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将她手牢牢按在褥上
“……那占了渚青练皮囊的蛇妖, 因着救命之功,被皇帝封了良娣,常伴太女左右。而真正的渚青练, 魂魄困在银蛇身体里,只能到处躲藏。”
周芷若又翻过一页。
“一夜宴会, 渚青练凭着残存的意识,蜿蜒穿过重重宫阙, 寻到了行宫中的戏台之下。
台上正演着戏。太女常仪斜倚在软榻上,身侧偎着的,正是那蛇妖所化的渚青练。她一只手揽着蛇妖的肩, 另一只手随意拈着酒杯, 唇角噙笑。”
药力让人昏沉,方伊亭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心说这倒真是咫尺天涯了。
周芷若说到银蛇盘在台柱阴影里, 竖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人。恰此时有宫人惊呼“有蛇怪”,侍卫便持械围上前去。太女闻声,非但不惊, 反倒坐直身子,眼里露出些兴趣来, 道逮着了便拎上来,让本宫瞧瞧。
铁笼被拎到驾前, 常仪隔着笼栅打量里头的半人半蛇、全身覆着银鳞的怪物,忽“咦”了一声, 觉得这畜生的眼神倒似在哪见过。她瞧了片刻,终是摇头轻笑道, 因该是瞧花了眼罢。于是挥手让人将蛇怪撤下。
但蛇妖却仍不罢休,用渚青练的脸对着常仪道, 听闻内丹可延年益寿,不如将蛇怪杀了剖丹,进献给皇帝。
方伊亭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这渚青练也太可怜了些。虐是真虐,只是这桥段……未免有些狗血了。”
周芷若自然知道方伊亭口中的狗血是何意。“那师姐,还要听吗?”
方伊亭撑起身来,“这么看,那常仪对渚青练,倒也未必有多上心。连人换了芯子都觉察不出,若真放在心上,岂会如此?”
是啊,咋这样呢。
“就算不是爱人,换做挚友,亲人之类,也能察觉到的吧?”
这个常仪是有多神经大条啊,这种人当储君,不知百姓多遭难。
周芷若忽地将书合拢了。
“师姐是认为,真正在乎某人的话,便一定能认出此人的异样么?”
“肯定咯,”方伊亭不假思索道,“她如果了解渚青练,咋会在她主动提出要当自己的良娣时,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人将书搁在桌面,从椅上站起身来。
周芷若走到方伊亭的床榻边,极为自然地坐下了。烛火将人的侧脸照亮,而另外半面仍在阴影中。她目光直直看来,望着竟有些慑人,方伊亭一时迷惑。
“那……”
周芷若倾身靠近了些,方伊亭能看到她瞳目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师姐也能认出我么?”
方伊亭一怔。师妹为何忽然这么奇怪?此表情也不似她平日会露出的,倒有些像那位……
“自然是能的。芷若,你这是怎么了?”
周芷若不答,只静静看着人,忽得伸手扣住了方伊亭的右腕,将她手牢牢按在褥上。!!
方伊亭已觉出不对,可扑面而来的气息,以及她无比熟悉的眉眼,分明又是芷若无疑。
周芷若在缓缓收紧五指,她被人握得阵阵发疼,强压下心中惊疑道,“师妹,手腕好疼,你先松开我,可好?”
而对面人恍若未闻,只一味逼近,将她迫得脊背紧贴着床头,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寸许。周芷若盯着方伊亭的眼睛,又轻声问了一遍。
“师姐方才不是说,定能认出我么……”
话音未落,她气息陡然一变。
周芷若猛的将方伊亭的手掐了起来,食指用力一戳她被针穿透的伤处。剧痛窜上手臂,方伊亭浑身猛颤。
这不是她的芷若!
芷若绝不会这样对她。
“你是谁?!”
方伊亭右手被制,但左臂还能活动,当即并掌打向人,这一击十分迅疾,已是她眼下能使出的最快招数。“周芷若”却不闪不避,也并掌迎上,相接瞬间,方伊亭只觉半身力道骤然消散,一股阴柔的内力透入体内。
不过那人没有要伤她的意思,这股内力只是将她封脉而已。
这样的招数绝非芷若所有!
“啊,师姐好凶。”
“周芷若”轻叹一声,竟将方伊亭的手拉过,贴在自己颊边道,“我有说过,我当真不是她么?”
你这话相当于明说。
方伊亭很佩服自己,现下的场面还有心思吐槽这个。
她被人带着触摸,颌骨处肌肤的触感温热细腻,没着颧骨,鼻梁与唇瓣,全都一一抚过。
寻不出任何异常的接缝或突起!
不可能。
“周,弯唇一笑道,“如何,可摸出破绽?”
“的确无有破绽。但阁下并非方某的师妹。有何目的,不妨直言。”方伊亭浑身紧绷着,瞳目锁在人面容上。
分明是如此亲密的姿态,一人饶有兴致,一人却全是戒备 。
***
汝阳王府。
地牢阴湿,霉。
赵敏的袖口紧束着,她手中鞭子扬起,裂空一声,狠狠抽打在皮肉上,无数细小倒钩在人身上又撕开一道口。
萧银鹏被铁链吊在刑架,脚下已积了一小滩暗红。他舌头早被割去,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手脚筋全被挑断,新伤叠旧伤,浑身寻不出一块好皮肉。
赵敏的鞭子沾了盐水,每一次抽打,他残破的身子都会剧烈地抽搐。
“贱隶!”
赵敏手腕一抖,鞭子又一次深嵌进人肉里。她要此人清醒地尝尽每一分痛楚,却不许他轻易死去。旁边站着王府的医官,手里提着给萧银鹏吊命的汤药。
汀姐姐如今昏迷不醒,全是他害的!待她打够了,就把这人丢进毒窟里去,她要亲眼看着他受蛇虫噬身而亡。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名侍卫恭敬地躬身,“郡主,王爷传召。”
赵敏刚抬起的手腕一顿,鞭子垂下,掉落了两颗血珠。她随手将鞭扔进水桶,立刻有从者端来水盆。她洗完后,又拿起帕子将手细细地擦干。
“绝不许他死了,明日或是后日,我再来。”
众人纷纷跪下,“是,恭送郡主。”
……
赵敏跟着人穿过门廊,踏进书房时,面上戾色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些微疲惫。汝阳王背对着他们,正在欣赏一副字画,闻声才转过身。
“父王安好。”赵敏对着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汝阳王颔首,侍从无声地退去,关上房门。赵敏这才神色一松,几步上前挽住父亲手臂,声音也软了下来。
“爹爹唤我什么事?”
汝阳王握住她手,眉头微微皱起,“又去地牢了?一身血腥味。”
“那刺客可恨,”赵敏撇嘴,“自然不能轻饶。”
汝阳王还不懂自个的女儿?
“从前行刺你的人也不少,”汝阳王看她,目光罕见地透出几分温柔来,“却不见你挨个亲自鞭挞,还专让医官吊命续刑的。”
赵敏眼神飘忽,哼哼唧唧着不接话。
汝阳王拉着她坐下,轻拍她手背道,“世子同我说了,是为了那个替你挡针的汉人女子,姓方,是不是?”
赵敏耳根微热,别过脸道,“哥哥胡说什么……才没有。”
汝阳王屈指刮了刮她鼻梁,宠溺道,“既喜欢,纳入府中便是。她既有那般身手,留在你身边,一可护卫周全,二来也可助你了解中原武学。”
虽然身份还有待查证,但就此事来看,对敏敏倒还算忠心。汝阳王也是考虑了一番,这才来和女儿谈的。
“爹允你宠着她、拢着她。只是敏敏,你需得明白……”
赵敏抬起头。
“她是汉人,终究是外人。你可以给她荣宠,赐她财宝,甚至予她几分真情……但她只能是你手中的刀,是你笼中的雀,绝不可以让她牵动你的心。其中分寸,你可晓得?”
汝阳王疼爱这个女儿,胜过庶出子女百倍,也明显胜过他的世子。他恨不能把所有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给女儿讲,希望她在人生路上丁点儿的亏都不吃。
但他又明白,女儿需要锻炼,她的路只能由她自己走。于是十分纠结。
女儿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同他当年一模一样,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去。只是后来他……移情别恋,意识到那人也没有那么重要,却依旧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可赵敏还不说话。
汝阳王大叹一声。
“爹告诉你,你要她做你的正妻,这是绝无可能的!”
汝阳王盯着女儿的眼睛。
他的女儿也盯着他。
看吧,这个女儿和他一模一样!
“爹最多许她当你的侧室,侧室已经够高了。以你的身份,将来的妻室或夫郎必不能是平头百姓。敏敏啊,你得听爹一句劝……”
赵敏的眸子眯了起来。
汝阳王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
“我、不、要!”
“除了汀姐姐,我谁都不要!父王你若是敢私自给我订婚,我当即就去把那人勒死,叫谁都不敢与我成婚!”
赵敏又深吸了一口气,“父王你自己不也抗旨才娶了母妃?怎么到孩儿这便不行了!父王你个自私鬼、势力精,我不要同父王讲话了!”
汝阳王看着女儿夺门而去,头疼地捂住脑门。
第42章 对你存的可不止是姐妹之情/你可愿意?!
方伊亭眼神往旁边一瞥。周掌门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无所谓松开了她的左手。
“若是在想杨万霜……可惜,她不在此处。”
方伊亭随口道,“那你武功定不及她。若是她在, 你是不是便不敢这样做了。”
她不知这人是谁,也不晓得这话是真戳到了对面痛处。
“好伶俐的口舌。”周掌门冷哼一声, 指尖陷进人掌中。
“嘶…!”方伊亭又狠狠一抖。
玩不起啊,动不动就弄她伤口!
“落在我手上, 还敢这般挑衅,”那人声气转柔,掐着她的力道却不减, “不觉得自己很蠢么?”
啊啊手快失去知觉了。随口一说而已用得着这么较真吗, 果然小心眼儿。方伊亭内心疯狂吐槽着,表面却还维持着镇定。
她不接这话, 只问道, “我师妹究竟在何处?”
“她啊——”
周掌门抚了抚心口,“不就在这儿么?”
方伊亭瞳孔一缩。
“那日冰湖上与赵敏交手,”周掌门慢条斯理道, “你不是问‘我’怎么回事么?如今可想听听?”
周掌门心情莫名地好,也就愿意逗逗人。自那次比武她违逆周芷若心意, 强行把赵敏打落水中后,她们相互争吵, 周芷若竟然把她的意识给封闭了,然后她就一直没被放出来过, 连夜晚也是!若非周芷若连日照料方伊亭导致精神倦怠,又加今日念书到此时, 疲惫至极,她也不能够抓住的时机, 一举夺过控制权。自由活动的感觉真是让人格外舒爽。
周芷若怎敢如此对她?自己分明全是在为她们着想!既然如此,也就别怪自己对她这位心尖儿上的师姐……不客气了。
可周掌门却没发现,她的性格在发生某种微妙的改变。换做从前,她是绝不会花时间在这无聊消遣上的。
方伊亭的大脑此刻也在飞速运转。
如果那一击出自对面人手,便说得通了。
多重人格?还是一体双魂?师妹此前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不好判断。这世界奇妙,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这家伙想和自己兜圈子,那就不能顺着她的意,否则拿不到有用的信息。
她索性别过脸,“你爱说不说,我不好奇这个,我师妹呢?”
