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杨万霜:说谎。
王保保清楚妹妹性子, 既然表明了拒绝的态度,那么接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索性让她好好休息, 毕竟今日可是掉进冰湖一遭。
王保保出了花茗轩,夜风带着寒意扑在身上, 他掩口轻咳了两声。月洞门口转出一人,显然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灰衣人先是对着王保保一礼, 又道,“世子,事办妥了。”
“嗯。”王保保应声。
灰衣人上前半步, 凑到王保保身边, 躬下身子跟着轮椅走。“只是……合作的那边,应当是折了个人手。”
王保保神色不变, 只淡淡道, “拿钱办事,生死各安天命。我们已经清账,余下的, 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关他事啊,不是他杀的。
虽然计划变动的时候, 是王保保做的决定,并没有通知他们。但是这也怪那人保命手段不强嘛。
行至开阔处, 王保保停住,仰面望向天空。夜幕墨黑, 浓云将月亮遮了个完全,只留下一片混沌的模样, 并不好看。
他望着那天幕片刻,方才低下头。
“那位李转运使, ”王保保开口道,“催问了几回?”
“已是第三封书函,说若是再不给交代,就要上本参奏。”灰衣人答。
“回他,线索有了,至于线索是什么,你自己编。嗯,只是尚未坐实,贸然抓捕,怕打草惊蛇。请他宽限些时日,一待查清,立时便能起赃拿人。”
“是。”
“还有,”王保保顿了顿,“倾楼新调教的一对倌人……我记得是一个琵琶,一个书画?那双胞胎,模样性情都还过得去。明日找个时间,送到李大人别院去。就说我见他公务劳心,送与解闷的。他中意哪个,便留哪个。”
若是两个都要,那更好。
倾楼是江南头一等的风月地,里头的伎者不是寻常的欢场男女,往往通晓诗书音律,是达官显贵私下往来常备的雅物件儿。倾楼明面上是一富商的产业,实际早被汝阳王府所掌控。王保保此举,既是安抚,亦是试探。若是能探听到什么消息,那更赚了。
灰衣人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王保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灰衣人亦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处。
***
孙小蝶的鬓发散乱,红衣上沾着大片深色污渍,泥与血混合在一起。被她搀着的男子一身劲装,面色惨白,胸口一道长长伤口,虽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仍不断渗出血来,人已陷入半昏迷,正是孟星魂。
她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寒光闪闪的刃口,此刻紧贴在张无忌颈侧。
那户人家的妇人顺利诞下一子,婆婆还给他塞了俩暖乎乎的红蛋路上吃。张无忌原本开开心心走在路上,刚把鸡蛋剥了壳要吃,就被冲出来的人劫住。
鸡蛋也啪嗒掉在地上,可而惜之。
不过他袖子里还有一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说,把你们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全给我拿出来!快!”孙小蝶喘着气儿,眼睛死死盯着方伊亭。
方伊亭笑完,自己也觉得不合宜,遂咳了两声正色。
“姑娘,你……”
“少废话!”
孙小蝶见她不动,还想着跟自己说什么的样子,心中更急。手腕下意识用力,刀刃顿时在张无忌颈侧压出一道细痕,殷珠即刻沁出。
“再不去,我杀了他!”
张无忌脖颈一凉,刺痛传来,吓得浑身血液逆流。
他身无武功,这般被人拿利刃抵住要害,真是头一遭,心下自然害怕。可他又觉得虽然自己成了地坤,但也是堂堂男子汉,被人用刀架着已够丢脸。若再惊呼讨饶,向大姐求救,实在有失骨气。
于是张无忌紧抿着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方伊亭见他这模样,心中那点好笑又化作了无奈。
生死关头还这么强要面子作甚?
她叹了口气,语气尽量平和道,“姑娘,我们开的是医馆,济世救人乃是本分。且我们医馆就只曾大夫这一位大夫,你将他杀了,何人给这位医治呢?”
“ 你将刀放下,这位壮士我们自然会全力相救。只是……”方伊亭认真道,“你需得向我们的大夫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孙小蝶似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哪里肯信。
“少啰嗦,拿药!我不杀他,在他身上开几个口子总行!”
她此刻心神全系在孟星魂身上,自然也不会想到去望探对面人的气息。毕竟医馆女子和武功高强,就不怎么能扯上关系。
方伊亭摇了摇头,看来跟这女人是讲不了道理了。这般蛮横,叫她想起某人来。
那只好……
“拜托唷,救一下我二弟。”
孙小蝶一愣,只胡话,药馆中除了他们,哪里还有旁人?
下一秒,她握刀的腕骤然一麻,整条手臂立时脱力落地,还弹跳了两下。
孙小蝶来不及反应,便被杨万霜迅搀扶,就这么跌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
何时在那里的,她竟全然未曾察觉?!
孙小蝶懊悔。
脱困的张无忌反应极快,连滚带爬地扑到方伊亭身边,一摸自己流血的脖颈,十分后怕。
他怎么这么倒霉哟呜呜。
孙小蝶被杨万霜反扣双手压跪着,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她眼中戾气未消,瞅准了时机,左脚踝忽地一扭,鞋跟处机关轻响,一抹幽光就要射出——
杨万霜眼眸一眯。
“咯”地一声,孙小蝶的脚踝被踩脱臼,飞刀刺在房柱上。
孙小蝶痛叫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再有下次,”杨万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动哪处,断哪处。”
孙小蝶再不敢动弹。她有感觉,这女人说的绝对是真的。方伊亭也悄悄嘶了一声。
杨万霜,可怕的女人。
“二弟,没被吓到不能动的话,就把受伤的那个抬去诊榻上吧,”方伊亭看着地上的孙小蝶道,“杨姑娘,劳烦带她一起过来。”
方伊亭并非是什么滥好心的家伙,一是人死在这儿实在晦气,二是……红衣服的女人,身上的衣料看上去价格不菲,饰品亦是,装扮不俗。
想来她家里非富即贵。与别个结仇,方伊亭不太想。自然做恶人不如做好人。
张无忌连忙应声,小心架起孟星魂。杨万霜则点了孙小蝶穴道,将她提起来。孙小蝶左脚虚点着地,每挪一步便钻心地疼。
可恶!若不是为了……
若是孟星魂死了,她恐怕就再也不能知道,那个女人在何处了。
药馆里点亮了更多的灯盏。
张无忌剪开孟星魂的衣襟,露出人胸口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倒吸了口气,连忙开始清创。另一边,孙小蝶被撂在凳子上,杨万霜则抱臂站在一旁。
“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怎么称呼?”方伊亭问道,“受伤的又是谁?因何伤成这样?”
方伊亭自觉语气还算温和,又给人倒了杯茶推过去。
真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孙小蝶酝酿着情绪,眼中迅速浮起水光,方才那股狠戾之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我叫卢莹莹,是本地人士,”她声音颤抖,肩膀微微耸动着,“他是我表哥……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
她抽噎了一声,泪珠瞬间滚落下来,“家里原给我们定了亲。可爹爹后来反悔,要把我许给别家。今夜表哥偷偷带我走,被发现了……”
“表哥护着我,挨了一刀。我们拼命逃出来,他流了好多血…我实在没法子了,瞧见路上有人是大夫装扮,就、就……”
孙小蝶说到此处,哭得不能自己。方伊亭原先并不相信,但看人情绪实在激烈,态度也不由得变成了怀疑。
方伊亭眉头蹙起,尚未开口,一旁的杨万霜却道。
“说谎。”
两个字冷冷的,并无任何情绪。
孙小蝶哭声骤停,冲着人喊道,“你,你凭什么讲我说谎!”
“你眼神不对。”杨万霜依旧平静。
“就凭这个?”孙小蝶的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怎么不对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是疯了吗,有病啊!”
方伊亭在心里十分赞同。杨万霜就是有病。
但是……既然杨万霜这么说了,那面前的人肯定是在说谎。
“这位小姐,还请坦言。”
孙小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眼泪说收便收,转而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是,那些是我胡乱编的。”她垂下眼睫,不叫人看见。
“我方才没敢说真话,”孙小蝶用手指绞着衣物,似是下定了决心,才道,“其实,我们真的是逃出来的。”
“我名苏芝儿,他是我师兄,我们自幼一起在山上学武。师兄天分好,又肯吃苦,本是门派中的佼佼者。可,可他无意中窥见了只有掌门或亲传才能修习的‘松风剑诀’最后几式……”
“师兄被发现了。按照门规,偷学秘传,轻则废去武功,重则处死。”
“然后?”
方伊亭瞥了一眼旁边,张无忌还在努力抢救。
“是我帮他逃走的,”孙小蝶觉得情绪到了,激动地抬起头来,“我不能眼看着师兄被毁掉!我们趁夜逃下山,但掌门派了人,一路追杀……”
“他便是被一位师兄所伤。”
“说谎。”杨万霜又道。
“你!”孙小蝶气恼。
“这回又凭什么!”
