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周掌门:懦弱!你不许哭

    至顺三年春三月庚子朔, 汝阳王请更世男为世女,以敏嗣。制曰可。

    十日,有孙氏筹商会于广州府, 汉商多附焉。

    一十三日,峨眉周芷若, 掌门绝师五弟子者,忽叛师门。绝师大怒, 遣人追之。

    望日,六派会盟,将共伐光明顶。

    ……

    而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方伊亭全不知晓。她此刻正坐在船尾, 两腿悬在外头,底下就是浅浅翻卷的波涛。

    人正望着海天相连的那一条长线发呆, 身后忽有人喊道, “小方师父,三缺一,来玩儿两把?”

    她摇了摇头, 那人便离去了,混入一众女娘笑闹的声音里头。

    方伊亭又叹口气。

    海上待久了便闷得慌。日复一日, 天是那个天,水是那个水, 连飞过的鸟儿都是那几种。方伊亭之前被她们拉着玩牌,玩两天也没了兴致, 只要别人不让着她,她就会输。还是别去败坏人家玩牌的心情。

    她如今倒有些明白, 在这船上,劫掠也是种消遣, 难怪她们每次都那么激动。

    便在这时,桅杆上传来一阵儿悠扬的哨声。

    “船!前边有船!”

    高处的女娘伸直手臂,指出方向。甲板上的人顿时都兴奋起来。

    “转舵!”满琅即刻下令道。

    舵手应声,宝珠号立刻扭转了方向,朝着那边全速前进。

    方伊亭仍旧坐着,只不过换了个姿势,开始把玩刚从腰上取下来的匕首。

    近了。

    满琅的手抬到半空,却没往下落。她盯着不远处那几艘船,眉头皱着。

    “怎得没动静?”她喃喃自语。

    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弃船么?”

    “不可能,”满琅摇头,“有些奇怪。”

    五六艘船,上头漆还新,帆半卷着,甲板上却空无一人,都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随波轻摇着。

    宝珠号绕了半圈,从其他的角度观察,瞭望的女娘反复报告说没人,也并没其他的异常。

    满琅终是下达了命令,“靠过去。”

    相距丈余时,那船上依然寂静一片。满琅道,“来十个人,带上突火枪,登船。”

    女娘们动作利落,数息间已攀上绳索,很快到达了其中一艘无人船上。

    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探出头来。

    “船长,里头好些货箱,只是……都湿了。”

    “湿了?”满琅一怔。

    “是,舱里有许多水。”

    满琅沉吟片刻,“照常开箱,清点货物和有用的物资。”

    “是!”

    那人缩了回去。

    明珠、元珠两船先后来报,舱里都有货物箱,但是全湿了,并且船上都没有人。

    满琅听完,也都对他们下达了和先前一样的命令。明元两船各自傍近船只,开箱搬货。宝珠号甲板上脚步杂乱,抬箱点数,各忙各的。

    方伊亭盯着海面瞧,然后就看见,似乎有一块水面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

    她眯起眼。

    而那色块正在快速地移动。

    “船长!” 她开口唤人。

    满琅正盯着她们卸货,听见这一声转过头来。

    方伊亭朝着海面一指。

    满琅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船上的人都给我回来!元珠号直接离开!”

    元珠号已经装完了一艘船的货物,船员们都上来了,所以满琅让她们直接开走。

    话音刚落,宝珠号船身一偏,斜了半寸,紧接着便是越来越斜。水面中间出现了一个漩涡,很快便扩大至数丈宽,海水翻搅着往中心灌。

    元珠号舵手是个健壮的妇人,十年功夫在这一刻尽数抖了出来。她将舵轮死命转到底,船身几乎是贴着漩涡边缘飞出去,离开了涡圈。

    明珠号和宝珠号却没机会了,还有些人滞留在空船上,没能回来。

    方伊亭扒着船沿稳住身子,一边往漩涡里看去,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其中不断旋转着。

    “是那东西!”

    满琅立刻下令,朝水中开炮。

    四尊碗口铳在她们朝着这边过来时就已装填好,铳手们虽然有些慌乱,但还是成功打着了火折,满琅拳头落下的一瞬,四人同时将引线点燃。

    “砰砰砰砰!”

    海面一下炸开数丈高的水花,漩涡仍在转动,却慢了许多。终于,水下的巨影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片水域。

    海水忽然拱起一道弧线,越拱越高,成了一道水脊。那水脊还在上升,水幕从两侧崩泻而下,一颗庞大的头颅显现出来。

    牠头形扁阔,青黑发亮,两侧各拖一根细长触须,宽,露出内里三圈密密匝匝的尖齿,头颅之下即是身子,鳞片包裹着它的身躯,只露出了一部分,,影影绰绰看不全。

    过我这一次。

    ***

    ,在此处呆了很久。

    “你为何如此难过?我不过是帮你离开了一个并不适合你的地方。何至于此?”

    周掌门对她这种做派十分的不屑。

    周芷若没有答话。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

    “……我从未想过要离开峨眉。”

    她从前只盼着能一辈子与师姐在山中修习,以后师姐当了掌门或者长老,她便在师姐身边辅佐,一同将峨眉派发扬光大。

    就像师父常对她们说的那样。

    “哈……”

    周掌门只觉得索然无味。她上辈子就是这么做的,将门派发扬光大,然后死去。既然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才不要和以前一样。

    灭绝师太对她没有和方伊亭一起归来这件事感到失望,在听完事件经过后更是怒斥她愚蠢至极,将她罚跪在栖云堂门口三日。丁敏君明里暗里联合着其他师姐妹们排挤她,她在门派中处境艰难。

    但其实她们都只是在惋惜那条周芷若没有选择的路。倘若她选择回来报信,而不是非要同方伊亭一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周掌门看得很透,她们都只是在用周芷若当出气筒而已。

    但掌门怎么可能会受这个气?

    “究竟是你从没想过要离开峨眉,还是怕自己不再是峨眉派的弟子,那个人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待你?”

    周芷若的身子一颤。

    她罕见地没有反驳。

    “你别说了。”

    “别说了?”

    周掌门冷笑道,“你那师姐此刻不知身在何方……说不定,早就死了呢?”

    “你别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周掌门只是想表达,既然你在意之人已经不在峨眉,那你也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只是多年身居高位,让她早已不屑于用温言柔语去讨好他人,安慰周芷若也是一样。

    “你师父能教你的,我都能教;她不会的,我也会。你甚至都不用修炼,我就能让你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

    “你……哭了?”

    周芷若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周掌门只觉得不可置信。

    “懦弱!你不许哭!”

    周掌门厌恶哭泣的周芷若。她现在就在周芷若的身体里,和人共感,这会让她觉得很烦躁。

    但周芷若还在哭泣,她的情绪终于决堤。

    “我凭什么不能哭?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你不过一孤魂野鬼而已,凭什么替我做主?!”

    周掌门一愣。

    她可不这么觉得。

    周掌门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第二次人生,只是出了点小意外,这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罢了,她勉强接受了这重生的苛刻条件。

    她同样认为这具身体是自己的,自己自然可以做出选择。所以周掌门想离开峨眉派,她就不管周芷若的意见离开了。

    “是么……?”

    “那你便听好了,你如今没本事彻底掌控这副身体,就只能接受我做的主!”

    周掌门怒道。

    第52章 小圣女:找婆娘

    方伊亭仰头, 眯眼观察着巨鱼,浑身紧绷。

    这条鱼……不像是她认知里的任何生物。头像鲶鱼,但翘起的尾巴却像海蛇, 这样子只在她脑海里模糊的有个印象,却不记得究竟是在哪见过。姑且就称作巨鲶吧。

    然后她便发现, 巨鲶两只硕眼之间,也就是牠扁阔脑袋的平坦处, 似乎立着一个人。

    鲶鱼的脑袋忽然快速落下,狠狠地拍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将船只打得向后倾倒, 方伊亭连忙握住船沿。

    待浪稍平,她终于确认了那就是个人。

    小昭身形娇小, 头上扎着两个花苞髻, 用红绳系得紧实,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飘起。颈间挂着一只璎珞,上头缀着不少小金铃。她带着火雀面具, 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湛蓝如海水的眼目,鼻头小巧圆润, 嘴唇殷红,下巴削尖着。

    她抬起一只手臂, 指向宝珠号和明珠号的方位。

    “算了,把那两条船都拍碎吧。和之前一样, 等他们浮上来,我看看哪个最好看, 其他的你都吃了!”

    老头子说她这个年纪,该找个人成亲了, 可是母亲又不准她上岸。小昭一想,不上岸就不上岸,她之前和阿条出来玩的时候就看见过许多船,那上头肯定有不少人,还愁找不到人成亲么!

    小昭自认为是中原人,自然该找中原人成亲。于是她便让阿条搅出漩涡,将过路的中原商船全都拖进海里,等到所有人为了求生浮上来呼吸,她就一个个的去看,抓一个最漂亮的人来成亲。

    只可惜小昭之前都失败了。

    她这些年被谢逊带着,烦死了这臭脾气的老头子,连带着对所有男人也一起讨厌,所以是想找漂亮的女孩子成亲的。但出海的几乎都是男子,大多数还是丑男!

    小昭那个气啊!只好让阿条把他们都吃了。被卷下来的船在漩涡消失之后就会浮上海面,继续“勾引”下一批过路的,对此现象产生好奇的船只。

    阿条肚子里全是人,伙食太单一,牠现在一吃人就想吐,却又不能违抗小昭的命令。

    鲶儿这个伤悲!

    可满琅却不知远处指着她们的人在和巨鲶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或许,可以试着交流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然后对着那巨鲶头顶的人影大声吼道。

    “上面那位——!”

    “你想要什么!咱们谈谈条件!”

    满琅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没必要非得打一场,你也瞧见了,咱们船上有炮,真要拼起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儿发虚,铁弹打在那巨鲶身上,牠不过是闷哼一声,半点屁事儿都无。但若是这鲶鱼动起真格,尾巴一甩就能把她们的船卷翻。

    “说来听听,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们能给你,想达成的目的,只要我们能完成,我们都尽力满足你!”

    满琅最怕的就是她什么都不要,只是以操纵鲶鱼夺去人的性命为乐。

    海面似乎安静了一瞬。

    小昭注意到了这个冲她喊话的人。

    咦惹,黑不溜秋的,不喜欢不喜欢。

    但随后,她就看到了一手抓着船沿,一手握持着匕首的方伊亭。

    小昭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这个好看耶。

    方伊亭的人皮面具在先前落水时就泡脱落了,如今乃是真颜,小昭一见便心生欢喜。

    她又发现,船上的人竟然全是女子。她的目光在两艘船上来回逡巡,一一看过所有人的脸,最后又回到方伊亭的身上。

    还是这个最好看!

