第71章 你与那教主是什么关系

    方伊亭在狗舍里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那股子犬类的味道属实不太好闻。她又把所有小狗崽子挨个揉了一遍,然后关上栅栏门。

    出去透气!

    狗舍外头空无一人,院中有股被太阳晒后暖洋洋的气息, 方伊亭的懒腰刚伸到一半,一只手猛地捂住她嘴, 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谢逊的脸黑似锅底。

    “你与那教主是什么关系?”谢逊的语气十分严厉。

    方伊亭呃了一声,脑筋开始乱转。谢逊这么问, 肯定尚未去见小昭。考虑到这人和明教的关系……也不知师妹的事能说多少。

    她嗫嚅道,“就是,就是朋友关系嘛……”

    能瞒一时是一时。

    谢逊哼了声, “我看, 不是普通朋友吧。”

    方伊亭小声道,“算是有些情谊?”

    “方伊亭啊, 你这可不义气。我有系统的事都告诉你了, 你还跟我藏着掖着。”

    “那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嘛!”

    方伊亭早就看出来了!

    谢逊也没驳这话,反倒露出一个笑容来,“哦?那你是承认你说谎了?”

    方伊亭泄气。

    “我说我说, 我说还不行么?明教如今的教主就是我那师妹。你别往外传啊,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她对谢浔的人品还算放心。再者, 她总不能永远不让这人见小昭吧。到时自己也跟师妹通个气儿,比起明教教主是周芷若这件事, 江湖人肯定更在意金毛狮王重现于江湖。

    师妹不能吃亏就是了。在此基础上,她尽量两不相负。

    谢逊皱起眉头, “她怎么会是明教教主?”

    方伊亭把手一摊,“这我咋知道!搞得我这两年好像不是跟你们在岛上一样。”

    谢逊思虑片刻, “罢了。小昭在哪儿,带我去。”

    方伊亭哼哼唧唧, “我在这儿等人呢……”

    谢逊差点儿没给气笑。

    “她是教主,还能找不着你么?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小昭干坏事,你也不拦着,还跟她一起胡闹!”

    她返回客栈,发现房里没人,一下就猜到他们定然还在山庄中,又再次潜入寻找,无果,出来一看,正巧瞧见小昭在高台上夺彩。

    天奶奶哟!谁晓得她的心要从嗓子里呕出来了!

    方伊亭自知理亏,不敢再辩,只好领着谢逊往厢房那边走去。

    ***

    周芷若随金翎儿来到广场,起哄的人看着还挺多,不过她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高手,心中已经有数。

    于是她对金翎儿道,“去与辛旗主说,此事全权交由她处置。”

    “诶?”金翎儿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人,教主真放心……

    周芷若道,“怎么了?”

    “哦哦!知道了!”

    金翎儿应声,转身飞奔而去。周芷若则退到暗处隐匿气息,不动声色地瞧着。

    ……

    “诸位要见神兵,明教便给诸位看看!”

    辛冉说完此句,下意识地瞟了眼周芷若所在的方向,才继续道。

    “只是神兵作为奖品,不可令人随意触碰。在场各位想要验兵,就公推一位出来,由这人持枪试演,神兵是真是假,诸位一看便知!”

    人群中交头接耳了一阵,有人扯着嗓子喊,“让那个高个子的地坤去!”

    众人转头,目光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张无忌正站在宋青书身旁,他身材虽然高挑,肩背却单薄,似一棵细柳,脖颈处露出的肌肤白净,透着层淡淡的粉,身上是地坤独有的温润气韵。

    “对,让那地坤去试试!”“就他就他吧!”“确实挺合适的……”

    宋青书脸色一沉,就要替人开口拒绝。

    “好!”

    宋青书额角狠狠一跳,扯着张无忌的袖子低声道。“你凑什么热闹,你哪儿能行?”

    张无忌眼中却闪着亮光,“大家让我试试,这么多人在呢,不会有事的。”

    对张无忌而言,这事更像是中头奖。

    他昨日听到孙小蝶那番话,心里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他也觉得宋师兄……虽然宋师兄是为他好,但会不会有点太敏感了?

    太师父和师叔师伯们也是,他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在武当的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当年在江南,同方姊周妹在一起的日子。虽然那时需要日日佩戴人皮面具,还被杨万霜那个女人监视着,可是没有人一直为他做决定……

    他第一次,朝着前方走去。

    “好!”

    辛冉命人将神兵抬过来,将盖在其上的红布揭开。

    那枪刚一露面,场长八尺,枪头是最寻常不过的三棱,却通体乌黑,黑中透出暗红纹路,辛冉将枪拿在手中,那枪微微震颤,发出轻细的嗡鸣声,灵性异常。

    ,张无忌伸手去拿,辛冉看他握住了枪,便松开手。枪身倾斜,一股沉坠之力猛地压下来,张无忌吓了一跳,连忙往相反锻炼,只能勉勉强强让它立住。

    ……

    张无忌完全没想到。

    他涨红了脸,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举。枪尖歪歪斜斜,还没举过膝盖,又重重落下,枪尾直直扎进地面,钝的一声响,地面直接被戳出一个深深的窟窿来,枪身嗡鸣。

    张无忌手足无措。

    辛冉嘴角微扬,上前一步,单手握住枪杆一提,那枪便从地上拔出,替他解了围。她将枪高举过头,全方位展示这把神兵,众人看得目眩神驰。

    还是有人不认,嚷道,“这地坤根本都没把枪拿起来,这能看出来啥!”

    有人附和道,“对,再选两个人!”

    辛冉面不改色道,“无不可!”

    ……

    三番试演过后,再无一人质疑。人群中有人悄悄转身溜走,却并不知自己已经落在某人眼里。

    周芷若知道这事绝不是因为有人临时起意才出现的意外。

    不过现在事态已平息得差不多,她转身往回走去。有位路过的教众对她躬身行礼。周芷若临时起意,对她道。

    “去告诉颜旗主,叫她派人将那位名为孙叠的姑娘请来,我要亲自见她。另外,将梅右阡也一并叫过来,令她带上东西,她知道什么是意思。”

    教众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周芷若也加快脚步,朝着狗舍的方向而去。

    本想在群英会结束之后再见孙小蝶的。不想竟会在此与师姐重逢。师姐若是见到故人,亦会觉得喜悦罢。

    正好,她也想将那物展示给师姐看。

    ***

    孙小蝶随着侍者走上长廊,内心颇有些忐忑。

    今日午时,厚土旗颜旗主设下宴席,款待他们这些愿与明教合作的各方商贾,席间气氛和乐,各项事宜已商谈得七七八八。下午她在广场上瞧了会儿神兵的热闹,又往街市间闲步了些时辰,谁知回到客舍,竟见宴席上那颜旗主的副手正亲自等在她房门外。

    孙小蝶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问她缘由,那副手只道是教主有请。

    孙小蝶想来想去,也不知是为什么。纵然她和周芷若有些关系,面子也大不到……

    不知不觉间,厢房已至。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位。孙小蝶则将衣襟理好,抬步迈过门槛。房中只坐着一人,脸上覆着张面具,正是她今日远远见过的明教教主。

    孙小蝶依着礼数颔首道,“小妹见过教主。”

    周芷若略略抬手,示意她落座。孙小蝶方坐稳,便见人一双眼目如深潭,喜怒难辨,不由得更警惕了两分。

    “教主邀小妹前来,不知有何见教?小妹不过一介二流商贾,何劳教主亲自会见。”

    周芷若道,“孙行首何须过谦。倒是我该谢你赏光,肯来赴我这小小宴会。”

    她乃是四海会行首一事,虽然鲜有人知,但也不是无人晓得。四海会如今在广州府已占据了一席之地,同其他两家旧商会呈鼎立之态,目前不算多么势大。孙小蝶并不认为她有被这位教主亲自接见的分量。

    除非……面前之人知晓了她正在做的事。可是也不应该吧?她已竭力办得低调隐秘,连官府都未曾察觉出不对。这明教教主远在千里外的昆仑山,手伸得如此长,竟能调查得出?事已至此,先试探一番。

    “教主果然耳目灵通。您手下既已探得此事,自然也知晓其他吧?教主既肯拨冗相会,莫非已决意要舍弃另外两家不成?”

    三家在广州府争利,数次闹得十分难堪,已经到了有我无你,有你没他的地步。也就迫得外地前来寻求合作的商贾只得在其中择一家商会,长期合作。

    周芷若正举杯欲饮,闻言手上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

    “孙行首倒是快人快语。”

    孙小蝶道,“小妹今日旁观教主行事,料想教主也是爽利之人,这才敢直言不讳。”

    周芷若道,“好,我欲将昆仑山明教属地一带的开辟事权,悉委于孙行首同四海会,不知行首意下如何?”

    孙小蝶眸中一丝精芒闪过,万万没料到这天大的便宜竟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好容易定了定心神,才道,“教主……便这般信得过小妹?”

    “我敬重孙行首的人品,其余事务,自有颜旗主与您逐项敲定。莫非孙行首并非是诚信之人么?”

    孙小蝶急忙澄清, “那怎可能!行走江湖与商贾营生,所倚仗的不过信义二字。我自小便未曾有过半句虚言,坑蒙拐骗的勾当更是断断不为的!”

    “噗……”

    屏风后头忽的传出一声嗤笑。

    孙小蝶霍然扭头,正待质问这内室之中怎地还藏着旁人,身前人已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庞来。

    屏风后边也转出一人,笑吟吟瞧着她。

    “小蝶啊小蝶,你自小便未有过半句虚言……嗯?”

    方伊亭将谢逊带去见了小昭,转头想回狗舍,还没在路上走两步,就碰见了来寻她的周芷若。周芷若同样看穿了她有事瞒着自己,方伊亭只好吐露真相。没想周芷若依旧淡定,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她消解,竟将谢逊也劝去了厢房歇息,然后说要带自己见一位故人,她便在屏风后头了。

    孙小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笑更胜过气恼。

    “小师父!还有方堂主!你们存心拿我取笑!”

    方伊亭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水握在手里。

    “哎呀,同你赔个不是,不该这般取笑咱们小蝶。”她说着将茶盏举了举,语气转而幽幽。

    “你们如今一个是行首,把握一方商脉,一个是教主,执掌百年明教,唯有我方某人九死一生归来,如今什么也不是呢,论理倒该是你们来取笑我才对。”

    孙小蝶闻言笑着摇头,  “诶诶,这话可不对了。方姐姐能安然归来,已是万幸。小师父还托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哼,我刚刚才知道她便是教主呢。”

    “方姐姐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

    “说出来只怕你不信。我是被一伙海匪救了性命。她们见我会些武功,便硬要将我留下,险些回不来了!”

    方伊亭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离谱。

    孙小蝶初到广州府,得知那郡主未死,心中遗憾得很,也怨过方伊亭多回。既然已然动了手,为何偏偏留了那郡主一条性命?她只觉父亲死得不够回本。

    可她从商这些年,于利害得失看得愈发通透。若方伊亭当真杀了那郡主,朝廷颜面荡然无存,必定倾尽全力赶尽杀绝,天上地下无处不可追索,自己也难有在广州府中借派系之争重新生根的机会,怕是逃命都来不及。如此想来,冥冥之中,竟也算得一件好事。

    孙小蝶抱拳道,“方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妹便在此先恭贺姐姐了。”

    方伊亭瞥一眼她,“你这张嘴倒是愈发会说话了,果然是做行首的人,连恭维人都这般妥帖。”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师父还有样东西要给我们瞧呢。方才她与我提起时便神神秘秘的,说什么也不肯先透个底。你快让她带咱们去看罢!”

    孙小蝶闻言也转头望向周芷若,目光里满是好奇。

    周芷若微微颔首,“是,人应当已在外面候着了。”

    孙小蝶揶揄道,“那敢情好。周大教主要展示的东西,定是极品中的极品了,我们可要有眼福咯。”

    第72章 再共寝

    方伊亭实在不曾料到, 周芷若让她们来瞧的物件,竟是自生火铳。

    若是她没记错,这东西少说也得在三百来年后方才现世。周芷若却俯近她耳畔低声道, 这图样是从林朝英前辈的密室中寻得的——便是小葡萄住着的那一处。

    怪不得师妹说此物与她有关呢……

    梅家姐弟原就精擅于机工一道,非但依图造出了火铳, 更依据另一张图纸将火药配比几番改良,威力远胜当今军中用物。只待再试验个把月, 便可交付烈火旗训练使用。至于这个,周芷若并未打算此刻便叫旁人知道,或者说非到万不得已, 她是不肯轻露这杀器的。

    梅右阡见状凑上前来, 请方伊亭试一试铳。周芷若便与孙小蝶往一旁商议去了。方伊亭生平头回将火器端在手中,被指点着瞄准扣发, 肩头一震, 硝烟从铳口冒出,竟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这等物件,在这个世界制造应当很是困难, 所耗定然也甚大。但若当真能成批产出,岂不是降维打击?

    师妹究竟想做什么……

    方伊亭直至浴罢, 脑中仍在想着这问题。可她这人从来不是殚精竭虑的性子。她往镜中一望,见自己眉头紧锁着, 只觉不对劲,抬手揉了两揉, 将皱纹摁平了去。

    师妹做什么,也不需要自己管太多吧。

    想到此处, 她不由得又叹一口气。

    可说人长大了吧,却又像没长大。芷若如今已是天乾之身, 她原想坚定地拒绝今夜的共寝之邀,奈何那人软语央求,先道“师姐可是与我生分了”,又言“芷若还未将话与师姐说完”,再说“与师姐分离许久,我总怕师姐如云中雀影,倏忽便不见了……”

    如此情辞恳切,一张美脸近在咫尺,谁能狠得下心肠?

    方伊亭倒不担心她会有什么逾越举动。毕竟芷若连汛期都能自我调和,这等耐力委实惊人……

    诶不对想到哪里去了!