周掌门的表情终于裂了,眼中显出真切的恼意来。
周芷若,你师姐当真软硬不吃!
“我非此世之人,乃是、从异界飘来的孤魂,如今与她共用一具躯体。”
方伊亭眨了一下眼睛。“……哦。”
“然后呢?”
这回轮到周掌门怔愣。她预料中的惊骇和质问都未出现,反应竟如此平淡。
“你……”她眉心微蹙,“不觉得害怕?”
胆子大是一回事,但是对于这种灵异之事,接受度未免太高了吧?
很可惜。方伊亭自己就是穿越者,在不久前还魂游了一趟异界。这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新鲜。
“嗯姆,不怕啊。”
方伊亭已经有些烦了,可还是耐着性子道,“所以芷若是在这具身体里沉睡了?还是你对我做的一切,她都能看见?”
“每到夜晚她沉眠时,这身子便归我执掌。如今……她算是被我请去歇着了。我在这些时间里的所作所为,她无从知晓。”
方伊亭听完,又哦了一声。
周掌门: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方伊亭:有啊,我想知道她何时能把你“请”回去。
周掌门:那你便等着,至少今夜绝无可能。
“是么?”方伊亭面上浮现出了然,“明早她就会回来?那我放心了。”
周掌门不知她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但确实如此。
“你倒是一心惦念着她。”
“自然,她是我师妹。”
“我亦是。”
“你不是。”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叫周掌门烦躁不已。她猛地掐住了方伊亭的下颌,教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双目。
“那你可知,你心心念念的这位好师妹,对你存的可不止是姐妹之情,还有——”
“见不得光的腌臜心思?”
***
方伊亭实在是想不通,那家伙咋能讲出这么奇怪的事来挑拨。
她当时的回答是,不会相信任何从他人口中说出的师妹的坏话。然后那家伙就超级生气超级暴怒啊,莫名其妙地啃了她一口,然后走掉了。1
是的,被点穴后她尚未立刻入睡,音。
方伊亭:?
何意味啊。
后果就是在她回到汝阳王府之后,还常常想这事发呆,看着魂不守舍的。导致赵敏关切地问她是不是那中毒的后遗症,要不要再吃些补药啥的。
唉,不想了。待此事了结,她就带芷若回峨眉,试,实在不行带去武当看看,佛祖
方伊亭忽觉发顶一沉,有什么毛茸茸。
她伸手一抓,拿到眼前,羽,胸口一撮绒白,松手,小鸟儿振翅而起,在空中打个旋儿,落在一根伸出的手指上。
“又在发痴,莫不是真被毒傻了?”
叶一宛托鸟儿走了过来。
方伊亭无奈道,“这小鸟儿是你养的?”
“自然,郡主姐姐奖给我的。”
叶一宛勾起嘴角,另手摸出一粒食喂它,“我让它先来寻你,它便找着了,聪明吧。”
那小鸟儿吃了食,亲昵地蹭她手指,可爱得紧。
“好啦,伸手。”
方伊亭伸出手,叶一宛便将一枚粗镯放入她掌中。镯子打得精巧,花纹繁复,很是好看。
“瞧这儿,”叶一宛凑近指给她看,“用指甲往里一抠,听见嗒声转半圈,便能射出刀片,然后……”
一个镯子,竟然藏着四处机关,里头甚至还有枚解毒丸。叶一宛给她讲解完,飞快地别过脸。
“可不是特意给你做的,是、是让你先试试好不好使,回头我再改进,要重做一个送给郡主姐姐的!”
不待方伊亭应声,她又从腰间掏出个小锦囊,“喏,这个是阿大给你的。他这几天又不在,让我转交给你。”
方伊亭解开锦囊,里头是块木雕的小像。不过拇指长,眉眼却活灵活现,衣褶之类的细节也雕了出来,不是自己又是谁?
没想到那样一个巨汉,竟然会做微雕。方伊亭忍不住想象那场景。
她手里拿着两样物件,心中复杂。
接受了他们好意的自己,之后必定会背叛汝阳王府。他们终究会知道自己是个卧底。
“对了,今晚有活计。吃完饭你跟我走,去倾楼盯梢。”
方伊亭确认了她手中的令牌,点点头。
……
倾楼东西两座,隔着满池碧水遥遥相望,中间一座高桥连接。朱漆描金,琉璃映彩。到了夜晚,其中更是灯火通明,楼身罩着一层朦朦的晕,歌舞不休,宛如天上宫阙。
方伊亭扮作乐人,叶一宛则扮作她的侍童,两人在过道侧边的屏风后,佯装着调琴看谱,等待上场。倾楼为着客人能够随时出来欣赏中央舞台的表演,没有做门,包厢也只以屏风做挡。
里头酒酣欢宴,她们要盯的那位公子一身月白广袖,举止风雅,正在与人推杯换盏。
一炷香后,那公子忽地站起身来。方叶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跟上。楼中走道繁复,那人步履看似悠闲,速度却快,转过几个弯,竟到了外楼的楼梯口,足尖一点,身影飘然向上。
这是要去哪儿?
方伊亭与叶一宛同时提气纵身,追了过去。
待到得楼顶,那白衣公子却忽然不跑了,只负手而立,夜风将他宽大的袖袍吹得鼓荡。
“阁下故意引我等来此?”方伊亭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那公子低低笑了,忽抬手往耳后一揭,撕下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来,身形也跟着变化,竟一下矮了六寸。
他转过身,露出张俊秀的笑脸,正是洪鹭。
叶一宛也拍手笑道,“可算憋死我啦!”
方伊亭怔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一道艳红身影翻了上来。赵敏落地站定,洪鹭与叶一宛立刻轻功飞走。
楼顶只剩下她们二人。
赵敏走过来,拉住了方伊亭的手,带她在屋脊上坐下。
“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方伊亭迷惑道。
她现在满脑子问号。
赵敏却不答,只竖起一指抵在唇前,“嘘……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抬手往对面一指。
就在这瞬间。
“砰!哗——!”
自两楼之间的玉池台中,一束金红烟花忽地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轰然绽开,流光四溅,宛若天河倾泻。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光华争相迸发,赤橙黄绿交叠,将半幅天幕染得亮如白昼。这煌煌盛景,又映在楼下粼粼池水中,两重锦绣,绚烂难言。
巨响不断,震耳欲聋,赵敏忽然转过头,对着方伊亭用尽全力地喊出声。
“汀姐姐——!”
烟花在天上炸开,辉映她侧脸生霞。
“我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方伊亭的大脑也和这些烟花一起炸开了。
第43章 敏敏郡主:偏就是没道理才叫喜欢,对不对
终于, 方伊亭咽了口唾沫。
“郡主……为何如此突然?”
是她感觉太迟钝了吗?居然一直没察觉赵敏对她的意图。可是谁会向一个刚认识还没百天的人求婚啊。在现代倒是有闪婚什么的,可这是古代啊!
不过这时候也没有恋爱,都是包办婚姻。
今日之事确实很有赵敏的风格。
她暗暗叹息。
“因为我心悦于你啊, 不然怎么会想娶你?”
赵敏答得干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我已经思虑许久,今日非说不可。”
你真的思虑已久吗?方伊亭表示怀疑。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啊, 孩子。
“这事王爷与世子可知晓?”
“父王与哥哥知我对你有意,”赵敏微微偏头,似是不想讲这个, “但今夜这事, 他们不知。是我自己的主意。”
“但是,不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 恐怕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一场, ”方伊亭无奈道,“只是郡主实在是,有些胡闹。”
“才不是胡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敏忽然伸手, 指头轻轻碰了碰方伊亭搁在膝上的手背,一触即收。
“我想娶汀姐姐, 这是我此刻最清楚的事。除你之外,我不要同旁人成亲。若你做了我的郡妃, 我保准叫你每月都能看上一场。”
价值千两白银的烟花。
方伊亭差点儿就要拜倒在金钱的魔力之下了。但是不行啊!为什么,因为这是倚天, 这是元末啊,未来的走向如果不变, 赵敏是要回蒙古的。
她作为一个两辈子的汉人,实在不想晚年在草原上吹野风,回不去家乡。
但赵敏却不知道人心中所想。
那时方伊亭往下倒去,赵敏急忙揽住了她的腰,但人却已经双目紧闭。她当机立断,将随身的保命丸给人服下,却还是害怕她就此醒不过来。
赵敏被那事刺激了一遭,喜爱之人差点儿死在眼前,自然迫切地想要把她抓住。汝阳王又在不合宜的时机对她一通说教,成功激发了赵敏的叛逆心理。
她望着方伊亭的眼睛,“若你眼下要拒绝我,我也认,我不生气的。毕竟这对姐姐来说确实突然。但此后,我会用尽法子……直到你看清我的真心,愿意同我成婚为止。”
方伊亭沉默片刻。
“是,我如今对郡主,并无那般心思。不过我有一问,倘若我终究还是拒了郡主,又当如何?”
赵敏眨了眨眼,竟是笑了出来,“我暂时,还未想过这个可能。”
竟是如此自负。方伊亭实在苦恼。
最后一朵烟花的残焰在天边消失,楼顶又回归安静。
方伊亭轻声问道,“那郡主,为何会喜欢我?”
“都说了多少回,唤我敏敏嘛,”赵敏托着腮,语中透着些无可奈何,“不过你要是改不了口,那就算了。”
她也想了想,才道。
“喜欢这种事,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若非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不是喜欢了。”
赵敏歪头看着她,眼眸弯弯,“偏就是没道理,才叫喜欢,对不对?”
方伊亭没话讲了,只是看她衣领有点乱,随手帮人整理了一下。
算了算了,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她懂啥呢。等她日后有喜欢的人,对自己的新鲜感估计也没了。现在嘛,冲动,能理解。
赵敏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在夜风中悠悠飘着。
“我自小没了娘亲,是父王与哥哥将我带大。他们宠我,我要什么便给什么。我知道自己性子不算太好,骄纵又任性……可我不在乎。”
她随手拔下一块瓦片,朝前方扔出去,瓦片急速掉落,落在池水中,却听不见响。
“我学什么都快,武艺也好,谋略也罢,旁人要苦学苦练的,我或许半年、一年便能成。我不必讨好任何人,就能得到许多。”
方伊亭静静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听众。她也想知道赵敏的想法,以便日后开导她。
郡主啊,你这么优秀,倒也不必执着于我。
“可那日,我那般邀请你,你却拒了。许是有些幼稚吧,可我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后来相处得久了,才发觉你身上好处那样多。我常想,若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赵敏也是头一回生出这般念头。想让一个人得欢喜,想看她笑,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眼前来。可是赵敏又想,若是成了郡妃,方汀就要被困在后宅中,不会自在,也就失了她本真颜色。
所以她要为汀姐姐辟出一条新道来。嗯,前提是她也喜欢上自己,不然都是空谈。
“我这样说,
点头。
得拘束,你只管如往常那般待我便好,能一同看这场烟火,能把这些话说与你听,
话音刚落,她手腕忽地一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金灿灿的物事,方伊亭只觉鬓边微风,头上已是一沉。
她下意识地抬臂,却被人摁住了手腕。
“不许摘,”赵敏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十分配你,姐姐今夜就这么带着吧。”
“……”
方伊亭只得接受。
她今夜是一身乐人打扮,穿着飞天式样的乐衣。倾楼乃达官贵人往来之所,装扮自然不能掉价。衣裙以锦缎裁成,是飘逸的广袖仙裙,披帛轻盈;其上以金线绣满繁复的莲纹、祥云与卷草,行动间流光隐现,华美而不失灵动。
按楼里的规矩,乐人不宜抢舞伎的风头,头饰零星。方伊亭发髻半挽,赵敏所赠的那支凤钗斜插其间,正恰到好处。钗子以累丝攒作金凤,羽翼纤毫毕现,凤眼处嵌着一粒极亮的红宝。凤首垂下珍珠流苏,正轻摇着。金辉珠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相配极了。
赵敏愈看愈心动。
“底下还留了个临水的雅间,备了些夜宵点心。在这儿许久,姐”
***
而在另一边,气氛却大不相同。
孙玉伯房中,孙小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攥住了父亲衣摆。她拇指上,套着一枚对她来说有些大的红玉扳指。
那是孙玉伯刚刚交给她的,代表着家主权威的扳指。
“父亲,求求您,女儿求您三思啊!”