    方伊亭能感觉到那女子若有若无的视线,却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就在此时,巨鲶的头颅偏转了角度,隐在水下的硕尾一甩——

    即刻弹射了出去,两息间便穿过十丈余丈,又稳稳停在了宝珠号左舷边。

    小昭立在巨鲶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甲板上众人。

    “你好呀,漂亮的小娘子。”她的声音清脆,对着方伊亭道。

    “我叫小昭,”她身子微微前倾,歪了歪头,颈间金铃晃动,“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做我的婆娘?只要你跟我走,我便放了她们所有人。”

    甲板上的众人一时呆住。

    满琅的嘴张了张,不知该说什么。

    她是说能满足的都会尽力满足,万万没想到这操纵巨兽的少女竟然看上了她们的武学师父?

    方伊亭也愣了。

    小昭?

    这名字入耳,她心昭吧?明教紫衫龙王黛绮丝之女,她这时候不是该在光明顶上?

    完全乱套。

    但她随即想到,这是一个脱离宝珠号的搞好关系,令这一群人放松警惕后再逃跑,实只有一人,待到上了鲶鱼后自己再乘机挟制住她,便可搭乘。

    的小红人,“敢问姑娘,你的父母是否曾为明教中人?”

    小昭“诶”了一声,看着方伊亭的目光里多了两分探究。

    “你怎知我父母……”

    满琅的眉头微皱。虽然不晓得方伊亭是如何知道这小昭身份的,又或许是在瞎扯糊弄。但明教乃是中原武林俗称的魔教,与朝廷对抗,这小昭与魔教有关系,难道会是什么性子不错的人么。

    将方伊亭舍出去便能换两船人的安稳,这倒是笔不错的买卖。

    只是……

    满琅觑着方伊亭。

    巨鲶张口打了个哈欠,一大股血腥的风吹到船上,叫人胆颤。

    方伊亭道,“姑娘莫非真的要我将令尊与令堂的名号公之于众?”

    小昭挠了挠头。

    公之于众?

    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在大家面前说出来的意思?

    娘亲说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暴露她的身份来着。

    “咳咳!”

    “小娘子看着不像教中人,那你是讨厌明教?还是与明教中人有仇?”

    谢逊和她说,那些自以为是正道的中原武林人都不喜欢他们明教。这小娘子拿着匕首,看着会武,要是她也讨厌……

    那就只能强绑回去了。

    不过好在方伊亭摇了摇头,“我并非与你们有仇。说来,我同教中某位的公子有结义之情。算起来,与明教还算有亲。”

    “不知姑娘能否看在这点薄面上,放过我们这两条船?至于成亲一事,小昭姑娘要是只爱我这幅皮囊,世上容色胜过方某的人还有许多,姑娘实在不必执着于我。”

    欲擒故纵。

    小昭果然大怒。

    “说了这半天,不就是不想跟我走,还想让我放过你们吗,门都没有!我要让阿条把她们全都吃了!”

    阿条:能不吃么,呕。

    牠的大尾破水而出,高高悬在半空,只消往下一拍,宝珠号顷刻粉碎。

    甲板上众人脸色齐齐变了,满琅扬起了拳头,炮手们将碗口铳对准了巨兽上的人。

    “好。”

    就在这时,方伊亭忽然开口。

    方伊亭走上前去,对着小昭道,“我跟你走,只要小昭姑娘肯留下这两船人的性命。”

    小昭高兴道,“好啊好啊,那你快上来吧!”

    “小方师父!”

    满琅几步追上去,摁住了方伊亭的肩膀。

    方伊亭做出这个决定,她心中欢喜大过不舍太多,可是面上却不能显出来,还是要表现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否则便会让大家觉得自己太过无情,不利于稳定人心。

    方伊亭也转过身假作难过,“满船长,这些时日多亏了大家的照料,往后咱们各自珍重!”

    小昭冲着方伊亭伸出手,将她拉了上来。鲶鱼身上有一层黏滑的液体,脚感十分奇怪,叫方伊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小昭却满心欢欣。

    哈哈!她要让那老不死的看看,她找了个多漂亮的婆娘!

    巨鲶缓缓转身,朝着反方向游去。

    甲板上,满琅忽然高声道,“小方师父——!”

    方伊亭回过头。

    满琅站在船头,身后是甲板上目送着她离去的女娘们。和这群海贼生活的时间不长,她们所释放的善意却还是让方伊亭感受到了温暖。

    算一段短暂的体验吧,倒也不错。

    方伊亭抬起手挥了挥。

    ……

    巨鲶破浪而行,渐行渐远。

    方伊亭立在那宽阔的鲶头上,望着四周茫茫海水,在脑海中默默盘算。忽闻一阵儿金铃叮当,小昭走到了她身侧。

    “娘子娘子,你站了这一路,累不累?”

    方伊亭被她这两声喊得一阵儿眩晕,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心神,转头看她。

    “还好。”她道。

    “哦,”小昭应了声,一双湛蓝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那……你饿不饿?渴不渴?”

    方伊亭忽然笑了笑,“小昭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小昭又笑起来,“没什么,就是想和娘子亲近亲近嘛……”

    说着,她抬起手,往方伊亭肩头搭去,但那两根削葱管一般的纤指间却捏着一根极细的针,朝方伊亭后颈穴位扎去。

    这一路太长,恐生变故,还是把这未来娘子弄晕了带回去得好。

    然后她的手便停了半空。

    方伊亭握住了她的手腕,小昭只觉腕骨疼痛欲裂,“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干什么!”她怒道。

    “哦?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小昭要做什么?”

    小昭面具下的脸一时红透。

    然后,她就看见方伊亭露出一种极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惊愕,有不解,有受伤,方伊亭的两道修眉低垂,声音也有些发颤。

    “小昭姑娘,我本是真心要与你成亲的。”

    小昭一愣。

    “我想着,你虽然行事古怪了些,可终究是个姑娘家,独自在这海上漂着,也怪可怜的。你若真心待我,我便真心待你,往后……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便是。”

    “可你,你竟如此对我!”

    小昭这下更是尴尬,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弄得手足无措。

    “我、我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就在这时,方伊亭动了。

    她握住小昭的那只手顺势一扭,另一只手已点在人腰间,小昭只觉身子一麻,再动弹不得。

    方伊亭脸上的哀伤也褪的一干二净。

    “让你的鱼往中原方向游,否则我便要了你的命!”

    第53章 方伊亭:是毒药哦~

    月亮已经升起, 冷冷挂在天边。月光洒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着波浪摇荡。

    方伊亭盘膝坐着, 身旁是被点穴了的小昭。她望着四周的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怀疑小昭耍她,可身边没有参照物, 判断不出情况。

    可恶啊,早知道就和满琅学学怎么辨别方向和观察海情了。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昭,小昭立刻开始哼哼唧唧, 撒娇求饶, 央着她解穴。

    “我问你,还有多久能上岸?”

    小昭眨了眨眼, 声音软糯道, “不知道呢。”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你先前对这条鱼下的指令是什么?”

    小昭不吭声。

    方伊亭抽出匕首,“你敢骗我?”

    小昭立刻老实。

    “没没没,”她急忙道,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去中原!”

    方伊亭:……?

    “什么意思?”

    小昭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 “我从来都只这一带海域游荡,最远也只到过昨天遇见你们的那片地方。”

    她撅了撅嘴, “阿条也一样。我只跟它说往东边游,往远了游……可中原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

    方伊亭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装着凶悍的样子, 把匕首贴着她的脖颈,小昭只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眼神中写满了别杀我。

    应该没撒谎。

    对着四周无际的大海,方伊亭忽然有些头疼。她收回匕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真没招了!再这么游下去,只怕越走越远,到时候小昭和这鱼连路都找不着了。与其在海上瞎转悠,不如先找个地方歇脚,补充些淡水和吃食,再慢慢计划。

    她问小昭, “你平常在哪儿歇脚?”

    小昭又眨了眨眼。

    “嘿嘿,我知道一个小岛,”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里有可多果子,到时候咱们再抓些鱼来烤,可香可美啦!”

    她从没像今天这么想念过死老头子!呜呜死老头子,都怪死老头子没有保护好她,她被未来娘子这么粗鲁地对待!等娘亲来看她,她就和娘亲告状!

    不过现在她还是需要死老头子来救她呜呜,只要把未来娘子引过去……

    “你,真的知道?”方伊亭盯着她看。

    “这回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反正我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不是随你?”

    方伊亭沉吟片刻,道,“好,那便让你的鱼去那个岛上。”

    “呃……”小昭欲言又止。

    方伊亭皱眉,“嗯?怎么了?”

    小昭道,“那个,牠其实能听懂咱们说话。”

    敲,不早说!

    方伊亭的耳根微红。

    可恶啊那又怎么样她一点都不尴尬好吧有点尴尬但是没有很尴尬。

    巨鲶发出低沉的长鸣,打了个旋儿,朝着它熟悉的路线游去。

    小昭刚刚感慨完,未来娘子的侧脸好看得紧,正琢磨着再说些什么套套近乎,就眼见人蹲下来。

    方伊亭一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小昭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那手指修长有力,拇指和食指扣在她腮边一捏,小昭的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她来不及反应,口中便被弹进了一物,小小圆圆的,滑溜溜地顺着喉咙滚了下去。!!!

    小昭瞪大眼睛,她被点着穴,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劲儿,想呕也呕不出。

    方伊亭收手,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物。

    “你给我吃了什么!”小昭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方伊亭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是毒药哦~”

    “你你你!”

    “骗你的。”方伊亭打断她,“子母蛊而已。”

    “什么?”

    “子母蛊。”

    方伊亭慢条斯理道,“我吃的是母蛊,你吃的是子蛊。往后只要我受一点伤,流一滴血,子蛊便会发作。子蛊一发作,你就会……”

    她坏心眼儿地不说了。

    “你骗人!”小昭脸红红的,终于挤出三个字,又道,“你怎么可能有子母蛊!”

    方伊亭一挑眉。

    “哦?”她淡淡道,“那你敢赌我只是骗你而已么?”