“你气息不对。”
孙小蝶简直是要发疯了,而方伊亭则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第32章 孙大小姐: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一个半时辰前, 孙府宅邸。
孙小蝶的房内烧着上好的红罗炭,小巧圆桌被她挪到窗边摆着。上面几碟果脯,一壶烫好的酒。她斜支着下颌, 又一次执起壶,为对面的孟星魂斟酒。
孟星魂依旧是一身家丁装扮。这半月以来, 他常陪着孙小蝶对练,偶尔也会被她请喝酒。孙小蝶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并未疑心。
但今日,他外衫里头还穿着一袭夜行黑衣。待到任务完成,就要撤退。这也意味着, 这就是他与孙小蝶最后一次相处。
“阿星。”孙小蝶将酒杯推到他面前, 手指似是不经意地擦过人微凉的手背。
“明日出门,我去和管事的说, 要了你来当随行, 怎么样?”
孙小蝶对他的兴趣本来没有那么大,这个小蠢货,自己只是用脂粉遮住了红痣, 他就至今还没发现她是天乾,真是枉为杀手。而她的性格, 对任何事物或人都是三分钟热度,也不会在他身上多花心思。
直到一天对练, 她的剑划破了孟星魂的衣袖。她看到了一个,和当年那女人一模一样的纹身。
孙小蝶顿觉这是上天予她的机会。
孟星魂默默将酒杯端起, 一饮而尽。
“好。”
应该……不会再见了。那今日顺着孙小蝶又何妨,至少能让她开心一些。
他还是怯懦了。他不敢踏出叶翔所说的那一步。对面人是那样的美好, 和自己在一起,她不会幸福的。
已然是第三杯, 而孟星魂有酒不过三的规矩。孙小蝶却再次执壶,清亮的酒液注入空杯,漾起轻微的涟漪。
“再陪我饮一杯,就一杯。”虽然心知人不会答应,她仍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劝酒道。
孟星魂的目光落在酒杯上,静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了手。指头触及微热的杯壁,端起,仰头,喉结一滚。
此后,再也见不到她……
孙小蝶看着他饮尽,眉梢一挑。
不对劲。
“阿星?”她轻声唤人。
孟星魂已站起身,后退半步,如往常一般躬身告退,“夜深了,小姐请安歇。阿星告退。”
“嗯,你去吧。”
孙小蝶没有挽留,只看着他转身推开房门,走入外面的寒冷中。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刚放到唇边,却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不好!
……
孟星魂未曾回头。他出了孙小蝶的院落,便无犹豫,直奔今晚的目的地。也是一处未挂门牌的居所。他纵身一跃,落入院内。
院落中,水自墙外引入,凿池二丈见方。水面结了薄冰,唯近岸处破开一窟。池边石上坐着一人,冬日里,他竟只穿着件单衣,衣衫松垮。其人执一细竹钓竿,竿梢垂线,纹丝不动。正是韩棠。
韩棠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寒夜、冰池,及他身下大石融为一体。
他是最忠诚于孙玉伯的人。
落地声极轻,在院门处。韩棠并未抬头,只钓线几不可察地一颤。
孟星魂走近,在池边站定。
“我来了。”
韩棠仍望着冰窟,片刻方道,“知道了。”
“杀你。”
“又如何?”
百年内无人能破解这段对话。
韩棠提起手腕,一尾鳞破水而出,落入篓中。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孟星魂脸上,带着两分审视。少年杀意虽盛,身上却无仇恨的气息。韩棠闲居已久,早非昔日那个轻易动怒之人。
“你杀不了。”
韩棠语气里竟有一丝惋惜。
孟星魂不再言语,双袖中寒光乍现,刺向韩棠咽喉与心口。韩棠手臂轻挥,钓竿一晃,轻松将攻势化解。他依旧坐在石上,挑、拨、引、带,将少年杀招一一破去,尺度拿捏得极准,只制敌而不伤人。
他甚至有暇琢磨这少年武功的路数。嗯,应当是被专门培养的杀手。
和从前的自己一样。
如此数十招下来,孟星魂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确实杀不了此人,对方对他也毫无想法,那就只能……
孟星魂向后退时,左手也探入怀中。韩棠钓竿斜斜,半眯着眼眸待之。但孟星魂掏出的并非是什么暗器,而是半块玉佩。
他的任务是牵制住韩棠,最好能杀了他。第二个目标完不成,第一个必须做到。把人困在这处,或是引到别处,总之不能让他去那个地方。
孟星魂要让韩棠对他起“意”。而这乃是雇主所给,说只要此物一出,韩棠必然上钩。
玉佩料子上乘,做工精巧,断裂处略有不平,像是被人用力掰开佩的瞬间,眸眶骤然睁大。
另一股来。
许多年前,是他亲手将玉佩掰开,交给那唯一一个让他觉。再后来,那人死了,死玉佩,也随之不见。
年手中!
“这玉,你从何处得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孟星魂不答,只将玉佩又收回怀中。
韩棠不再问。
也不必再问!
韩棠起身,钓竿一抖,一步踏出,脚下大石竟咔嚓碎裂。竿化残影,抽向孟星魂要害处,孟星魂双匕交叉以挡,铮然爆响,竟格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他手臂剧震,气血翻腾不止,踉跄着后退。但韩棠却不给他反应机会,原本飘逸的竿法变得精诡狠辣,院内气流激荡,积雪纷飞,池中的薄冰也大面积地碎裂开来。
孟星魂全被压制,此刻的韩棠与方才判若两人。而他没有即刻取了孟星魂的性命,更像是在……
泄愤!
在暗处,孙小蝶十分惊讶。
她从没见过师父如此动怒的模样。没错,韩棠是孙小蝶的武术师父。
韩棠又是一竿下去,挥开双匕,中宫直进,竿梢刺向人心口。这一击若中,孟星魂必死无疑。
一道红影飞来,剑光如雪。钓竿被全力一挑,擦着孟星魂肩膀而过。
韩棠攻势不停。
“为何护他!?”
韩棠早知孙小蝶藏身暗处。
孙小蝶与孟星魂一并抵挡,“师父,不要杀他!”
“我问你为何!”
“……”
孙小蝶不知如何说,只能咬牙道,“此人就是杀不得!”
“让开。”
“师父,”孙小蝶急道,“我求你别杀……”
韩棠理都不理她。
***
孙小蝶听了孟星魂的指引,两人赶去了孟星魂所说的会有接应的地方,却发现那儿空无一人。途中打斗,孟星魂胸口中招,孙小蝶无奈之下只能把师父引到了府中所设的机密陷阱处。
师父这么厉害,应当不会受伤,只会被困住一段时间。
言毕,孙小蝶双唇紧闭,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杨万霜。她此时倒盼着这人出声驳斥,自己便可顺势胡搅蛮缠,
方伊亭也看向杨万霜。
“应是实情。”
孙小蝶胸口一堵。
这女人!
“嗯,”方伊亭得了杨万霜的确认,转头道,“那孙姑娘,我稍后将药品拿来,你处理一下身上伤口,便去厢房安顿。待天亮我们往贵府报信,让你家人接你回去。”
她又看向诊榻上的孟星魂,“至于这位,我们会交由官府处理。”
“不可!”
孙小蝶道,“我不要回家,他……他也不能送官!”
方伊亭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这般反应在她预料中。孙小蝶要是老实回家,那才怪的嘞。
但她还是继续劝道。
“孙姑娘,此人潜入你家府邸,欲行刺杀之举,不报官府于理不合。至于府上,你一夜未归,家人岂不忧心?知会一声,乃是为人子女之道。”
“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孙小蝶一下子本相毕露,“你们想要什么,银钱么?还是别的什么?若是银钱,要多少我都认!也别扯上官府,反正我师父没死!”
真是……师慈徒孝啊。
方伊亭感慨。
“阿牛啊,依你看,这位壮士若要保住性命,进而痊愈,需用些什么药材?所费几何?”
张无忌已经开始缝针,心中飞快计量。
“创口较深,我已将老山参置于他舌下吊气归元。得服用清毒药剂,待情况转好,需佐以阿胶、当归等补血荣脉;还要上等三七化瘀生肌,血竭定痛。每日需行针导引经气,并外敷膏药。”
“仅药材一项便所费甚多,还有今日诊金、后续调理等……”
医馆并非救济堂,何况产业是方伊亭的。张无忌诚实的比了个数,又埋头忙碌了。
孙小蝶一怔,她身上的饰物倒是可抵一部分,但是剩下的怎么办?
她刚才还说要多少自己都能给的。
方伊亭见她如此,佯装着叹了口气,“看来孙姑娘一时也难凑足这些银两,我们明日还是将你送回府上……”
孙小蝶急了,不管不顾喊道,“我不要,你听不懂吗!我是孙府孙玉伯之女,我是天乾之身,待我父百年之后,孙家自然由我继承——”
“倒时我必定动用所有势力,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方伊亭:虽然我知道了你是另一本书的女主,但你是不是有点狂了。
好欠揍,好欠揍啊,真想让杨万霜去把她另一只脚也踩了。
若不是……
方伊亭略略沉吟,仿佛在权衡中,而后才道,“我倒有个想法。姑娘既不愿归家,又需银钱偿还费用,不如暂且留在我这宜昕堂中?”
“我们缺个帮手。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工抵之。这位留在后院养伤,我们不让他人知晓,你看如何?”