孙小蝶扬起的面容上满是泪水,“一定,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对不对?”
孙玉伯看着女儿,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的不忍,但下一刻又被他收敛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他俯身,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女儿手臂,将她扶了起来。“小蝶,起来说话。”
孙小蝶站起,却仍死死抓着父亲衣袖,“父亲为何非要这么做?归顺汝阳王府也好,暂避锋芒也罢,难道您便只有……只有死路一条么?”
“父亲叫我走,那父亲为何不肯和女儿一起走!”
孙玉伯眯起了眼,用拇指轻轻蹭去女儿眼角的泪水。
“这对父亲来说,确实是死路。可对这中原武林来说,却说不定是一条生路。”
孙玉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汝阳王府此番布局,是志在必得。归顺,便是将江南武林这一条命脉拱手让人,从此我等便要和万鹏王他们一样,成外族鞭下走狗;若是硬抗,以他们的残忍,我孙家上下也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可这中原武林,沉寂得太久了。人人只求自保,各扫门前雪,血性已然被磨得干净,只知晓……内讧,殊不知全是被人家看了笑话。”
“总得有人……去点一把火,撞一口钟。”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孙玉伯深吸一口气 ,按住了女儿颤抖的肩膀,“我将手下势力分作两部。一半是誓死追随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会随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而另一半……”
孙玉伯定定地看着女儿的眼睛,“由你统领,即日南下,去广州路寻易潜龙。他会接纳你们,也会助你在那儿另立根基。”
“不!”
“不……爹爹,我不要当家主,我只要您活着!”
孙小蝶的眸中再次涌出泪水,又要跪倒。
孙玉伯手上用力,稳稳托住了她,不容置喙道,“小蝶!听爹的话!”
“还有你哥哥孙剑……他性子直,脑筋笨,不可继承这偌大家业,以后还要靠你看顾。孙氏一门的前程,日后尽数系在你身上!你需答应我,不可再任性了。”
孙小蝶喉头哽咽,终于重重点头,泪水顺着下颌滴落。
孙玉伯神色稍缓。
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那个姓杨的女人……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行事风格更捉摸不定。你既决意帮助峨眉弟子,那么同她作对,务必要慎之又慎。”
“女儿明白。”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孙小蝶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只是依旧散发着些悲伤的气息。
“杨姓女子虽难以捉摸,却并非滥杀嗜血之人,此次合作,也是她主动提出。与她周旋,损失应当可控。峨眉乃中原大派,根基深厚。女儿帮助她们,便是与峨眉派结下善缘,说不定这二人中的一个便是未来的掌门。”
孙玉伯看着女儿如此分析,也是欣慰。
虽然对女儿来说,这家主之位来得确实太突然。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不在她身边,她要尽快成长起来才好。
孙玉伯最后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道,“万事,你自己小心……那便去吧,早些休息。”
第44章 师太:下山一个就丢一个,下山两个就丢一双?
武当山。演武场上, 风云激荡。
为了接下来围攻光明顶之战,动员各方,六大派特意选定了武当举办比武大会。而此次大会主要是年轻一辈的比试, 老资历们并不参加。
这一场正是最后的对决。
宋青书一袭青衫,起招乃是武当剑法中的一招“苍松迎客”, 剑绕圆转,其势沉凝, 可见内力不弱。而丁敏君一身藕荷色峨眉装束,直迎而上,剑光若霜片纷飞, 正是峨眉派的“飘雪穿云”剑法。
二人斗到五十余招, 宋青书接续了一式“拂枝惊鹊”,却被人侧身防住, 丁敏君飞身而起, 长剑猛地刺出,眼看就要击中人首。台下已有弟子低呼,“要分胜负!”
丁敏君的眸中尽是势在必得, 只要这一击破防,下一招她便可剑指人咽喉。
她要赢了!
正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宋青书却忽然松了右手。
那柄精锻长剑铛啷一声落地。丁敏君剑尖快触及他衣衫,见状生生将内力逼回, 整条手臂顿时酸麻。
“你!”
丁敏君收剑立定,两道柳眉倒竖, 面色极差,“为何弃剑?!”
“我……”
宋青书终究还是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裁定道人高声宣判, “宋青书弃剑,丁敏君胜!”
台下顿时哗然一片。有人抚掌笑道, “武当宋少侠果是真君子,怜惜地坤,不忍令其难堪,有意相让罢!”话音未落,立时有人冷笑着反唇相讥,“你眼力倒好?方才丁师姐那一剑“隙中观天”之变招,别说宋青书,任谁也避不过去,分明是自知不敌,胆怯弃剑!”
明明她就要赢了,明明她就要靠自己的实力,赢下比武了。却被这混蛋闹成这幅场面。
丁敏君提着剑下台,手臂微微颤抖。魁首之名虽得,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意,只觉有什么沉甸甸堵在胸口,叫她难受得想呕吐。
就因为她是地坤,所以就连赢下一场比武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怎么会是她的错,一定是宋青书那个贱男人故意要害她,叫她难堪!
只埋怨他人,不责怪自己,这是师妹说的。丁敏君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
“此番比武夺魁,未损我峨眉的脸面,你做得尚可。”
灭绝师太缓缓捻动着佛珠,却忽又轻叹一声。
“若你纪师妹、方师妹在此,那宋青书……又岂敢如此羞辱。”
丁敏君立于下首,听得“纪师妹”三个字,拳头不由得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一股不甘涌上,她巴不得纪晓芙永不回来。可又想到小师妹……那丫头至今生死未卜,叫她担心不已。
在她心中,周芷若也并不算她的师妹。方伊亭才是她唯一的师妹。
“你几位师妹行踪不明,不晓得身在何处。眼下派中年青一辈,便需你担持表率。”
灭绝师太也是很服气的。难不成她的亲传弟子,下山一个就丢一个,下山两个就丢一双?
没道理啊?
她想过可能是方伊亭路上贪玩,半个月一个月,也就罢了,没有来信,她也忍了,可能是这丫头玩疯了不记得。
但是左等右等,竟是失踪了。有人在昆仑找到了她们的包袱,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灭绝师太的天是有点塌了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可派了几波人去寻,都没发现半点踪迹。但峨眉派还需她坐镇,讨魔大业无法搁置,所以不能亲自去找。
也只能这样了。日后继续找吧。
“此番比武,各派弟子的功力深浅,你应当已心中有数。”
灭绝师太顿了顿,声音竟放柔了两分,“你习武时年岁稍大,又是地坤之身,能将武功练到这般境界,已属不易。不必……对自己过于苛责。”
就这么个亲传了。灭绝师太决定稍微呵护一下吧。
丁敏君猛地抬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师父从未对她说过这般近乎体谅的话。可旋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师父此言,难道是觉得她潜力已尽,今生修为便止步于此了?
丁敏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来。
“砰砰砰!”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急促敲响,力道十分得重,灭绝师太不由得皱起眉头。
“何人?!”
,有、有急事禀报!”
,一边喘着气,显然是匆忙赶来。
“进。”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一旁,贝锦仪跑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封信。她的丁敏君,愣了一下,却也顾不得她,
,可您得先看看这个!”
灭绝师太并未立刻斥责她,而是伸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两页纸张。
只一眼,她的手指便骤然收紧,面色变得凝重。
贝锦仪大气不敢出。丁敏君也不自伤了,只是好奇那薄薄两张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
而在此时,信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却在与人对峙着。
周芷若对面站着一袭白衣的杨逍,他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师姐已带着长念回去了,”杨逍忽然开口道,“眼下……还要同我装傻充愣么?”
周芷若心中疑惑,怀疑是那魂魄在掌控身体时做了什么,但她确实不知,只蹙眉道,“杨左使此言何意?晚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杨逍轻笑一声,晃着扇子向前踱了半步。
“你有这般天赋,合该随我回光明顶去。你是周兄的女儿,骨子里流着明教的血,理当认祖归宗,与我等一同振兴圣教。”
杨逍就是这么想的。他和纪晓芙知晓了前因后果,而方伊亭求他们帮忙,助她和周芷若重返峨眉。他一方面好奇,这杨万霜是否真是那般武功绝顶,洞悉一切的神人,一方面又觉得……
干脆不要让周兄之女回去算了,直接把人拐到光明顶,正好接下他这左使的位置,又可一并收敛了五行旗的人心。
到时候他担子一扔,就和妻主游历天下,他杨逍就真的逍遥啦,哈哈!
“你何必要非留在峨眉呢,就这般喜欢名门正派的枷锁?”
他扇子一合,拍在手心。“我不信。你是周兄的女儿,难道会是个天生的‘好人’么?他们君子的皮,你披着不嫌憋闷?”
“杨左使慎言!”
周芷若的声音冷了下来,“父亲之事,我先前并不知晓。晚辈在峨眉派长大,与明教无半点关系。若无他事,芷若告辞。”
她转身欲走。
身后风声,杨逍快速接近,一只手闪电般从她颈侧掠过。周芷若急急转身,却见杨逍已退开两步。他摊开掌心,其中赫然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银光熠熠的小圆虫,正不安地颤动着翅膜。
周芷若脸色骤变,失声道,“还给我!”
“哦?”
杨逍饶有兴致地将那银色小虫捏了起来,举到眼前细看。
“莫非是‘同命踪蛊’?哦……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让我猜猜,你将这东西带在身上,是自愿为质?”
“母蛊应在杨万霜手中。若这子蛊死了,或是被你丢下了,她便知你出问题,就会去找你师姐。然后带走她,是也不是?”
周芷若嘴唇紧抿着,眼中难克制地流露出慌乱来。
“杨左使,莫要戏弄晚辈了,请将蛊虫归还于我!”
“我要是不还呢?”
杨逍又合拢了手掌,将蛊虫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却忽然伸出,五指成爪,探向周芷若肩颈。这下正是他们初见时,被方伊亭截下的一式。此招并非杀招,意在试探,要逼出她的底细来。
周芷若急向后退,眼看那手指就要触到肩膀——
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霎时变得冰冷,她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右手五指倏地屈起,散发出一股寒气。其人不躲不避,反向杨逍探来的手腕抓去!