    小昭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敢赌。

    小昭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好像真有东西在肚子里蠕动,不知是事实还是心理作祟,让她浑身都难受起来。她愤愤地地盯着方伊亭,半晌才说出一句。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方伊亭没理她。

    她再次站起,海风吹起衣袂,飘飘扬扬,。

    方伊亭的嘴角微勾。那颗“母蛊”融化,甜滋滋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过糖丸而已,一个叫做鹄娘的海贼塞给她的,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不然还真不知用什么糊弄小昭。

    就算她再耍花招,

    ***

    树屋小小的,搭在一棵高大的树上,木板铺得不算平整,踏着却还结实。方伊亭站在门口,借着月光打量了一圈。

    一张睡榻,一个用藤条编的箱子,上面铺着几件际上只是被特意留出来的小圆洞,挂螺,应当是人精挑细选串上的。

    虽然如此,但此屋依旧简陋得很。

    “好啦,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休息。”小昭从她身后钻进来,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

    方伊亭瞥了她一眼:“所以,你一直以来就住这种地方?”

    小昭立刻炸了毛。

    “什么叫住这种地方!有本事你去山洞睡啊!早上起来身上全都是湿湿的,你试过没有?”

    方伊亭没接话。

    她方才在树下吃了小昭烤的鱼,那鱼闻着焦香,吃进嘴里却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儿,可能是没有佐料去腥的缘故。当时不觉得什么,这会儿胃里竟隐隐发胀,还有些往上顶的感觉。

    她回想了一下,这辈子都没吃过海鲜。那自己这身子莫不是对海鲜过敏吧?

    不管了,今天也实在累了。

    她懒得再理小昭,自顾自走到那张窄榻前,掀开薄被躺了下去。

    木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可比起船上东摇西晃的体感来说,还是这样睡觉让方伊亭安心。

    她闭上眼睛。

    小昭见她躺下,一时呆呆地站在原地。

    其实这并不是她真正的住所,只是她的玩乐小屋。在岛中央,有她母亲和父亲曾经的住地,谢逊也住在那儿。她有时候和死老头子闹矛盾,就会一个人跑到树屋里来睡。

    小昭原本是想让谢逊救她,脱离方伊亭的挟制,然后再让谢逊废了她的武功,绑着让她和自己成亲的。但是现在自己已吃下子蛊,此事就不能成了,她还得好好照顾着方伊亭,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她。

    可恶,要让那老头子知道,肯定会狠狠地嘲笑自己!小昭才不要。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光亮从小圆洞里照进来,落在方伊亭身上。她侧躺着,身子微微蜷起,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那张脸在月光下看着格外安静,眉眼柔和下来,不像之前用匕首威胁自己时那样冷冰冰的,也不像给自己喂蛊时那样狡黠。

    小昭悄悄地挪了挪。

    又挪了挪。

    挪到床边,站住。

    方伊亭没动静。

    小昭忽然滋溜一下钻上床,在人身边躺下来。

    窄榻一人睡是足够还宽,但两人睡就很挤了。小昭还面对着她,呼吸浅浅地散在人脸上,这就叫方伊亭苦恼之。

    还有她过分灼热的视线。

    方伊亭转过身面对着墙。

    这家伙也真是的。算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床铺。自己一来就霸占,还不许主人上来睡,没这个道理。

    她重新尝试入睡。

    身后的人暖烘烘的,似个小火炉,也不知道为何体温这样高。

    小昭说要找婆娘,可她自己压根没有分化。这点儿方伊亭还是能看出来的。什么找人成亲,应该也只是模糊有个概念罢了。

    方伊亭实在累,就快要进入梦乡。

    “对了,娘子……”小昭忽然道。

    方伊亭一下子吓醒,“别叫我娘子,算我求你。”

    小昭道,“哦,娘——哦不,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方玎,玎珰的玎。”方伊亭回她。

    “哦,那是口字旁的叮,还是王字旁的玎呀?”

    “王字旁。”

    看来孩子还是识字的。但是很显然,没读过什么书,常识也缺乏。

    “方玎,真好听。叮叮当当的,”小昭喃喃道,“那你怎么会在那条船上,你长得和她们都不一样。”

    长得都不一样,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啥好话,说得像她是个怪物。方伊亭也懒得跟这孩子计较,也不想和她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选择扯开话题。

    “意外罢了。那你呢,你为何孤身一人?”

    小昭哼唧了会儿,这才道,“我娘亲把我扔在这儿的。”

    方伊亭:那她可真是不负责。

    小昭:才不是呢!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娘亲她,她只是有事要去做,做完她就会回来接我的。

    方伊亭:那她为什么不带着你一起?你爹呢?

    小昭:她说中原很危险,所以不让我去。而且她带着我不方便做事……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这个世界的黛绮丝没有让小昭去偷乾坤大挪移,而是把她留在这座岛上。尚不知此处是否还有其他人。银叶早早故去,不知黛绮丝是否还是化名金花婆婆去陆上复仇的。

    方伊亭只得道节哀。

    小昭:你和我成亲,我就不是一个人啦!所以你和我成亲嘛,好不好嘛……

    方伊亭:……不行。

    屋内的两人还在拉扯,却不知已经有人站在了树下。

    谢逊抱着刀,缓缓仰起头。

    第54章 他是她

    夜色已深, 峨眉山上却还有一盏灯亮着,正是灭绝师太的禅房。

    灯火昏黄,照着长案上的倚天剑, 锋芒依旧,也照着墙上佛祖的挂像、摊开的经卷, 与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敲着木鱼的身影。

    笃,笃, 笃……

    灭绝师太闭着眼,嘴唇翕动,念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可那些字句只是从唇齿间滑过而已,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其他事情。

    她的三个弟子。

    灭绝师太的三个亲传, 一人失踪,两人叛逃。

    纪晓芙走了多年, 她一直以为那孩子是遭了意外, 或是困在某处回不来。她派人去找,亦不断地托人打听,年年月月, 从未断过念想。那是她最看重的弟子,资质最好, 心性纯质却又不失机变,是她心中接掌峨眉的第一人选。

    但那封信却让她怒火中烧, 险些岔了真气。

    那日她同众弟子下山相迎,本来以为能见到两人平安归来, 不想却只有周芷若。而在她回到自己的禅房后,却发现桌上有一封信, 封面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杨逍留。

    她认得杨逍的笔迹。只因当年他挑衅正道时,也是亲手写的战书。这般张扬的笔锋, 每一笔都似要划破纸背。师兄朝她借了倚天剑,却被杨逍所夺,又被他羞辱,最后活活气死。

    她痛恨杨逍,同样也觉师兄心志不坚,竟然中此宵小的诡计,还丢了性命,实在死得可悲!

    没想到自己如今竟然也被杨逍逼迫至此。

    杨逍用这封信羞辱她,信上说,他是地坤之身,为纪晓芙诞育了一个女儿,而纪晓芙已经同他成婚,再也不会回来了。

    “灭绝老尼,我将与晓芙生死相随,你且孤独终老罢!”这是杨逍的原话。

    最看重的弟子,竟与气死师兄的仇人在一起,还让他生下了孩子……

    木鱼声停了一下。

    灭绝师太睁开眼,望着面前画上的佛像。油灯光影在佛脸上晃动,祂慈悲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曾经问过佛祖许多问题。实际上只是自问而已。

    为什么?

    是她的错吗?

    她把纪晓芙教得太好了,好到让那个人起了觊觎之心?还是她教得不够好,让那孩子忘了师门恩义,忘了师伯之仇与正邪不两立的底线?

    木鱼声又响起来,却比方才更重了些。

    笃,笃,笃……

    然后是周芷若。

    这个孩子,她也想不通。

    周芷若不是纪晓芙。纪晓芙性情坚毅,有主见,可周芷若不是。那孩子温顺,听话,从不多言多语,让练功便练功,让抄经便抄经,凡事都按师父说的做,只是有些依赖师姐而已。

    她一直觉得这孩子是最让人省心的。

    灭绝师太自觉不过是罚了她三日,让她晓得自己的愚蠢,明白这种错误会给她带来耻辱而已,她怎么会忽然叛逃?

    直到有人来报,说周芷若不见了,灭绝师太是有一瞬错愕的。直到有人把周芷若留的字条拿到她面前,那时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徒弟。

    灭绝师太依旧愤怒。

    她怎么可以!

    周芷若在她面前,永远是乖顺的,听话的,从不出错的。可那乖顺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那听话背后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灭绝师太以为自己把所有的徒弟都教导得很好,她一辈子要强,从不肯认败,但这二人的叛逃似乎正证明了她的失败。

    所以这些愤怒里还有一部分是恼羞成怒的。可她似乎老了,愤怒的火焰烧了不久,剩下空茫的寂然。

    她忽然觉得很累,仿佛几十年的疲惫都在此时卷了上来,要把她刮倒,压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身。

    佛像还是那个姿势,依旧低眉垂目,依旧怜悯众生。

    但是也依旧没有回答。

    窗外一阵风刮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险些熄灭,灭绝师太伸手护住,等它稳下来,才慢慢收回手。

    小妹也会怪她的吧,怪她没有看好这唯一一个她交给自己的孩子。若是伊亭真的……自己的身上便又添了一重罪孽啊。

    所以她必须讨伐明教。添上一重功德,便能抵消一重罪恶。

    灭绝师太如是想。

    她是峨眉掌门。她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峨眉派。她不能乱,更不能倒,也不能在众弟子们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

    远方的大姨在想些什么,小昭还在蚊子似的嗡嗡,她被吵的睡不着。

    谢逊站在树下,,风吹动他的金发,人一动不动,像一块磐石。

    “系统,,“是她吗?”

    沉默一瞬,然后械音。

    “这只能由你自己判断。”

    “哼。”  谢逊没有再问。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飞了起来,轻轻落在树屋门口。木板做的成的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格外刺耳。

    屋内两人同时惊起。

    方伊亭尚未来得及站立,眼前一花,一只大手已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提了起来。那只手十分粗糙,五指如铁钳,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喉咙碾碎。

    她悬在半空,脸胀得通红。这人的武功高出她太多了!

    方伊亭渐渐缺氧,只能模糊地看出面前人是金色的头发。

    谢逊?!

    小昭在榻上愣了一下,随即尖叫着扑了上来,她双手抱住谢逊粗壮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上头,两条腿乱蹬。

    “放开她!放开她!”

    谢逊手上挂了一个,手里还掐着一个,却纹丝不动。

    方伊亭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昏。

    “别杀她!杀了她我也会死的!”