    她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目光不觉落在妆台之上。

    这一瞧,却见大小匣子堆叠,有描金的,有雕银的,有镶宝嵌珠的,还有一只很是特殊,顶上那面贴满了螺钿,随她左右偏头看去,变幻出层层华彩,绚烂非常。

    到底是教主歇宿的所在,处处都置备得这样好。

    她忍不住先将那只螺钿匣子取过来看一看。里头铺着绒缎,有几件簪环,珠玉润泽,皆是素雅简淡的样式,显然也有一番心思在。这是朱九真照着教主平素的衣饰风致,着人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讨好周芷若的。

    只是方伊亭刚才沐浴过,懒怠再往头上比划,便合了匣盖搁回原处,又将旁边最大的一只匣子拽到跟前。

    这回揭开,却是另一番天地。匣中密密摆了十余只小瓷瓶小玉罐,高矮错落,瓶身各贴签条。方伊亭登时来了兴致,取一瓶拔去塞子,凑近嗅闻,一缕清甜幽香钻入鼻端。又开一只玉罐,里头盛着嫣红的胭脂膏子,色泽柔艳,瞧着极易上色。

    这么些小东西,谁能忍得住不动手?反正她是忍不住。

    师妹也肯定不会介意的。

    方伊亭当下将瓶瓶罐罐一溜儿排开,香膏抹在手背上,精油滴在手指上,口脂则抹一痕在腕间,像前世那般试色。她自顾自摆弄得入神,倒将方才的烦恼暂时抛脑后了。

    周芷若从隔间出来时,瞧见的就是她这副左扭右动,咪咪摸摸的模样。

    ……当真可爱。

    她忽然起了些小坏心,悄没声地走到人身后。

    “师姐怎不先将头发弄干了?”

    方伊亭手上一颤,险些将瓶子摔在桌面上,嗔怪道,“师妹是何时出来的?我竟然半点声响也没听见。”

    周芷若已在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撩起她垂在肩后的青丝。那一握发丝犹带潮意,触手微凉。她将方伊亭所有的头发都拢到背后,默运内功,掌心便透出一股温煦和暖之气。

    好舒服……

    方伊亭只觉脑后暖洋洋地,身体不由放松下来。周芷若手势轻柔,十指自她发间穿过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后颈的肌肤。

    “师妹如今的功夫当真了得,换个胆小的来,怕是魂都吓飞了。”

    周芷若仍替她烘着发,含笑应道,“师姐素来胆大,自是不会吓着的。只是眼下天凉,头发总要弄干了才好。寒湿入体,少不得要头疼。”

    “咱们习武之人,体质还是更好些,哪就这般弱不禁风意。

    她一面说着,一面又取过只小瓶,拔去塞子,往指头上滴了两滴。初时只觉清幽,过得片刻竟愈发馥郁,再闻一闻,还颇有层次感,不由咦了一声。

    “

    她有些兴奋,回身急了些,指头递出去时,不偏不倚正一怔。

    方伊亭连忙要将手缩回,握住,力道不重,却叫她抽不回去。周芷若随即低下头来,,微微一嗅。

    方伊亭正欲开口,周芷若的唇瓣已贴了上来。

    濡湿的温热倏地裹住了她的指头,软腻的舌尖似有若无地一掠,便带起酥麻的痒。那痒意初时只停在指端,随即如细电般穿过手心,直窜上小臂,惹得方伊亭肩头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周芷若将那残余的精油吮去,这才松开她的手腕。

    “原来是耶悉茗的精粹。”

    “是甜的,”她的目光落在方伊亭面上,唇角浅扬,“师姐要不要尝尝看?”

    方伊亭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干笑两声道,“哈,哈哈,竟然是可以吃的么?还挺神奇的。”

    她原想借着转身避开那目光,哪知一抬眼,便与镜中人对了个正着。镜面明晃晃地映出她一张窘迫的脸,双颊飞红,眼神躲闪,唇角那抹笑意也虚假得不行。更要命的是,周芷若亦在镜中她的身后,眼神则依旧在她脸上,分毫都不挪动。

    方伊亭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了。

    周芷若却似浑然不觉,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自后环了过来将人拢住,把下颌搁在方伊亭肩窝里,呼吸间尽是方才她舔去的耶悉茗的清甜味道。

    她伸出一只手,将那瓶精油取了过来,指腹摩挲着瓶身。

    “这精油原是用来润肤的。不过,若是拿来推拿按摩,倒也得宜。”

    方伊亭被人从后头环着,只觉她整个人的温度都漫了过来,呼吸都紧促了几分。她咽了口唾沫,勉强开口道。

    “师妹……还知道这个啊。”

    周芷若的气息拂在她脖颈上,“不过是翻过几本闲书罢了。”

    她指尖在瓶身上叩了两下,并未说出这精油其实还可用来润物滑物。这等话,眼下是不必说出口的。

    “师姐,”周芷若忽然唤了一声,“不如我替师姐按一按罢?”

    方伊亭连忙摇头,“不、不必了!想必师妹已很是劳累了,怎好再叫你替我按摩?”

    一是今日确实发生太多事了,感觉师妹一直在连轴转,而自己并没帮上什么忙,反倒叫人给自己按摩,太过奇怪。二是……总觉和师妹的相处不似以往自在。

    可她也说不明白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周芷若不说话了,下颌在方伊亭肩窝里蹭蹭,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师姐不是想听我解释么?”

    方伊亭一呆,“嗯……”

    “师姐若是答应让我给你按,我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师姐听,”周芷若道, “若是不答应……那我便不说了。”

    方伊亭睁大眼睛,“师妹,你怎能这样?白日里你分明答应过我的!”

    师妹果然变了!

    周芷若却已经闭上眼睛,老神在在道,“那是白日里的周芷若答应过的,晚上的这一个已经改了主意呢。”

    这是和谁学的?不会是和自己学的吧?

    方伊亭心中好一阵纠结。芷若要打定主意不开口,就算去撬她的嘴也没用啊。何况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吃准了自己会心软。

    她踌躇了半晌,艰难开口道,“那……那好吧。”

    话一出口,她赶忙又补了句,“随便按一按便好,不要太久了,咱们得早些歇息。”

    周芷若不待方伊亭反悔,立刻松了手臂,“好,那师姐快去趴着罢。”

    方伊亭:……

    第73章 犒赏

    榻上铺着一层薄薄锦褥, 方伊亭褪去中衣,只余一件贴身抹胸伏在榻上,立时便觉出凉意来, 肩胛不由得微微往内一缩。

    周芷若将瓶中的精油倾了些在掌心,双手合拢, 默运内功,掌中登时热了。她将手掌贴上人脊背, 方伊亭只觉一股温厚的内力贴着肌肤透了进来,凉意霎时便被驱散,忍不住轻轻舒出一口气, 眼皮都有些沉了。

    周芷若的掌心顺着她脊骨两侧缓缓推上去, 将那精油一点一点扩开。烛火摇曳,耶悉茗的甜香浮动着, 不多时便弥漫了整间内室。

    便在这时, 周芷若开口了。

    “师姐白日里说会相信我……可是真的?”

    方伊亭正被那暖意烘得昏昏欲睡,闻言只懒懒应道,“那是自然。”

    周芷若指腹顶住她一处穴位, 缓缓施力,“即便这事近乎灵异志怪般荒唐, 师姐也相信么?”

    方伊亭一下睁开了眼。

    她自然没有忘记那个自称来自异界,短暂占据了周芷若身体的家伙。那人还曾对她说过, 师妹对她居心不纯。她自个儿便是穿越而来的人,又遇见了谢浔那个有系统的家伙, 世上还有什么稀奇事值得大惊小怪?

    只是师妹并不知情,以为她不会信, 所以反复确认,倒也在情理之中。

    “师妹你说, 我听着便是。”

    周芷若道,“两年以前,便是咱们从林朝英前辈密室中出来那阵子,我便时不时会失去意识。”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自称来自另一处世界的我自己,进了我的身子。我偶尔神志不清时,便是由她掌了这躯壳。”

    方伊亭心念一动。

    原来师妹并不知那魂魄曾与她见过。既如此……

    她将作出有些惊诧的模样,“竟然是这样?好在她没有用你的身子做什么坏事。”

    周芷若跪坐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勾起。她自然知道师姐曾在神魂合一之前见过那另一个自己,此刻分明是在装糊涂。

    她也不揭穿,只将手掌半曲,指骨抵住方伊亭腰眼,一边缓缓转着圈儿揉按,一边道,“她起初倒是没做什么坏事,反倒为我修炼出了一身浑厚的内力。”

    周芷若轻笑了一声,“倒便宜我了。她对许多功法都研究甚深,我也因此受益。后来回到明教,又意外发现了总坛之中的乾坤大挪移心法,这才有了今日这一身功夫。”

    方伊亭心道原来如此。看来那魂魄,说不准还真是原著里那个周芷若?

    还有那个奇特的梦境……

    她回过神来,正想说句“原来是这般机缘,那你可曾与那魂魄有过交谈”,可话刚到嘴边,腰眼上忽然被重重一抵。一阵酸痛倏地窜上来,方伊亭闷哼了声,那酸胀便像是化开了似的,散作热流,朝着半边身子蔓延开去,说不出的舒坦。她喉间一松,竟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喟叹。

    那声息就这么从齿间滑出来,连她自己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方伊亭把脸埋进枕头里,脖颈发热。至于方才要问什么,一时间忘了个干干净净。

    周芷若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她要的正是这个。

    “师姐失踪之后,我与张……二哥在小蝶相助之下逃了出来。二哥回了武当,我独自回返峨眉。”

    她的声音略略低了,“我将事情始末向师父禀明,师父盛怒难平。丁师姐对我也颇有不满,言语间自是不大中听的。到后来,阖派上下于我……”

    她恰到好处地凝住了。方伊亭不必听完,也大抵能想见那光景,心头不由得一阵揪紧。

    “那魂魄性子刚硬,受不得这等气,便带我离了峨眉。我虽不愿,却争她不过,这身子由不得我做主。此事绝非我本心……师姐若因此怨怪于我,我也无话可说。”

    方伊亭听得酸涩难当,忙道,“师妹莫要自责,这怎是你的过错?要怪便怪那家伙太过自私,她做的事凭什么要你来担?我……我又怎会怪你。”

    周芷若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带了些哽咽。

    “可终究是我无能。若我能夺回这躯壳的掌控,便不会有后来这些变故,也不会被她径直带上了明教。待我神智清明之时,已是身在豺狼虎穴之中。再想抽身,却是千难万难了。”

    “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步步攀爬,原只求苟全性命罢了。后来她见,我也唯有照着那条当真成了教主。”

    这一番话句句不错,如此,字字皆真,却能叫人一路想偏到千里之外去,

    方伊亭与周芷若亲近无比,哪辨得出这其中玄机?她只替人觉得委屈,猛地便要坐起。她忘了周芷若正半跪在她身上,这一挣没能起得来,反将自己扯疼了。

    “噢呜!”

    周芷若伸手按住她肩头,满是关切道,“师姐别乱动,仔细着弄伤了。”

    ,只得乖乖趴好,口中却道,“反正你不许责怪自己,听见了么?”

    周芷若点了点头,“好。”

    方伊亭伏在枕上,瞧不见她的面容,自然也瞧不见周芷若此刻的神情。那种餍足的,一切尽在掌中的神情。

    她果然信了。

    周芷若又替她按揉了一阵,这才取过中衣,替她披在身上。方伊亭正要撑起身来,忽觉膝弯后一热……周芷若的手已搭上了她大腿,五指微微收拢。

    “师姐别急。”周芷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按完呢。”

    方伊亭这才明白,方才替她披衣,

    她迟疑了片刻道,“师妹,不然算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咱们早些歇了。”

    周芷若却道,“师姐不想知道峨眉派同师父的近况么?”

    方伊亭手肘撑在榻上,犹豫会儿,终究又趴了回去。

    罢了罢了,倒像她不会享受似的。要按便按罢。

    周芷若的掌心贴着她腿上肌肤,使了些力道缓缓抓握,“师父如今正在闭关。峨眉派眼下的代掌门,是丁师姐……”

    “或许我已不该再唤她们作师父、师姐了。”

    方伊亭脱口道,“不必如此。在我面前,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她想起身将师妹抱住,像小时候那样将她安抚一番。可周芷若的手一点一点揉按上去,那股温热的劲力丝丝缕缕地渗进肌理,皮肉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她的手指寸寸往上挪移。方伊亭起初还觉那不过是寻常推拿,可当那感觉渐渐逼近腿根时,她心底隐隐觉着不对……

    这位置,是不是有些?

    她想要问人,却不知该怎么说。

    周芷若的指头停在某处,忽得摁下,一股难言的感觉登时从那处漾开,方伊亭浑身一颤,心跳陡然加快。

    这、这,这对吗?

    她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个,师妹这按摩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怎么觉着有些……”

    “是二哥从前教我的。”周芷若手上动作未止,又往下抵了抵,“莫不是我手法生疏,弄得师姐不舒服么?”

    原来是张无忌教的。这人怎么连这等手法也教给师妹?难道是想叫芷若去给别人按这位置不成!

    方伊亭暗暗责怪起张无忌来,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方才定是自己想多了。本就是这般按法,再寻常不过,是她自个儿太敏感了。

    “没有没有,芷若……弄得舒服得很。”

    方伊亭那一小截耳朵尖儿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周芷若居高临下,自然将那一抹殷红瞧得清清楚楚,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两人一时无话。

    方伊亭觉着这沉默里头有些尴尬,便偏过脸来寻话道,“说起二弟,小蝶不是说,他也在此处么?师妹……是如何打算的?”

    她其实并不大清楚张无忌眼下的处境。孙小蝶只含糊提了几句,说他身边那位师兄有些古怪,也不知武当是如何待他的,旁的话便没多说了。

    “我们三人结义一场,他如今身陷囹圄,我自当出手拉他一把,”周芷若道,“此事便不劳师姐操心了,我自有计较。”

    听这口气,师妹应当是了解的。

    方伊亭犹豫一瞬,道,“那你可能同我说说?”

    “不知师姐可晓得,二哥的外公,乃是当年从明教分出去的天鹰教的教主,殷天正?”

    “那自然知道。”方伊亭咂咂嘴。

    周芷若道,“我的法子,便与他外公有些干系。只是眼下还不能告诉师姐……师姐可能体谅?”