变招之快,角度之刁钻,与方才判若两人。
终于!
杨逍眼中精光显现,手腕疾转,却已然迟了半拍。周芷若的手竟然扣住了他的脉门,极阴的内力瞬间透入。
杨逍大惊。他竟然被人封脉了。
短短两月,她怎会进步至此?!
来不及等他冲破封锁,周芷若顺势将他拉过,左手抬起,五指大张,虚悬在人头顶上方三寸之处,那强劲的爪风令他发丝飞扬,翩翩公子顿时变做了个大刺猬。
杨逍是最识时务的,当即就把手松开了,银色小虫嘶嘶地飞回周芷若身上,钻进她衣领里头。
周掌门随手把人扔到地上。
“杨左使,”她歪了歪头,眼中透着些戏谑,“你方才……是为了找我么?”
也怪杨逍轻敌。倘若他是以面对一个真正的对手的态度来应付她,恐怕周掌门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拿下他。
她两辈子都在速成九阴真经,第一世就已经傲视群英,何况这辈子修炼效率奇高,如今早与两月前不是一个层次。
“杨左使的好意,心领了。可惜我现下无意与明教有所牵连。不若这样,待此事了结,你我再谈?”
第45章 夜宴(上)
汝阳王府, 夜宴。
毕竟是前宋行宫大殿,实在宽敞无比。数十盏宫灯高悬,照得殿内亮如白昼。朱赤的驼绒厚毯铺地, 两列长案整齐地排开。金盘玉碗里盛着炙鹿蒸羊之类珍馐,琉璃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微漾。
琵琶乍响, 一队胡伎应声而入。伎人有男有女,皆身着五色轻纱, 戴着臂环足铃,旋身时候叮当作响,异香随之弥漫开来。
方伊亭立在赵敏身后, 脊背挺直, 俨然护卫模样。其实却在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殿内的众人。
上首的汝阳王蟒袍玉带,威仪庄重。而他身侧侍立着一名护卫, 披着白斗篷, 从身形来看应是女子。而世子王保保因身体缘故,临时缺席,所以赵敏时面的位置是空着的。
接下来就是左右两列的长案。左侧第一人乃是孙玉伯, 他须发灰白,衣着简朴, 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只是握着酒杯, 偶尔啜饮。在他之下则是律香川,此人虽早投靠了汝阳王府, 面上却装得极好,与其他从属具是安静。
而右侧嘛……
方伊亭眸子微眯。那本该是万鹏王的座席, 此刻坐着的却是个女子。她约莫三十上下,身着金线绣花的朱红长裾, 头戴珠冠,眉眼秾丽,一举一动间自有股傲然气势。嗯,应当也会武,手上没有印记,是个中庸。后面还有两名高大护卫,看样子十分得惜命。
这场夜宴,表面是为了解开十二飞鹏帮与孙家的多年宿怨,并庆贺两家和好。但江湖人皆知万鹏王已投靠了汝阳王府,而今夜宴会,实是王府给孙玉伯下的最后通牒。
如若不归顺,孙玉伯及其从属便会被当场绞杀。而明日孙家勾结水匪、私截漕运的罪名也会被张贴在城门口,从此江南孙府将彻底不复存在。
只是宴会主角之一的万鹏王,为何不露面?还是这女子是他的什么人,竟然可以代表他么。
方伊亭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赵敏身上。
一曲胡旋舞毕,乐声暂歇。
汝阳王举起玉樽道,“孙老伯,今日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江南武林一大幸事。从此你们两家携手,共佑一方安宁,造福百姓。本王,敬你一杯。”
孙玉伯闻言起身,举杯遥敬,眉头却微微皱起,“王爷美意,老朽感激。只是……”
他目光落在那朱衣女子身上,“既为两家和好之宴,万鹏贤弟何以不至?”
汝阳王闻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待他乐完,伸手指向那朱衣女子,“老伯啊老伯,这你就不知了!来来来,我与你引见——”
“这位,便是十二飞鹏帮真正的掌舵之人,万鹏王,万华夫人!”
“什么?!”“怎会如此?!”“不可能……”
孙玉伯这一方皆是讶异。而孙玉伯本人依旧稳重,只眼里略有波澜。方伊亭也有些惊奇,下意识看向身前的赵敏。
赵敏正用银匙慢悠悠地挖着一盏点心。玉碗中盛着红柿,柿子顶上开了一圆洞,内里瓤肉尽去,只留了鲜艳的外壳,里头填着调制的甜浆与晶莹凉粉,乃是一道精致的“琉璃醴心柿”。
她挖了一勺送入口中,眯起眼睛享受着。觉察到方伊亭的目光,她侧过头,又将另一盏未动的醴心柿高高地端了起来,“尝尝?”
方伊亭便知道,这女子是万鹏王的事情她早就晓得了。
汝阳王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方伊亭连忙在底下朝着赵敏摆手,意思是不要。可赵敏却执着得很,甚至拿过一根勺插在了柿子里。
方伊亭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郡主……王爷在看您,快把点心放下。”
赵敏撇撇嘴,不情愿地将碗搁回案上。她看向上首,正时上父亲不满的目光,便冲他眨了眨眼,复又坐正。
万华夫人已将一切解释了。孙玉伯他们所知的万鹏王只是她的棋子而已,全按照她的命令行事,而万华夫人则隐在幕后。直到她投靠王府,汝阳王叫她今日以真面目示人。而日后她也将是朝廷的官员。
在她说完这一句后,还特意看了孙玉伯一眼。但孙玉伯却没说话。汝阳王见此又尬笑了起来,拍掌招呼下一个节目。
乐声再起,两列身着青碧与浅粉纱衣的舞伎轻盈飘入场中。他们衣衫剪裁成莲叶与芙蓉的形状,臂挽长纱。随后又有四人推着一硕大的莲花台上来,放在了大殿正中央。
舞伎旋舞之际,纱条翻飞,恰似满池莲叶与花朵随风而动,碧浪粉落,一道身,自梁上飘然而下。
那是个身着华美衣装,怀袂翩翩,恍若神人,身姿曼丽地落入那莲而出,与乐工之曲相合,叫人叹为观止。
那男子生得极为俊美,眉目含情,指头在弦上勾拨抹挑,又,姿态袅柔。
赵敏撑着头瞧了一阵,忽然拉了拉方伊亭的衣摆道,“姐姐,你看中间
方伊亭正在偷偷观察孙玉伯与万华夫人的眼神交锋,闻朝场中看了一眼,随口应道,“弹得不错。这舞乐编排想必也费了一番心思。”
“啧,姐姐说什么呢?我问你那男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赵敏盯着方伊亭瞧,不放过她表情的任何一点儿变化,“他那模样,在男子里也算顶尖的了。姐姐竟不觉得好看?喜欢?”
方伊亭道,“好看,可我为何要觉得喜欢?”
“哦…原来不是因为这个……”赵敏用勺子搅了搅柿子,嘀嘀咕咕着。
“因为什么?”方伊亭茫然。
赵敏噘着嘴, “哼,我以为姐姐是因为喜欢男子才拒绝我的呢。”
方伊亭只得道,“并非如此。”
那倒确实不是。但拒绝的原因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的。
“郡主好好用膳,您用过三个醴心柿了,当心凉着胃。试试其他菜吧。”
赵敏“唔”了一声,果然放下勺,拿起了筷子。
殿中,琴声散去,舞伎们皆敛衽退下,只留那华服男子独自立在中央。他微微喘息着,额角见汗,更显得肤色如玉。
他抱着琴,朝着汝阳王恭敬一礼。
汝阳王抚掌笑道,“好,好!”
“此舞此曲,清雅不俗。孙老伯,不瞒你说,今日原想着令爱能赏光,这歌舞本是专为她备下的。”
他叹了口气,面露遗憾,“谁知令爱也恰巧染恙,未能赴宴,实在可惜了。”
孙玉伯嘴唇抿着,未出一言。
汝阳王又指向场中男子,道,“此子名唤陈覃覃,乃是本王义子,地坤之身。容貌才艺,老伯方才也瞧见了,不知……可还能入老伯的眼?”
陈覃覃适时地再次向孙玉伯行礼,姿态柔顺。
孙玉伯这才道,“王爷义子,自是姿容秀雅,才艺卓绝。”
在座谁人不知,这所谓的义子,不过是府中精心教养,用以侍人或是赠人的清倌人罢了。而汝阳王此刻又提起他的女儿,绝非是单纯的想要夸耀。
果然,汝阳王又端起了酒杯,“老伯也觉得好,那便行了。不若……本王今日便做个媒,将覃覃许配给令爱,结个良缘如何?”
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这哪里是结良缘,分明是是居高临下的羞辱。我调查了你女儿的性别,还要将我府中一个玩物般的养子配给你的天乾嫡女,你孙玉伯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孙玉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疚。
“王爷美意,老朽铭感五内。只是……小女生性顽劣,最不喜拘束,若得知婚姻大事被我如此定下,只怕要闹得天翻地覆。”
“老朽觉得,儿女姻缘,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意,小女尚不曾相看王爷义子,不知她是否情愿。王爷厚爱,孙家实在不敢高攀,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哦?”
汝阳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冷哼一声,将酒杯掷在桌上。
“孙玉伯!本王几次劝你归顺,好言好语,礼数周全,你却始终推拒。今日在这宴会之上,众目睽睽,你竟又这般拂我颜面!你莫非是存心要羞辱本王,要与朝廷为敌?”
方伊亭心中一跳。
别吧,这不在计划里啊。
而汝阳王还在说话。
“本王也不与你兜圈子了。归顺朝廷,保你孙府满门富贵,想要何种官职任你挑选,江南武林仍由你执牛耳。若是不愿……”
“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第46章 夜宴(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玉伯的身上。
只见这位江南武林的大人物缓缓起身, 离开坐席,向着殿中央走去,径直来到抱着琴的陈覃覃身侧。
孙玉伯脚步顿住, 瞥了这王府的美貌养子一眼,眼神分明平淡无波, 却教陈覃覃脊背绷紧,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
汝阳王眯起眼。
而孙玉伯竟然撩起前襟, 双膝一曲,重重地跪了下去!
满场皆惊。
就连对着场宴席满不在乎的赵敏,此刻也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
这老头最是冥顽不灵, 怎么今日竟然肯对着她父王下跪, 又在耍什么花招?
而方伊亭却松了口气。
“王爷明鉴,”孙玉伯伏在地上道, “老朽岂敢不归顺朝廷?先前屡拂王爷好意, 实因老朽的投名之状,尚未备妥。”
“如今此物已成,愿献与王爷, 以表孙某人赤诚。老朽亦盼着王爷能释怀今日与先前的些许不快,更莫要再提……以此等人许配给小女之事。”
陈覃覃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愠怒, 但他却不敢出声,也没人在意他。汝阳王心中的怀疑大过孙玉伯归顺的喜悦, 指头在扶柄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哦?那你所谓投名状,究竟为何物啊?”