    谢逊手上一顿。

    他看了小昭一眼,将人随手扔出,方伊亭砰的一声撞在板壁上。整间树屋都震了震,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小昭立刻跑到人身前,张开双臂挡住。

    谢逊问小昭,“为什么杀了她,你也会死?”

    “她……她给我吃了子母蛊,她吃母蛊,我吃子蛊!她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会有事的!”

    谢逊低头看着人紧张不已的样子。半晌,忽然哼笑了一声。

    “子母蛊,这你也信?蠢笨如猪。”

    谢逊毫不留情地嘲讽她,转身走到那张窄榻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一坐,那榻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往下凹了一块。

    毕竟屠龙刀重逾百斤。

    小昭站在原地,整个人气得脸通红。“我不管!反正她是我带回来的娘子,你也不许伤她!”

    月光照在谢逊须发虬结的脸上。那张脸轮廓刚硬,眉骨高耸,一双眸子陷在眼窝里,却亮得吓人。

    不是瞎子。

    方伊亭便知,这也与原书剧情不符了。

    “我拿你逗乐子罢了,”谢逊道,语气里几分好笑,“你都没分化,找什么娘子夫郎?真是个笨丫头。”

    小昭更生气了。

    “死老头蠢老头!天天不洗澡的臭老头!你竟敢骗我,等我娘亲回来看我不跟她告状说你欺负我!”

    “哦?你娘,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况且,你以为我会怕她?”谢逊根本不在意。

    “不过你眼光倒还行,小丫头长得不错。你真看上她,倒也不是没办法。你娘乃是波斯那边的圣女,你若没分化成天乾,听说他们那儿有让人转换乾坤的秘法……”

    小昭跺脚,“我肯定会变成天乾的,死老头子,你给我等着瞧吧,七伤拳我定然会练得比你还厉害!”

    “就你?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哦呵呵,我还忘了,你还跟那条丑鱼天天出去晃,我看你……哪天就和那丑鱼一样丑了。”

    “死老头!”

    “蠢丫头!”

    方伊亭就看着他俩这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了,内心十分地无语。

    不过谢逊知道,小昭心无执念,七伤拳法对她造不成反噬,所以才让她修炼。小昭日后在拳法上的造诣说不定真能比他更好。

    如果这孩子不偷懒的话。

    这些年虽然是为了执行系统的任务,他也对这孩子生出了感情。

    哦对了,其实他是她。

    谢浔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在教学楼的楼梯上跌了一跤,起来就穿越到了这个倚天屠龙记的世界,还是女穿男,呵呵。

    她刚拿下的编制!

    第55章 周芷若:我想知道关于父亲的所有事情。

    光明顶, 中原明教总坛,左使处。

    杨逍身边坐着纪晓芙,他端起茶盏, 看着时面的女子,面上笑意盎然。

    “侄女终于决定回归我教, ”杨逍笑道,“我这个做叔父的, 实在欣喜。今日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女子容色绝丽,眉目间却透着些微憔悴, 正是周芷若。周芷若端起茶盏一举, 回礼于人,略略沾唇便放回桌上。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物, 放在桌上。那是块令牌, 由乌木制成,边缘镶着一圈火焰状的金丝,正面刻着光明左使四字, 而背面则用小字刻写着职权。

    “从今日起,这左使令牌便传给你了, ”杨逍望着周芷若,目光殷切, “日后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登上教主之位。”

    纪晓芙吃惊地转头看他。

    周芷若的睫羽也是一颤。

    纪晓芙忍不住开口, 试探着问道“这……会不会不太好?”

    周芷若虽然是周子旺之女,但作为她的师妹, 她在叛逃前是纯粹的峨眉派弟子。且不谈周芷若是否能成功收敛五行旗的人心,就连她能否被天地风雷四门认可成为左使, 都是个未知数。

    杨逍也转过头望向妻主,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

    “晓芙,我这都是为了与你逍遥于天地之间啊,”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一丝委屈,“你总不能让我一直扛着这担子吧?”

    纪晓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为了我,连峨眉派都肯离开,我总得做出些表示才是。待我将新教主推上去,便可全身心侍奉妻主了……”

    若不是此处还有周芷若,杨逍整个人就要往纪晓芙身上扑了。纪晓芙别过头去,绯红慢慢攀上脸颊。

    周芷若/周掌门:……

    狗粮吃个饱。

    杨逍时着周芷若笑道,“况且,你师妹还没说话呢。妻主也不能替人家做主不是?”

    周芷若却没有回答他。她垂眸看着桌上那枚令牌,乌木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一切。”

    杨逍面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是,是该说了。这些事,确实也该让你知道的。”他端起茶盏啜饮了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

    “你父亲周子旺,与我一样,都是阳教主看好的继位人选。当年教主在世时,封我为左使,你父亲为右使。我执掌天地风雷四门,你父亲则是执掌五行旗。”

    “嘛,教主还有个徒弟,叫范遥,”杨逍续道,“天资极高,武功也好,教主待他如亲子。只是后来教主忽然失踪,范遥也跟着没了踪影。教中上下都疑心是他害了教主,畏罪潜逃……”1

    周芷若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纪晓芙则是有些局促,不知这些明教事务是不是自己应当听的。正当她借口去看女儿,想起身离开时,却被杨逍握住了手。

    “妻主,你我妻夫一体同心,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何况我这个有妻之夫与其他女人共处一室,总是不大好吧?”

    纪晓芙这才又缓缓坐下。

    杨逍续道,“阳教主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驱逐鞑虏。你父亲和我,都蒙他看重,受他教导。可这继位之事……”

    他叹了口气。

    “阳教主未定人选。你父亲与我,就谁继位这件事,起了争执,谁也不肯让谁。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与你说声时不住。”

    周芷若定定地看着他。

    “没错,是我。”

    杨逍没有闪躲,而是迎着那目光道,“是我激他,他才会去起义的。我说,谁先立下大功,谁便更有资格继位。可我没料到……他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周子旺遭擒斩首,五行旗元气大伤,他的妻子病逝,女儿失踪。

    “你父亲的死,可以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心中都不好受。”

    原来如此。

    但事到如今,也无甚可恨杨逍的。并非杨逍逼迫他去的,是周子旺自己急于立功,迫切想要继位,这才身死的。

    周芷若心中没有太大波澜。而周掌门时这一世的爹娘更是没有任何感觉,只当个故事听了。

    与前世还挺不一样的。她爹竟还是光明右使,有趣有趣。

    “你父亲死后,我本想将五行旗收归麾下,重整我教。可五行旗的姐妹兄弟们不肯服我。叔父我作为左使,本就没资格管右使的人,五行旗不听我这个左使的。殷天正带着他的人离开,五散人也走了……我教就此分裂。”

    “后来过了几年,我玩,就遇见了你师姐……”

    杨逍的表情来,“这才觉得,人生还有别的活法。”

    纪,唇角也微微向上扬起。

    周芷若只能假装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

    罪。

    人家穿越,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家少爷小姐,最不济也是个青年人吧。她倒好,一睁眼,成了个糟老头子。

    还是个浑身是血的糟老头子。

    她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成暗红色,黏腻不堪。膝上还有一把刀,刀上也是血,刀刃上还挂着几缕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谢浔抬头,四周躺着七八个人,全都一动不动。她浑身一颤,一下僵硬得不行。

    谢逊只想回到一分钟前,她抱着一堆作业在教学楼的楼梯上摔倒之前。早知道就让课代表来办公室搬了!

    现在好了,竟然穿越了。

    “叮——”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像是手机提示音。

    “宿主您好,系统已激活。当前身份:谢逊。所在世界:倚天屠龙记。请宿主维持人设,完成系统任务……”

    谢浔被那些尸体吓得丢了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是谢逊,系统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谢逊在那儿!”“为师姐报仇!”“杀了他!”

    谢浔霍地站起来,也许是人面临危险时的本能,两条腿自己就动了起来,撒开就跑。

    这一跑,她也惊了。

    脚下轻飘飘的,耳边的风呼呼直响。她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奥运冠军也没这么快。

    当然了,这可是轻功啊。

    系统在她脑子里说,“宿主不必逃跑,身后三人武功远不及你,你可轻松取胜。”

    谢浔不理它。

    取胜?开什么玩笑?她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让她跟三个拿刀持剑的古代武林人打?

    她继续润。

    可她毕竟不熟悉这副身体。跑出几十丈,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但就这么一下子停住,三人就追了上来,呈品字形将她围住。

    “谢逊!你杀我师姐,今日叫你血债血偿!”“纳命来!”

    刀剑同时冲着她来了!

    谢浔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她的手却自己动了。

    那把沾满血的刀忽然扬起,刀光一闪,快得她根本没看清,那三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住。

    然后三颗头颅同时飞起,血柱冲天喷出。

    尸体扑通扑通倒在地上,血还在往外涌,淌了一地。

    谢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刃尖还在滴血。

    她……杀人了。

    她杀人了!

    谢逊愣愣地看着那三具无头的尸体,滚落在血泊里的头颅,头颅上还圆睁着的眼睛。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她扔了刀,扑到旁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谢逊晚上吃的什么她不知道,全吐在地上,和着眼泪鼻涕一起呕,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只是做梦而已,只是做梦而已,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是不是只要她死了就能回去了?

    系统还在说话。

    但谢浔已经颤颤巍巍地拿起刀,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检测到宿主有不符合人设行为,开始电击。”

    下一瞬谢浔就被电得浑身抽搐,刀也掉在了地上。

    ……

    经过数次与系统的搏斗,谢浔终于认输。她麻木地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它们时她来说并不算难。她不再是那个现代世界那个有些拘谨的新人老师,而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金毛狮王。

    她变成了他。

    谢浔的系统也与她在其他小说中看到的不一样。系统不与她交流,只发布任务,开放商城供她交换,并且在她违反规则、任务失败时给出惩罚。每当她想从系统这里获取除了基本任务信息外的其他信息时,系统的回答就只是。

    “只能由你自己判断。”“抱歉,我不能告诉宿主。”“宿主只有完成此项任务,后续信息才会开放。”……

    谢浔也摸索出了规律。要自己判断的就是和任务有关的信息。不能告诉她的就是有关于世界运行的逻辑,而后续信息则是会在她的下一个或者下下个任务里得知的信息。

    金花婆婆提前找到了她,将她从冰火岛接到灵蛇岛,当她从黛绮丝手中牵过这个小小软软的女童时,她的内心又泛起了一圈微微的涟漪。

    小昭让她回忆起她那极其短暂的做一名老师的时光。

    她想要用心教导她,却只能用谢逊的风格来与她相处,否则就算做违规。也就导致她和小昭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直到那天系统发布了几年来的第一个新任务。

    “修正世界bug。检测到有非系统携带穿越者存在于本世界,请宿主将其找到,并修正世界bug。”

    但这次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任务介绍也只有短短的两行。如何修正?是要杀了这个人吗?如果是杀掉,为何不直接在任务里说明?而且也并没有明确的指出,世界bug就是这个穿越者。

    谨慎如谢浔,被这些文字游戏骗过好几回。

    她这次又只能自己摸索。但这个任务同时也让她兴奋。

    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穿越者,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第56章 周掌门:我倒要看看

    篝火在沙滩上噼啪作响, 火光映着三张脸。不远处海浪翻卷,拍打着岸边,偶尔几声鸟类的啼叫。

    谢逊盘腿坐在火边, 手里翻着串在树枝上的鱼。那鱼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弥漫开来。这双手杀人时又狠又准, 此刻转鱼却转得很娴熟,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一条鱼烤好了。

    谢逊刚把鱼从火上移开, 小昭便一把夺了过去。

    “我的!”