第33章 在心中对人说了声对不起
当周芷若一觉睡醒, 见到门口立着一容貌姣丽的女子,那女子口中还说着“从今天开始你就开始教我做事,直到把我教会为止” 的时候, 周芷若的内心充满了疑惑。
……?
方伊亭一敲孙小蝶的脑袋,叫她把面巾带好。孙小蝶嘟嘟囔囔, 说反正现在又没开馆,又被人一番训斥, 讲要养成好习惯。
方伊亭:对师父尊重一点,知道吗?
孙小蝶:她才不是我师父!
方伊亭:哎呀,既如此, 还是把你送……
孙小蝶:!!
方伊亭硬摁着孙小蝶给周芷若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妹妹,拜托了!”
于是周芷若就胡乱收下了这个徒弟, 开始教她迎来送往、备料打扫等等。好在孙小蝶并非表面上那样不服管教, 相反,她很有悟性,很快学会了所有事情。
孙小蝶此人别有一番傲气,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除了有一日, 她听闻店中有客人闲谈,提及孙府家主遇刺, 打翻了茶壶这一桩,孙小蝶就没犯过别的错误。当时她一面打扫, 一面强作镇定凑去探听,知道父亲无事之后才安心。
她本想再细问, 但此时恰好又来了一对母女,只好先去接待客人了。
至于方伊亭, 观察了孙小蝶一段时间,确认她应当不会搞事,就随她去了。
直到今日,孟星魂醒了。
方伊亭推开门,杨万霜的手掌正扣在人天灵盖上,逼问他孙府刺杀事件的相关信息,而孟星魂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方伊亭:孬。
方伊亭连忙把孙小蝶扯了过来。
杨万霜看了看孙小蝶,又看了看孟星魂,然后把手扣在了孙小蝶的天灵盖上。
杨万霜:不说的话,杀了她。
孟星魂:说,我都说!你放开她!
方伊亭:多么感人的伟大爱情啊。
***
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过节。街上也开始装点,到处都是一片热烈。方伊亭出了宜昕堂,又穿过两条喧闹的街道,拐进了条僻静窄巷。
顺着巷道一直走到底,有一家当铺。
柜台后的老人正打着算盘,听得脚步声,抬起眼来。方伊亭也不言语,只是将赵敏所赠的那支玉簪放在桌上。
老朝奉的目光落在玉簪上,用手指拈了起来,对着光细细看着簪头的那点朱砂红蕊,眼皮微微一跳。再看向方伊亭时,已是满脸堆笑。
他忙不迭从柜台后绕出来道,“贵客楼上请,老朽命人去准备香茶。”
方伊亭点了点头,随他踏上楼梯。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楼梯上便再次传来脚步声,接着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赵敏裹着身金丝羽缎斗篷闯了进来,鬓边的珊瑚钗子晃动。
“汀姐姐!”
她面上满是欢喜,解了斗篷扔在椅背上,便在方伊亭对面坐下,“你可算来了。”
怎么可能不开心呢?她努力了那么久,汀姐姐终于被打动了!
只要方伊亭成了她的幕僚兼护卫,便可日日夜夜和她在一起,再年久生情……
赵敏只觉这是今年最愉快的一天。
两道散发着阴森气息的身影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立在赵敏后边,正是玄冥二老。鹿杖客与鹤笔翁,一人白发,一人乌发,皆是高鼻深目的西域相貌。此刻二人半垂着头,显出十足的恭敬来。
赵敏如她当日所言,坦明了自己的身份。
方伊亭先是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随即便起身欲要行礼,“民女不知是郡主,先前种种,还请郡主恕罪。”
“姐姐快别!”赵敏连忙伸手扶住她臂弯,不许她拜下去,脸上笑意盈盈。
“咱们还像从前一般,你也不必拘束,日后唤我敏敏就是。”
方伊亭连忙道,“怎敢直呼郡主名讳……”
“怎么不行!你若是要当我的下属,就得听我的命令,”赵敏一扬下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头又对玄冥二老道,“鹿老,鹤老。这位是方汀方姑娘,自今日起,我便任命她为贴身护卫。你们需知,见她如见我,凡事礼敬三分,不可怠慢。”
鹤笔翁与鹿杖客齐声应道,“谨遵郡主吩咐。”
鹿杖客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半分,鹤笔翁则依旧耷拉着眼皮。他们都是江湖成名数十载的人物,岂会将一个民间女子放在眼里?不过是碍于郡主情面罢了。
魂汤,一下成了郡主的贴身护卫,职级说起来比他们还要高。玄冥二老十分地不屑。
方伊亭虽看出了他们的不满,但还是含笑对二人见礼。
从今天开始,
但愿计划成功,她要
方伊亭在心中默默地对赵敏说了声对不起。
第34章 她右颊上一道斜斜的长疤
方伊亭也不曾想, 她打入敌营的进程竟会如此顺利。如今赵敏正亲自带着她,去到她日后在王府中的居所。
由赵敏搜罗的人才,即赵敏的亲信, 有自辟的一处住地。赵敏在花茗轩的时间其实很少,大多数时候, 她和亲信们同吃同住,一起训练, 也偶尔会去书房钻研典籍。
待在赵敏身边,取得她彻底的信任。能拿到多少情报不论,或是一点儿情报都拿不到, 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杨万霜说的。
方伊亭惊讶, 这样一个零度的人嘴里居然能吐出如此温暖的话语。
“汀姐姐?”赵敏发觉人似在走神,转头唤道。
“噢, 没事。只是没想到王府竟然如此之大, 着实令我开了眼界,一时痴了。”方伊亭一笑。
赵敏眉眼弯弯,乐道, “啊,原来如此。这府邸乃是以前的一处行宫改的, 确实大,可待久了也没什么意思。改日我带你北上, 去草原骑马,那才叫好玩儿呢。”
赵敏领着方伊亭穿过几重门廊, 又绕过假山,眼前出现了一处院落。她们站在侧门处, 里头一块极大的场地,中间以石砖铺就, 四周则摆着石锁与兵器架等等训练用具,围在武场周围的一些屋子就是大家住的地方。
“咚、咚咚……”连续不断的闷响声传来。方伊亭抬眼望去,一个八尺来高的光头大汉正赤着上身,对着一根特制的硬木芯桩运指如飞。
每一指戳下,木桩便猛烈地颤动,其上留下深深的孔洞。壮汉正是赵敏的亲随之一。他正练习的乃是火工头陀一门传下的西域“大力金刚指”。他神情专注,浑身热气蒸腾,身外之物恍若不闻,仿佛天地间唯有面前一桩而已。
便在这时,墙头一人影鬼鬼祟祟,掏出了什么东西,欲向壮汉扔出。方伊亭眉头一跳,正欲呼喊,却被赵敏拉住。
“没事的。”赵敏冲着她眨眨眼睛。
“凫——!”
一枚飞镖疾射而来,目标正是壮汉的太阳穴。
只见壮汉眼都不眨,那戳向木桩的右手倏忽收回,食中二指在颅侧一夹,居然将那枚淬毒的菱镖稳稳钳住了。
“嘻!二木头,还不错嘛~”
清脆的笑声响起,一个身影轻巧地从墙头落下,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娃。女孩儿身形娇小,扎着支马尾,一身银红短打,似只小狐狸。她腰间皮袋鼓鼓囊囊。
小狐狸几个跳跃上了台,双手同时扬起,飞蝗石,刺骨钉……乌泱泱一片暗器盖向壮汉。壮汉发出一短促哼声,硕大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地腾挪开来,双掌或拍或拂,劲风呼啸,将大多暗器扫落。偶有几枚打中他皮肉,都是无毒的,也只留下些浅浅印子。
壮汉间或反击一拳一脚,皆势大力沉,那女娃仗着身形小巧,不停地跳窜闪躲,口中呼喝着。场中两道身影翻飞,暗器破风声加上拳脚嚯嚯声,二人就这么弄出来十几个人的声音,好不热闹。
方伊亭看着那壮汉的招式,若有所思。赵敏当时与她打斗,有几招的风格便和这壮汉很相似。
赵敏在一旁解释道,“那大个子是我的随从之一,名为阿二,是个武痴。小的是我前两年捡的孩子,叫叶一宛,有个双胞哥哥,她最是顽皮。”
“两人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打,早打惯了,”赵敏顿了顿,又道,“既然姐姐来了,我稍后便立个规矩,不许他们再像这般随时开打,免得波及姐姐。”
这点儿程度到还不至于,方伊亭说自己怎么着也算是峨眉掌门的亲传,不至于这就误伤了。习惯了,却被上司命令要为了她这个新人改掉习惯。方伊亭觉得这样会让同僚对自己产生不满。
“不,没事,他们……”
正说着,武场边一间厢房的门打开,“砰”地撞响。一个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男子跨了出来。他模样斯文,看着像个书生,手上却拎着个黑乎乎的糙罐子。
方伊亭就这么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冲着场中的二人吼道。
“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这一嗓子灵验得很,场中二人闻声立时分开。
“小生昨晚炼药到寅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别吵我睡觉么?阿二,你练你的指头,小生忍了;一宛你这皮猴又瞎搅什么!你俩再吵,信不信小生一人喂你们一碗‘三步倒’?”