“投名状在此, 请王爷过目。”
说罢,他将手伸入衣襟, 郑重取出一只乌木的小方盒,双手高举过顶。
“江南一地, 所有不服王化,意图对抗朝廷的江湖门派同地方组织,及其联络方式、藏匿地点与大略证据,尽录于此。其中有武艺高强人士,老朽也将他们所习功法标注于后,便于朝廷捉拿罪犯。”
若是孙玉伯所言属实,他此举便是把屠刀奉予元室,要将江南武林的反抗脊梁彻底砍断!
就算是心存怀疑,汝阳王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这正是他来江南的目的。而这么多年过去,虽有小成,但皇帝陛下已有不满,明里暗里怨怪进展太慢。要是有此物在手,何愁不能将那些反贼一网打尽?
汝阳王维持着威仪,略一颔首,对身边侍从道,“去拿来。”
“且慢!”
“嗯?”汝阳王眉头一挑,“老伯又有何事?”
孙玉伯将木盒放了下来,“王爷恕罪。此物关系重大,老朽唯恐经手他人……或有意外,又或被居心叵测者调换。恳请王爷亲自来取,这般老朽放能安心。”
这要求有些突兀,但一想,又似乎合情合理。汝阳王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孙玉伯,片刻后终于站起。
“好!”
谅这人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生事。
他步下主座,那一直静立在侧的白衣女子也紧紧跟了上去。殿内众人一时安静,都看着汝阳王走向孙玉伯。
他伸出手,指头即将触及到木盒——
跪伏于地的孙玉伯忽然暴起,手猛地向上一掀,木盒登时旋转着飞起,将人视线挡住,与此同时右掌以雷霆之势击出,掌心隐隐泛起赤红,用十成十的功力直轰汝阳王胸口!
汝阳王亦身怀武功,拼命向后仰撤,但孙玉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这一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千钧一发之际,汝阳王忽觉后领被人扯住,“嗤啦”裂帛声响,汝阳王被大力扯得飞起,然后狼狈地跌倒在地。胸前蟒袍被掌风撕开一道裂口,肌肤灼痛不已。
再看那木盒,果然是空的。汝阳王顿时暴怒。“将他们全都拿下!”
白衣女子已与孙玉伯缠斗在一处。她身法飘忽,指掌翻飞不断,竟将孙玉伯刚猛无俦的攻势尽数挡下。
孙玉伯自知刚才那一击未中,而有这女子在,想要再近汝阳王身已然不可能。这人不知是何来头,他几十年的内力,与她相抗竟然十分吃力。
无妨,反正他今日是要死在此处,只要放开手脚打个尽兴就好!
他带来的心腹人手亦掀翻了面前长案,刀剑出鞘,数名飞鹏帮的高手与王府侍卫迎上,大殿内瞬间杀作一团。兵器撞击声响,怒吼与惨嚎,热血四处飞溅。
方伊亭护着赵敏,可赵敏却不安分,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一正挥舞着双截棍的家伙看,跃跃欲试。
“那人的兵器倒有趣,我要去会会他!”
“郡主不可。”方伊亭不同意。
赵敏有些不开心,“为何不……”
话音未落,殿中央传来一声巨响,踉跄着后退,白衣女子快速逼近,一记指招洞穿了他的右肩,鲜了孙玉伯的琵琶骨,点穴封脉,又往他腿弯处狠狠一踢,这倒在地,被她完全制住。
赵敏见状兴奋道,“拿下,已是强弩之末,我现在能去了吧?”
“抱歉,
赵敏刚要质问,
一柄锋利的匕首,此刻正贴在她的肌肤上 。
“郡主……得罪了。”
赵敏的身体骤然僵住。
只要方伊亭想,轻松就能割断她的喉管。
她只敢转动眼珠,却只能看见人的衣襟,看不见方伊亭的神色。赵敏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正常。
这一堑,她认下。是她因爱而失了警惕,所以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敏敏!”
汝阳王瞥见这边情形,心神大乱,厉声吼道,“都住手!!”
王爷一声令下,王府侍卫与飞鹏帮众攻势骤停,孙玉伯这边残存的几人也气喘吁吁地退守到方伊亭附近。这一看,地上已倒了十数具尸体。
不远处,有身披甲胄的兵将正在赶来。
汝阳王死死盯着方伊亭手中的匕首,声音因惊怒而罕见地发着抖。“你……你要什么?说!只要你放过敏敏,本王都能够满足你!”
他又看向一旁被擒住的孙玉伯,“你是要这老匹夫吗?给你便是!”
方伊亭却摇了摇头。
“他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我只要求一事。今夜,王爷所有的穿云箭,均不能发出。若让我看到半点火光……”
她手腕微动,刀刃陷入赵敏的皮肉之中,“我便立刻抹了郡主的脖子。”
汝阳王眉头紧皱,他与儿子暗中调集精锐埋伏,准备以穿云箭为号来剿灭孙府势力的计划,不知何时竟然泄露了。他的目光在气息奄奄的孙玉伯和女儿之间倒了两个来回,终于咬牙挥手。
“传令!让楼顶的人撤下来,谁也不许放箭!”
若是其他人,他还能吩咐高手,看能否从背后偷袭,取了方伊亭的性命。但被挟制的是他的女儿,汝阳王不敢有半分冒险。
命令迅速被传递了出去。方伊亭这才点了点头。
赵敏虽然接受了现实,却仍旧不能从哀伤中缓解过来,整个人弥漫着凄怆的气息。
“为什么?姐姐,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背叛我?”
方伊亭紧抿着嘴唇。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当然还是不回答的好。
就在此时,被白衣女子扣着,一直垂首不语的孙玉伯,忽地身躯一震。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他眼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身躯也向前倒去。
“老爷!!”“伯父!!”孙府的几人皆是目眦欲裂。
白衣女子也没料到这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自尽,毕竟咬舌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她看向汝阳王,但汝阳王只是瞥了一眼地上尸体,目光又转回了方伊亭和女儿的身上。
***
与此同时,孙府。
黑夜沉沉,粮仓如此沉默地伫立在此。孙府的粮仓,可以说是整个江南最大的粮仓之一了,而今日即将被焚烧殆尽。
孙小蝶没有穿她标志性的红衣,而是穿着普通夜行衣。她手上举的火把被风吹得烈烈燃烧,映照着她坚毅的面庞。她的身后,十几名同样身着夜行衣,手持火把、油桶的死士默然立着。
她骗过了父亲。
她没有南下,而是留了下来,陪着远在王府,或许已经赴死的父亲,完成这最后的抗争。
孙府外围,已有暗哨看见了粮仓的动静,心知不对,急忙去了领头之人处禀报。
“大人!孙府粮仓异动,有人聚集,手持火把!”
那领头人抬头望天,夜幕一片漆黑,并无约定的穿云箭信号升起。他迟疑了片刻,又复摇头。
“没有王爷的号令,谁也不许动手。继续盯着。”
暗哨领命而去。
粮仓前,孙小蝶最后看了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方向,眼中水光一闪,却快速隐没,被决绝所取代。
“浇油!”
一声令下,她身上已经有了孙家家主的气势。
几人将火油泼洒在粮仓四周,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扔!”
孙小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把掷了出去。随后十几支火把如同坠落的流星,齐齐投向粮仓。
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孙小蝶便带着人奔向府中的假山。两名跟随孙玉伯多年的心腹在左右护持着她,死士则分两部,一前一后保卫,快速进入假山的机关密道。
地道内潮湿阴冷,直通向郊外一条荒僻的小道。行至约莫一半,后方突然传来隆隆的撞击声。
“他们发现入口,追来了!”
殿后的一名死士急道。
“家主快走!”
一名心腹对着孙小蝶道,“老奴带人断后!”
孙小蝶咬了咬牙,在另一名心腹和四五名死士的簇拥下拼命往前冲去,身后很快传来了兵刃交击声。
前方终于快到出口了——
出口到了!
可就在此时,一道凌厉刀光劈来,原来王府的人竟不知从何处寻得了另一条岔道,抢先绕到了出口附近拦截。
但他们也不敢确定是否就在此处,而战线拉得太长,因此这儿只派了寥寥几人。
“保护家主!”
仅存的那名心腹将她推到了一边,与两名王府好手缠斗在一处,几名死士也悍不畏死地扑向其他敌人,出口处顿时也血肉横飞。
好在王府之人并未发现他们藏匿马匹的位置。
“家主上马!”一名死士奋力地砍断了栓绳,将马匹的缰绳塞到孙小蝶手中。
孙小蝶回头望去,远远见得那名忠心耿耿的老心腹身中数刀,两名死侍已经倒下。
“走啊!!”
老心腹发出最后的吼声,再次扑向了敌人。
孙小蝶猛地夹向马腹,骏马便直直地向前冲去,身侧的景象极速倒退。
江南,江南,我孙小蝶一定会再回来!
一滴泪被她抛在身后。
……
再与此同时,周芷若正和张无忌在一处房顶上。
张无忌有些忐忑地道,“芷若妹妹,咱们这夜里扰民,不,不太好吧?”
“二哥,这时就不要顾及这个了,待到他们出来,就会很高兴的。”周芷若面无表情地道。
“那,那我叫了哦?”
“嗯,叫吧。”
“我,我真的叫了哦?”
“嗯。”
“我真的……嗷嗷嗷哦啊啊啊!!!”
周芷若一边狠狠拧着他的手臂,一边道,“快啊,二哥,你已经叫了,他们估计也都醒了,快说词吧。”
张无忌只得破罐子破摔,“大家快出来啊!天上下银子啦!!!”
“大家快出来啊——!天上、下啊啊啊啊…!银子啦啊啊啊啊啊——”
芷若今天为什么这么凶啊啊啊!
第47章 敏敏郡主:你不杀我是因为你对我有了私心!
与漫天钱币一起落下来的, 还有无数揭露汝阳王府谋算的纸张。
纸张的颜色与一两面额银票的材质很是相似,人们在捡钱的时候也不会去分辨,只是一股脑地全部抓在手里, 口袋里、篮子里也不知装了多少。直到有识字者无意瞥见纸上的字,这才大惊。
虽然汝阳王极力封锁, 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纸上的内容也传播开了。有人激愤不已, 有人生出沦为异族治下的悲情,有人感慨孙府一门的忠烈,并忆起昔年周子旺之辈的志向来……而更多的人则是可惜, 为何自己没有住在那条街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今夜的惊险还在继续。
月色亮光光,惨白地照着荒野, 方伊亭揽着赵敏狂奔, 被点穴后的赵敏身躯无力,唯有眼珠能转,正紧紧盯着方伊亭的侧脸。那柄匕首已被收了起来, 只在她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赵敏便知方伊亭无意伤她。
方伊亭成功与孙玉伯安排接应的人手汇合了, 但追兵实在太多,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阻截, 有人倒下,渐渐又只剩下她一个了。
一道白影掠过, 落在前方三丈处,拦住去路。正是护卫汝阳王的那名白衣女子。
方伊亭立即将赵敏拉到身前, 扣住了她的脖颈。赵敏本能地一紧张,随即又感觉到这根本不是掐喉该有的力道, 姐姐没对她下狠手。
赵敏心头竟生出了一丝诡异的甜蜜。
双方相持,白衣女子忽然抬手,揭去了覆面的轻纱。
月光下,一张惊艳绝伦的脸。眉眼无不精雕细琢,只是颊上一道斜疤,正是方伊亭只见过一面的刚相。
方伊亭醒来后重回王府,就没接触过刚相。她觉得刚相没那么重要,也没朝人打听。不想她竟然有如此功力,竟能轻松降服孙玉伯。
汝阳王府失策,她们又何尝不失策呢?