    她呼呼地往烤鱼上吹气,等到稍微凉下来,张嘴就咬。

    谢逊由着她, 并没说话。方伊亭也一直沉默着。

    有小昭的解释, 谢逊相信了她并非得知了他下落来寻仇的仇家,但是也不肯放她离开, 应当是怕她泄露自己的行踪吧。

    方伊亭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着, 生怕这人一个念头转变,就把自己给宰了。

    小昭吃得欢,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嚼着嚼着,脸色却忽然变了

    “……怎么了?”方伊亭问道。

    小昭没答话, 腾地站起来,捂着肚子, 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她狠狠瞪了谢逊一眼,恶狠狠道。

    “我去去就回!你不许动她!”

    谢逊正翻着第二条鱼, 头也不抬,“放心, 不动你这未来娘子哈。”

    小昭哼了一声,一溜烟往林子里跑去。

    篝火旁安静下来, 方伊亭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思绪翻飞。

    难道她真的要一直留在这里不成?她的大好人生就只能在此处虚度么……可是要是被这人发现逃跑,谢逊很有可能会不顾小昭直接把她的头砍下来吧。

    方伊亭只觉得命好苦。

    谢逊将第二条鱼从火上取了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方伊亭的身躯轻颤了一下。

    何意味?

    她不敢回答。首先她不知谢逊是如何得知这首童谣的。他是穿越者,或者他认识的人是穿越者。如果他是穿越者,那他对待其他穿越者的态度怎样?如果他身边曾有人是穿越者,那他是亲近穿越者,还是厌恶,甚至仇恨穿越者?

    何况此人一见她,就差点把她掐死。

    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是前天那句粗口么?她自己都忘记说了什么了。

    她偷瞄侧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火光在谢逊上跳动,照出一双精光迸射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一句是什么?”谢逊问。

    方伊亭冷汗直流。

    “回答我。”

    谢逊将手里的烤鱼往前一伸,尖尖的枝梢对准了她,“不答。不想要命了?”

    虽然场景有些好笑,但方伊亭知道,此人是真能用这根小树枝戳死她的。

    方伊亭喉咙发干,她硬着头皮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谢逊眯起眼。

    “你不能不知道,再想想。”

    他手里的树枝又往前送了送,方伊亭本能地后仰。

    方伊亭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树枝尖,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她知道,这会儿再不答,这人说不定真会动手。她闭上眼,豁出去了。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对面静了一瞬。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方伊亭睁开眼。

    谢逊正望着她,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嘴一张,又唱起来。

    “我恭喜你发财~”

    方伊亭鬼使神差地接上,“我恭喜你精彩?”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不论天涯与海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金曲串了个遍。唱到最后,谢逊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方伊亭的手腕。

    “老乡!”

    方伊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吓着了,那根串着鱼的树枝离她的眼睛不到一寸!

    “老乡老乡,你好!”

    她连忙道,“可你干嘛一上来就要杀我?还有这烤鱼,能不能拿远点儿,快戳到我眼睛里了!”

    谢逊一愣,“对不住对不住,太兴奋了。”

    他把烤鱼插在地上,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过老乡了嘛。”

    方伊亭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又道,“你之前真的差点儿就把我弄死了,你咋这么暴力。”

    谢逊叹了口气,大手一摊,十分无奈的样子。 “人设啊,我带个系统的,它叫我要维持人设,不然我会被电击的啊。”

    “嚯哦,这么厉害!我都没有这玩意。”方伊亭感慨。

    谢逊道,“喂喂喂,,我说我会被电击啊,很可怜的好不好?”

    思点头点头,“对对对,很可怜的很可怜的。对了老兄,你穿越前是干啥的啊?”

    “别叫我老兄,我叫谢浔。其实我穿越前是个女的来着,刚考上教师编,不知道为啥给我穿成个糟老头子了。”

    方伊亭:你这前后差距真大,不知道还以为你川剧变脸呢。你现在这样,难道符合人设吗?

    谢逊(谢浔):不符合啊。

    还没等方伊亭开口,谢逊就浑身抽搐着倒在了地上。没过一会又站起来。

    “没事,这种惩罚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种惩罚?

    方伊亭没敢往下问。是不,毕竟对于刚认识的人,虽然是老乡,也还是有些冒犯的,不要

    “不过,只要老夫这么讲话,它就不会电势一变,凶巴巴地道。

    方伊亭眨了眨眼,噗地笑出来。

    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起来。

    “那你刚才给小昭的那条……”

    谢逊坦然道,“下药了。”

    “不然呢?不下药,那丫头能走?她走了,咱俩不是就能说上话?”

    太对了。

    ***

    “不然呢,不下药,他们能让你进去?”

    杨逍面上几分无奈,“没办法啊,这里只有教主才能进去。之前我们寻找教主时倒是开启过几次,后面就一直封闭着。”

    “你还是怀疑他在里面?”

    周掌门没有理他。

    她径直走向那扇石门,双手放在上边,摩挲着寻找。杨逍在身后悠悠道,“没用的,这门需要教中秘法才能开启,你若想——”

    若想进去,就只能求求他。

    话还没说完,周芷若忽然一掌拍下,石壁下陷半寸,弹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她将手掌按入,尖刺扎进她手心,血液流进槽中,只听得轰隆隆闷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前世张无忌酒醉之后,把什么都讲出来了。周掌门也一一牢记在心。

    杨逍耸耸肩,“得,当我没说。”

    她迈步走入,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周掌门取出火折子一打,光亮照着前路。她顺着甬道向前,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现出三条岔路。她选了最左侧那条,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变成了墙壁。

    她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又向上跳跃了两下,地板忽然开裂。

    周掌门掉了下去。

    一间石室。

    石室角落里,两具骸骨依偎在一处。一具靠着石壁,骨架较大,应是男子;另一具骨架较小,卧在地上,头骨正枕在男骸的膝上,胸腔里嵌着一把匕首。

    正是阳顶天夫妇。

    周掌门走上前,果然,阳顶天的手边摊着一张羊皮。她伸手拿起,展开一看,上面果然无字。

    便是乾坤大挪移无疑了。

    至于阳顶天衣服里的遗书,周掌门也抽了出来,看也不看,直接用火折子烧的一干二净。

    不管这里头写没写继位之人,这遗书对她来就是一重妨碍,她可不会傻到把这封书信带出去。

    周掌门握着那卷羊皮,垂眸望着面前两具相依的两具骸骨。叱咤风云阳顶天死了这么久,尸骨都朽成这副模样,这卷心法却完好如初,静静等着她来。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张无忌。”

    周掌门轻声道,“你在这石室中得了这心法,练至第七层,从此一路好运,渐至天下无敌。当年我问你此功精要,你却推说与峨眉心法相冲,我不可强练。”

    她将羊皮卷展开,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掌,将鲜血抹在羊皮卷上,字迹显现出来。周掌门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唇角扬起。

    ““今日我倒要亲自来看一看——我究竟会不会爆体而亡。”

    第57章 乾坤大挪移

    乾坤大挪移这门心法, 实在是非常玄妙。历代教主之中,能练至第四层者寥寥,阳顶天是其中之一。第五层便属凤毛麟角, 第八代教主刚刚练成,便走火入魔而亡。至于第七层, 在张无忌以前,中土从未有人企及。

    此功需要极为深厚的内力为根基, 若内力不足而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周掌门知晓这点, 却全然不怕。她已修炼九阴真经两世, 此世更是如有神助,内力如今磅礴如海, 只待这刻唤起。

    她将峨眉心法全抛在旁边, 只当自己是初学武的稚子。照着前两行一运功,真气翻滚,是前所未有的感觉。继续调动, 便如江河决堤,沛然莫能御之。

    第一、二层心法, 成。

    第三层心法,成。

    第四层练至中途, 周掌门只觉丹田之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气,那寒气清冽通透, 顺着经脉直直冲向天灵盖。与此同时,她的掌心、足心有冷气丝丝往外冒, 全身温度快速下降。

    待到练成,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周掌门睁开眼, 低头一看,以她所坐的位置为圆心,周围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九阴真经本是至阴至柔的内功,最契合女子体质。而乾坤大挪移的妙处,正在于调动自身每一分内力,挪移运转,为己所用。两者相合,迸发出更大的能量,才生出这般异象。

    她心中泛起一阵喜悦之情。

    周掌门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气纳回丹田,只觉得浑身轻盈,说不出的舒坦。

    她望向那卷羊皮,前四层已成,该看第五层了。而羊皮上,第五层心法的字迹若隐若现,看来是血的效力快没了。方才划破的伤口已然干涸,周掌门这次选择割破手指,是因为并不知下一层要花费多长时间练成。

    这一层比前四层艰深得多。那些口诀绕来绕去,每一句都似是而非,稍一思量便觉得头昏脑涨。周掌门试着调动内力,却发现真气在经脉中游走缓慢,不太听使唤。

    她咬牙坚持,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可始终推进不动。

    “我练到第六层时才出现阻滞,第七层更是怎么也冲不过去,磨了好久才成。后来小昭来信说,这心法第七层的最后十九句乃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本就不该有人能练成……”

    第六层!

    周掌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张无忌练到第六层才遇阻滞。她周芷若练了这么久的九阴真经,难道还不如他吗?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内力,那股寒气又从丹田涌起,重新灌入四肢百骸。周掌门再度往第五层的关口冲击,已经能感受到经脉涨得发疼,可她不管不顾,硬是将真气往上提。

    或许就差一点儿!