    方伊亭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爽快道,“那自然。你也不必事事都与我说清楚。你如今掌管明教,上下都井井有条,我瞧在眼里,自然信得过你的本事。”

    周芷若没有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道,“好啦。”

    方伊亭撑起身子,正要拢住散落的衣襟,却见周芷若仍跪坐在原处,一双眸子直直地望着她,那神情瞧着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方伊亭一怔,“怎么了?”

    “我这般辛苦,师姐便不给我些犒赏么?”

    方伊亭眨了眨眼,“师妹想要什么犒赏?”

    周芷若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幽幽的光,“师姐亲亲我便好。就像从前那样。”

    方伊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心头又是一软,实在难以推拒。她凑过脸去,在周芷若面颊上轻轻印了印。

    那吻轻如柔羽拂过,只一霎便离了。

    方伊亭立时缩回来,别过脸去,“嗯,咱们快睡罢,其余日后再说。”

    师妹愈长大倒愈发地粘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74章 伪君子

    月上树梢头的岁月静好下, 却有不少人的心思在百转千回,自然是因为昨日,大家都见识到了那神兵的厉害。以至于第三日的比武大会状况频出, 唐洋忙得焦头烂额。

    而辛冉把那杆长枪交到最终的胜者手中时,也可算松了口气。那人谨慎, 又在山庄中逗留了两日,毕竟在明教辖制范围内, 别个不敢乱来。其人又给枪做了伪饰,才敢在月黑风高下悄悄离开山庄。

    可谁曾想呢?

    一出地界,便被几人合谋围杀了。那几人又彼此争抢起来, 活人转眼成了尸首, 新的胜者又扛着长枪拼命奔逃。

    ……

    宋青书将行囊往肩头一挎,拉着张无忌便要走。张无忌却不愿离开, 急声道。

    “师兄, 咱们再等一日吧!”

    方才有个小侍者来,与宋青书讲了两句,宋青书给他塞了银子, 便立马开始收拾。

    而此刻宋青书回过头来,眉心拧成一团, 又拽了一下张无忌的手腕,他并未收力, 张无忌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便听得宋青书厉声道。

    “等什么?你那结义小妹定是哄你的!比武早已散场, 她到此刻连个影儿也不见,若说没有旁的图谋, 谁人肯信?我们尽快离去才是!”

    张无忌被他这一喝,眼眶登时便红了, 往日师兄从来不会这般对他说话,可今日却这般不通情理。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师兄,我信她。我深知她为人,她决计不会骗我。师兄,咱们只消再等一两日……”

    “一两日?”

    宋青书随即冷笑,“你莫不是心悦你那结义小妹吧?”

    张无忌见他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戾气,何况他竟然还说出这等近乎污蔑的话语,心中弥漫出酸楚来。

    师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兄,你莫非还惦记着那神兵?太师父只是让我们来探探明教虚实,你却对神兵起了贪念?你……”

    宋青书将下颌一抬,眼中泛着灼灼热光,竟是毫不遮掩。“是又怎样?我若能将神兵带回武当,太师父定然喜悦。既有这等机缘,凭甚拱手让与旁人?!”

    张无忌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只觉眼前的宋青书与素日里那个温雅和煦的师兄判若两人。是了,从到山庄后,师兄就一直很奇怪。他阵阵发毛,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师兄怎么会这么想?夺人宝物,武当正派的颜面不要了吗?还是说他其实又是骗自己的,若是真抢到神兵,他就会将神兵藏起来?

    张无忌心乱如麻。

    宋青书瞧见他这副模样,眸光一暗,脸上阴鸷颜色倏忽间便褪了个干净。他轻轻执起张无忌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中,语声也放软下来。

    “忌弟,你莫怕。”

    宋青书用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啊。你想,若是我能将事办得漂亮,叫太师父再高看我一眼,说不准……”

    他垂下眼,目光深深地望进张无忌眼中,眼神温存近痴,“他们便能早早将你许配于我。我若是能拿到神兵,便说是我们救下了那最后夺得神兵的人,那人伤重不治,临终之际出于感激,将神兵托付于我们。如此一来,名与利双收,岂不甚好?”

    是了,若是神兵在武当,又有何人敢来夺?就像峨眉派至今保存着倚天剑一般。

    原来宋青书早就想好了说辞。

    张无忌脑子里嗡嗡作响,先前那张扭曲的面孔与此刻这温柔的神色搅作一处,如有两股浊流在脑中翻涌激荡,叫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浑身的气力都叫那双眼给摄去了,竟然不知该如何说。

    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宋青书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来。

    ……

    神兵的踪迹,实在无须费心去寻。

    自山庄外头起,一路上便横着尸首,有的面皮发黑,有的胸口塌陷,亦有的被武器贯穿致命处,遭的全是不同的毒手。张无忌瞧在眼里,大腿不由得便有些发软,宋青书却依旧激动,脚下反而快了几分,口中还喃喃道,“果然是好宝贝……叫这许多人拼了性命来抢。”

    两人循迹追索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终于传来金刃交击的响声。宋青书搂着张无忌,两人跃到一棵树上,拨开枝叶望去,好几个人影正杀得火热,刀光剑影里,很快有人闷哼着栽倒,鲜血不断飞溅,喷在树上与地上。

    张无忌心惊肉跳,掌心湿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光芒乱跳,竟是样。

    子,手中的淬毒钢镖往前一射,将对面那人咽喉扎了个对穿。那人仰,迅速从地上捞起长枪扛上肩头,拔腿便跑。

    便在这一时间,四,又有许多人影从各处窜出,发足猛追。

    张无忌定睛看去,那汉子身形瘦长,,几个起落便飞出,有的追出里许便气力不济,渐渐掉了队,有的叫那人回头甩出的暗器打个正着,跌在地上。不过一盏茶时间,后头那些八。

    可宋青书虽携着张无忌,但仗着武当梯云纵的身法,却能一直缀在他后头。既不逼近,却也不叫他离开视线。

    那汉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奔了几里,脚下终于虚浮起来。他卯足气力又往前猛窜了一程,回头一望,那二人仍旧如影随形,心下登时凉了半截。

    他转过身,脊背贴着树,将长枪横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他看着宋青书与张无忌,气度都不似寻常江湖人,更不像邪魔外道,便开了口。

    “两位,两位弟兄,先别动手。我姓陈,是个使暗器的,身上的东西已然打光,一件不剩,如今气力也尽了。这杆枪……我不过是想拿去换些金银而已。”

    “我愿将此物交给二位,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宋青书眼眸微眯,忽然一笑。他生得本就俊雅温文,这笑容更是和气,任谁见了都要卸下几分戒心。他走上前去,朝那姓陈的拱了拱手道。

    “那便多谢这位仁兄了。”

    陈氏的神色一松,正要抱拳回礼,宋青书的剑已没入了他的小腹。

    陈氏瞪大了眼,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间那一截泛着银光的剑身,全然不可置信。宋青书将剑抽出,唯有几滴血溅在他白衫之上。

    他还剑入鞘,又俯身拾起那杆长枪,负在背上。这几下行云流水,张无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挤出声来。

    “师兄……他、他既肯将神兵拱手相让,你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宋青书将枪杆在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自然,是为了武当的声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万一他日后得知你我二人身份,又在外头胡言,添油加醋地抹黑我们,说武当弟子巧取豪夺,那便不好了。我不过是断绝后患而已。”

    张无忌正要开口,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林中步出。

    她年纪甚小,一张鹅蛋脸,眼尾微微往上挑起,那眉目间竟与殷素素有四五分神似。在她身后,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出,个个脚步轻捷,显然武功不差。

    那女子径直走到宋青书与张无忌面前,方停下脚步,瞟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笑道。

    “宋少侠好做派!这一剑干净利落……啧啧,我说宋少侠莫不是投错了胎?你原该入我们这等邪魔外道才是啊!”

    宋青书面色微变,将手按在剑柄上,“你是何人?”

    “我姓殷,名夺仙。殷野王是我父亲,殷天正是我爷爷。你身边那位……”

    她眼波一转,落在张无忌身上,眸中多了几分玩味,“便是我那好姑姑殷素素的儿子嘛。”

    张无忌也有些惊讶,“你是舅舅的女儿?”

    殷夺仙歪着头瞧他,抿嘴一笑。“可不是?小堂哥~”

    这殷夺仙,乃是殷离同母异父的妹妹。当年殷野王宠妾灭妻,逼死殷离之母后,扶正的那个妾室便是殷夺仙的母亲。

    她转脸又朝向宋青书,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却愈发地从容。

    “宋少侠,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神兵我们要了,我这小堂哥,我们也要。他也是我殷家骨血,天鹰教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与此同时,十几个黑衣人也围拢了过来。

    “只要你肯将这两样留下,我便不为难你,放你全须全尾地离去。怎样?”

    宋青书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如此反复两回,片刻之后,他面上忽然堆起一副痛楚的神色,伸臂将张无忌紧紧抱住了。

    张无忌十分错愕。

    他在张无忌耳畔低声道,“师弟,你且先随他们去。你是这世上于我最要紧的人,我怎会弃你于不顾?待我回去告知太师父同师伯师叔们,定当来接你,你相信我。”

    张无忌浑身一颤。

    方才那一剑捅穿人家肚腹的景象还在他脑海中,此刻宋青书的怀抱这般温热,但言语又如此矫饰。

    他想开口质问,那些山盟海誓,莫非都是假的不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最要紧的,便是这般将我撇下?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青书很快松开他,将背上长枪往地上一掷,白影晃了几晃,便没入林中,竟连头也不曾回。

    殷夺仙也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堪堪收住,抹了抹眼角乐出的泪花。

    “小堂哥,这难道就是你的心上人么?哎哟哟,很是不怎样嘛。下回再挑人,眼睛可得放亮些咯?”

    刚说到此,殷夺仙又想起自家老爷子对这人的安排,张无忌怕是日后没得挑人的机会了,只是此时她决定发发善心,暂时不告诉他。

    “是啊,今日总算瞧清了那人的真面目,倒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殷夺仙大惊,往声音来源望去。

    女子摇着柄折扇,从林中缓步踱出,悠悠道,“你这么一个地坤,倘若当真错付了他,岂不是生生毁掉自己的终身?”

    正是赵敏。

    第75章 我自然也有私心

    赵敏将折扇一合, 在掌心里敲了两记。

    “小女郎,我亦不与你绕弯子。我旁的意思没有,只消把这杆枪留下, 你们自管离去便是。”

    这话竟与她方才对宋青书说的别无二致。

    殷夺仙道,“你凭什么敢说这话?”

    话音刚落, 只听“咻”的破风声,一支羽箭破空而至, 不偏不倚正钉在殷夺仙脚边,其人吓得后撤一步,她带来的那十几个黑衣人纷纷拔刃出鞘, 却无人能发现埋伏者究竟在何处。

    赵敏昂然道, “怎么,这一箭还不够么?”

    殷夺仙咬着下唇, 眼珠在那支羽箭上停了一瞬, 又抬起来看向赵敏身后。她性格虽张扬,却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对方如此泰然,那里头究竟埋伏着多少人手, 实是说不准的事。

    她当机立断,“我们走!”

    黑衣人纷纷随着殷夺仙撤退, 其中一人将张无忌往肩上一抗。张无忌临去时还多看了赵敏一眼,却见她正弯腰去拾那杆枪。

    应当是没有认出自己……曾阿牛的那副人皮面具也早被毁了。不过赵敏为何会在此?

    张无忌暗暗记下此事。

    赵敏俯身将那杆枪拣在手中, 掂了掂份量,只觉长短轻重无不合意, 还别有一股灵性,其中隐有某种气息流转, 她从未见过这种兵器。

    “倒真是把神兵?”

    却不知屠龙刀与倚天剑又是什么样的了。赵敏不由得心痒。

    便在这时,两道身影地从林中掠出, 一左一右落在她身侧。左侧一人身形瘦削,手中一张铁胎弓,正是方才放箭的赵一伤。而右边人体格魁梧,双臂肌肉虬结,乃是同来埋伏的李四摧。两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赵一伤将弓往身后一背,皱眉小声劝道,“郡主,下次决不可再这般冒险了。咱们统共不过三人,万一被对方瞧破了,当真动起手来,您势必深陷险境,属下们万死莫赎。”

    若单拎出来,他们三人的武功定然高于殷夺仙与她带来的任何一人,但终究是寡难敌众。她方才实在紧张,郡主还离对面如此近……

    赵敏笑道,“赌的便是她不敢。她若真有那胆子,方才我一出现,她便该叫手下冲上来啦。”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且追来的散兵游勇都被殷夺仙那一堆人吓着,见殷夺仙都走了,也定不敢上前来。空手套白狼,妙哉妙哉。

    “你瞧,这回不是又赌对了?捡到杆极品兵器,可乐,可乐得很,总算是没白出来一趟。”

    她将长枪往李四摧怀里一抛,又将扇子哗啦甩开,悠闲地摇着。

    “走罢,回去了。你俩要是不想被刚相师父骂,这事可要替我瞒着啊。”

    赵李二人面面相觑。

    瞒,怎么瞒,这么长一杆枪,叫他们塞哪儿去啊?

    * * *

    无论因为神兵闹出多大阵仗,都与明教无关。来参加群英会的江湖人士陆续离去,周芷若也带着众人回了明教总坛。

    晨光微熙时,方伊亭被周芷若带到了一处后园之中。园中遍植着雪杜鹃,一丛紧挨着一丛,粉白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当年阳顶天为讨夫人欢心,特地从外域移来花种,亲手辟出这片园子。后来他与夫人皆失踪,园中便再无人照看。

    可花草偏偏是这么个东西,越是用心侍弄,弄得精贵无比,反容易死。而越是不管它,它便开得愈发恣意。枝条四蔓,根系暗延,连年花开若雪。

    周芷若蹲在花丛深处,一铲一铲往泥里掘,不使内劲而只用腕力,翻出的泥土带着股潮湿腥气。

    方伊亭蹲在她旁边,托腮看了一阵,忍不住道,“师妹在里头埋了什么?为何不将这土震松,那样岂不方便许多?”