“阿弥陀佛。”
刚相微微垂首,“方小友,只要放下郡主,贫尼可对佛祖发誓,绝不与你为难,放你离去。”
方伊亭道,“师父空口白话,何以取信?”
刚相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方伊亭忽然仰头,朝着天空大声喊道——
“杨代掌门!再看戏,我可就真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明黄身影便如一片被风吹下的树叶般,飘飘然而下。正是杨万霜。
武功高到一定境界,便会领悟这种自然之态,此即为武学上的天人合一境界。
哈。
方伊亭知道这种时候,她肯定会回到自己身边。这样最后一环也扣上了。
没错,他们的计划还没结束。
刚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她丝毫未觉附近还有其他人的气息,所以此人修为必定在她之上。
无妨,诸般皆是缘法。
既然杨万霜来了,方伊亭便毫不迟疑地揽住赵敏,运起轻功奔逃而去。
此地唯余二人。
杨万霜忽然轻笑出声。
若是方周几人在此,定会惊讶这人脸上居然还能出现其他的表情。可惜他们都不在这儿。
“你所习乃是《般若三千化生诀》吧?”
刚相不答,杨万霜兀自续道,“观你气息流转,已到了七层半境界……可惜。”
“施主慧眼。”刚相应了。
“这功夫每进一层,凶险便成倍而长。练至八层以上,便有超凡入圣之机,但也易爆体而亡。经脉能否承受那三千化生之力,尽看天命。师父还要继续?”
刚相沉默了片刻。
“多谢施主关怀。但眼下并非论道之时,请施主赐教。”
“可。”
话音未落,一白一黄两道身影已撞在一处,登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
……
方伊亭自然也听到了那巨大的声响。若不是她知晓杨万霜的武功奇绝,恐怕要以为元代已经研制出了三硝基苯甲炸药。
此人恐怖如斯,这么看来刚相也不差的。幸好幸好。
她脚步不停,带着赵敏又飞奔了一刻多钟,才在一片较为茂盛的林中停下。
方伊亭四下张望,选定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将赵敏轻轻放下,解开了她的哑穴。
穴道一解,赵敏便立刻开口道,“你若与那老匹夫是一伙,现在就该立刻杀了我才对。你为何不动手?”
在这一路上,她心中已隐约拼凑出孙玉伯玉石俱焚的谋划,却想不通方伊亭的做法。赵敏一开始觉得,方伊亭掳走她,是为了彻底控制她,再和父亲做交易。可她又偏偏把自己放下了,看样子竟是要把自己抛在此处。
自己是郡主,在这人看来就下她!
还不如被杀呢。
方伊亭正半跪在她身侧,儿,闻言动作微顿。她抬眼,迎上人的目光道。
“自然可着吗?”
赵敏不是这种人,她只是生气了。
“哼。”
赵敏盯着她,试图从那沉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伪饰来。“你是汉人,参与今夜之事,便该是恨我们入骨。但是你竟然……”
“所以我才有疑问!”
方伊亭无奈。
其实她心中对这人,是有愧疚在的。局已做完,告诉赵敏也无妨。
“我留下郡主性命,只因我与他们,不过各取所需,临时联手罢了。他们所求的大义,执着的仇恨,并非我愿意浸染的。郡主待我如何,我心知肚明。”
她加快了语速,想尽快把这事说清楚。
“他们的目的之一,今夜已经达成,郡主应该也能猜到是什么。杀你于我而言,并非必须做的事情,我懒得锦上添花。”
方伊亭叹气。
孙玉伯确实希望她能够杀了赵敏的。但杀了汝阳王,朝廷会再派一个王爷;杀了绍敏郡主,还会有别的宗室贵女。天下的各种局势,从不系于一人之生死,而且得了吧,赵敏还没继承王位呢,杀她去凑那个噱头,没必要。方伊亭行事自有她的准则,不会轻易为他人所动。
她将那枚叶一宛所赠的暗器镯褪了下来,套在赵敏的手上,又教了她如何发射。
“约莫半个时辰,你的穴道便会逐一解开,此镯便给郡主做应急用。”
然后她便站起来背过身,准备运功离去。
“方汀!”
赵敏忽然在她身后大喊道。
方伊亭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一阵夜风穿过林间,带得树叶簌簌作响。
“你不杀我,是因为你对我有了私心!”
果然是赵敏,说这话竟然用的是肯定句。
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随她怎么想了。
下一刻,方伊亭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林木阴影之中。只留下赵敏独自躺在丛中,眼眶微微发热。
***
林中劲气交错迸发,落叶纷纷。
刚相终是难以抵抗,被杨万霜一记掌招印在肩头,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一棵大树。她喉头一甜,登时喷出口血来。
人却还未倒下。
她咳嗽了两声,声音因内伤而略有喑哑,“树上的两位施主,瞧了这许久,也该现身了吧?”
枝叶轻响,一道青影落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正是杨逍。他面上带笑,全然不在意被人发现。几乎同时,另侧跃下道素白身影,提着一柄长剑,却是纪晓芙。她落地后颊上微热,眼神则略有躲闪。
她平生第一次行这暗中窥伺之事,被人点破颇为尴尬。
杨万霜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面上毫无意外。二人在她们打斗中途就来了,一直在树上看着。
这对自称“拂晓二侠”的妇夫,是由孙玉伯引荐的,愿意帮助阻击王府追兵的江湖义士。她曾在宜昕堂见过他们两三次,是为他们的女儿求医,所以她也并未在意。而方才他们不下来,应该也是看自己能对付这个比丘尼,才没有出手的缘故。
直到此刻,纪晓芙手中那柄剑,分明对准了自己。
杨逍笑意不减,“阁下,好俊俏的身手。”
说话间,他身形已动,纪晓芙手下亦毫不含糊,朝着杨万霜刺去。刚相虽不知这突然冒出的二人是何来历,但见他们联手攻向杨万霜,又强提起一口真气,再运起般若诀。
刹那间,杨万霜被三人合围!
不过这三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杨万霜一计算便知了。但这拂晓妇夫好像并非是为着打败她,倒更像是……
在纠缠自己?
不对,女人的招式遮遮掩掩,但其中分明有峨眉剑法的影子。
是掌门!
杨万霜一下将关窍想通了个七七八八,顿时无心恋战。方伊亭已经确定了自己在此,没法用周芷若来拿捏她,此刻怕是已经跑出老远了。她原本只是想看看方伊亭在这种是非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不曾想现在居然要把人给弄丢了。
杨万霜武功虽高,可她不能随便重伤他人或是杀人,这三个现在着实绊住了她。
她平生头一次生出焦躁来。
……
方伊亭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半个时辰的路,终于是累了。这一路上提心吊胆,杨万霜并没追来。
是不是意味着,可以稍微歇会儿了?
她摸出地图看,估摸着是能在那个时间之前赶到和孙小蝶约定的地点,和师妹汇合的。
终于要回家了,耶!以前在家的时候老想着出门,现在出门在外只想回家,就是这种感觉吧。
方伊亭就这样慢了下来。
但她低估了杨万霜。
她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那是一辆可以无视地形的绿皮火车啊!
第48章 就只能,杀掉
山洞里光线晦暗, 他们为了隐蔽,并没有点篝火照明,只靠着孙小蝶的一颗夜明珠照着。周芷若坐在临近洞口处, 眉头无意识地紧紧皱着。
臂膀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周芷若转头, 正是孙小蝶。她将一个水袋递来,对着周芷若道。“小师父, 喝口水吧。还没到卯时呢,你别太担心。”
孙小蝶向周芷若学习如何在宜昕堂做事,两人熟悉之后, 孙小蝶便一直称呼她为“小师父”。而她正经的师父韩棠, 则坐在对面石壁下。他闻声瞥了这边一眼,又合上了眼皮。
昨夜他亦了却了自身一段恩怨, 此后余生, 便是护着孙小蝶,完成老主子的托付。
周芷若接过水袋,低声道了句谢, 面色却依旧不好看。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方才右眼皮还突突跳了一阵儿, 弄得她愈发焦躁。
一旁的张无忌挪了挪位置,也试着宽慰道, “芷若妹妹,你别担心。咱们安排得周全, 杨万霜她再厉害,终究是个人, 又不是神仙,方姊定能平安回来的。”
在回到方伊亭身边前, 杨万霜还在很极限的时间内,帮着孙玉伯的人清理了一些汝阳王府布置的人手。她并不知晓这样计划实际是为了消耗她的精力,毕竟她自己觉得能够完成的,就都不算什么事。
周芷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但愿吧……但愿师姐能平安归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周芷若立即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去。先进来的是纪晓芙,然后是杨逍,两人不知为何身上有些潮湿,像是被水泼了一般。纪晓芙低着头,杨逍神色倒还算从容。纪长念一下子扑进纪晓芙怀中,纪晓芙也揉了揉她的脑袋。
周芷若看向他们身后,但是空无一人。
她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按照预先的推演,纪晓芙与杨逍负责阻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快过方伊亭回来的。
“纪师姐,出了什么事?师姐呢?”
纪晓芙对上周芷若失去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眼中愧疚难掩,一时不知该如何讲。
“芷若,我们……”
“还是我来说吧。”
杨逍往前一步道,垂着眼帘痛叹道,“周姑娘,我们已尽了全力阻拦,但是——”
“那姓杨的她真就不是个人!”
***
杨逍和纪晓芙拼了命地追,这杨万霜好似不需要呼吸,在林中上窜下跳,如履平地般自如。二人实在没法,只得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跑。
循迹是需要观气的,观气需要细辨,杨万霜也像是仅凭直觉,就能确定人究竟是往哪里去了。
怪物,这女人是怪物。
这是杨逍和纪晓芙的共同想法。
要不是杨万霜不杀人,他们估计已经死几百回了。但当他们终于追上时,却发现方伊亭正站在崖边,而人背后正是一条翻滚着浪涛的河流。
杨万霜就站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正在和着方伊亭说话。隔得太远风又大,根本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杨万霜好像伸出了手,方伊亭却在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杨万霜好像没了耐心,身形一动,方伊亭立刻抽出了匕首,不是刺向杨万霜,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死都不跟你走!”方伊亭对着她吼。
疯女人!她真的不想当掌门,这掌门谁爱当谁当去啊!
杨万霜其实早就追上了她,这也不是方伊亭第一次把刀架在脖子上了。杨万霜被她这样威胁,也不敢妄动,两人一路拉扯着跑到悬崖边上。
杨万霜其实并不觉得她真会自杀。
但她心中已经认定这就是古墓派的掌门,想着还是要对掌门稍微尊重一些,遂往后退了两步。
“掌门,请听我……”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方伊亭说得太快差点儿嘴瓢,但她还是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说了你这是强人所难,我请你另找高明!”
“掌门……”
“你不许说话!”