    她能感觉到的、只要再……

    周掌门猛的睁开眼,耳畔嗡嗡作响,她晃了晃脑袋,但是无济于事。石室似乎在旋转,那两具骸骨与羊皮卷,以及静止的火光,都被漩涡搅在一起,变为混沌的黑暗。

    她倒在地上。

    ……

    再次醒来,周掌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白的世界。

    天地四方不明,唯有无边无际的白。她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完整的。

    她,走火入魔了么?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绿裳,动也不动。周掌门几乎是瞬间便认出她是谁,却有些不敢相信。

    不可能,她的心魔怎么会是?!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

    俏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在见到她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师妹!”

    是方伊亭。

    周掌门万分困惑,喜欢方伊亭分明是那个周芷若,不是自己。若要说心魔是师父或者赵敏,她都能理解,为什么偏偏是方伊亭?

    她怎么会是……心魔?

    “芷若,你为何不理我?”

    纯白忽然从方伊亭身边开始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景色。峨眉山上翠意盎然,这条小道荒草丛生,不远处是雀嘴崖,她绝对不会认错。

    没有方伊亭在的那个世界,周芷若没有冒险选择去采药,尽管她犹豫了许久。

    好疼、!

    她的大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把刀插了进去,在头颅里搅动着浆液和神经,叫她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癫狂地嘶吼出声。

    她也是……周芷若!周芷若

    ,周芷若。

    并非也从未被另一个灵魂占据过。而是本就为同一个灵魂,只是分裂成了两半而已。

    一半承载着她所有的记忆,包括欲望、执念与不甘,被压制在潜意识的深渊中,沉沉睡着。另一半则被剥离出来,回归天地初生时的纯质之态,如同一张白纸,然后重新在这个世界生长。

    的,其实都仅是一半而已。

    而此刻,有一半终于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开始思考“为何”,分裂的两半便开始融合。

    周芷若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方伊亭”悄然走到了她的身边,跪坐下来,抚摸着她的脸庞,又轻声低语着什么,周芷若已经听不清楚了。她被人半抱起来,那人的手托在她脖颈上,唇瓣贴近了她的眉心。

    ……

    乾坤大挪移者,万变之枢机也。其道有二:一曰发潜藏之力,二曰照本心之真。盖非明心见性,不能脱旧我桎梏;唯破执归真,方得入造化新境。

    乾坤大挪移就是一切的导火索。并非周芷若的内力不够,而是她必须要回归完全的自我,才能继续往下修炼。

    现在,她终于是她自己了。

    但事情还没结束,在这巨大的刺激下,她的身体开始逐渐升温。

    周芷若开始分化了!

    体内极阴的真气依旧翻涌不息,冷热不断交替,她的经脉遭受着冲击,浑身骨骼亦咯啦咯啦发响,汗水从每一个毛孔冒出,很快她便浑身湿透,石室中到处都是她散发出的信香,浓度高得可怕。

    而她仍在梦境之中,对此丝毫不知。“方伊亭”正同她十指相扣,轻声唤她的名字。

    周芷若清楚地知道此为幻象。

    但谁言破妄必斩执?

    为何要自削骨相,强作无欲之人?她偏要坦荡荡地承此一念,步步踏向所求处。

    梦魂绕处,春水初生,暗度桃花汾浪,巫山欲晓,溶融朝霭霞云。莺声啭处,犹怯枝头露低低;柳项垂时,尚萦轻风叶晃晃。

    ***

    方伊亭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谢逊抓着几只兔子的长耳朵,两下窜到树上。

    他拿麻绳把兔子们后腿一捆,倒吊在高高的树枝上,兔子们拼命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脱。树下,一头花斑豹子被铁链拴着,正仰着脑袋又跳又扑,每次都差那么一丁点儿够着兔子,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你这是干嘛呢?”方伊亭忍不住问。

    之前谢逊把豹子牵来,方伊亭还以为这是他的宠物,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谢逊拍拍手上的脏污,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满脸得意,“你不懂,这兔子受了惊吓,肉会变得紧实,吃起来更有嚼劲。再整一钵麻辣兔头,那滋味,绝了!”

    方伊亭半信半疑,“你这有科学依据吗?”

    “科学依据?没有。”谢逊咂咂嘴,“你现在不信我也行,等会儿吃了就知道了。”

    方伊亭正要追问,远处忽然传来少女的呼喊声。

    小昭跑得气喘吁吁,“死老头子!不好了!咱们养的兔子……全窜稀了!”

    “啥?!”谢逊腾地站起来。

    “你快去看看吧,臭死了!”

    小昭被留下来看着树上的兔子,谢逊则和方伊亭快步穿过一片林子,来到岛后的一排木笼前。还没走近,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方伊亭捂住鼻子,探头一看,二十几只兔子还在喷泻,笼子里一片狼藉。

    谢逊皱着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那瓶子通体透明,似是塑料做的。他拧开盖子,把手伸进笼子里,往兔子的食槽里倒粉末。

    方伊亭凑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这又是在干嘛?施法吗?”她问。

    谢逊动作一顿,抬头看看方伊亭,恍然道,“我现在拿着的是系统商城买的药,你看不见?”

    方伊亭摇摇头。

    谢逊先前从没有把这种塑料瓶在人面前拿出来过,就是担心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但方伊亭和他一样都是穿来的,就没必要遮掩。

    她居然看不见吗?

    “让我摸摸!”方伊亭好奇地伸出手。

    谢逊没有犹豫,把手往前一伸。

    这一摸,就摸出问题来了。

    谢逊看着方伊亭的手指触摸到瓶身,紧接着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肩膀,才没让她栽在地上。可方伊亭双目紧闭,竟是昏过去了。

    “……喂?”他唤了一声,用力晃晃人,“方伊亭?醒醒!”

    没反应。

    谢逊把瓶子往怀里一塞,两根手指往她鼻下探去。方伊亭呼吸平稳,气息绵长,就如睡着了一样。掰开眼皮,瞳孔正常,又摸她脉搏,也没问题。

    谢逊骂了一声爹,百思不得其解,这什么情况?

    第58章 两年

    谢浔思索许久, 终于有了猜想。

    方伊亭的昏倒与系统脱不了干系,那么这里就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托管丹。

    如果没有商城里出售的托管丹,她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作为谢逊, 除开特定的任务,她成天被人追杀, 又动不动就要杀人,精神遭受着极大的折磨。直到某次任务结束, 商城里出现了新的商品,也就是托管丹。

    一种高级药品,服用之后能让宿主在无任务时快速度过空档期, 身体仍能像原角色一样进行日常活动。只要设定好清醒日期, 十年也只一瞬。

    她初次用这丹药,是在屠戮了一整个门派后。

    那天杀了很多人, 多到谢浔自己都数不清。杀完之后系统提示积分到账, 她站在血泊里发抖。谢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系统显示她在这之后半年都没有任务,于是她一咬牙, 兑换了颗,把清醒日期设置在六个月后。

    服下丹药,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 已经过去六个月,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那六个月里“谢逊”做过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不用亲身经历那些打打杀杀, 不用看见那些喷涌的血和各种各样的尸体。

    谢浔很疑惑,既然有这种托管丹存在, 那为什么还要她本人来执行任务,不能把任务也一起托管吗?

    从功利角度来看,似乎连系统的存在都没必要,也没必要让她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谢浔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反正攒够积分就能回去。

    ……大概吧。如果系统没骗她的话。

    后来她与殷素素、张翠山流落到冰火岛,在那岛上抚养张无忌,日子倒是安稳了些。可安稳归安稳,系统又说张无忌在岛期间她不能离开这儿,一待就要好几年,谁能受得了?她索性又兑换了一颗托管丹,将清醒日期设置在七年后。

    一眨眼就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张无忌已经会跑会跳了,殷素素在侍弄花草,张翠山在门口劈柴。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暖洋洋的。

    谢浔低头一看,她刚才应当是在擦刀。

    可商城里还有一种托管丹,他从来没用过。

    托管丹(残次品)。

    服用之后能让人陷入沉睡,如植物人一般,但不吃不喝,也不拉。价格倒是便宜,只需正品的三成积分。说明书上还写着,请宿主谨慎购买使用,后果自负。

    谢浔向来小心,才不会为了贪小便宜把自己祸害了。

    而方伊亭如今的状态,就同服用那残次丹后的状态一样。

    可她不过是摸了下瓶子而已?

    第二种情况,简单粗暴。

    方伊亭就是那个bug,与系统互斥,所以昏倒。

    想到此,谢浔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但她还是没有对方伊亭动手。

    小昭在人昏迷后对他大吵大闹,但也没有办法。两人只能轮流守着这个睡美人。

    这么一守,两年便过去了。

    ……

    方伊亭醒来时,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长到什么程度呢?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盯着头顶那根木梁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这是哪儿。

    她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结住了似的,咯啦咯啦响声不断。她撑着手臂坐直身子,才发现衣服换了,不是先前那身。

    方伊亭一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小昭端着盆水正要进来,一抬头,正对上人望过来的目光。

    “咣当!”盆落在地上,水花四溅。

    小昭整个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方伊亭的脖颈,搂的死紧。

    “你醒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方伊亭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不就是睡了一觉吗,小昭怎么这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方伊亭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衣服……”

    小昭抬起头,瞪着她道,“你还问衣服!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

    方伊亭吃惊。昏迷?

    “多久?”

    “两年!”小昭睫毛上沾着泪水,“整整两年,大坏蛋方玎,我一直照顾你,差点没累死我!”

    两年?

    方伊亭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怎么可能?”

    “带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臭老头说你没事,就是睡着了,可你这一睡就睡了两年,!”

    “我每天给你端水擦拭,怕你长褥疮还要给你翻身,喂你又喂不进去,只能拿水给你润嘴……”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却没再哭出来,,你变成这样我有责任,我当然得照顾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

    “醒了?”

    方伊亭望着他,

    谢逊在桌子旁边坐下,“小昭大呼小叫的,我猜就是你醒了。没错,你确实昏迷了两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谢逊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冲她眨了两下眼睛,暗示她小昭在场,此时谈论并不合适。

    “小昭,”他唤了一声,“你看这是谁。”

    他把两根手指往唇边一放,吹了个口哨,哨声响亮,远远传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从门外飞了进来。

    那是一只隼,羽色灰黑,双翅展开足有三尺来长,它稳稳落在谢逊肩头,利爪勾着衣物。它偏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叫。

    小昭惊喜,“阿高!”