    “那可不成,若我踏地一震,这株杜鹃的根须定然要断去大半,底下埋的东西也经不住的。”

    铲头碰着硬物,周芷若在确认方位后又加快了速度,不多时,泥中露出截坛身来,釉色淡青,封盖上则钤着方小红印。周芷若将其捧出来,清理干净坛身沾着的泥土,朝方伊亭一笑。

    “去年有个远行商人赠我的,我尝了一杯,便知道是师姐的口味。想着哪日师姐回来,定要与你在这园子里同饮。”

    两人在石凳上落座,凳子与桌面都十分干净,显然是有人提前来打理过。

    便在这时,

    风拂过杜鹃丛,花朵便离了枝头,纷纷扬扬飞起来,粉,如雪一般,有些落在桌面,

    ,满园重归宁静。

    周芷若揭开封盖,,她倾坛倒酒,酒液汩汩注入碗中,泛着浅淡的琥珀色。

    方伊亭端起碗,凑近鼻端嗅闻,只觉清香直透肺腑,又低头啜饮,酒液滑过舌身,甜滋滋的,还无甚酒气,像熟透果子拧出的汁水,却比果汁还多了些道不明的绵长韵味。

    周芷若介绍道,“这酒名唤沉雪,据说是用几样果子,和着冬日枝头的融雪一道酿的。性温不冲人,很是甜美,我一尝便觉着师姐定然喜欢。”

    方伊亭心念微动。

    难为师妹如此想着她,自己生死不明,她却还想着待自己回来,能共饮好酒。

    她抬起头来,看着着周芷若认真道,“师妹待我实在太好。我与师妹,定然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周芷若端起酒碗的手一滞,笑意在唇边凝固。

    她可不是这般想法啊。

    好在方伊亭没怎么留意,又给自己斟了小半碗酒,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人道,“对了,师妹同狮王说了些什么?他竟肯归位?”

    这件事她在她脑中盘桓许久,谢浔最初对明教很是防备,分明揣着十二分不信赖,究竟是什么叫她改了主意?她问过谢浔,但谢浔却不肯说。

    周芷若不紧不慢道,“这虽是明教内务,不过告诉师姐也无妨。我应承他,日后替他澄清当年旧事,并且尽力庇护于他,让他不必再躲躲藏藏,他便应了。”

    方伊亭思索片刻。这番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谢浔单凭几句许诺,便轻易回归了明教?

    而且谢浔一直不肯向她透露自己任务的内容,说会被系统惩罚,可有次却讲漏嘴。方伊亭试探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询问她,谢浔只含糊道,已经完成过的任务不算在内。

    这就在她心中存下个疑影。而现在这两人之间又有事瞒着她了。

    “真的么?”

    周芷若反问道,“师姐难道不信我?”

    好吧,那便没什么说的了。

    复饮半晌,周芷若搁下酒碗,眸中含着些期待,“师姐许久不曾与我练过剑了,不知今日可有兴致?”

    方伊亭将碗中残酒喝尽,无奈一笑,“师妹如今武功胜我太多,与我论武,莫不是要瞧我出丑?”

    周芷若摇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有些想念从前在峨眉一同习武的日子罢了。”

    方伊亭不忍看她落寞,便站起身来。

    “那好。不过先说好……可不许笑话我。两年没怎么握剑,武艺定然生疏了,怕不能令师妹尽兴。”

    周芷若神色柔和,“那自然不会。”

    两人各折段花枝,权且当剑,周芷若将花枝回手一架,便是是峨眉入门剑招的“云出岫”式,方伊亭随即迎上,两枝相交,唯一声脆响。

    周芷若腕子一转,花枝顺着方伊亭的枝身滑下,使了招“凭亭随风”,去势极快,方伊亭本能闪避,步法却慢了,差点儿没站稳,身形一晃。周芷若也不进逼,只将花枝收回,重新起招。

    两人进退交替,便在花丛间拆起招来。

    周芷若始终收着力道,每一招递出时都留有余地。花枝破空时带起风响,身法轻盈得近乎飘然,衣袂翻飞。分明是寻常的峨眉剑招,到了她手里更多了几分优容自在,而这般人与剑招合一的状态,方伊亭只在自家师父身上见过。

    她额上渐渐沁出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她能够感觉到自己退步了,有些招式明明记得,脚下却踏不到位,手上力道也有些拿不准。

    好在她不是较真的人,打不过便打不过,也不觉着丢脸。

    周芷若一枝刺出,忽然在中途慢下来。原来方伊亭回转迟了,若她这招按预计的位置送到,势必要让师姐跌上一跤。她手中花枝偏开角度,恰巧从方伊亭身侧偏了过去。这一让做得很自然,仿佛招式本就如此,但方伊亭还是觉出来,忍不住看了她眼。

    又拆十余招,方伊亭终于将手往下一垂,“不打了不打了。师妹便是对我开闸泄洪一样的放水,我也打不过你的。”

    周芷若收了枝,上前将她挽住,二人走回桌前。“师姐也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方才有几式瞧着与从前有些不同,应当是身法上的分别。师姐可是学了旁的功夫?”

    方伊亭一怔。

    “啊,被师妹看出来了。”

    方伊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从上岸之后谢逊找到故人,送他们去衰囚山,再到黛绮丝的请托,说到后头只觉口干,又灌下半碗沉雪润喉。

    她感慨道,“说来说去,倒是师妹如今的武功才真叫我吃惊,只怕比师父也差不了……或许比师父更厉害?定是当世的绝顶高手了。”

    “师姐过誉,我岂敢与师父相较。”周芷若谦虚道。

    不过师父此次闭关若是再不能精进,以她的年纪,日后可就再也及不上自己了。

    周芷若眼中难免划过一丝得意。

    “对了,我也想问你。师妹既有这般本事,再配一件趁手兵刃,岂不如虎添翼?那杆枪你竟当彩头送了出去。这是为何?”

    方伊亭猜道,“莫非是师妹还是偏爱使剑,不爱用枪?”

    周芷若唇角勾起,笑意里几分促狭,“看来师姐也被骗着了。”

    方伊亭瞪圆了眼,“什么?难道那神兵是假的?”随即又自己摇头,“不对不对,那日多少双眼睛瞧着神兵的威力,肯定做不得假。”

    “威力自然是真的,可却不是那杆枪本身便能做到的。”

    方伊亭更好奇了,“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将一部分内力,注入到了枪身之中。”

    这如何能够?内力是在体内经脉中存续流转的,兵器是死物,无经脉无丹田,如何存得住内力?

    她将这疑惑说了,周芷若眨眨眸子,“这便是乾坤大挪移的奇处了。”

    方伊亭似懂非懂。不过武功本身便不能用科学解释,此间世界更有九阳神功及乾坤大挪移这等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功法,枪内能存续内力,似乎也并非难以接受?

    但其实周芷若只说了一半的真相。

    乾坤大挪移固然玄妙,却也不足以将内力封入死物。真正的关键,在于九阴与九阳。九阴真经的阴柔之力与九阳神功的纯阳之力,若只注入其中一种,不消片刻便会自行散去。可周芷若身有两重内力,阴阳兼具,两股劲力在枪身中互相牵制,流转不息,恰好达成了个微妙的平衡,这才存续不散。这隐秘,她不曾对任何人说,此刻对着方伊亭,也没有揭开最后的一层纱。

    “不过这法子有个极大的破绽。那枪每使一回,封存在里头的内力便会流失一部分。用得越多,则流失越快。不出我所料,过不了太久,那杆枪便会内力散尽,重新变回一杆寻常兵器。”

    方伊亭听罢,噗嗤乐出声来,“师妹,你也太聪明了。”

    周芷若神色无辜,“师姐说说,我怎么聪明了?”

    方伊亭替她算着,“那枪经了昨夜,不知转过多少道,落到谁手里还说不准。等那人把它当宝贝似的藏着,回头跟人动手,忽然发现神兵变回了凡铁,根本没处说理去。而后来的人只会觉得是神兵被掉了包,谁会回头来疑心明教?就算疑心,又有何证据?”

    “那也没法子,这世上除了倚天剑与屠龙刀,哪还有什么旁的绝世神兵?我费了许多心思,好歹给他们造了一杆出来,已经尽力了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师姐接下来,可是打算回峨眉去?”

    方伊亭点了点头,“是啊。说起来我还想问师妹,你如今掌管明教,可能拨些人手,送我一程?”

    本以为能立即得到答复,可方伊亭等了半晌,周芷若才迟疑着道。

    “恕芷若直言,依我之见,师姐眼下,并不大适宜回门派中去。”

    “师妹这话从何说起?”方伊亭很是不解。

    “师姐想让我派人护送,无非是担心杨万霜半道截你。我眼下脱不开身,纵然挑些好手与师姐同行,也不敢担保万无一失。”

    周芷若眼帘微垂,神色认真,“再者,师姐想回峨眉,无非是向师父报个平安。可师父正在闭关,你便是回去了也见不着她老人家。师姐能见到的,唯有丁师姐。”

    这话全然没说错。

    丁敏君这代掌门,当得并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将阖派上下稳住,不服她的人至今仍有。方伊亭从前便是灭绝师太看好的继位人选,她一回去,那些存了旁的心思的人,只怕又要按捺不住。

    周芷若抬起眼,直视着方伊亭道,“据我所知,师姐并无做掌门之心吧?若有人想借你的名头另起事端,局面反倒尴尬,师姐怕也会失去自由。”

    方伊亭沉默了。她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翻来覆去掂量,终究还是放不下,踌躇着道。

    “可依师妹所言,峨眉派如今似是十分艰难。我要是不回去,岂非弃师门于不顾?”

    周芷若轻叹一声。

    “师姐可曾想过,你回山后,总不可能一直藏着不出门?行踪便瞒不住。眼下峨眉除却师父,旁人谁也护不住你。若杨万霜闻讯而来,岂不会被她掳去?”

    “再有,假若师姐真能忍住,久久不现身于人前,并叫丁师姐也帮你瞒着,那就非但帮不上她的忙,反倒要叫她分心来护你?”

    方伊亭一边听着,一口接一口地抿着,不知不觉已几碗下肚,思绪都有些飘忽了。她用手撑着下颌,眼睛也半睁不睁。

    但是芷若说的,好像很有几分道理啊?

    “那……师妹的意思是?”

    周芷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

    “不瞒师姐,我自然也有私心,希望师姐能够再陪伴我些时日。”

    “一来,我如今与那杨万霜,应当有一战之力。师姐留在我身边,总也更安全些。若师姐实在想叫门派中知道你消息,大可亲笔一封书信阐明缘由,却不教她们知道你具体身处何方罢了。

    “二来师姐平生之志,不是要游历天下,遍览山川人世么?我这几日正准备动身前往扬州,巡查明教在那处的分坛。不知师姐可愿随我同往?”

    噗通一声。

    方伊亭忽然掉在了桌面上。

    周芷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悟,她的师姐这是喝醉了。再看那酒壶,其中的酒液已去大半。

    师姐还是和从前一般馋嘴。

    周芷若弯腰将她抱起,径往厢房走去。这一路上自不免被许多人瞧在眼里,但无人敢显露出半分异样,纷纷垂首低眉,只作目盲罢了。

    ……

    当殷野王亲自驾马驱车,将张无忌送至明教总坛时,得到的唯有教主事务繁忙,暂时不得空接见于你的回应,不由恼羞成怒,觉得这新教主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他却不知,倘若不是殷天正亲来,周芷若是谁也不会见的。何况其人如今并不在教中呢?

    * * *

    赵敏得了这杆枪,竟有些爱不释手。

    她本就是杂学兼习,诸般兵刃都能上手,却从不曾在哪一样上用过这般心思。自打那日在林中得了这枪,便叫人搜集了许多枪谱,有军中传下的枪法,也有江湖上的残本,一并堆在案头,日夕研习。

    这枪与她,似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每招出去,威力总比预想中大出许多。枪尖破空时风声沉浑,赵敏使着使着,愈发地满意。

    她给这枪起了个名,唤作“振寒鸦”,亲手编了穗子系在枪缨处。每每练完,都用绢布细细擦拭,置于卧房中,不许旁人碰一指头。

    这日清晨,她照例从墙上摘下枪来,五指握住枪杆的刹那,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她只当是错觉,提枪走到院中,腕子一抖,甩了个枪花。

    这一下,她立时便停住了。

    不对。

    这杆枪在她掌中吞吐了不下百千回,但那股子说不清的劲力不见了。

    这枪昨夜一直在她卧房之中,绝无被人调包的可能。那便只剩下一桩……

    这枪本身就有蹊跷!

    赵敏拄着枪立在院中,一言不发,有风吹过,将她鬓边碎发拂在面颊上,也恍若不觉。

    忽然,她将枪往地上狠狠一顿。

    “拿这破东西糊弄人,我今日便要打上那魔教去!”

    “世子!”

    刚相正巧来寻她,听到的便是赵敏这句气话,真怕她不管不顾地带着部下冲出去,脚下步伐都快了几分,忙从廊下走到院中。

    “世子忘了,当日是如何跟王爷说的?”

    赵敏的脸色很难看,却也没说话。刚相双手合十,缓缓道来。

    “阿弥陀佛。世子曾亲口对王爷承诺过,此行定能沉得住气。我等此来,原为避实击虚,从那软处着手。可这明教……”

    “贫尼观之,其势非虚,其锋不弱,并非仓促间可图。如今暗线既已布下,各处妥帖,正该见好即收,不宜再生妄念。昨夜王爷有书信至,言及扬州有事,须世子亲往处置。此事世子若因一时之气横生枝节,只怕坏了原先计策,还望世子三思。”

    赵敏胸中的火还在烧,但她到底不是寻常人,几个呼吸间面色便恢复如常。她将枪往地上一扔,伸手道,“信呢?拿来我看。”

    刚相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信函,双手递上。

    第76章 画舫风波

    两岸灯火通明, 画舫群自北向南缓缓漂行,纱灯在夜风中轻晃,光影落进水面, 又随波纹荡开。

    中央最大那艘画舫上,扬州城各家的花魁与柳首正轮番献艺, 各色花瓣扬起,又飘飘摇摇坠入河中, 顺水浮沉。看客挤得密不透风,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太过兴奋, 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 一不小心便掉入河中,还不在少数。这时便有专门来捞人的小舟加速赶来, 救他们一命。

    周芷若与方伊亭并不在那艘大舫上头, 她们的小船随在大舫侧面,两名画舫娘子陪坐着,一个唤盈楚, 一个唤惜芸,正与她们掷骰子玩升官图。

    桌上搁了只骰盅, 旁边好些碎银,方伊亭之前连败了三把, 便提议将四人骰局改为两人对两人,这回她将盅摁在掌中, 祈祷般闭上眼,足足晃了十几下才扣在桌上。

    揭开一看, 竟然又是个“赃”,忍不住倒吸口气。

    “呃啊……师妹!我是不行了, 你一定得上去啊!”