阿二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外衣披上。叶一宛则是吐吐舌头,将指间攥着的几枚针刺回腰带上。
“哎呀,洪哥,对不起嘛~”
,也就是洪鹭,仍然气恼着。
“对不起,对不起都说多少遍了,改过
此时,赵敏轻咳一声,携方伊亭自侧门走入。
,见是郡主,顿时都正经起来,抱拳躬身道,“参见郡主。”
赵敏下颌微抬,受了三人的礼,,“这位是方姑娘,单名一个汀字,诸位共事,你们需融洽相处。”
方伊亭上前见礼,“方汀见过各位。”
阿二还礼道,“方姑娘。”洪鹭也拱手笑道,“小生洪鹭,日后请多指教。”
独独叶一宛不吭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着方伊亭转来转去,小嘴一撅,忽地抱住了赵敏的腰,嚷嚷道,“郡主姐姐,她刚来便做贴身护卫,我怎么就不行!”
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真是……
方伊亭颇有点儿尴尬。嗯,不过刚来就知道了这几人是做什么的,一个指头功,一个耍暗器,还有一个莫非是制毒的?
赵敏由叶一宛抱着,顺手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挂到耳后,“你想护着我?那得先长得比我高了再说。或许等你能一镖打下百步外树梢尖儿上的叶子,再来找我讨这差事。”
“我现在就能!”叶一宛跺脚道。
在场的全都心照不宣,就算是他们,也做不到如此的力道与精准,看叶一宛也完全是小孩子在撒娇胡闹。
“一宛,你又偷溜!”
正在此时,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男童赶到,他先是向赵敏抱拳,“属下叶千元,管教家妹不严,请郡主恕罪。”
转头便对妹妹板起脸,“书还没抄完,先生到处寻你。他快被你气死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那些字曲里拐弯,看得人头晕眼花的。”叶一宛见哥哥来捉,将赵敏的衣服攥得更紧,身子缩着,狗皮膏药般赖着不动。
“你就比我大了一刻钟而已,耍什么哥哥威风,还管教我。这世上唯有郡主姐姐才能管教我,略~”
“由得你?”叶千元伸手便扣她手腕。
“偏不!”
叶一宛泥鳅似的滑开,兄妹二人一个擒拿,一个闪躲,竟绕着赵敏拆起招来。赵敏立在原地,衣袂被带得微微飘动,神情却依旧泰然。
方伊亭瞧着,这男童的功夫也不错,就是不知是否和他妹妹一样是使暗器的。
赵敏有领袖之才,这显而易见。
“阿二,你兄长与刚相子,今日怎么不在?”
方伊亭只觉刚相子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不知此人到底是谁。只待后续再琢磨。让她有印象,应当在原著中有一定戏份的。
阿二道,“回郡主,大哥一早就被王爷召去了,尚未归来。刚相子……半个时辰前,世子院里来人,说是有卷西夏佛经需人辨读,请了她去。”
赵敏颔首,“知道了。”
她目光落回被哥哥制住的叶一宛身上,“千元,带她回去。一宛,你若再逃课,非但桂花糖糕没了,你那匣子万摧梨花针,我也收回。”
叶一宛顿时蔫了,被哥哥无情地拖走。
赵敏转向方伊亭,“姐姐见笑了,西厢还有空着的屋子,我陪姐姐去看看,你想住哪一间都行。”
赵敏自己也住在西厢。
方伊亭点点头。
就在此时,竟又有人从侧门而入。
方伊亭抬眼望去,眸眶蓦地睁大了些。
来人缁衣芒鞋,典型的尼姑打扮,通身无半分装饰,偏生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明艳得惊心动魄。较之赵敏的英丽,周芷若的清雅,竟似还要夺目三分。只是她右颊上一道斜斜的长疤,自眉尾直划至下颌,如美玉遭了刀划,瞧来很是可怖。然这疤痕却未损她多少风华,甚至为其人添了三分孤峭。
那女尼对着赵敏,单掌当胸一礼。
赵敏勾唇道,“刚相师父,世子院中那卷书,这般快便译完了?”
“书乃是伪书。”刚相子声音平淡,“却也非全伪。最上七页,最末九页,乃是西夏崇宗年间宫中真迹。贫尼已将那十六页译出,余者不必再看,便回来了。”
“原来如此。”
刚相子又道,“世子还请郡主携这位新来的方姑娘,往他院中一叙。”
赵敏眯了眯眸子,“嗯。”
而方伊亭此刻却忽然想起来了这刚相是谁。
这不就是原著中在武当偷袭重伤了张三丰的少林寺奸细,空相吗!正因如此,才有了张无忌学太极拳那段高光。
她原来是女子啊……
第35章 方伊亭:她是我姨母
梅廷内。
阳光透过书房窗格, 投出斑驳阴影。屋中温暖,唯有二人。棋子落下脆响,间或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王保保半陷在圈椅的软垫里, 姿态放松。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晚的灰衣人, 陈安。陈安执白,每一子都是略微思索便下, 其势锋芒毕露。
黑棋却迥然不同。每每轮到王保保时,他皆要忖度许久,才将棋子稳稳落在盘上。
“陈安啊, 你看律香川这人, 如何?”王保保忽然开口道。
白子啪地落下,陈安抬眼。
“回世子, 律香川心机深沉, 手段毒辣,确非君子。”他唇角微扬,倒像对这人有几分欣赏。
“但用才不必苛求品行。那夜若非郡主机敏, 就算是属下,也未必能识破他的替身计。”
常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律香川此人很擅长搞小动作。
“嗯。”王保保应了一声。黑子落, 恰好截了白棋强攻的后一线,逼迫陈安不得不转想其他路径。
陈安很快便再度拿子, “既如此,当初议定由他取代孙玉伯, 世子为何迟迟不……”
“属下斗胆一言。世子,机不可失啊。孙玉伯他老了!”
陈安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主子, 即便这是十分失礼之举。但他知道王保保不会在意。
“年岁消磨锐气。孙玉伯近年行事只求稳当,当年纵横江淮的魄力, 早已十不存一。律香川正当壮年,野心勃勃,欲投奔朝廷求个前程。如今正是该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再拖下去,孙玉伯便真是老糊涂,也该有所察觉了罢!”
王保保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又慢吞吞将黑子放下。
“阿安,你只道快刀好使。可刀太利,也易伤主。”
他在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孙玉伯,或许确是老了,锐气不如当年。但他经营江南三十年,根基之深,人心归附,不可小觑。此人重义守诺,广交豪杰……你知我们为何这么多年未对他下手?”
“这等人物,便是老了,也是棵盘根极深的树,可倚、可靠。”
说话间,黑子再落。这一子看似平常,却与先前数子隐隐呼应。
“至于律香川,”王保保眸中划过一丝暗芒,“才智或许不差,然寡恩薄义,为达目的无所不为。此人如淬毒匕首,可见血封喉,但你信他不会反噬?”
江南这块儿肥肉,可是无数人在虎视眈眈着。律香川墙头草一般,实在不可控,今朝能背叛旧主,明朝就能背叛他们。
陈安嘴唇微动,目光不经意落在棋盘上。这一看,心头陡惊。不知何时,他已被人从侧翼包裹。他凝神思索,眉头紧紧皱起。
王保保续道,“一个重德有量,能聚人心的人,远比一个无德有才之徒更得用。孙玉伯若肯归附,自是上佳,还可以为那些江湖人做个榜样;若不肯……”
他轻轻将最后一枚黑子点下。
此子既出,黑棋大龙顿时做活,雄踞棋盘之上。
“我们亦可多结善缘,分化其羽翼。未必要立时吊死在一棵树上。”
他不过是想再给孙玉伯一个机会。如果其人仍执迷不悟,那也只能动手了。
陈安将白子放回棋罐,起身对着王保保一揖。“世子深谋远虑,这局……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王保保颔首,脸上并无得色。
“笃笃笃。”
侍从推开门,上前禀报道,“世子,郡主携人到了。”
陈安闻言告退,赵敏带着方伊亭入内,两方擦肩而过。
方伊亭似无意瞥向人。这人气息收敛得极好,样貌寻常,是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的家伙。书房中摆着棋盘,王保保方才应当在和人对弈。
看来也是个值得注意的人,起码有些分量。
王保保命人撤了棋盘,换上新沏的茶。他拢了拢裘袍,对着方伊亭道,“方姑娘肯来府中,敏敏极为欢喜。只是宜昕堂少了姑娘坐镇,可还妥当?”
方伊亭道,“劳世子挂念。堂中新添了个学徒,人还算聪慧,手脚也利索。也就是那些事,弟弟妹妹都是做惯了的,想来无妨。”
“对住处还满意否?敏敏手下那些人,可曾见过了?”王保保又问道。
赵敏抢道,“见过了见过了!只阿大被父王差去办事,神箭五雄也还在外头跑,其他都见了的。”
喔,原来此时。
方伊亭顺着称是。王保保眼盏,以盖撇去浮沫。
“方姑娘,恕我唐突。此前舍妹数度相邀,姑娘皆婉言推拒,何以此番改了心意?”