    她一下子跳起来,跑到谢逊身边,伸手摸那隼的脑袋。阿高低下头,拿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一副亲昵模样。

    “阿高怎么回来了,”小昭忽然想起什么,“是母亲!母亲有消息了吗?”

    谢逊点点头,“方才我在给它弄吃的,它在海上飞了不知多久,肚子饿得扁扁的,也是累着了。”

    小昭用指头挠着阿高的下巴,“好乖乖,辛苦你了,一会儿再给你吃最好的鱼肉……”

    谢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递给她,“你母亲寄来的,看看。”

    小昭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她展开信纸,一行行看过去,忽然变得激动万分。

    “母亲让我去中原!”

    谢逊道,“对,我也和你一起走。”

    “这位方姑娘,自然也不能独自留在岛上,她跟咱们一起走。”他又补充道。

    “嗯嗯!”小昭点头。

    她把信捂在胸口,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阿高见她开心,也飞起来,在屋子里盘旋着。只是碍于房顶太矮,只能又回到人肩膀上。

    方伊亭也十分高兴。

    这次总可以回家了吧!

    ***

    昆仑山上,寒风凛冽。

    梅左道跑来,抱拳行礼道,“左使,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如今的明教光明左使,乃是周芷若。起初许多人对她继任左使颇有异议,然而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失败之后,这些声音便都渐渐地消失了。

    周芷若抬首望去,在她身后,二十余名教众分列两侧,皆手持刀弓。前方也有十几人,正守着一极狭小的山洞。洞口仅容一人出入,且愈往里进,则愈窄。

    她点了点头,“好,那便炸吧。”

    梅左道得令,朝洞口的方向奔去。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蹲下身点燃引线,随后又转身飞跑。

    引线嗤嗤燃烧,周芷若站在原地,看着火星飞快地向洞口蹿去,面色冷然。

    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飞溅。紧接着便是轰隆不断的坍塌声,烟尘滚滚。原本的洞口被炸成一个足有两人多高的大洞。

    扬灰未散,已有教众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周芷若抬起一只手,那些人便都顿住了。

    四周很安静。

    忽然——

    吼!!!

    愤怒的咆哮从洞中传出,震得人耳膜生疼,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一道白影从洞中冲了出来。

    那是头巨猿,通体雪白,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它冲出洞口,纵跳如飞,迎面便是个躲闪不及的教众,那人一下便被撞飞出去,狠狠拍在棵树上,登时口喷鲜血,顷刻毙命。

    “放箭!”周芷若喊道。

    嗖嗖嗖!

    十多支箭齐齐射出,扎在巨猿身上,但它皮毛太厚,唯有三四根扎了进去。巨猿被彻底激怒,随即站立了起来,仰天长啸,两只大拳捶在胸膛上,连续不断地砰砰作响。

    牠本来就因为腹疾发作而烦躁,还有不知好歹的生物来扰牠清净!

    巨猿冲入人群,胡乱挥舞着大掌,将人拍飞打死,又抓住一个教众,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摔在地上,抬起脚,一下下踩踏。那人起初还惨叫了声,几下过后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团。

    鲜血溅在白猿雪白的毛发上,触目惊心。

    周芷若也拔剑出鞘。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上前诱引,莫要与它硬拼。”

    那几人武功较好,但此刻都面如土色,却不敢抗命,咬着牙冲了上去。几人在巨猿身边游走,巨猿果然被他们所吸引。

    周芷若足尖轻点,瞬息间掠至巨猿身后。剑光如雪,映照着她眉心一点鲜红,顷刻朝着牠背后扎去。

    第59章 上岸

    阿条将他们送到近岸处, 便不再往前。因着它身形庞大,若是再往前,怕是有搁浅的风险。

    小昭在礁石上蹲下身, 伸手在阿条的头顶轻拍两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方伊亭也懒得用耳力去探听人家主宠密话。

    她如今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睡便是两年!谢逊也坦言她的昏迷同系统有关, 但不知具体为何。

    总之再见了,大海!

    阿条摆了摆尾巴,溅起一片水花, 随即扭转身子沉入海中, 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三人踩着礁石飞身上岸,谢逊又带着她们去了附近的一个镇子。

    “我得去办点事, ”他道, 目光落在方伊亭身上,“你看着这丫头些,别让她闯祸。”

    方伊亭点点头, “好。”

    一个波斯圣女生的小圣女,一个染成黑发的原金毛狮王, 自然得低调再低调。她自己说不定也是个通缉要犯呢。好在她现在用回了原生脸,应当无碍的。

    谢逊又看了小昭一眼, 那丫头正东张西望,满脸的新鲜好奇。他张了张嘴, 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孩子第一次上岸便讲这讲那地叮嘱, 这和提前批评无甚区别。谢逊还是不败她兴致了,转身离去。

    方伊亭刚想说咱们慢慢逛, 身边的小昭便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哎!”

    方伊亭话没喊完,那丫头已跑进街市里去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讲价的,热闹非凡。小昭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方伊亭在后面紧赶慢赶,好容易才追上。

    那丫头停在一个摊位前不动了。

    摊子十分张扬,上头摆得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珍珠玛瑙、簪钗绢花还有胭脂香粉,琳琅满目,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方伊亭一看就觉得头晕,小昭却喜欢得紧。

    完全就是小孩子!

    小昭一眼都没看那些个珍珠,她在海里淘得多了去了,品相还能比这些好的多。她只伸出一双爪子,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饰品里胡乱翻起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她翻得乱七八糟,眉头已皱起来。

    “姑娘,你挑就挑,别乱翻啊……”

    方伊亭正要上前制止,小昭忽然停了手。

    “我就要这些!”她道。

    方伊亭一看,两盒香粉,做工还算精致;三四根簪钗,铜的银的岫玉的都有,瞧着鲜亮,其实做工很是粗糙。

    小昭从怀里摸出两个大银锭,往摊上啪的一拍。银锭白花花,摊主眼睛倏地睁大,脸上的怒气一扫而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好嘞!姑娘您拿好——”说着便要把两个大银锭收到怀里。

    赚大发了!

    “好什么好!”

    一只手伸过来,一下把那两个银锭抄走了。

    普通人怎比得过习武者的手速?

    方伊亭握着银锭,瞪了摊主一眼,“你这摊主,不过是欺负小姑娘不懂事,竟想占这么大便宜!”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两盒香粉,顶多值一钱银子。这几根簪钗,铜的不过十几文,银的也就几钱,岫玉的不好说。统共加起来,一两银子撑死了。你倒好,两个大银锭就想这么吞了?”

    摊主想反驳,可方伊亭那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着凶得很,应当是难缠的主,还有这通身气派……

    不敢惹不敢惹。

    方伊亭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往摊上一盖,“这些够了吧?多的算我们道歉,翻乱了你的摊子。”

    她把香粉和簪钗往小昭怀里一塞,拽着人就走,小昭还一脸懵懂的样子。

    方伊亭戳戳小昭肩膀,“你这家伙,钱可不是这么花的,下次买东西,得先问摊主价格,你再给钱,知道吗?”

    小昭连连点头,“哦……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呢。”

    方伊亭心说谢浔怎么连这个也不教她?可转念一想,他们在那岛上住着,银钱确实没什么用处。小昭打小没见过集市,更没买过东西,哪里懂得这些?

    她叹了口气。小昭揣着她的香粉和簪钗,脸上笑嘻嘻,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算了,以后慢慢教吧。

    小昭忽然停下来,将手一抬,一根簪子便被插进了方伊亭的发髻里。

    “诶?”方伊亭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小昭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把簪子往旁边挪了挪,满意地点点头,“嗯衣裳呢~”

    方伊亭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昭已蹦蹦跳跳往识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簪子是岫玉做的,触手微凉,。?

    芷若第一次下山时,也是逛街,路过一个卖脂粉首饰的小摊,她便掏钱买了一支簪子插在她髻上。芷若道她破费,那支簪子她却经常带着。即便后来宜昕堂赚钱了,她们买了更多好首饰,芷若也喜欢那支簪子。

    方伊亭对周芷若的记忆停留在那时。

    她的伤刚养好,芷若送她离去,站在宜昕堂前,那目光她还记得,有不舍,亦有几分担忧,还有些她不甚明白的情绪。

    方伊亭那时候想,马上就能再见,马上就可以一起回家,没必要为这分别如此难过。可谁知道呢?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落水漂到河里,被宝珠号所救。再后来遇见小昭谢浔,在那岛上昏迷了许久。

    师妹啊……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方伊亭忽然很想再快些见到她。

    ***

    下午辰时,日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徐琳坐在那张用了许多年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账册。

    她今年四十有八,膝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是老毛病,每逢阴雨天或久坐不动,便来纠缠她。这些年操劳,已然治不好了,只能养着。

    女儿们每次来信,总要念叨,娘,去云南吧,您这腿能好受些。宅子给您买好了,丫鬟仆妇都齐全,您只管去享福。

    她把那些信看了,搁在一旁,该回的回,其他都懒得理。后来女儿们也就不提了,只当她是故土难离,舍不下那几间老屋,也不放心把珍珠生意交给别人。

    她们不知道,母亲舍不下的,并非这些。

    徐琳只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徐琳把账册放下,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晚,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去伎院将丈夫带回家来。家里已经把把仆人都遣散了,因为付不起他们的月例,林正敷却还要去狎伎。但她打开门,一个人直挺挺倒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吓了一跳,把灯笼挪近,是个男人,浑身是血,脸上手上全是伤,还有着一头凌乱的金发。徐琳本来该喊人的,可不知怎的,她却蹲了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徐琳把那人拖进了宅子。

    后来她常想,若那晚她没有开门,若那晚她没有蹲下去,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大约早就被林正敷打得不成人形——他脾气愈发暴躁了,又嫌弃生的是两个女儿,还得等分化,对女儿们态度也十分地差。

    可没有那些如果。

    她把那人拖到从前下人住的屋子,给他擦洗伤口,喂他汤药。他昏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救的我?”

    她说,“是。”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差点儿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然后他说,“你想杀谁?”