    只要她们其中一人能到达太师或太保之位,就算她俩都赢了。

    周芷若接过骰子,随手晃了晃,竟然出来个大功,立马连升两级。轮到盈楚,她双手捧起骰盅,摇动几下,揭开来竟是两六一五一四,算来竟是一个大德再加一小良,这下又跑到周芷若前面去了。

    没过多久,盈楚便笑着将一部分银子拢到自己和惜芸前面。

    “多谢客人,客人慷慨。客人也莫要灰心,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想来于他处必能称心如意。”

    方伊亭往椅背上一靠,“不来了不来了,今天手气真的差!师妹你也是,怎么这般不努力!”

    周芷若也很无奈,若是她使出挪移大法,自然是要几点就有几点的,可那又有什么好玩的呢?

    方伊亭偏过头,朝着惜芸道,“小芸你告诉我,要行到什么地方,人才会少些?”

    方伊亭一直不肯出舱,倒不是不愿赏景。实在是两岸人山人海。或许有人喜欢万众瞩目的滋味,她却只觉着浑身不自在,似是动物园里供人观看的猴子般。

    惜芸闻言,拿袖子掩了唇窃笑,“客人这话问得……今日的巡游本就是魁首大比,所有人都来瞧热闹的,怕是要叫客人失望了。”

    方伊亭正要叹气,又听盈楚道,“再有一会儿,咱们便行到中段了。那时月至中天,清辉满河,正是这一夜景色最妙的时候。”

    “城中最热门的那两位,花魁李拂遗与柳首萧苏安,也马上就要登台,客人若为着避人而错过了,或许会有些可惜罢。”

    方伊亭眨眨眼,“诶,居然是这样?那……我好好想想。”

    周芷若一直没怎么出声,只静静瞧着方伊亭的神色。见她这般犹豫,便知她既不想继续玩骰子,也并无多少出去的兴致。她将余下的碎银也推去了盈楚她们那边,对二人道,“两位娘子先回去吧。”

    盈楚与惜芸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迟疑神色。盈楚道,“客人,时辰未到呢。按着规矩,我二人不好早退的……”

    周芷若道,“无妨,你们回去只管说,是我等想要独处,并非对你二人有何不满。”

    盈楚也不再多言,拉着惜芸起身向两人施礼,“那便多谢客人了。”

    待她们乘小舟离去,舱中便只剩下周芷若与方伊亭。

    “师姐可要出去瞧一瞧?”

    方伊亭思索着道,“行,来都来了。总不能叫师妹白花这许多银钱。”

    周芷若不觉失笑,“银钱倒不打紧,要紧的是师姐的意愿。若实在不想……”

    “不成,咱们就看一下,”方伊亭道,“看看就作数。不然我会觉得很亏啊!”

    周芷若不大明白这“亏”字是怎么算的,方伊亭已将她拉到窗边,伸手将窗子往外推开。

    窗外依旧喧嚷,就在报幕者说完接下来登台之人的名字时,满场忽然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呼喊声,甚至还有人尖叫起来。

    花魁李拂遗登台了。

    烟气自香炉中袅袅升起,被河风一拂便散。李拂遗抱琴而出,众人目光霎时间皆落在她身上。

    ……

    待到余音散尽,两岸才爆出喝彩声来。尚来不及回味方才那一曲的悠扬,萧苏安已踏着铃声上了台。

    他与李拂遗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绯红纱衣薄得透光,领口大敞露出胸膛,腰间唯系着根红绳,每走一步便牵出一串脆响。他赤着足,足踝带着金环,环上缀铃,踏在地毯上叮铃不绝。似笑非笑的风流眼,往台上一站,便是一股逼人的艳。

    他今夜后台,李拂遗的筝他听了个全,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本事,可他也不得够狂够浪,魁首便是囊中之物。

    ,便也这么跳了。

    乐声一起,他衣裙猛然旋开,红纱翻飞。他仰头饮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过喉结,又将酒壶随手往江中扔去,激起一片浪花。

    人群中又有人开始尖叫。

    萧苏安要的便是这般。他陶醉于表演中,愈舞愈痴。但他却没发觉,岸上的尖叫声已然变了味,只当是自己的舞将人看疯了,心中暗喜,腰身往后一折,几乎贴到地面上。岸上好像有人冲他喊叫着什么。他听不清,隐约看见那些挥舞的手臂不似在喝彩,倒像在指着什么东西。

    乐声忽停了,萧苏安疑惑地起身。身后一阵风过,五根手指掐住了他的喉咙。

    乱。

    蒙面人冷冷道,“想活命,便听我的。”

    ,连声答应。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舫高台上,便无人注意旁边一条小舟的动静了。

    周芷若一把拽住这个刚从麻袋里钻出来,正要往河里跳的小孩,将她迅速拎到船舱里。

    方伊亭只觉得这孩子十分的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手上还拿着根被布条缠裹着的棒子,露出截碧绿的颜色来。

    那孩子拼命挣扎,两条腿又踢又蹬,却不料周芷若忽然松了手,她一屁股跌在地上。

    “我知道你是谁。你姓史,名唤红石,是丐帮史火龙史帮主之女。”

    她见那孩子浑身一颤,眼中戒备更深,便将语气放柔了些。

    “你拿着的是打狗棒。我无意伤你,也不抢你的东西。我只问你,那人为何把你丢在这船上?”

    史红石盯着周芷若,嘴唇哆嗦着,似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方伊亭此时也想起来了,这孩子正是那日群英会上,跟在那丐帮长老身边的孩子,只是她此刻并未认出她们二人罢了。

    怎么会这么巧!

    方伊亭走过来蹲下,伸手在小孩乱蓬蓬的头顶拍了拍。

    “小朋友,你家大人把你扔在这儿,想必是走投无路了。你想想,若我们真是歹人,方才她便该夺你的东西,把你丢出去了,何必在这问话?”

    史红石急促地喘着,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爹他死了!我爹死了!呜呜……”

    周芷若眉头一皱,与方伊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讶与疑惑。

    周芷若回忆起前世与谢逊为丐帮所擒获,真是段不好的经历。但又依稀记起张无忌当初正是与杨万霜一并扶持史红石上位,才令明教与丐帮化解仇怨,结为友盟的,心思不由得又活络起来。

    方伊亭,方伊亭更迷糊。

    史红石,她方才才在周芷若口中得知这孩子的名字。貌似是有这么个人?但当年有一段剧情她直接跳了的,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绝对是她跳过的那段中的人物,后续好像还在屠狮大会出现过。

    就跳了这么一段啊……

    方伊亭哭笑不得。

    此时一队捕快分水般从人群中出现,捕头在扬州当差多年,从未见过这阵仗。船上挟着人质,两岸满是失控的看客。他一面要追人,一面还得防着出现踩踏事故。

    他只得再调出人手去帮忙维持秩序,然后朝画舫台上高声喊道,“台上的!你已是穷途末路,放了这无辜之人,束手就擒,说不定在牢里能少吃些苦头!”

    “束手就擒就能少吃苦头?孙捕头,你在扬州城里威风了这么些年,功夫多年无甚精进,画饼吹牛从来是一把好手,我信你的吊子屁!放我走,他便能活。若不答应,这风流浪荡的小柳首,便随我一道去阎罗殿里跳艳舞去!”

    这贼人竟然认得他!

    孙捕头脸色极差,额上青筋乱跳。便在这僵持之际,官兵也赶到了。

    领头人往台上看去,立马发现了不对。

    “她背上那麻袋呢?!”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追她时,那人背上分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此刻却不见了。那麻袋里的东西,正是他们连夜缉拿的缘由。若丢了,在场所有人都交不了差。

    那头目猛一跺脚,转头喝道,“搜船!她定是把东西丢在哪条船上了。一条一条地给我搜!”

    ***

    可待到他们搜至周方二人原先待着的那条船时,船上早已经人去舱空了。

    方伊亭一手揽着史红石,一手划水,她水性本就寻常,刚开始时还有些担心,若是这孩子游到中途因为害怕而挣扎起来,可就不好办了,只能把她打晕。

    但史红石着实叫人省心,按着方伊亭的指令来,让她憋气便憋气,让她换气就换气,除却刚开始呛了两口外,到后面节奏竟然分毫不乱,很叫她吃惊。

    有些大人怕是都做不到吧?

    倒叫她多了几分喜欢。

    两人顺着水流很快漂离了画舫群,方伊亭瞅准一条通往内城的河道,将史红石往怀里带了带,快速游了过去。而这条河道末端分叉,通往坊市的生活区,方便居住在此处诸户人家用水,不远处正有个小堤。

    方伊亭将史红石托上石阶,自己也翻身爬上去,史红石身形瘦小,似只落汤的鸡崽儿。方伊亭观察了会儿,此时四下无人,抱起小孩直接起飞。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去运河边上看画舫了,偶有零星的人看见空中的影子,也只以为是自己眼花。

    方伊亭并非路痴,头一回来扬州分坛便记下了方位,不多时便到地方。她翻墙落进院中,倒把看门的吓了一跳,两人呛啷拔出腰刀。

    “什么人!”

    待到认出方伊亭,刘姑长出一口气,将刀插回鞘中。

    “方姑娘?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教主呢,为何没同你一道?”张六好奇问道。

    方伊亭将史红石从背上放下来,衣裳还在滴水,“这暂时不好细说。刘姑,劳烦叫人烧些热水,教主过些时候应当也会回来。”

    刘姑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同他们说。”

    * * *

    翁剑虹带着萧苏安一路逃亡,她轻功虽好,先前却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拽着个吓得腿软的小男人,更是快不了。

    萧苏安精心打理的发丝被弄得凌乱不堪,身上金铃叮当乱响,似催命一般,翁剑虹实在受不了,随便把人扔到了一处房顶上。追兵这时候哪里有空理会什么柳首,任凭他如何呼喊,也没人愿意上来救他。

    他们眼里只有翁剑虹。

    追兵分作两路,很快将她逼进了一条窄巷里,翁剑虹退无可退。

    她肩上与腿上的伤口很深,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靴中已积了小半洼温热的液体,铁钵也丢了一只。火把在她眼前晃动,映出十几张面孔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正在此时,众人头顶有风掠过,火光摇晃,巷中不觉已然多了一个头戴帷帽之人,正立在翁剑虹与他们之间。

    当头那人怔了怔,随即狞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我们上!”

    他将刀刃一扬,随即冲上前去。

    周芷若身子一偏,那刀便劈了个空。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寒劲力打到手臂上,半边身子登时冻得僵麻,刀当啷坠地,胸口又被踹一脚,登时飞出撞在墙壁上。

    余下追兵齐齐来,但巷子太窄,十几人的优势不再,反而掣肘,前头的挤成一团,后头的刀剑无处劈砍,周芷若不退反进,于刀光剑影间穿行,姿态竟如闲庭信步。左掌一拍,一人肩胛被震得粉碎;右袖一拂,两人的穴道被封。众人连她一片衣角也沾不到,恍若有无形的结界将她与他们隔开,可她却能伤到他们。更诡异的是,他们明明是朝着她去的,可许多招式却莫名砍刺在了同僚身上!

    巷子中惨嚎不绝,片刻过后,追兵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巷子。

    周芷若走到翁剑虹面前,“长老,还能起来么?”

    翁剑虹扶着墙,借力撑起身来,咬紧牙关,向周芷若抱拳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不知侠士尊姓大名,我日后定当回报!”

    “长老,半月之前,我们才在群英会上才见过,今日便不认得了?”

    翁剑虹迷茫。

    身形确有几分眼熟,可她想破了头也不知是谁。群英会上的年轻女侠多了去了,可若有这般身手,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周芷若见状也不为难她,只道。

    “若是长老武艺不佳……那便只得罢了?”

    翁剑虹浑身一颤。这句话她怎可能忘记?如今想来还是十分的无地自容。

    “原来是教主。”

    周芷若点点头,“追兵随时会来,此地不宜久留,长老先随我离开此处。”

    “教主,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事想劳烦教主!”

    方才情势危急,她把史红石往某条船上一丢,原是想着万一自己脱不了身,那孩子爬出麻袋游水逃跑,兴许能躲过一劫。可这时一想,孩子还那么小,万一体力不支,岂不会溺死在河中?又或者是她还来不及逃,便被搜船的官差抓住了?翁剑虹恨不能立时折回河边去找,可自己这副伤躯却不能够。

    周芷若在帷帽之下微微一笑。

    “长老若是在忧心你家小少主,那便不用了。若不出意外,她此刻应当在我明教分坛之中。”

    翁剑虹眸眶睁大。

    她把麻袋丢在了哪条船上?