来了来了,
方伊亭闻言起身,走到书房中央伏身,竟分别向王保
赵敏一怔,“汀姐姐,你这是?”
王保保则是抿了口茶,并未出言。
“世子,郡主,”方伊亭抬起头,“民女方汀,先要向郡主请罪。从前屡屡推拒,实是不知郡主身份。如今既知郡主乃是天家贵胄,金枝玉叶,方汀不敢再无理。”
赵敏努了努嘴。原来终究还是为着这重身份吗。也是,以汀姐姐的聪慧,猜出来也很正常。
算了,因为这个也行。反正郡主是自己又不是别人,无所谓吧。
“此番应允,固是敬重郡主求才之心……方汀亦有所图。本想稍立功劳后再对郡主明言,既然世子有此一问,民女不敢隐瞒。”
“哦?方姑娘请讲。”
阳光映亮了方伊亭半张脸,她神色坚定道。
“方汀出身,并非寻常良家。家母……是前宣政院副使方宴蓝府中旧仆,我也作为小姐的贴身侍女培植。方大人为官清正,待下宽仁,曾对家母有救命之恩,小姐亦将我当做妹妹对待。”
方宴蓝,是她这一世的母亲。母亲因为公干,在家时间并不多。可方伊亭怎么也不相信,她古板无趣的娘会贪墨啊。
灭绝师太说,自己既已被送上山,就不要再纠结于从前之事,要好好地活下去。方伊亭毕竟是重活一世之人,也把姨母的话听进去了。
这对兄妹心思缜密,若尽编假话,很容易就被看穿。所以话还是半真半假地说着好。
“十三年前,方府忽遭大祸,被告贪墨,抄家流放。”
“方大人将我与小姐扮作村女,暗中送上峨眉避祸。方汀……实乃戴罪之身。而后又因触犯了门规被赶下山,隐姓埋名,藏匿至今。”
赵敏的眼睛睁大了些。
好险,差点儿她就没法遇见汀姐姐了。
她当即就想上前,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却被王保保以眼神制止。
坏哥哥!赵敏气恼。
王保保将茶盏放回桌上。
“方汀深信,方大人是清白的!”
“方氏世代忠谨,方宴蓝大人绝无可能贪赃枉法,此必是奸人构陷。方汀入府,确有所求。民女恳请世子与郡主,查清当年冤情,还方家一个公道!”
“如此,方汀也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世上。”
言罢,方伊亭再度拜倒,以额触地。
此番倒是既坦言了身份,又解释了她入府的缘由。不过十三年前之事,还是已经盖棺定论了的……想查还真是有些难度。
但这对汝阳王府来说,也不是什么事。王保保敛睫。
方伊亭在赌。
当年自己确实有一个小侍婢,和自己年岁相近,是被母亲选到身边的玩仆。当年和她一起逃亡,不到半路便得急病死掉了。如此冒顶一个身份,想来他们是能查到方家之事,却查不了那么细。而赵敏这般把她放在心上,一定研究过自己的武功路数,那就会知道自己出身峨眉。
王保保听罢,静了半晌才道,“原来如此。方家蒙冤,忠仆之后隐姓埋名,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只是我心中尚有几点不明,望姑娘解惑。”
方伊亭面不改色,脊背挺拔地跪着。“世子请讲。”
“姑娘说,当年是方宴蓝连夜送女上峨眉。但峨眉乃是六大派之一,收徒极严,何况是……朝廷案犯的家眷与仆人。方家与峨眉派中人,可是有什么渊源?”
赵敏在一旁听着,闻言忙道,“哥!汀姐姐既已坦白……”
赵敏生怕方伊亭被如此质疑,一下子气跑了,那可怎么办。
炉中炭火毕剥一响。
“敏敏,方姑娘如今是王府幕僚,又是你的贴身护卫。将根底问清,于她,于你,都稳妥些。”
这话在理,赵敏只得攥紧了衣袖,忐忑地看向方伊亭。
方伊亭摇头示意无妨,道,“郡主心意,方汀领了。我既入王府,自当坦诚。”
她要开始瞎说了。
“不敢欺瞒世子,峨眉派中确有人与家母有旧。当今掌门座下首徒,静玄师太……便是家母嫡亲的姊姊,方汀的姨母。”
灭绝师太:好好好,静玄是你姨母了是吧。1
现在只能祈祷师父说的是真话,没什么人知晓当年她上山的事情。
的确。当年灭绝师太闹着要出家,方家觉得丢脸,直接在族谱上将人划去了,这已是三十年前之事。实在万幸。
“原来静玄师太是姑娘姨母。”
王保保点头。这倒也能说通,只是有些可惜。若眼前女子是灭绝师太的甥女就好了。
这份失望未露分毫,他一笑道,“有这层关系在,难怪峨眉派肯收留。”
“那,姑娘又是因为触犯了何种门规,才被逐出师门的呢?”
方伊亭身子微微一颤。
这该怎么说?这问题是个信誉评估问题啊……不说的话,她自己方才还言自己一定坦诚。说的话,她要给自己安个啥罪呢?
小罪不至于被赶下山,若是大罪又弄得道德上有瑕疵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
抹黑一下门派了!
第36章 是谁!是谁做局要害他!
待方伊亭一番述说完, 二人下巴都给惊掉了。
他们时中原名门大派的滤镜也碎了一地。2
方伊亭长舒了口气,道此事说出来我心里也舒畅不少,只是污了世子与郡主尊耳, 实在是罪过。
王保保还是有些震撼,遂让赵敏带着人下去了, 方伊亭这一关勉强算过。
……
翌日清晨。
方伊亭简单梳洗后,便径直前往膳堂。待她到时, 堂内已弥漫着米粥与面点的香气。一眼看去,最明显的便是中央的长桌,菜色寥寥, 应当是因为人还未齐, 怕其他凉了,才并没全部端上。只是基础配置而已。方伊亭转头, 边上还有盖起的粥盆与好几个屉笼, 后厨似乎还在忙碌。
一顿早餐就如此丰盛,汝阳王府真是豪得没边了。
阿二正埋着头,时付着面前堆得小山似的馒头, 就着一大海碗稠粥,每每咀嚼两下便咽了。而他旁边坐着个与他长相八分像的壮汉, 正是其兄阿大。
两人吃得虎虎生风,粥的消耗速度惊人, 旁边已摞了好几个大空碗。
听到脚步声,阿大抬起头, 看见方伊亭,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方伊亭眉梢微挑, 这哥哥的性格倒是和弟弟不大相似。
阿大忙把口中食物咽了,冲着人道, “嘿,方姑娘,早啊!我是阿大,昨儿个被王爷叫去办差,没见着你。等我忙过这阵,一定给你做份见面礼!”
他声音洪亮,透着股热络劲儿。这样看来何止是不大相似,简直就是两模两样嘛。
方伊亭也时他一笑,颔首道,“阿大兄早,有心了,方汀在此先行谢过。”
阿大又憨憨地笑了,继续俯首苦干。
她挑好了想吃的,正欲寻个位置坐下,叶一宛便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她让侍婢把屉笼一个个打开,一层层揭下来,再盖回去,全程小脸绷得紧紧的。
方伊亭还在疑惑,这孩子到底在干啥,叶一宛随即嘴一瘪,咚地一声躺倒在地。她开始打滚,四肢胡乱地踢打着。
“没有!又没有百转莲心糕,我要吃百转莲心糕!我明明跟师傅说了的!”
嚯哦,百转莲心糕,名字一听就不是个好做的。方伊亭默默吃了个饺子,肉馅儿饱满,一口喷香。
哎唷,美味呀。
负责早膳的主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听到膳堂里的动静,连忙从后边转出来。人急得搓手,为难道,“小姑奶奶哟,那糕点工序实在复杂,这一大早的,真来不及做呀!”
也是郡主暗示他不要给这小姑娘做的。但是赵敏又没有真真儿地说过这句话,这下也就不好拿出来当挡箭牌。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我现在就要吃嘛!”
叶一宛滚得更起劲了。
这时,洪鹭端着一碗清粥并两碟小菜,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地上耍赖的小丫头,嗤笑道。
“得了吧你,那劳什子糕点,做一回够他们忙活一上午,别的都不用干了?你当人就伺候你一张嘴啊?快起来,别丢人现眼。”
“洪鹭,你讨厌!”
叶一宛怒瞪他,恨不能现在就给他一镖,却又怕人悄摸地给自己下点莫名其妙的药。正在这时,叶千元赶了过来,二话不说拎起妹妹的后领,把人像提溜猫儿一样提走了。
方伊亭看叶千元那皱得紧紧的眉头,觉得他长大以后很可能会印堂凹陷。
膳堂总算恢复了清净,洪鹭也在方伊亭斜时面坐了下来。现在就只差刚相和赵敏没来了。
“方姑娘早啊。”
“洪先生早,怎不见刚相师父来用早饭?”
洪鹭刚夹了一筷子酱瓜,闻言道,“哦,她啊,现在估计在练功呢。刚相每月要闭关十日,其间不食五谷,就光喝水,神奇吧?”
洪鹭还眨了眨眼。
“辟谷十日?”