    她愣住了。

    他说,“你救我一命,我替你杀一个人。你想杀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想杀的人,可那些日子受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叫她喘不上气。林正敷打她时,她没有哭;要债的上门来催,她没有哭;一个人做工,带着两个女儿熬日子时,她也没有哭。可那一刻,她忽然就哭了。

    他说,“别哭,说名字。”

    徐琳道,“林正敷,我的夫君,可以吗?”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又三天后,林正敷真的死了。

    是被人杀的,死在他常去的那家赌坊后巷里,身上只挨了一刀,头被砍掉了。官府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那畜生得罪的人太多,最后只当是仇家雇了杀手寻仇,杀手找不到,草草结了案。

    没有人怀疑她。一个苦命的女人,带着两个幼女,又没有银钱,只是守着一座大宅子,哪有本事杀人?旁人只觉得她的命更苦了而已,可她却很高兴。

    徐琳知道是谁杀的。

    那人没事人似的,她一下就知道他定是杀人如麻的,在世人眼中,是个恶贯满盈的人。他又在她家住了些日子。她瞒着两个小女儿,偷偷地给他做饭洗衣,全当做报答,他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也不打扰他,只远远看着,看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看他被风吹动的衣角。

    每天早上,她都会在门口发现一口袋的银子。

    徐琳想,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没过多久,他的伤全好了。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对她说,“我要走了。”

    他说,“多谢你。”

    她说,“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喊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说,“我叫什么不重要。”

    他走了。

    一年,两年,五年,然后十多年过去。

    女儿们长大了,两个都赘了夫郎。她们都劝她再找一个伴儿。她笑着摇头,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女儿们只当她被林正敷伤透了心,不愿再嫁或赘,便也不再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徐琳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几年过去,这双手老了,有了斑,有了皱。可他若再来,大约还是认得的。这双手给他熬过药,给他补过衣裳,给他盛过饭。

    她轻轻地笑了。

    万一他路过合浦呢?万一他想起有个女人救过他,想来看看她还在不在呢?

    她不能走。

    ……

    但徐琳不知道,那个性情古怪的男人,芯子里其实是个女子。

    谢浔是个敏感的,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徐琳对她的心意,但是她怎么可能回应啊!谢浔只能赶紧离开,想着徐琳还算年轻,再嫁之后便不会再想着她了。

    简直荒谬嘛……

    她这次来找徐琳,其实是想找人家帮忙的。黛绮丝帮她浅查过徐琳,发现如今她已是有名的大商贾,那帮她们弄些文凭路引应该不是难事。系统商城里的实在是太贵了,谢浔很舍不得。徐琳应该不太可能会暴露她的行踪。若是她有这个意图,谢浔也能马上看出来,直接跑路。

    只是试试而已。

    从前她自己倒是可以风餐露宿,如今还有小昭与方伊亭,自然还是时不时能舒服地歇个脚最好。小昭觉得易容难受,可她那蓝眼睛又属实引人注目,若是被盘问,那就不好了。

    于是徐老夫人便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见到了她朝思暮想了多年的心上人。

    谢浔:坏菜了!

    第60章 吾逐心上人而去

    广州府, 竹里馆。

    馆外粉墙黛瓦,很不起眼;里头却是曲径通幽,翠竹掩映, 这儿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 是广州府官宦与大商贾们私下的聚会之所。

    后院最雅致的那房汤池,此刻正水汽氤氲。

    水面漂着花瓣。池中坐着两位客人, 一个是徐家长女徐熙,一个是孙家当家孙小蝶。两人都是天乾,气质却截然不同。徐熙端庄沉稳, 而孙小蝶年纪轻些, 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正歪着头, 笑盈盈地望着徐熙。

    徐熙身后是个眉清目秀的少男, 低眉顺眼,正轻轻替她捏着肩;孙小蝶身前则是个俏丽的少女,十指纤纤, 不轻不重地在水中替她揉着腿。

    隔着纱帘,另一个较小的池子里隐约能见一道人影。正是徐家次女徐彦, 她是个中庸,此刻正靠着池壁, 服侍她的青年男子正捏着一颗梅子,要送到她口中。

    “姐姐, ”孙小蝶开了口,“真不能再让让妹妹吗?”

    徐熙缓慢地眨了一下眸子, “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我给的已是成本价了, 再让,便是倒贴给妹妹,我得去喝西北风了。”

    “徐姐姐说笑呢,”孙小蝶屈肘撑着脑袋,眼波流转,“姐姐家本是从合浦打下来的富贵根基,家大业大的,想来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妹妹这回初探路子,若是成了,少不了姐姐的好处。”

    徐熙一挑眉,仍是不松口,“底子再厚,那也是母亲攒下来的,我们做晚辈的,哪敢败家?”

    纱帘那边,徐彦插了一句:“孙妹妹,姐姐那批货品相如何,您也亲眼瞧过了。换别家,这价儿真拿不下来。”

    “徐二姐同自家姐姐,可真是一条心。”

    徐熙与徐彦早已分家,这次孙小蝶是分别从两家订了两批货。徐彦这边早已谈好,只徐熙这边不肯松口。

    徐彦道,“自家姐妹,那是当然。”

    池水雾气袅袅,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可话三人里头那点子机锋,是半点儿都没软。

    正说着,外头的侍者忽然前来通传。

    很快,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女子匆匆进来,目光下视,丝毫不看池子里的光景。她快步走到徐熙身边蹲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熙打了个哈欠,仍是不慌不忙,“信呢?”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徐熙接过来,也不急着看,先朝孙小蝶笑了笑,“妹妹见谅,家中琐事。”

    她这才展开信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这一看,她差点儿没从池子里跳起来。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吾逐心上人而去,家业付你二人操持,勿念。”

    徐熙瞪大眼睛,将那行字看了又看。没错,是母亲的笔迹,她绝不会认错。

    可这写的是什么?

    心上人?什么玩意儿?

    徐熙脑子里嗡嗡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猛地抬头,朝纱帘那边喊了一声。

    “徐彦!徐彦!你快过来看母亲的信!”

    徐彦正享受着,听见姐姐这喊声,哗啦一下从池子里站起来,掀开纱帘就过来了。

    “怎的了?”

    徐熙把信纸往她手里一塞,徐彦低头一看,眼睛也直了。

    “……母亲她?怎么会?”

    她抬头看徐熙,徐熙也看着她,姐妹俩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母亲今年多大了?她要去哪儿?这心上人到底是谁啊!

    孙小蝶在一旁迷惑,忍不住开口问,“二位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徐熙深吸一口气,她转向孙小蝶,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来。

    “孙妹妹,实在对不住,家中忽然有急事,今日怕是不能再与孙妹妹多谈了。改日,改日姐姐再亲自登门赔罪。”

    徐彦也在旁边点头,还没缓过来,却还是跟着道,“妹妹见谅,我今日也不得不失礼了。”

    人家家私,孙小蝶到底没再追问,“姐姐们家中有事,那便先去处理吧。咱们改日再约。”

    唉!

    徐家姐妹走了,看来今天是搞不定了。不过徐熙这儿也没搞砸,不好不坏吧。

    “你,过来。”孙小蝶朝着那少年勾勾手指,少年心领神会,到孙小蝶背后跪坐下来,给她捏肩膀。

    “后面的,你去要盘子葡萄来,剥予我吃!”

    既然点了,

    ***

    赶回合浦老宅时,宅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正堂的桌上压着一封信,这回写得长了,满满一页纸。徐熙抖着手展开,一目十行扫下去。

    “……娘想,你们姐妹俩大了,生意能接手,娘放心。不必找我,我自会给你们去信。””

    徐熙捏着信纸,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追什么追。娘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打定的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歇一晚,这儿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处理呢。”

    ……

    与此同时,几辆马车正沿着官道往北行。

    马车内铺着软褥,熏着淡淡的香,几案上摆着时令果子并一壶温茶。徐琳坐在一侧,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的人。

    谢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他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

    谢浔装睡中。

    徐琳嘴角弯了弯,也不戳破,就这么静静地安坐着。

    日光从车窗照进来。多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可眉眼轮廓还是当年的样子。

    刚见到小昭时,她还有些惊讶,差点儿以为这是他的女儿。毕竟蓝眸和金发都是异域的象征。后来谢逊解释说,这是他师妹的女儿,他此去便是要把她送回母亲那里。

    谢浔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也只能继续装睡,心里把那叛徒小昭骂了一百遍。

    而后面那辆马车里,叛徒小昭正美滋滋地往嘴里塞糕点。

    “姐姐你也吃啊!”

    她把盒子推到方伊亭面前,里头码着各色点心,桂花糕、云片糕还有绿豆糕……个个精致。

    “徐伯母准备的可真多!”

    方伊亭收回原本看着窗外的目光,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适口。小昭吃完一块,又摸出一只小小的鹦鹉陶瓷哨子,嘟嘟嘟地吹着。

    方伊亭闭上眼。

    唉,这丫头,给点东西就能乐成这样,还是太单纯了……不对,其实也不好说。

    谢逊原本是不肯答应徐琳同行的,结果徐琳不慌不忙,命仆人拿出几盒点心和一包小玩意儿,往小昭面前一递,又说马车上还有许多。

    这人眼睛就亮了。

    “老头子,咱们就坐伯母的车吧?”她拽着谢逊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逊瞪她,小昭继续眼巴巴。谢逊又瞪,小昭还是眼巴巴。

    谢逊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但其人却没想到,徐琳竟然无比自然地随他登上了马车,而不是和小昭、方伊亭一起坐。

    但又能怎样呢?这是人家的车啊。何况她心里其实也对徐琳有些愧疚在。

    方伊亭想起那场面,嘴角又弯了弯。

    至于她为什么也跟着他们走,也是她与谢逊商量的结果。谢逊听闻了杨万霜此人,也觉得十分离谱。道万一杨万霜用什么法子找到了她,至少自己能周旋一二,不至于让她就这么被拎走,大不了她乘机再跳一次河。

    方伊亭觉得这样也行。于是他们的计划便是先把小昭送还给黛绮丝,然后再由谢逊陪着她回峨眉。方伊亭隐约觉得谢逊有所图谋,却不知他图谋何事,又想自己是否太敏感,总用恶意揣测他人的好意。

    想来想去,索性不想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小昭吃完了半盒点心,开始靠在车壁上打盹。方伊亭也闭上了双眼。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沉,前方的山势也愈发险峻起来。

    徐琳和谢逊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谢逊跳下车,走到后面这辆马车前,敲了敲车壁。

    “我们就在这儿休息。”

    方伊亭探出头,向前望去。

    天空灰暗,一片阴沉沉的山影横在眼前。那山极高,林木遮天蔽日。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斑驳,依稀可辨三字。

    衰囚山。

    方伊亭瞧着那三个字,半眯起眸子。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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