    她忽然全明白了。定是面前这人认出了小少主,这才能这么快赶来救她的。

    翁剑虹心中百般滋味翻涌,膝盖一弯便要往下拜。周芷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手臂。

    “长老不必多礼。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也不迟。”

    ***

    方伊亭穿着干爽衣裳,正坐在廊下拿着帕子绞着头发。史红石也洗过了澡,换了身临时翻找出来的小衣裳。她不肯进屋去睡,执意要在外头等着,方伊亭劝不动,便也一起在这儿待自家师妹回来。

    虽然知晓师妹武艺高绝,她却也忍不住担心。若是有什么意外……

    她的思绪不由得发散。大姨是这世上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而芷若便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这些时日方伊亭不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她隐约能察觉,两年前那灵魂好像并非是在单纯的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方伊亭只是一直在刻意回避,甚至还有些自欺欺人。

    但她又忍不住想象,倘若真的失去了师妹……

    心脏刹那间疼痛不已。她连忙止住。

    院门被推开,史红石听见声响抬起头来,月色照着门口两个身影,一人浑身浴血。她一下从门槛上弹起来,下意识就要扑进翁剑虹怀中,想起来人此时受着伤,于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翁剑虹伸手,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却注意到她应当是沐浴过了,将手垂下去。

    “小石子,你没事就……”

    史红石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毫不在意她身上的脏污。翁剑虹心中一软,捏了捏她的脸颊。

    ……

    “教主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翁剑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道。

    周芷若道,“长老请说。”

    “这桌上的,便是丐帮帮主历代相传的打狗棒。帮主夫人将少主与打狗棒一并托于我,令我务必送往一处安全之地,却以自身为饵,诱开了叛徒。”

    翁剑虹虽然脸皮极厚,此时也不由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了。

    “我须将少主与打狗棒送往终南山古墓派,交到如今的杨代掌门手中。古墓派与我帮有渊源,代掌门念在从前情分上,必然会出手相助。只是我如今……”

    她看着周芷若,目光恳切道,“不知教主可否遣人,护送少主与打狗棒前去?”

    这话一出口,翁剑虹便发现桌边两人神色不太对劲。

    果然是她太贪求了吗?

    翁剑虹正要道歉。

    “翁长老见谅。并非我等不愿相助,实是与古墓派有些……旧日恩怨。其中缘由不便明言,但送人与物去终南山,怕是不成。”

    方伊亭在心中补充一句,大大的不成!

    翁剑虹没料到是这般答复,却听周芷若话锋一转道。

    “长老方才说,帮主夫人尚在险境中?此处分坛尚有些人手,若长老信得过,不若我亲自带人走一趟,前去营救夫人。待夫人与小少主骨肉团聚,打狗棒也不必远送他处,丐帮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教主此言当真?!”翁剑虹大喜。

    周芷若颔首。

    “这般再好不过了!实不相瞒,方才我同二位说的那前往古墓派求援一策,实在是无法之法。实在是怕教主不愿沾手我们家务,才想着远赴。教主若肯相助,那实在是,实在是……”

    翁剑虹满腔感激,一时竟不知如何说了。

    第77章 有意于你

    待翁剑虹与史红石被人领去了客房, 院中又恢复宁静。

    明教的据点是一处府邸,乃是名虔诚的教徒慷慨赠予的,而如今这名教徒也正是分坛的话事人之一。周芷若在各处增设分坛招揽教徒, 但行事从来低调,免得引起官府注意。而官府腐败混乱, 就算有被人察觉的时候,也多以财帛金银收买。

    时于方伊亭来说, 这时还早。而且她有心事,睡不太着,所以上了屋顶坐着。

    这时的房屋大多低矮, 所以她坐在高处, 是能看见远处运河的,这时河岸灯火已然稀疏, 河上也只星星点点而已。想来今夜发生这样的事情, 画舫群应当也被扣下,众人无甚可看,自然也就归家了。

    夜风拂过, 将她半干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方伊亭忽然觉得,这般坐在屋顶看风景, 其实比在船上要好得多。

    瓦片轻响,周芷若落在她身旁, 挨着她坐下来。

    方伊亭只得在心中苦笑,现在师妹是想接近她, 真的是容易无比啊。

    周芷若单手撑着身体,姿态放松, 仰头望着天际那一轮将满的月亮,忽然道。

    “今夜原是想带师姐好好体验一番, 不想竟遇上此事。未能游得尽兴,师姐可觉得有些遗憾?”

    方伊亭摇了摇头。

    “不瞒你说,上船之前,我心里确是盼着的。可真上了船,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倒不觉得多可惜。”

    她同周芷若说不看表演会觉得亏,只是认为凡事都有它的程序,而程序就包括那些环节,若是错过看表演的环节,她就会觉得亏。但要是把这个节点过了,就没有什么遗憾的。至于节点后面那一“段”做完没有,她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在自己不喜欢的事上。

    大概是某种强迫行为吧。

    现如今周芷若已经长成,虽然是成为明教教主,这个节点也已经过了。而峨眉派代掌门为丁敏君,她只要不回去,也不会有继位之忧。她最后的一点疑心落在谢浔身上。

    但只要这个世界不会毁灭,时她来说有什么可操心的?而杨万霜,倘若真为她所擒,也真是命了。方伊亭已经想通,与其怕来怕去,不如好好享受生活。

    她似乎真的可以自由了。

    方伊亭垂下眼帘。她在犹豫,该如何同周芷若说。

    “师姐既觉得游河无趣,改日我再带师姐去别处。中庆如何?据说那里四季如春。”周芷若问道。

    方伊亭没有即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很是沉静,脸上神色少有的认真,甚至显出些严肃来。

    周芷若也意识到了什么,略微坐正身子。

    “师妹,自从与我重逢之后,你几乎一刻也不曾与我分开。我起初只当是你我分别太久,可这些时日,你待我反倒……你如今身份与以往不同,在我身上所费的心思,是不是太多了些?”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闪躲,而是直视着周芷若。

    周芷若微微一愣。

    随即,她面上慢慢浮起笑容来。月光的淡淡银辉映着她的容色,依旧清丽绝伦。

    “自然是因为,师姐是我心中重要之人,所以我情愿在师姐身上多花些心思。”

    周芷若这话似是答了,实则什么都没言明。不行,方伊亭在心里时自己说。不能再被她这样糊弄过去。

    她攥了攥衣袖,终于将心中转过百道的那个疑问抛了出来。

    “师妹时我,是否并非与我时师妹的感情,是一般的?”

    这话出口,周芷若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了。她的眸子眯起,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那师姐可能够确定……”

    她忽然反问道,“自己待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当然。

    方伊亭即刻张嘴要答。你我同门习艺,相伴多年又患难与共,是亲近得不能再亲近的师姐妹之情,也仅此而已。

    可她却莫名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确定。

    她时周芷若的牵挂,见到周芷若时心里的安心与欢喜,不自觉地纵容周芷若亲近自己的那份默许……这些,当真只是出于师姐妹之情么?

    方伊亭一时有些混乱。

    周芷若看着她,将她面上的犹疑与迷茫尽收眼底。她并未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方伊亭眉头微皱起,案。

    周芷若忽然将身直起,与方伊亭拉开了些距离,身,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师姐既已瞧出了端倪,那……”

    “有意于你。”

    似一片花瓣落于水上,涟漪轻荡开。

    距离如此之近,她的耳朵也没有问题。

    震惊是有的。可连她自己都觉得错愕的是,她心中并没有什么抵触…… 不厌恶,没有想要立刻离开的冲动,而是一团胡乱的滋味搅着,叫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师姐没有露出厌憎之色,于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我不敢自作多情,以为师姐待我也有同样的心思。”

    “只是,我将这份心意坦诚,并非要师姐为难。我情之于你,不是一重负担。师姐不必觉得定然要回应些什么,我不愿师姐因此疏远我,也绝不强求着师姐接受。”

    ……

    方伊亭沉默了许久。

    “师妹,我有话时你说,是一些你应当知道的事。”

    周芷若侧过身来,点了点头。

    方伊亭不太敢看她,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运河。或许今晚过后,周芷若便会彻底和她疏远。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出这一切,这不仅是时周芷若的诚实,也同样是解开自己的枷锁。

    倘若与周芷若一直保持着师姐妹的关系,她或许这辈子不会说出口。但如今这般感情已然变质,她不想再欺瞒于人。

    方伊亭说出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也来自异界。

    她保留着前世的记忆,成了一个婴儿,没花多长时间就接受了事实,因为前世穿越小说流行。可她现在也不怎么想回去,因为那个世界的她是孤身一人的。即便生活便利,心灵依旧空虚,不知去往何方,只是在原地徘徊,为生计而不断劳作。

    周芷若一下就明白,那个世界也存在着三六九等的区分,而方伊亭的前世也不过是最寻常的平民。没有权利与金钱的她自然无法享受人生。

    这一段倒是没有说多少,方伊亭很快进入了正题。

    “而你,则是一本……话本子里的配角。我也不知为何,这世界与书中的‘设定’不相同,竟还有天乾地坤的分化。不过大抵算得好事,就算是女子,也能拥有更多的机会。”

    周芷若自然也明白方伊亭在说什么,前世那个唯有男女的世界,从来都是男子压女子一头。而在她分化成为天乾之后,便实现了天然的跨越。只因为是天乾,她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她并没有就这样坦然地享受一切,遵循天乾与男性优先的旧制,而是有意地挑选女子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周芷若前世的经验告诉她,男人比女人更为狡诈无情,他们往往自私地享受他人给自己带来的全部利益,觉得理所当然,却大多不愿意承担责任。

    就像前世的张无忌。他半推半就地接受教主之位,在其位却不承愿承其责,毫无志向且虚伪至极,最后甚至和蒙古郡主私奔,将家国大义抛于脑后,其人却被冠以深情之名。谈起此事,他人竟然还会怨怪赵敏妖魅,认为是她迷惑了张无忌。

    周芷若只觉得荒谬无比。

    与之相反,女子则往往重情重义。只要周芷若给予她们一个机会,她们的忠诚便是那些男人不可比拟的。而且为了比肩与超过男子,她们往往会付出成倍成倍的努力,而收获也绝时匹配得上她们的努力。

    这边方伊亭还在说着。她以为自己会越来越忐忑。但现实是,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那时一门心思想要逍遥度日,不愿被掌门之责困住。我待你好,起初是存了私心的。我只是想着,若是你能长成,担起峨眉的责任,师父或许便不会想着把掌门之位传给我了。”

    她面带愧疚。

    “师妹,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好的师姐。我时你的好意,从一开始便带着算计。所以……”

    “你方才时我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或许你便会觉得,我不值得。”

    这番话说完,方伊亭又不敢去看周芷若了。

    又是良久沉默。

    “师姐说的这些,着实很不可思议。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与这世上的一切,会是一卷话本里的人和事。”

    她忽然嗤笑一声,眸中透出几分锐利。

    “可那又如何呢?”

    “我所拥有的一切皆不是虚假,此方天地亦真实存在。不论那话本是如何描摹,我的命数已然改易。”

    “师姐说自己待我是存了私心的。可世上之人,哪一个没有私心?我待师姐好,难道便没有私心?我不愿师姐从我身边离开,想让师姐依赖于我,这便是我的目的。”

    甚至于她曾经想过,若是最终未能成功,便把人废了武功,囚在明教总坛,即可日日相时。但那样她就会失去如今这样富有生机与活力的方伊亭,此非周芷若所愿。

    方伊亭的脸庞微微发热。

    师妹不是古人么,怎么说起这种话来,这般令人羞赧。

    “师姐那时想要游历天下,不愿做掌门,这原便是人之常情。你不能因着自己存着这么一份心思,便把自己的好全抹了去。”

    周芷若伸出手,自然地将方伊亭的发丝撩到耳后去。

    “况且,这些年的相处,师姐待我若是只有虚情假意,我又怎会觉察不出?”

    方伊亭只觉心头翻涌得厉害。

    她预料的是失望或者受伤,周芷若意识到她不过是个自私之人,然后那份不该有的情愫便会自然而然地消退。

    可周芷若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没什么。

    啊啊,明明自己为人两世,在师妹面前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但其实这里有两个两世为人的家伙。

    方伊亭原是想让周芷若放下自己,到头来却被周芷若这一番话弄得感动得不行。

    “时候不早,再过会儿估计就要变凉了,不然师姐同我下去歇息?”

    方伊亭还在想事,下意识便道,“好。”

    周芷若微微一笑。

    ……

    诶不时,今晚又同一间房吗!

    此时的方伊亭不曾料到,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第78章 方伊亭:至于吗?

    方伊亭昨夜一夜未眠, 周芷若却睡了个好觉,清早便带了人手出门。走时天还未全亮。

    有人给史红石披了件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小褂,头发梳的两个圆髻, 瞧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小丫头了。这孩子睡了一晚,脸上有了些颜色, 只是仍旧不怎么说话,怀里抱的打狗棒谁也不让碰。方伊亭凑过去同她搭话, 企图让她活泛些,她也应,只是终究没什么大的波动。

    方伊亭觉着这不行, 若是不能调整过来, 怕是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于是想办法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还真从刘姑那口子箱子里翻出张“斩龙图”。

    纸上九条龙盘在云里, 每条龙身上有七处要害。这图原本是黑子白子玩的, 但棋子早被刘姑早年落魄时卖了换吃的,两人便只能拿小石子玩了。划拳定先手,谁先斩了对方龙首便算胜, 也算简单。

    史红石起先还有些放不开,但她运道却好, 方伊亭连输先手,被她连斩两条小龙, 夸张地直拍大腿。

    “哇啊!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厉害!”

    史红石瞧她这副样子,总算抿着嘴笑了一下, 方伊亭也小小的舒了口气。翁剑虹在旁看着,心中对明教的感激之情更甚。

    下到中局, 方伊亭好不容易扳回一城,正撸袖子要斩人一条大龙, 院中忽然闯进一个人来。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腰间一对短锥,正是分坛话事人之一的鸣芯。

    三年前她还是个独来独往的游侠,做的是赏金杀手,后来在扬州遭人暗算,被明教的人救下性命,便入了教。此人胆子极大,入教不久便潜入进当时一个敌对帮派之中,割下副帮主的脑袋,提着人头回来,对面因畏惧而割让地盘,鸣芯从此在分坛有了话事的资格。

    “官兵围了府邸,正在撞门。”鸣芯没有半句寒暄,劈头便道,“方姑娘,你带史小少主和翁长老快走,我已让人去牵马了。”

    三人皆惊。

    就不知是单单想要清剿“邪教”,还是已经知晓史红石在此了。

    方伊亭对鸣芯道,“坛中还剩多少人?”