方伊亭微讶。江湖中虽有辟谷之说,但真正做到,还能持续十日的人,内功修为必然已臻化境。
也是,就连张三丰都在众目睽睽下被她重伤,怎么会是简单角色。
正思索间,门口光线一暗,赵敏走了进来。她今日鹅黄箭袖,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她目光在堂内一转,落在方伊亭面上,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取了早点便迫不及待地挨着人坐下来。
“汀姐姐,昨夜歇得可好?”她一边说着,一,“哥哥昨天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不,怎么会,世子也是关心郡主,我怎会在意那些。郡主的安全重要,问清也是理所应当。”
方伊亭正要扒饭,却见。
“汀姐姐,
“这,这……是属下的错,敏着头皮道。
“不,这个属下也不好,以后不要再这般自称了,就称‘我’便可。”赵敏眯起眸子。
“是,我知道了。”
“还有……”
赵敏的话尚未说完,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飘入膳堂。那人蒙面,只露着一双眼,径直到赵敏身侧,为人奉上封信。
赵敏脸上笑意敛去,指尖一划挑开封口,抽出纸张。方伊亭也识趣地别开脸去。
待到人看完信,周身气息已然变化。赵敏将信握进手中揉烂,碎片飘落在地。
“方汀,叶一宛还有阿二,随我出府。”
三人应声而起。
“是!”
***
十二飞鹏帮,二分舵大堂。
此地是一背阴的山洞,十分隐秘。因此即便是白日,也需点灯。大堂内亮堂一片,酒气蒸腾。原飞鹏帮副帮主,屠大鹏踞坐首座,左臂揽着一个西域打扮的地坤男子,黑肤男子眼波晕魅,倚靠在人身上。
屠大鹏往人身上捏了一把,男子便痴笑着轻捶屠大鹏肩头。屠大鹏也哈哈大笑,右手举起碗,“兄弟们,干了!”
下首坐着三人,分别是二分舵帮主萧银鹏,九分舵帮主刘铜鹏与十一分舵帮主陈钰鹏。萧刘二人皆是举碗痛饮,唯陈钰鹏饮了一大口,便搁下碗,犹豫着道。
“屠大哥,咱们这般背离万鹏王……他当真不会报复?”
屠大鹏冷哼一声道,“老子离开时,带走了他四成精锐。如今他怕是气得呕血,可那又如何?”
他一把将男子拉倒在怀中,放肆把玩着,目光却一一扫过下首的三人。
“他既投了汝阳王府,便是王府的狗。主人没发话,狗敢乱咬人?眼下王府的心思,全在孙玉伯那老儿身上,哪顾得上咱们这头?”
“陈老弟,你是怕了?要么你也同他一道,去做那蒙古人养的畜生吧!”
萧银鹏接话,语带讥诮,“陈老弟,难怪你只能管着十一分舵。咱们在江湖闯荡,没几分胆气,不如回家抱老婆去!”
十二飞鹏帮轮资历与功绩排位,陈钰鹏加入得晚,又至今没做出什么大事,自然只能排老末,连分舵的位置也离总舵最远。
众人哄笑。陈钰鹏面上尬笑着,袖中拳头却已攥紧。
早晚……他早晚要这几人好看!
屠大鹏又端起酒碗,“等御史大人一到,咱们便算有了官面倚仗,到时你还怕个屁!”
他想倒酒,却发现酒壶空了,连换了几个酒壶都是如此。萧银鹏遂扬声道,“上酒!”
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抬着酒坛而入,欢宴继续。
屠大鹏刚端起酒碗凑近唇畔,鼻尖耸动了两下,忽地面色骤变,“都别喝!”
却迟了。刘铜鹏已经仰颈尽饮,猛地瞪大了双眼,顿时七窍黑血迸流,直挺挺向后倒去。
“哐当!”
屠大鹏一下子踢翻了桌案,拔刀出鞘,指着萧银鹏咽喉,“你敢下毒?!”
那西域男子被面前的一幕吓傻,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萧银鹏骇然后退,“屠大哥,你我相识二十年,我岂会做出此等事啊!”
是谁,是谁做局要害他!
“谁知道……”屠大鹏忽地扭头望向梁上,厉喝道,“谁在那儿?!”
一道乌光自阴影中射出,直取屠大鹏面门。
屠大鹏挥刀打落飞镖,可破空之声竟连绵不断,十数点光芒自不同方位激射而来,将他周身要害笼罩。萧银鹏长剑出鞘,陈钰鹏亦抡起腰间板斧,三人背靠成三角,将兵器武得密不透风。
奈何暗器实在太多,如蝗虫成群。陈钰鹏突觉右臂一凉,一枚毒针刺进皮肉,他手臂瞬间酸麻,板斧哐当砸落。萧银鹏亦闷哼一声,左腿踉跄,一枚梭钉已嵌入他大腿。
只有屠大鹏毫发未伤。
梁上忽传来一声稚气娇笑,几分惋惜,“哎呀,我的暗器这就放完了呀。那接下来就看方汀你的啦~”
屠大鹏心头剧震,此时方想起呼救,“来人!快来人——!”
可他哪知,这大堂外的门道中,他麾下数十名好手,此刻正与一个赤着上身,如山一般的巨汉战作一团,惨呼与骨骼碎裂声不绝。
一道青影雀儿般自梁上掠下,轻盈落地,竟无半点声响。
方伊亭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屠大鹏惊怒交加的脸上。
哇,这男的丑爆了啊喂。
第37章 方伊亭:我是卧底!
屠大鹏一身横肉, 粗壮的手臂筋络暴凸。令人骇怖的则是他的面容,他脸皮黄种,其上疤痕如蜈蚣一般交错盘踞, 像是人刻意用钝器划开的,立在堂中活似个从地底钻出的石怪。
他是方伊亭这两辈子见过最丑的人, 她忍不住眉头微皱。
屠大鹏也看到了方伊亭。但就在他看清人面容的刹那,脑中却轰然一响。
那双眼睛……不, 眉眼,额头,与记忆中一张儒雅面孔的上半张脸叠在一处, 分毫不差。
“你!”
他阔刀一晃, 竟然后退了半步,瞪眼喝道, “你与方家的连使君……是什么关系?!”
方伊亭眸光一凝。
方府之中, 姓连的使君只有一位,正是她的父亲连辛蘅。
虽然不知面前这人为什么会认识她父亲,又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但是该死的……别害她啊!
叶一宛还在这儿呢。回去估计又得想说辞了。
方伊亭唇线紧抿, 并不回答,手中长剑挽挽, 迎向屠大鹏。
屠大鹏挥刀格挡,发出铛的一声。他刀法野蛮, 方伊亭剑若游龙,可数招过后, 方伊亭便觉出了异样。
这莽汉看似狂劈猛砍,实则留有余地, 竟从没打击她要害的意图。
“你若是方家的人,”屠大鹏边战边吼, 眼里已经爆出血丝,情绪激奋道,“为何替蒙古人卖命,当起走狗来?!”
方伊亭招式不停,依旧沉默着。
实际上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
方伊亭:你咋知道我是真卖命呢!我是卧底!我是卧底啊!
又一次交锋,两人面对。屠大鹏忽地压低了嗓音道。
“你可知……当年流放路上,方家满门就被屠了个干净!”
剑有停顿。
方伊亭瞳孔骤然收缩。
***
那时,屠大鹏还叫屠城。
他年岁尚轻,不过是苏州街上的一个泼皮无赖。仗着天生一把蛮力,身手又好,专纠结着混混,做些欺行霸市的营生。
终于有一日,事情闹大了。他带人砸了城南绸缎庄,被拿进官里,判了流放三千里。庄主使足了银子,押解的官兵便在途中格外照料,用钝了的匕首在他脸上慢慢割划,美其名曰给他留个记性。
伤口溃烂,脓血流溢,他发起了高热,全靠一副强硬的筋骨吊着命,没有即刻死去。
但对于屠城来说,他时时刻刻都呼吸着自己脸上的臭腥气味,脏污流到嘴皮上,一碰脸便是剧痛,还不如死了。
他想自杀,却又不敢自杀。
世界上就没有不痛的死法吗?