“是,掌门,待你与我回古墓派行过仪式,你自然可以命令万霜。”
天杀的杨万霜!方伊亭没招了,一瞬间真的想割喉。难道这古墓派有什么魔力,她一过去立马就会转变想法,开始当一个兢兢业业的好掌门?不可能!
杨逍看着,全在方伊亭身上,觉着这是个偷袭的机会。
他与纪晓芙眼神交流过后,霜的后心!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人的瞬间,杨万霜却反手一掌拂来,但杨逍却,立刻向后飞撤。
第三者掺进来,杨万霜就觉了。
“得罪了,掌门!”
然后杨逍和纪晓芙就这么看着方伊亭跳下了悬崖。
是的,她跳了!
杨万霜怔愣了一下,杨逍立马趁这机会又缠了上去,纪晓芙一并。
“我们边打边往河边去,然后就发现,哈哈,这女人居然不会游泳!”
是的,杨万霜不会游泳。所以她只是沉默地看了河面一会儿,然后一直在河岸两边来回跳着寻人。杨逍和纪晓芙自然是下水了的,他们找了一个时辰多,但是方伊亭早不知被河水卷去哪儿了,只能放弃,先回来想办法。
要是方伊亭落下来的时候受了伤……那便是凶多吉少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只有杨逍没情商地傻乐着,笑杨万霜这么一个绝世高手竟然不会游泳,被纪晓芙扯了把袖子,才安静下来。
***
方伊亭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十分模糊,浑身更是酸痛不已。她刚想撑起身来,便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颠簸。
“咚!”
她反应还比较迟钝,一下子被甩下床,摔在了粗糙的地板上。
“啊呃……”方伊亭疼得龇牙咧嘴。
脚步声哒哒靠近,来人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一下子就把方伊亭抱回到床上。
方伊亭:!!
她靠在硬邦邦的床头,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这是个肤色黝黑的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高鼻深目,眼瞳是很浅的棕色。她的长发编成数股粗辫,垂在肩前与脑后。穿着一身深红色窄袖短打与束脚裤,单边耳垂上挂着一颗圆润发亮的珍珠,整个人透着股英气,给人十分洒脱的感觉。
“对不住啊,”那女子挠了挠头,“船上晃得厉害,我刚给你喂完药,忘了把你绑回去了。有没有摔到哪里?”
方伊亭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我叫满琅,是这艘‘宝珠’号的船长。”女子自我介绍道,又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晃。
“你是我手下的伙计从河里捞上来的,身上有不少伤口,不过好在没有伤到脏腑。救你费了些药材,喏,这个,就抵你的救命费和药钱了。”
一根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朱蕊,正是赵敏当初赠她的。在水里漂了这么久,簪子竟然没磕碰断,也是个奇迹了。
方伊亭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时有点错估了那悬崖的高度,跳下去直接被水面给拍晕了,然后就是一个不省人事。逃离了杨万霜,被好心人搭救,应该算幸运?
这是好人吧?
不能确定。
“多谢满船长相救。我……昏迷了多久?”她的声音很沙哑。
“从捞你上船那天算起,有三天了。”
满琅收起簪子,忽然凑到了方伊亭的面前,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深邃的眸子地盯着她看。
“你手上的茧,是练剑留下的吧?你会武功。所以你的功夫怎么样?”
方伊亭垂下眼睫道,“一般般,足够防身罢了。”
“只是足够防身么?”
满琅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她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方伊亭,“那么,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方伊亭如实回答,“不晓得,请满船长告诉我吧。”
满琅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咱们啊——已经在大海上了哦!”
海?
海???
方伊亭瞳孔地震。
满琅见她震惊的模样,觉得很有趣,又补充道。“你肯定奇怪,如今海禁,我怎么还能驾船出海?”
她下巴微扬,“自然是因为咱这船,是挂了号的‘官本船’呀。”
官本船……那就不奇怪了。
但她下面的话又让方伊亭瞪大了眼睛。
“不过嘛,我们不打鱼,也不正经做生意。专在这片海路上,打劫那些偷摸溜出来走私的商船。他们自己干的就是坐牢的买卖,被劫了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咱们这一趟呢,少说也得在海上呆两三个月吧。”
方伊亭唇角微抽。“满船长……这等营生,也是能随意说与陌生人听的么?”
“怎么不能?”
满琅俯身,双臂撑在床沿,将方伊亭笼在她的阴影里。“反正你总会知道的,我们劫船难道还得避着你?现在告诉你,你只有一条路——”
“什么?”
“加入我们,”满琅道,“跟着我干。你的身手应当不赖,船上现在正缺你这样的人。”
“若是我不想呢?”
“那没办法了,就只能……”
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杀掉。”
第49章 坏了,她竟然有一丝动摇
自由诚可贵, 生命价更高。方伊亭本就不是那种宁死不屈的性格,她深知该跪时就得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唉, 师妹他们肯定在到处找她,可是谁能想到她已经在海上了呢?
方伊亭并未犹豫太久, “好,那我便加入宝珠号。”
“好!”
满琅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方才那股慑人的威势消散无踪。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女娘!”
她起身拍了拍方伊亭的肩头,“既上了宝珠号, 便是我满琅的姊妹, 我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不过嘛,你若是敢逃, 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别怪姐姐我手下不留情。”
方伊亭心说自个儿真是倒霉,落在这贼船上,面上却不显。
“船长多虑了。您或许不信, 我自幼便向往海外风光,常常遗憾于朝廷禁令, 无缘见识这海天之阔。此番阴差阳错上了宝珠号,或许正是冥冥之中的缘分罢。”
这话虽假, 满琅听着却十分受用,“缘分, 可不就是缘分吗!”
虽然人现在是被自己威逼着上船的,但她相信自己, 也相信宝珠号的魅力,一定会让这个家伙喜欢, 然后再也不想离开的。
“对了,你叫什么?”
方伊亭:……
“我姓方,单名一个玎字,玎珰的玎。”她特地强调。
她一下子还真没想出来什么名儿,干脆沿用以前的,再换个偏旁说是。
“嗯,玎妹子,我晓得了,”满琅转身,一边朝舱门走去,一边挥手,“你刚醒,肚子肯定饿了。等着,我给你弄碗东西来吃。”
船上会武的人不多,且都只是中下的水平,自己的功法其他人无法修炼。好不容易来了个武功不错的,正好让她教教其他人。
……
满琅走到厨房,大喊了一声,“崔妈!”
崔妈正忙着切菜,头都没抬,“干啥子嘛!又叫,叫叫叫,没空给你弄别的吃,你赶紧给我走!”
满琅仿佛没听见,嘻笑着凑到人身边,“哎呀,崔妈,这不是我救的那人醒了吗,给她弄点儿吃的嘛……”
“又来?”
崔妈瞥了她一眼,把切好的白菜扔到篓子里,抬手就把满琅推开。
“这三天她醒了五次,回回都是为了给你开小灶,看我还信你不?”
满琅急,“唉,老崔,你咋就不信我呢,她真醒了,不信你去看!”
崔妈鸟都不都鸟她,“求我的时候,叫我崔妈,求不成,就喊我老崔。去去去一边儿去,那儿有个小灶,你自己吃什么煮什么,别来烦我。”
“老崔!我是船长!”
“我是厨娘,我不做饭你们都没得吃!”
崔妈直接背过身,又去处理台子上的肉了,满琅只好自己煮。
唉,这老崔!
满琅小声蛐蛐。
“我听见了,船长等会儿不想吃饭?”
“想吃想吃,啧,崔妈你别那么小心眼儿……”
……
不多时,满琅返回,手里果然端着一只碗,热气腾腾的,是熬得浓稠的肉粥。米粒化开成米花,混着细白的鱼肉,卖相倒是不差。
方伊亭伸手欲接,“多谢船长。”
她是真饿了,饿的可以吃一头牛。
“没事没事,我来喂你,你现在是伤患嘛。”
这以后可就是她的宝贝下属了,可不得跟人拉进下关系么。
满琅不由分说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细心地吹了吹,递到方伊亭嘴边,“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好好修养。你不是想看海吗,等到时候我带你去甲板上转转。”
别的不说,满琅这人态度倒是挺好。就是有点儿太热情,真招架不住。方伊亭推拒无能,只得依着人张开嘴。粥刚入口,她整张脸霎时扭曲。
“怎么了?还烫吗?”满琅问。
方伊亭想吐,但是没地方吐,总不能吐床上,只能强迫自己将那一口咸涩发苦的粥咽下,只觉得整个口腔都在抗议。
她缓了缓,才尽量委婉地道,“船长,这粥,是哪位师傅的手艺?味道颇为……奇特。”
“奇特?”
满琅疑惑,就着自己手里的勺子舔了一点儿,脸顿时扭曲成一团。
“哕,难吃!”
她颇有些尴尬,“那个……船上的厨娘正在忙午饭,没空理我。我、我就自己给你煮了,实在对不住啊!”。
这人,
满琅讪讪起身,“这粥是不能吃的,我去给成的,我给你蒸一下就好了。”
方伊亭还能能咋说,
***
等方伊亭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满琅就兴冲冲地带着她出了船舱。
海风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咸腥气息。宝珠号的甲板比方伊亭想象中还要宽敞,桅杆耸立,巨大的船帆幅张。让她有些惊讶的则是宝珠号的船员们。
一眼望去,无论是爬在高处整理帆索的,埋头清洁甲板的、还是围坐在木桶边的船员们……竟然全部都是女子。她们其中有天乾,更多的则是中庸。肤色有深有浅,年纪也参差不齐,有人正说笑着,也有人在安静干活。见到满琅带着她走来,都抬头喊“船长”,目光落到方伊亭身上时则带着纯粹的好奇,也都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她。
这个世界上,男女在十五岁之前的待遇相差不大,可若是女子没有分化为天乾或地坤,而是普通中庸的话,地位就会下降许多。天乾和男子在生理结构上比女子更适合干体力活,而地坤则是珍惜的繁衍人群,这是在小农经济下会出现的必然结果。
虽然有女天乾的存在,情况也确实比普通的古代世界要好得多,女性仍旧偏弱势。但满琅的船员全都是女子,这就证明她做出了一个很令人敬佩的决定,这决定甚至和她的利益有所冲突,但她还是那么做了。
方伊亭对满琅的评价提升了一个档次。
“怎么样,我这帮姐妹们还不赖吧?”
“是,姐妹们都很有精神。”方伊亭一笑。
满琅又她抬手往船两侧远处指了指,“瞧见没?还有两艘船跟着咱们。”
方伊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宝珠号左右后方果然跟着两艘船,只是稍小一些。
“那是明珠号和元珠号,”满琅道,“我们船上有八门碗口铳,那两条船上各有四门碗口铳。”
碗口铳已经是水战里厉害的武器了,满琅这三艘船上说不定还有突火枪。这宝珠号和官府的关系,恐怕很不简单,或许她就是朝中某个大人物专门派出来敛财的。
她们走到船尾,便听见一阵笑闹声。几个女子正在收网,银亮的鱼儿在网里跳个不停,水花四溅。满琅指着其中一人对方伊亭道。
“喏,那个看上去最有劲儿的,叫陈瓶,就是她把你捞上来的。”
被指出的女子直起身,果然长得高大,一身皮肤晒成古铜色,胳膊上肌肉虬劲。她看见满琅就笑起来,又注意到了方伊亭,嗓门洪亮道,“船长!还有新来的姐妹,你身上现在都好了吗?”