    鸣芯一怔,没料到她开口竟然问的是这个,随即答道,“不到三成,教中唯余我一位话事人。教主带人前去营救,剩的本就是守家的。”

    事发突然,其余几位话事人居然都在外头。

    她急道,“方姑娘,不能再拖。官兵人多,恐怕一会儿就要破门了。”

    方伊亭没作声,却心里头飞快地想了一遍。虽然她与周芷若之间有些事情还没理清,但史红石与她带着的打狗棒,是明教与丐帮重修旧好的关键。周芷若将翁剑虹与史红石保下来,甚至去营救帮主夫人,绝不只是发发善心而已,史红石甚至比一座扬州分坛要紧,毕竟分坛可以再组,而机会错过就不再来。

    明教必须得到丐帮的支持。方伊亭心知肚明。

    两三个呼吸间,她抬起眼,“我们分头行动。”

    鸣芯一愣。

    “你比我更熟悉扬州,你带人护着翁长老与史小少主走。我带剩下的人去抵抗,能拖一阵是一阵。”

    鸣芯脸色微变,下意识便要开口。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人的重要,教主与人一直同进同出,待她如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万一这人出了什么差池,她如何与教主交代?

    但方伊亭同样也有着教使的身份,职级其实在她之上。她此前一直称她为姑娘而非教使,其实是看她根本无事在身,每日只是陪着教主而已,因此轻视于她。方伊亭也不甚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称呼,何况她确实不干事。

    但眼下情况,她觉得自己要做点儿活了。

    方伊亭没给她犹豫的时间,“我乃教主座下教使,下级不得违抗上级。鸣芯,此为命令!”

    鸣芯又是一怔,随即眯起眼眸。可方伊亭迎着鸣芯的目光,眼也不眨,半分惧色也无。

    鲜少有人敢直视鸣芯。

    看来是她想错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不止是吃教主的软饭而已。

    “属下领命,”鸣芯道,“教使自己当心。”

    方伊亭运起轻功往前堂去了。撞门的闷响已一声大过一声,也有人陆续翻进院中厮杀,情况不容乐观。

    但她心中有数,并非逞强。官兵围府,若真有武艺高超之人,何必这般抬柱破门?这般打法,预计是人多势众,却没几个真正的好手。她这两年虽然退步,可轻功犹在,金花也好好揣在兜里,若不能再拖,抽身应当不是难事。

    众一并厮杀,而没过多久,大门轰然倒塌。

    烟尘未落,,个个神情严肃,显是操练过的,而随后的一人身形高大,手执

    方伊亭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瞳孔一震,脚下微微一顿,面上同样闪过一瞬错愕。

    ,宝珠号的满琅。

    当年那个在海上带领船队肆无忌惮劫掠的匪头子,同她在沙滩上喝过酒的船长,正站在门前,穿一身朝廷百户的玄甲,腰间挂着官凭铜牌。

    满琅更强壮了,浑身上下寻不出半分当年的诙谐气,而是换了一副冷厉凶悍的面孔。从见不得光的黑手到奉命行事的军官,这身份转换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当年她效力的是一名元室贵族,其人觉得劫掠所得已然够了,便要卸磨杀驴,她心一横,直接转投别家。

    而这别家正是汝阳王府。

    世子赵敏看中她的胆色与本事,将她从一介贼寇变成兵卒,又提携成了军官,从此只奉赵敏号令。这趟围剿,自然也是赵敏授意。赵敏今日本当亲自来端这一窝左道贼人,却临时有事无法前来,便派她来做此事。

    不想在此见到故人。

    满琅将锁链在腕上绕了两圈。

    “全部拿下!”

    官兵呼喝着扑上来。方伊亭腕子一甩,长剑化作一道青光,当先那人肩头飙血,即刻有人上来围攻她,而她面色不改,剑尖连颤,又刺倒三人。

    满琅没有急着出手。她站在台阶上,目光追随着方伊亭的身影,看她剑法同步法,以及人出手的习惯,像当年在海上观察风向与潮水。

    方伊亭当年果然有所隐瞒。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看了片刻,她忽然动了,飞身落入战场中,随即右臂一甩,那条锁链哗啦一声抖得笔直,大钩飞出,直向方伊亭头颅去,竟是毫不留情。方伊亭听得身侧风声不对,本能矮身一避,铁钩贴着她头顶蹭过。她身边一名教众便倒霉了,被铁钩钩中胸口,又狠狠砸落在地,即刻死了。

    方伊亭:……

    不尔,咱俩不是老熟人吗?

    她心头一凛,不再犹疑,左手在腰间一抹,直接扣了两枚金花在指间。

    满琅手臂一扯,铁链倏地收回,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竟又朝方伊亭刮过来。方伊亭下意识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剑身被砸得弯了一弯,虎口剧震。她不敢停滞,连连后退,两枚金花上下射出。

    满琅只见她使剑,却不知她还会暗器。而这暗器本身便是要这般才效果最好。一片花瓣划破了她脸颊,两片花瓣扎进了她手臂、肩膀,深入半寸许,亦有一片几乎没进她小腿中。

    方伊亭不知满琅的武功也如此好,竟被她全避开了要害,不过有些是被她的玄甲阻挡,才并未扎到皮肉中。

    她趁这间隙已抽身掠出数丈,正要往脱身,眼看便要飞出宅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紧接着一股劲风呼啸而至。方伊亭心中大骇,来不及回头,疾速往旁边闪避,那铁钩已砸在她方才立足之处,地砖四分五裂,碎石激飞。

    比方才快多了!

    满琅的内力,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暴涨了数倍不止。

    她眼眶密布血丝,周身气息激荡,连衣袍都鼓了起来。那种内力并非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却是催逼出来的。方伊亭曾听自家师父说过,有一种不要命的法门,能在顷刻间将内力逼至巅峰,可若是把控不好,经脉必会受创。而修炼此功法的人,运气调息的方式也与常人不同。

    满琅此刻使的便是这等法门。她腕上铁链哗啦啦急响,那钩锁在她手中便如同活物,时而笔直如长枪,时而盘旋似蜈蚣,其势同方才全然不同。

    方伊亭心道至于吗,我俩真的是老熟人而不是老仇人吗!

    当年送她离去的时候不是还满满情意的!

    满琅攻势如狂风骤雨,方伊亭只得勉力抵抗,她又扔了两次金花,可满琅虽然中招,却恍若不觉,方伊亭只觉惊讶,难道这功法连痛觉都能屏蔽?

    师父啊!两位师父啊!你们弟子虽然很优秀但这碰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很悲愤,但没什么用。

    方伊亭被她缠住,又过了数十招,满琅的铁链忽然卷住了她的剑身,猛地往回一带,方伊亭只觉一股巨力,长剑竟然被她缴获!

    满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飞起一脚踢在方伊亭胸口,将她踹得撞在墙上,随即链子一甩,铁钩砸在人身侧。方伊亭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血气翻涌,喉间一股腥甜。

    满琅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唇边也缓缓溢出殷红。边上的兵士也围了上来。

    她似乎是要开口,却忽然侧过头去,哇地吐出一大口血。那血颜色鲜红,跟着又是一口。

    方伊亭再次无语。

    说真的,至于吗?

    吐完了之后,满琅直起身来,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几分,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却无有痛色,依旧平静。

    旁边亲信忙递上一方棉帕。满琅接过来,草草擦了嘴。

    “把她带到屋里去,我要单独审问。”

    第79章 替身

    几名兵卒上前, 手铐脚镣哗啦啦一阵响,沉甸甸地把方伊亭缚住,她懒得做无谓的挣扎, 被押着跟人穿过了回廊,进入满琅随意择的一间厢房中。

    房门在身后合上。

    方伊亭浑身紧绷着, 眉头微蹙起,盯着满琅的背影。

    满琅转过身来, 浑身的冷肃气息竟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眉眼弯弯嘴角噙笑,正如当年从宝珠号的船舱中钻出, 兴致勃勃将去劫掠的模样。

    她走上前, 亲昵地扶住方伊亭的胳膊,将她搀到桌边, 按着她的肩头让人坐下, 与刚才判若两人。

    “好久不见呀,小方师父。”

    方伊亭心说你该去演川剧,只是面上神色依旧不变。

    “你是方玎呢, 还是两年前海捕文书上,悬赏黄金百两的……方汀呢?”

    满琅弯下腰, 凑在人耳边轻声道, “又或者, 哪一个都不是?”

    满琅也是在上岸后,才看见已然通缉了许久的海捕文书, 一对时间,恰好便是救下方玎之时。而方玎与文书上的长相也很相似, 想来应当是用某种方式易容的缘故。那时距离她送走方玎已经过去半年,只能惋叹了。虽然黄金百两对于她来说倒也不算些什么。

    她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当年作为酬金的那根簪子, 自然也被满琅好好收着。她也没有拿着东西去问赵敏,若是赵敏问她人的下落,而她却说不出来,也是白求证,还会让赵敏对她的评价降低。

    满琅可没那么蠢。竟然在此处遇见了方伊亭,自然不能让她走脱。这人或许就是那把为自己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

    她扯了另一把椅子来,反跨着坐下,手臂在椅背上搭着,腕子垂在桌前,优哉游哉等着人回答,半分审讯的架势都无。

    方伊亭终于开口。

    她目光往侧边一瞥,淡淡道,“这屋子隔音可不大好,军奶奶也不怕给人知道,你同邪教中人是旧相识?”

    满琅毫不在意,把下颌搁在手臂上,“无妨,连他们都会走漏风声的话,我这长官也算白当了。”

    方伊亭便明白,满琅身边已经有了自己的亲信。不过以她在宝珠号上笼络人心的本领,这实在不是件难事,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叫人心甘情愿地卖命,被泄密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啊啊,差点忘了,我先跟你说句对不起,下手好像重了点儿。”

    虽然是在道歉,但人却嬉皮笑脸,根本没有歉意。

    方伊亭很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抖了抖手,“那你给我解开。”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我捉拿的犯人啦,”满琅眨眨眼,语调又飘起来,“不过呢,小方师父若是肯合作,我保你平安无事哦~”

    方伊亭嗤地一笑,靠上椅背,“说说看。”

    被擒在她意料之外,她只觉得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就给自己作成这样了。后悔啊,现在怎么做能保证安全,就怎么办吧。

    满琅反倒愣了,然后露出个极其夸张的表情。“诶——?”

    “这就答应了?我还以为小方师父总得再挣扎一下吧,就这么背叛你的……信仰?”

    方伊亭陡然生出种诡异感,赶紧把奇怪的思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随便你怎么想吧。”

    满琅伸了个懒腰。

    “不过,小方师父知道吗,我们之前拿下的所有人……”

    她故意停顿一下,直到方伊亭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无一例外,全都自尽了。有两个救回来的,但至今半字不肯吐露,没什么用处。在你被我拿下之后,外面那些人不出我所料的话,也会自尽。”

    方伊亭沉默。

    她努力克制着神情,可心脏却在阵阵钝痛。她与他们只相识不到半月,可她依旧为这些人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但现在没有时间思虑其他,她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所以呢,”方伊亭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也要死一死?”

    满琅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当然不能死。我看得出来,你眼里没有那种狂热的光芒。你其实并非他们中的一员,对不对?”

    方伊亭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如今的主子是谁么?”

    “那自然……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啊。

    “汝阳王府。”

    “我若把你的身份往上头一报,小方师父,你应当知抬。

    “满琅,我记得你

    “友见面,难免多嘴些嘛。你既嫌我啰嗦,那我便直说,你的身份,我不会往上报。”

    之后,我还你自由,”满琅举起右手,三指朝天,“我满琅可以对天——”

    “省省吧。”

    方伊亭打断了她,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我不信天,你也不信。这誓发与不发没什么分别。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满琅脸上轻浮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野心。

    “当年你拂袖而去,我那位主子对你有多念念不忘,你想必不知道吧?”

    “她房中那些人,有眉眼像你的,有性子似你的……我在她身边这一年里就变过好几茬,比换院里的花木还勤些。”

    存活率不高啊。方伊亭隐约能猜到,赵敏的脾气似乎愈发得不好了。又或者说,她对这些替身始终不满意。

    “我的主子要往上爬,汝阳王不是她的尽头。我也要往上爬,千户也好,万户也罢,我亦不会满足。我要你去世子身边,做她的枕边人,替我吹吹风,必要时传些消息。”

    方伊亭脑子里嗡嗡。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是要她这个正主,去假装赝品,做替身。荒谬到这个地步,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而恍惚之间,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她们并不知史红石是被明教救走的。否则以满琅的精明,决计不会拿自己玩这种把戏。正因在这里抓到什么人都无关紧要,赵敏不会太在意,满琅才能乘机耍手段。

    “怎么样?”满琅的声音将她拽了回来,“考虑得如何?”

    方伊亭坐的太久,改换了一下姿势,铁铐哗啦作响。“还能怎样?我如今是你的阶下囚。我想活命,自然要听话不是么?”

    “好呀~合作愉快。”

    话音刚落,满琅二指急遽探出,疾如电闪,刹时已点中方伊亭身上数处穴位,左手即拿住她下颌一捏,右手将粒乌色药丸往她口中丢去,又在她背上拍了一掌,令那药丸从咽喉滑落,这才松开人。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演练过无数遍。

    这招也是似曾相识。

    方伊亭额头有黑线滑下。

    “嘿嘿,小方师父,别这样看我。这药是封你武功的,万一叫人试出端倪,可就不好了。所以呀,你暂时还是做个寻常女子吧。”

    “自然了,它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毒性。”满琅伸出小指比了比。

    方伊亭的目光冷了下去。

    “每月来找我拿一回解药。若是按时,什么事也没有。也别费心去找什么大夫,我这药啊,平常大夫可解不了,你自然也没法去寻什么神医的。”

    也不知道在暗示什么。

    ***

    赵敏生来养尊处优,即便是临时下榻的府邸,规模也不小。

    到得正院,阶上站着两名亲卫。左边一个年纪大些,一见满琅来便勾起了唇角。满琅也笑笑,走上前去热络道,“姐姐辛苦,站了许久吧?”