终于,他被交接给了转押迤北的队伍。也就是那天,他遇见了连辛蘅。
那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眉宇间却仍有温润气度。屠城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连辛蘅见他脸上溃烂,非但没有惧怕,反倒从从内衫中摸出了个小瓷瓶,递给他。屠城先瞥了一眼官兵,那些人竟似未见。他将药瓶一把抓过,倒出药粉按在脸上。
那人微微笑了,一笑仿佛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没念过书,一点不会形容。
往后路途,连辛蘅常借着拾柴之机,偷偷采些草叶,捣碎了替他敷上。而官兵对他似乎格外优待,不论他做什么,官兵都视若不见。屠城不识那些是什么,只知溃烂竟真渐收了口,慢慢结痂。
他的命居然捡回来了。
荒原风雪,日夜相对。
屠城那双看惯厮斗的眼睛,渐渐离不开连辛蘅的身影。连辛蘅话不多,却常在歇脚时,指着天际说些星宿典故,仿佛流放之路只是寻常远游。
明明已经比先前消瘦了那么多。
有一夜宿在破庙,屠城忽然攥住连辛蘅手腕,喉咙有些发紧,盯着人半晌,才小声道。
“连,连先生,我心悦你。”
连辛蘅一怔,缓缓抽回手,摇头道,“屠兄弟,我已成过家了。”
“我知道,可你妻主早没了!”屠城急道。
“眼下这光景,谁还顾得那些?连先生,我好了,我很厉害的,可以带你……”
那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门外还有官兵,身边这些囚徒也不知是否全部睡着了。
许久,连辛蘅才道,“我与妻主恩爱,为她诞下一女。此生情分虽尽,但在辛蘅心中,她永远都是我的妻主。对不住了,屠兄弟。”
屠城没有死心。
他依旧抢着与连辛蘅一组,拉车时特意抬高自己的一边,给人省力。又偷偷省下口粮,硬塞到人手里。夜里总睡在风口那一侧。连辛蘅待他始终温和,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直到那一天,屠城柴,回来却寻不见连辛蘅了。
休息时,问,那人哆嗦着道,“方、方家那些人,半个时辰前,全被拖去河滩那边……应该是处置了……”
,发足狂奔。
河滩上,血染透了雪,而雪还在飘,
他踉跄着去看,用颤抖的手,去拨开一个个头颅。
终于,他找到了连辛蘅。
屠城轻柔地拂开人脸上的发,他闭着眼睛,脸上竟有安详之色。连辛蘅颈间刀口血肉模糊。尸身在五步外,双手被紧紧捆缚着。
屠城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
他猛地挣断了身上的锁链,不远处也有兵卒发现了他,招呼着小队过来缉拿。屠城却直直朝他们冲了过去,夺过一柄刀,赤红着眼劈砍出去,顷刻血光迸溅。几名兵卒倒在雪中,余者骇然逃跑。
他又回到河滩边上,一把抱起连辛蘅的头颅,紧紧搂着,狂奔入茫茫雪林之中。
***
屠大鹏憎恶元氏朝廷,憎恶蒙古人,所以当时万鹏王说,要他们跟他一起归顺汝阳王时,他第一个反对。
后来那人来找他谈所谓的合作,他也答应了。
只要她真的反元,他就不介意做她的刀。如果她敢骗自己,屠大鹏必然会捅死她。可是汝阳王府的动作为何如此之快?
屠大鹏晓得,既然杀手已经来此,外面十有八九已围了兵将。萧银鹏与陈钰鹏算废了,就算自己拼死逃出此地,二、九、十一舵的人手也未必肯随他亡命天涯,多半会直接投降。
屠大鹏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与其被蒙古人俘虏,他宁愿绝命于此。
够了。
能再见到这双眼睛,便足够了。
方伊亭又一剑刺来,屠大鹏竟不格挡,反将手中大刀向外一荡,胸前空门大敞,身躯迎了上来。
嗤的一声,剑锋没入。
屠大鹏的身躯晃了晃,死死盯着方伊亭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再看一眼十三年前风雪中那张温柔的面容。
他认定眼前这人就是连辛蘅的女儿,因为他们是那样的像。屠大鹏的嘴唇上下开合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真的……”
话未说尽,气已断绝。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方伊亭怔愣一瞬,猛地抽剑,血珠一滴一滴,顺着剑身滑落。
“一宛。”
她仰首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叶一宛也跳了下来。她手脚利索,先探了刘铜鹏鼻息,确认此人已死,又分别往萧银鹏与陈钰鹏的穴位上刺了两下,两人昏倒。
“外头阿二也该料理干净了,”方伊亭拭净剑身还鞘,“我们还是走侧门。”
她的心情很不好。
……
林前空地。
赵敏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啜着碗里的奶茶。身侧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
她可是一得到消息,没吃饭就赶来了。都怪这飞鹏帮,让她没能和汀姐姐一块儿用早膳。
正在此时,方伊亭一行轻功飞来。阿二落地,将肩头扛着的两人往地上一放。
方伊亭职级最高,自然由她回禀。她向着赵敏行了一礼,道,“屠大鹏、刘铜鹏已死,萧银鹏与陈钰鹏在此。”
赵敏搁下茶碗,唇角微扬道,“干得不错。”
她唤来亲随,“去,告诉飞鹏帮剩下的人。他们几个舵主已被我们拿下,想活命的,便都弃械投降。”
如此甚好,由汀姐姐带头的任务圆满完成。只要证明了她的能力,想来其余人对她做自己的贴身护卫便不会再有其他想法。
赵敏懂得平衡。
待人领命去了,她下颌微扬,方伊亭会意上前,在萧银鹏和陈钰鹏的身上各踹了一脚。两人吃痛转醒,尚未看清周遭,便被兵士按跪在地。
赵敏的目光落在萧银鹏面上,“屠大鹏与林御史往来的书信,在何处?”
萧银鹏啐了一口,“要杀便杀,你这瘙达奴,休想从我口中……”
话未说完,赵敏眼光一扫,阿二便一脚踏下,爆裂声响,萧银鹏左脚踝骨尽碎。惨嚎方起,又被死死地咬住,他面目扭曲。
“……你,过来。”
萧银鹏浑身冒着冷汗,却抬起头,死死盯住赵敏。
“凑近些……我便说。”
左右亲卫齐声道,“郡主不可!”
赵敏却笑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若露怯,往后如何服众?
她起身,一步步地朝萧银鹏走去。
萧银鹏的眼底闪过狂喜。
他父母皆丧于蒙军铁蹄之下,萧银鹏曾卧薪尝胆,拜在唐门叛徒门下,苦练的便是这“舌底针”的阴毒功夫。
他的舌头底下一直藏着一枚钢针。
只要将全身劲力集中在舌根,便可瞬间将针射出。方才阿二搜身,只查了手脚躯干,头发也没放过,可谁想得到致命之物竟藏在他体内?
两步,一步。
赵敏站定,垂眸看向他,“说。”
萧银鹏猛地运劲,钢针从他口中飞出。
只要这针刺进赵敏眉心,里面的毒便会瞬间迸出,她顷刻身亡!
电光石火间,斜里忽探出一只手掌。
“呲”的轻响。
方伊亭的掌心一阵剧痛,她立刻封住了手臂的经脉。
意识马上模糊了……
第38章 难道她真的英年早逝,现在魂归故里了?
她的意识仿佛落在了深海中, 不断地浮浮沉沉。在这里没有方向,也没有感知,唯有无边的黑暗。
终于, 似乎从水面上照射来了一点亮光,她不管不顾地向上游去。
她有预感, 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
方伊亭费力掀开眼帘,入目竟是熟悉的房梁, 统一制式的帷帐,分明是静心苑弟子居的模样。
嘶……她不是在,呃, 在哪儿来着?
哦, 她不是替赵敏挡了一针么!
方伊亭茫然着欲要起身,却觉浑身不着力, 虚飘飘的, 仿若游魂一般。她又一使劲,反倒把自己颠了个个儿,从平躺着变成了头着地。
她这才知道, 原来刚刚自己根本就没在床上,而是飘在半空中的。
怪不得视角不对呢。
难道她真的英年早逝, 现在魂归故里了?
不要啊啊啊!
正惊疑间,房门吱呀一响, 一个小小的身影进门来了。
那女孩约莫九、十岁,裹着件厚袄子, 却不显得臃肿。人小脸冻得微红,一双眼却清亮得很。方伊亭顿时惊讶, 因为这正是幼时的周芷若。
这是怎么回事?
“芷若!”
方伊亭急忙唤人,又试图伸手去拉她, 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周芷若的身体,捞了个空。
小芷若浑然不觉,只将桌上的布包袱解开结子,依次放进几本书,又取出一块帕子,将砚台边沿一点污渍擦了,一起放进去。最后把包袱四角抻平,重新裹好,系结。
整理完毕,她挎上包袱,转身朝门走去。方伊亭只觉一股无形之力牵扯,随着她一起向前飘去。
这时方伊亭才明白,自己竟成了小师妹的背后灵。
周芷若将门推开。
“哗啦——!”
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淋了她满身。寒意令她浑身颤抖,门外随即响起慌乱的奔跑声。
方伊亭给气得要死,即刻就想追出去,狠狠地教训那些欺负自家师妹的臭小孩。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助跑使劲儿,都离不开小芷若一丈以外。
她现在真是无能狂怒了。
周芷若立在原地,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往下淌。她又颤抖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飞快掩上门。她顾不得自己,急急解开那包袱,几本书已经有一小半都被水泡湿,墨迹晕开了,字形模糊难辨。
她盯着那几本书,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却硬忍着没让泪滚下来。
方伊亭在一旁看着,心脏揪得疼,又酸又涩。可这疼惜自是有的,可那憋闷与委屈,还混杂着些自伤的凄楚……却不似她该产生的。
莫非是师妹的情绪,影响了她?
方伊亭灵体挠头,抓了个空。
好吧。
周芷若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匆匆赶往讲习堂。
方伊亭也被人牵扯着,一起往她最不常去的讲习堂飞去。
唉!