方伊亭还没来得及回答,满琅就抢着道,“都好全了,以后让她专门教你们练功夫。”
方伊亭:……
大姨啊,你徒弟现在要教徒弟了,还是教一群海贼啊。您要是知道了别打死我啊。
陈瓶一听高兴得不行,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早就想学点儿正经的功夫了,以后就麻烦……呃,怎么称呼呀?”
周围人也都朝着她看过来,方伊亭道,“我姓方,单名一个玎字。”
满琅道,“你们以后就叫她方师傅!”
“好,方师父!”陈瓶从善如流,喊得特别响亮。
满琅随手从旁边的木桶里拿起一个牡蛎,抽出腰间小刀,一下子剜了开来,把肥嫩饱满的牡蛎肉递到方伊亭面前。“来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方伊亭还没吃过生牡蛎,遂接过来送进嘴里。本以为会很腥,没想到牙齿咬破那柔软蚝肉的瞬间,一股咸鲜迸了出来,接着就是清甜回甘的美味。
好吃!
她抬头,见满琅正笑眯眯看着她。
坏了,她竟然有一丝动摇。
第50章 方伊亭:故事不错,借我一用
方伊亭在宝珠号上安顿下来, 每日太阳顶破了海岸线,便领着陈瓶等一群兴致颇高的女娘们在甲板上练功。
既然要教,就得教点儿真功夫。满琅会武, 只是不知为何不亲自教导她们,自然也能看出来她是真教还是假教。
她从基础的吐纳开始教起, 这倒不是峨眉派的功法,而是习武之人通用的呼吸方式。至于武学方面, 方伊亭在汝阳王府时没少见阿大阿二练拳,看着看着也会了个七七八八,干脆就把这个交给她们好了。
满琅问她这功法是什么, 方伊亭只说是套佛门拳脚, 她也不知道这些招式的具体名称。满琅没多问,随她去了。这些水手是在海上混的, 大多数有力气, 哼哼哈哈就挺像那么回事的。她们学得认真,尤其陈瓶悟性不差,很快便起了架势。
方伊亭被满琅授了个荣誉大副的职位, 教学完之后要么在甲板上闲晃,要么就回船舱里睡觉, 日子还算悠闲。
她还有些不太适应海上航行……偶尔晕船。
每逢瞭望手喊见到肥羊,满琅喝令转舵逼近时, 方伊亭便默默地退到旁边,不干登船, 接舷与夺货任何一事。满琅与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去打扰她,没人唤她帮手, 亦无人面露不满。
她们觉得这位方师父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将身份扭转过来。何况她不是已经在教功夫了嘛, 不必对人过于苛求。
碗口铳连续不断地爆鸣,轰向但敢抵抗的商船。满琅用余光去瞥方伊亭的神情,可人面上却并没多少波澜,她不免有点儿失望。
但满琅却不知,方伊亭曾经所处的那个世界,更有比碗口铳更厉害千万倍的热武器,她自然不会为此感到惊讶。
***
夕阳西垂,将海浪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耀眼炫目。
宝珠号与两条护卫船的甲板上,众人正在往船舱里搬运劫掠来的货物。她们虽然身体疲倦,但面上都带着喜色。方伊亭见战斗彻底结束,也回到了船舱。
在海上飘着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竟然,无聊到只能练功。实在是不可思议。
方伊亭本打算今晚也在练功中度过,练完就睡觉,房门却忽然人被敲响。
方伊亭前去开门,只见满琅正用巾子擦着湿发。
“晚上泊船庆功,在海滩上烤肉,崔妈打算熬五锅大鲜汤,姐妹们都要热闹一番,你……”
她见方伊亭似要推拒,抢先拦住人开口。“玎妹先别急说不。今日运气好,那船里好多坛真货,还有贡品级的甜乳酒,应是他们对价格不满意才没卖出去的。你当真不来尝尝?”
“再说了,姐妹们都想同你多亲近,你总这般独来独往,可不怎么好。”
这就是明示,她这种态度惹满琅不高兴了。
“……好。”方伊亭只得点头。
“船长放心,我会来的。”
满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那我们等着你。”
***
方伊亭刚踏上沙滩,满琅便高举起手中的碗,朗声笑道,“姐妹们看,咱们的方师父也肯赏光啦!”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欢呼声,两个年轻女娘笑嘻嘻地上来,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地将碗热甜酒塞进她手里,又带着她到预留的位置就坐。炭火上的肉滋滋作响,鱼汤的甜香弥漫在夜风中,火光映着一张张略为粗糙,却都神采飞扬的脸,方伊亭被这股热闹的气氛裹挟着,颇有些头晕目眩。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过往,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一个脖颈上带着疤,唤作阿岩的女水手抹了把嘴,开口道,“我老爹是个断腿的瘸子,娘又有病,做不得重活,十五岁前,家中大小事我都干,地也是我种,弟妹也是我照顾。”
“嘿,他们都说我必是个顶门立户的天乾。谁知成人兆过后,我却没变成天乾。没等半年,爹娘便急急将我许给邻村一个死了原配的乡绅做填房,为那二十两白银。”
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我不甘心,连夜翻墙跑了。头两年我在码头上扛包,比那些个男人拼命得多,后边被船长看中了,上船后才算过上好日子。”
阿岩的故事应该说过许多遍了,其他人大多没什么表示,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给她捧场,与她碰碗的。
旁边一个有些瘦弱,了,她是负责整理帆索,学着观察海情的新人,第一次出海。
“我是被爹娘给扔了的。因为家里孩子多,养不起,我看着比姐妹兄弟们更瘦小,还没九岁吧,就给丢在城隍庙门口了。我捡剩饭,偷人钱,为了活着啥都干。后来在港口,偷到咱们船长身上,就被拎上来了。”
,都认为偷到满琅身上,属实是因祸得福了。
“文姨文姨!的故事呢!”一人喊道。
立即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对,文姨,你”
众人的目光望向了个一直安静地啜饮着酒,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
文姨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又没什么好说的,比起你们无聊得多,我还是不讲了。”
众人不依,她只好开口。
“我前半辈子呢,倒算顺遂。家里开着绣庄,自己也学了处理账目,嫁的夫君人好,算是和睦。谁知后来家业亏损,夫君急病去了。我想着自己还能写字算账,总能谋个生路,可女中庸的工钱本就只有男中庸的八成,还动辄被挑错克扣。”
男子却不会被如此对待。
文姨看向了满琅,目光柔和,“是船长雇了我,工钱不少,还能同你们这些女娘一起共事,实在是舒心。”
一时间,沙滩上七嘴八舌,尽是感慨。
“可不,上了三枚珠,吃饱穿暖,金子银子都实在!”“大口吃肉喝酒,这才叫活着……”
满琅一直听着,在此时站起身来,火光拉长了她的身影,让她显得更为挺拔。她举起碗道。
“是我该谢姐妹们信我,肯把命交托给这三条船,还有这片海!咱们‘三枚珠’,日后只有更好!”
“好!”
众人齐声应道,碗盏相碰。
热闹中,陈瓶忽然扭头,大着胆子问方伊亭,“方师父,你功夫这么好,人又体面,怎会落到河里?难不成也是被……被这混账世道逼的?”
方伊亭心说那倒不是,自己倒算投了个好胎。现在这般全是被某个混账人逼迫的。不过她早知要面对这一问,早就在心中完善好了说辞。
方伊亭:小蝶的故事不错,借我一用。
“我么……”她装作有些犹豫的样子开口道。
“我本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宗门学艺。自幼入门,十年苦功,自以为师门即是家园。”
满琅这时也在盯着她瞧,方伊亭佯装窘迫喝了口酒。
“奈何宗门内派系复杂,我这一支向来势微。后来……因偶然撞破某对得势师兄弟的私情,便被记恨上了。”
一众水手顿时唏嘘不已,这种事阴私向来是人们兴趣所在,这下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那种表情。
“他们设局,诬我偷盗宗门珍藏的秘籍。人证、物证安排得滴水不漏。师父虽未尽信,却为平息众议,也要废我武功,将我逐出门去……”
这群女子来历不同,境遇却大多相似,也懂被自己人逼至绝境是什么滋味,很能感同身受。
“又是这些腌臜手段!”高大的女子一拳捶在沙地上,怒目圆睁,“什么名门正派,心黑起来,比海匪还不如!”
也有人面露不忍,喃喃道,“方师父,你真可怜……”
“我不甘受此污名,更不愿意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只得偷偷出逃。一路被同门追杀至江边,这才力竭落水。若非陈娘子将我捞上来,我怕是已经葬身鱼腹了。”
文姨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方伊亭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那样是非不分的地方,离开了就好。”
满琅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又重新给自己斟满了酒。
“大伙都听见了,既然陆地上已无净土,江湖也多叫人心寒,从今往后,宝珠号就是你的宗门,身边姐妹便是你的同门。在这儿,咱们不论出身过往,只认一同喝过的酒,还有一齐扛过的风浪。从今往后,那些污糟事,再也沾染不了你分毫。”
她将碗与方伊亭的碗一碰,“为我们方师父的新生——干!”
“干!”
……
方伊亭被那甜乳酒的后劲一冲,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众人还在兴头上,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于是她便和满琅说想回船上歇息。
方伊亭往船上走,夜风一吹,倒清醒了两分。她又抬头望向天空,月色正好,忽然就想在甲板上先赏会儿月。
她走到甲板上,却发现主桅杆下还蜷着一人。
那是个有些年迈的女子,头上已有银丝。她背对着火光与喧嚣,面向漆黑的海面,肩膀正以一种奇怪的频率抽动着。方伊亭眯起眼,悄悄地走近。
原来女子并非在哭泣,她捏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攥着一截炭条,正在纸上涂画着什么。
方伊亭勉强看清了纸上的图样,一个扁圆的东西,形如碗,但碗底却延伸出一条弯弯曲曲如麻绳的粗线。女子正专注地用炭条反复加深那个图样的边缘。
“这是……”方伊亭一时好奇,不禁低语出声。
那女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她一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立即把纸笔都攥在手心里,爬起来跑走了。
方伊亭愣在原地,满心的莫名奇妙。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满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也上了甲板,手里还拎着半坛酒,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清明着。
方伊亭回头道,“我刚才在这儿,看见一个正在画画的人,她跑走了。我好像没见过她。”
“哦,刘姨啊。”满琅浑不在意地走过来,挽住方伊亭的手臂,带着人往前走,与她并肩倚在船边。
“她性子是有些孤僻,不爱凑热闹,不喜欢与旁人交流。”
“那她都画什么啊?刚才我看了眼她的画,并没看懂在画何物。”
满琅仰头灌了一口酒,“她?就爱画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咱们船上的枪炮,子窠与火药,平日都由她照管维护。别看刘姨这样儿,她做事可细心了。许是整日摆弄那些铁器火药,脑子里想的也跟常人不同吧。我们知她这癖好,偶尔得了炭条与纸,便留一部分给她。”
方伊亭“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满琅又开始和她谈人生,讲理想,方伊亭只是一味地嗯嗯,满琅觉得无甚意思,也不急于一时,遂也放她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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