    说话间,手已极自然地握住了那亲卫的手,亲卫只觉掌心里微沉,正是块冰凉硬物,便知是块小金饼,笑容又深了两分,低声道。

    “世子今日心情不大好,你进去时注意些。”

    满琅点点头,算是领了这个情。

    恰在此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位侍者端着空案退了出来,满琅便顺势跨进了门槛。身后的人押着方伊亭,只在廊下等候。

    赵敏歪在榻上,端着搁着一碗甜品,白生生的酥酪上凝着水珠,已吃了小半。人发髻松松挽着,已然是预备歇息了。

    但是被气得睡不着,罪魁祸首正是陈友谅那头贱男人。

    她已经原谅过他将帮主之女意外放跑一事,还额外派兵援助追捕。今日又请她前往主持大局,收编丐帮残众,并要献上前帮主夫人以为投诚之礼,赵敏觉得这回总该不错了。她率人前往,却见丐帮分舵竟乱得不成样子,不晓得从何处杀出一路人马,将那帮主夫人劫了去。再看陈友谅,倒在血泊之中,两条腿都废了,向来巧舌如簧的一张嘴,此刻只剩进气少出气多的份儿。

    分明是烂摊子!怎叫她不窝火。

    满琅一进去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将今日剿灭邪教的经过禀报,言语间条理分明。赵敏听着脸色总算和缓了些,把碗盏往几上一搁,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这个时辰还来复命,也是辛苦你了。”

    满琅垂首道,“为主子效力,不敢不尽心。”

    赵敏嗯了一声,正要挥手令她退下。

    “主子,今日在邪教那处……其实还发现了一人。”

    赵敏一挑眉,“什么人,叫你这样吞吞吐吐?”

    “是个女子,武功不差,瞧着路数似是正派出身。拿下的其他人无一例外都自尽了,独她没有。依属下看,她应是近日才被邪教拐骗去的,受蛊惑尚浅。”

    她说到此,将头垂得更低,“属下斗胆,想请主子先看看她本人。”

    赵敏本就不是很舒坦,听了这话更生出两分不悦来,“一个被拐骗的女子罢了,值得你半夜三更来同我卖关子?”

    满琅嘿嘿一声,“主子见了便知。”

    毕竟是自己看中的下属,赵敏决定给她个机会。

    她抬了抬下巴,“带进来。”

    满琅应声起身,向外打了个手势,两个亲兵押着方伊亭跨进门槛,将她推到屋子正中,满琅走上前,将面罩揭开。

    灯火下露出一张脸来。赵敏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端详了方伊亭一阵,然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满琅身上,唇角勾起弧度。

    “满百户……你真是肯为我花心思啊?”

    第80章 做你自己

    满琅挥挥手, 那两名亲兵便带着方伊亭退出去,之后自有赵敏内院的人来交接。门重新合上,暖阁里唯余赵敏与她二人。

    赵敏复端起那碗奶酥酪, 慢悠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 总算又将燥郁压下两分。

    “你坐着说话。”

    满琅应了一声,在下首的凳上坐下, 脊背仍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不恭。

    “方才那人,你从哪里寻来的?”

    赵敏显然是不信满琅方才的说辞, 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定然是满琅特意找来讨好自己的。

    “我瞧着很有几分意思。”

    满琅斟酌着,她知晓赵敏并非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于是含糊道, “能得主子青眼,自然是她的荣幸。”

    赵敏似笑非笑,果然不再追问。她用人向来如此, 底下人揣摩她的心思来讨好她,只要不出格, 不误事,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满琅是个聪明人, 而且是个懂得分寸的聪明人。今夜送来的这个女子,倒确实送得到位。

    “那个陈友谅, ”赵敏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多了两分讥诮, “满口大话,到头来连个人都看不住。”

    满琅没有接此茬, 她知道赵敏不是要听她评判陈友谅,因为那人已然废了,赵敏说这话,是在排遣剩下的那股郁闷。

    “主子何须同一蠢物置气。如今乱局已成,陈友谅纵是废了,丐帮一时半刻也稳不下来,依旧是咱们的机会。”

    赵敏轻笑了一声,算是受用。

    “不若……我将此事交由你去办?”

    满琅大喜。

    “定不负世子所望!”

    * * *

    方伊亭被带进了一间房中。

    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窗台边搁着只瓷瓶,里头插着些花,方伊亭只认得那两支半开的是栀子,其余就不知道了,香气幽幽地浮在空气中。门窗都从外头闩上,不时传来脚步声,是走动巡逻的守卫。

    唉……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手铐与脚镣已经去了,留下深深的痕迹。她捏揉着腕子,脑子里乱得很。

    满琅给她喂的那粒不知是什么东西,自吞下去之后丹田便像被一团湿棉堵塞住,沉甸甸的,内力根本调度不上来。

    十分可恶。

    方伊亭咬了咬牙,盘膝坐好,闭眼凝神,耐着性子将能动用的些微内力精聚成细细一股,沿着封锁的边缘游走试探。不知过了多久,阻滞竟然松动了一些,方伊亭心头生出欢喜,却不敢分心,继续将那股内力往前推挤。缝隙愈来愈大,阻塞被一点点撬开,被封住的内力似融冰的溪水,起初是涓涓细流,渐渐地越聚越宽,然后徐徐淌出。

    她真的冲开了。

    方伊亭长出一口气,不由生出些庆幸,看来满琅这手段也不过如此。她正想小试一掌,谁知真气刚入手臂经脉,一股剧痛便措不及防地炸了开来。

    方伊亭忍不住闷哼出声。

    唇角有温热溢出,她伸手一摸,指腹上小片嫣红。

    啧,这家伙。

    满琅的手段显然不止如此。你若冲不开封锁,便是废人。你若侥幸能冲开,这剧痛便等着你,叫你空有身内力却连一招都使不出去。这双管齐下,就是算准了自己不会老老实实认命。

    方伊亭瘫在床上苦笑。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不知鸣芯是否已经带着史红石与师妹汇合了。师妹要是她被抓了,肯定会想办法来救的。

    可这别院是赵敏的地盘,她身边定然高手如云,不知是否会碰上先前的同僚……要是被赵敏或者他们认出来怎么办?

    她又想起赵敏方才看她的那种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倘若赵敏今晚忽然传唤她过去侍奉,她如今无法用武,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思绪繁杂间,外间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拉开,方伊亭猛地坐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并非侍卫,乃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嬷嬷套着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眉眼低垂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婢女,一个端着巾帕等洗浴用品,另一个则端着几件叠放整齐,用料上乘的衣物。

    嬷嬷进门来,先行了个礼,“姑娘,老身与她们两个是来侍候姑娘沐浴的。”

    沐、沐浴吗……

    方伊亭一时间竟有些应激,“不、不用了,我……”

    嬷嬷抬起头来看着她,的面容,随即微微一笑。

    “姑娘且宽心,”那嬷嬷道,“今,姑娘尽管放松,不必太绷着了。”

    ,确实安心不少。

    “。”她低声道。

    房中水汽氤氲,热水浸过肩头的时候,方伊亭不由得感到浑身舒坦……若是没有两个人看着的话会更好。

    她拒绝了侍女为自己擦拭的请求,只是让人站在一边。就算如此,方伊亭还是很不好意思。

    等换上干净的衣物回到房中,果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昨夜一夜未眠,又被满琅揍了,后面更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身子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睡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来。她本想再理一理思绪,想想到底该如何应对之后的局面,可眼皮重得难以抬起,各种念头渐渐模糊成了混沌。

    方伊亭沉沉睡去。

    ……

    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方伊亭翻身坐起,晨光已从窗外里透进来,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她不由得有些懊恼,本当更警惕一些的。

    “姑娘。”门外是昨夜那位嬷嬷的声音,“老身带人来伺候姑娘梳洗了。”

    话音刚落,门闩便被从外面拉开了。方伊亭在心中感叹,这扇门她打不开,旁人却能随时推开,她在这里同笼中鸟委实没半分区别。

    嬷嬷跨过门槛,身后已换了两名婢女,她依旧先行一礼,随即含笑道。

    “郡主今日要出府游玩,命老身来邀姑娘同去。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衣裳都捧到跟前来了,还问愿不愿意?这才不是邀请,分明就是要她去。不过留在院子里,四面高墙,守卫重重,想脱身难如登天。外出便不同了,说不定就有缝隙可钻。她本就在寻逃脱的办法,这个机会如今送到了跟前,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郡主盛情,”方伊亭垂下眼睫,“我自然去的。”

    嬷嬷微微一笑,两个婢女便走到前面,将托盘搁在桌上。方伊亭这才看清了那套衣裳的式样,碧绿的窄袖长裙,衣摆与袖口滚着细细银边,腰间配条同色束带,别无绣饰十分素净,旁边还搁着两根黛色的发绳。

    这衣裳的颜色和式样,就是她当年最常穿的风格。

    方伊亭暗自苦笑。

    “我换衣裳时不习惯有人在旁。”

    嬷嬷点头,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句,领着两个婢女退到外头,并将门掩了。

    方伊亭拿起那套衣裳,抖开来看了看。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又将头发拢到脑后,用发绳绑了个侧边麻花。

    这样式很常见,也是当年的方汀喜欢绑的。并非特意讨好,只是就这两根发绳,能弄的花样就那几种而已,不如弄个顺手的。

    她推门出去时,嬷嬷抬眼打量了她一番,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来。

    “姑娘这般打扮,很有一番风致。请随老身来吧。”

    方伊亭跟着她穿过回廊,廊下每隔几步便立着侍卫,腰悬刀剑,甲胄泛光。这守卫可比当年赵敏做郡主时多得多。方伊亭边走边留心,将布置一一记在心里。可从偏院到正院,明岗暗哨几乎半分空隙不留,她越是记,心绪便越凝重。

    这府邸布防之严,远超她昨夜的预估,莫说此刻武功使不出来,便是能使,想从这里硬闯出去也不容易,不知这是否有她当年挟持的缘故。

    ……唉!

    方伊亭的确没猜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防止事故再次发生,汝阳王给赵敏又贴了许多侍卫,而在人被改作世子之后,护卫编制又扩。若不是赵敏严肃拒绝,她爹和她哥还想再添人手。

    赵敏满目皆是人,没由来觉得闷气,于是常溜出去玩。就算如此,她身边也不再只带一名从者,必须是两人及以上。

    走到府门时,马车已停在阶下。方伊亭抬眼看去,脚步不由一顿。车的四角悬铃,大团火焰珠宝纹的锦帷作顶,整幅的孔雀罗车帘,没由来觉得眼熟。

    车帘从里面被一只手撩开,婢女侧身打起,方伊亭矮身踏进车厢,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不就是当年她们三人一起乘去赏雪的那辆马车么?

    赵敏正坐在靠里的软垫上,一身杏黄色的衣裳,未缀环佩,发上两三根金钗而已,这打扮不似郡主或世子,只似寻常富贵人家女子,却难掩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华贵气度。

    方伊亭昨日没有细看她,当时情形狼狈,哪有心思端详故人的面容,又很快被带走。此刻她才看清了赵敏的容颜。依旧是眉目如画,明艳而张扬。人唇瓣微抿着,一双眼里精光更甚以往,看着人的时候仿佛要以目光将其剖开。

    方伊亭顶着被人识破身份的惴惴不安,强装镇定地迎着她眼神。

    赵敏将手中的茶盏放到小几上,抬了抬下巴,“不必拘束,坐下便可。”

    方伊亭依言在侧边坐下来。马车一晃,便辘辘驶出。

    赵敏继续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方伊亭如坐针毡。过了一会儿,赵敏才忽然开口道。

    “从今日起,你从前叫什么名字,都不作数了。”

    方伊亭睫羽颤颤。

    “从今天开始,你姓方,是我的姐姐,我也只会唤你为姐姐,旁人也不会再有别样称呼,只会叫你方姑娘。”

    方伊亭心情复杂,面上却只是顺从而已,轻轻点了点头。过了半晌,她犹豫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郡主可还有什么旁的吩咐?”

    她真怕踩雷之后被拖下去处置了。

    赵敏捏起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又慢慢刮起浮沫。她看着方伊亭,眼中的愉快更深了一层。郡主或是世子,她都无所谓。不过那人从前是一直喊她郡主的,提醒了多少遍也没改过来。

    “刻意去模仿,反倒拙劣。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

    方伊亭:……

    做自己吗,那还是真是做自己了。但是要是你觉得我不符合从前的感觉,那我有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赵敏又道。“我若是对你不满意,自然会将你换掉。”

    说这话时,她眉眼间依旧平静,身上却陡然透出一股狠厉来。

    方伊亭只觉得前途堪忧。

    赵敏忽然自己伸手将帘子一掀。日光倏地照射入内,洒在方伊亭膝上。

    “姐姐也觉得太暗了,对不对?”赵敏语气轻快道。

    方伊亭其实并未留意光线。习武之人目力胜过常人,车厢里这点昏蒙算不得什么。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赵敏掀帘时,袖口顺着腕子滑落,腕上套着的那只银镯。

    这镯子她也认得,就是那年赵敏从她身上赢回去的彩头。赵敏竟然戴在身上……她不会一直戴着吧?

    还不及细想,身侧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是膝盖磕在木板上的动静。

    那随车伺候的侍女忽然跪倒在地,面色煞白。她嘴唇哆嗦着道,“世子饶命,是奴婢的疏漏……求世子饶命,求世子饶命啊!”

    方伊亭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双腿往旁边躲了躲,不明就里地看着跪地的侍女。

    赵敏没有看她,正亲手将两侧帘子束起。她的手指灵巧,打结的动作从容优雅,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将轮廓勾勒得温暖柔和,吐露出的话语却如此无情。

    “你若是想活命,就自己跳下去吧。”

    方伊亭这才反应过来。

    赵敏自己动了手,这侍女未意识到光线的问题,是伺候不当。就这么一桩,侍女便认定自己活不了命。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赵敏今日心情算好,给她一个机会罢了。

    侍女如蒙大赦,连面上泪痕都顾不得擦,颤声道了句“多谢世子”,起身掀开车帘,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重重摔在路上,连翻了好几个滚,伏在尘土里,半晌没能动弹。

    马车不停。

    “姐姐,”赵敏的目光缱绻,“我们很快便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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