……
讲习堂。诸位弟子都已经坐在堂中,唯有周芷若一人的位置还空着。讲师李韵正考较功课。见周芷若赶来,马上便沉了脸。
“既无心向学,便去廊下站着吧。”
周芷若垂首,“师兄,我今日迟到,实是……”
李韵眼神一瞟,“有何缘故?迟到便是不该,去站着,其余待课后再说。”
周芷若抿了抿唇,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出了讲习堂,在廊外阶上站着。此时虽然没有下雪,但还是有寒风刮着,她单薄的小身子微微一晃。
哇啊啊!李韵你个死装男,给我死啊!你没看到她头发还湿着吗,她会感冒的!你是人吗,你配当老师吗!
方伊亭这厢七窍生烟,她飘到李韵跟前,手掌不管不顾地朝人打去。但每招每式却全都穿过了他的身体,连人鬓发都未动分毫。
她上蹿下跳,终究无计可施,只得呸呸吐了人两口,飘飘回到廊下。
不对啊,不该啊?这个年纪,她不是已经开始给人撑腰了吗。
方伊亭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莫非这个周芷若……不是她的芷若?这是没有方伊亭的世界吗?
她不停地盘算着。依照自家大姨的性格,大姨不会在她认为的无用之物上花时间,此前一直都是自己在带师妹的。小芷若第一次展露锋芒,也就是显现出她在武学上的高超天赋,应当是在十一岁。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她……
欺负两年吗!
方伊亭从前不爱多管闲事,但她现在真的觉得峨眉派该整
这就是鞭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吗……哎唷。
周芷若就这么站着,鼻头与一对小耳朵冻得通红,的那本书。方伊,忍不住伸出手臂,想要拥抱住她。
“阿嚏…!”
就在将抱未抱之际,周芷若忽然打了个喷嚏。
嗷,方伊亭差点儿忘了自己是低吧,抱上去会不会让师妹更冷?
她只好放弃。不过好在李韵没那么变态,不到一刻钟就把周芷若叫进去了,可是学堂里那些不时看向周芷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是让方伊亭十分不舒服。
真是些小混蛋!
但是下一秒,方伊亭又被一股强劲的吸力拖走了。
***
不知在这片海里泡了多久。方伊亭走太空步,蛙泳,人体滚筒洗衣机,甚至把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人生都回忆了个遍。
无聊啊!
当婴儿的时候都没那么无聊,因为她那时会控制不住自己一睡六七个时辰,醒来的时间寥寥。
但在这里,她很清醒。
清醒到爆。
终于,水面上又传来了一点光亮,方伊亭立刻往上游去,破水而出——
眼前光影骤然变换,方伊亭再度拥有感知时,已置身于一间房内。她此时正站在一张桌子后边,而桌前正是自家大姨,地上跪着的应该又是小师……呃,大师妹?
灭绝师太比记忆里老了许多,两颊更干瘪,眼皮垂着,手中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周芷若身上。
“你可知错?”她声音并无波澜。
周芷若抬起头来。
方伊亭眼眸微睁。眼前的芷若已是长成模样,眉间一点朱砂,面容清瘦了两分,反更显楚楚。眼波流转间,足以令山峦为之颠倒。
“徒儿知错,”周芷若微微颤抖着,“不该在与师父谈论武功时,声音太高,教那…曾阿牛听了去。那一剑……”
说到此处,她又复垂首,“是徒儿学艺不精,未能一击毙命。回去定当勤加练习,绝不令师父再失望。”
方伊亭这才恍然,这是光明顶之事后了,周芷若提醒了张无忌,让他获胜,而后灭绝师太让芷若去刺杀张无忌,但是周芷若却剑偏一寸,没有将人杀死。
她眼见芷若这般恭顺认错,心里却莫名发慌。
灭绝师太捻珠的手忽然停了。
她盯着周芷若的颅顶看了半晌,忽地将人下颌捏住,逼迫着人抬起头来。
“啪!”
一记重耳光,打得周芷若偏过头去,唇角立时渗出血丝。她却只是立马弯下腰来,又给灭绝师太磕了一个头。
“师父…徒儿真的知错了……”她的声音中已经隐带哭腔。
方伊亭在旁看得血气上涌,却不知该怎么办,只得绕着两人不停地打转,嘴里喃喃着。
“大姨……师太!您就饶她这回罢!她、她不过是个孩子嘛,犯点小错怎么样呢……”她又飘到芷若身侧,狠狠地跺了几脚,“你这傻丫头,干嘛要提点那死男的?那姓张的脚踏四条船,油嘴滑舌骗姑娘,哪里值得你喜欢嘛!”
急死她了!原著线真是令人恼火。
可谁也听不见她讲话,就算听见了,估计也要念经把她驱走。
方伊亭看着周芷若芷若唇边那抹鲜红,心里堵着十分得难受。虽然不是她的小师妹,但她也不忍心让这个芷若受苦。
灭绝师太见其默然,也知道她今晚不会诚实了,起身将袖袍一甩。
“今晚你便在此跪着,静思己过。”
周芷若即刻伏身,“弟子谨遵师命。”
待灭绝师太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起身。周芷若跪得笔挺,眼帘低垂着,面上瞧不出情绪来。
方伊亭蹲在她身侧,伸手不停地戳点着她肩膀。
“傻丫头,人都走了,松泛些又何妨?跪得这么好,膝盖不疼么?”
指头依旧穿过了人衣物,周芷若浑然不觉。
啊啊啊!她不要当鬼,她要当人!
方伊亭崩溃。
正烦躁时,方伊亭蓦地一抖。
一股细小,却很是鲜明的情绪,猝不及防地被她感知到了。
那既非委屈,也不是悲伤,竟像……隐秘的欣然?庆幸?其间还纠缠着丝缕带着掠夺意味的欲望。
那点儿侵略之意如羽毛轻拂而过,让人辨不分明。方伊亭再度恍惚。
这又是芷若的情绪?
烛光下,她望着女子沉静的侧脸,那人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美得不可方物。分明是在受罚,怎会生出这般……奇怪的感觉?
方伊亭挠头,又挠了个空。
芷若啊芷若,你这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第39章 掌门之位是她的,至高武功也是她的
如此反复几回, 方伊亭已经经历了周芷若人生的数个节点。让她感到疑惑的是,似乎每一回,都是人受苦的时候, 这令方伊亭的心情十分复杂。
因为此乃是周芷若的视角,与原著线的张无忌视角大不相同, 让她忍不住好奇,表面故事的背后还有多少隐秘的同时, 又无法不为这个芷若的悲伤而感到悲伤。
现在不是方伊亭主动从海中往上浮了,而像是海面有个漩涡,将她卷着吸到上边去。
这此又是哪里呢?
嗯……她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
***
这次醒来, 睁眼便有一只蜘蛛直直从她脑袋上掉下来。方伊亭吓了一跳, 连忙飘起来。
她竟然是在树林中。这一带有许多的矮丛花草,周芷若正在捡拾柴火。方伊亭照例活动, 试图离开她, 却再次失败。
这两丈的活动范围真憋屈。
周芷若走出树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前方便是砾石沙滩。比起现代那些细沙铺就的海滩景点来说, 这个岛可以说丑丑的了,方伊亭略有些失望。
周芷若怀里抱着一捆枯枝, 朝营地走去,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抬起头, 脚步忽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礁石上,张无忌正坐在那里, 眼神直直地望向一处,正是赵敏所躺的地方。张无忌撑着脑袋, 看得那般专注,竟似痴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来, 方伊亭忍不住大呕了一口。
好在没人能听见,咳,真尴尬。
不过紧接着,她就察觉到了不对。这般情境,若说忮忌或是恼怒都是寻常,可为何芷若心中,那阴暗的忌意不甚分明,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这般浓烈的恶心?
她在那片海中也琢磨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答案,连方伊亭自己都觉得太诡异了。
或许,周芷若并不喜欢张无忌。她很有可能只是把他当做了一件,想要掌握的“物品”。
虽然这样揣测他人很不礼貌,可方伊亭越往这个方向思索,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不然无法解释芷若为什么从来没有利张无忌的举动……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有自己的目的,现在的样子,也只是为了获取他人的信任而伪装出的样貌。
可是就算知道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方伊亭对她也生不出讨厌的情绪来。
毕竟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怎么能怪她呢?
她莫名地很想回去,回到她的世界,抱一抱自己的师妹。有自己在,小师妹绝不会变成这样的。
现在,她还是只能绕着这个芷若转来转去。方伊亭伸出两只手,想去遮住她的眼睛,而这自然是徒劳。周芷若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礁石上那两个身影。
方伊亭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一个男子,游手好闲,旁人辛苦拾柴,他倒好,只管盯着姑娘家发呆……烂人,烂人一个!芷若,你不要再为他这般恶心了,不值当!”
实在不行,咱换个人当……呃,当宠物,行不?
对,方伊亭就是如此纵容。那芷若要怎样,就怎样呗,只要她别老是折磨自己就好了。
周芷若似乎终于缓过来些,继续往前走去。就在这时,风送来了张无忌的声音。
他带着笑意,温温吞吞地道, “赵姑娘,你……想不想吃饭?”
方伊亭一听,整个儿都要炸了。她知道的,这家伙自己不动手,饭食向来是别人张罗,而芷若在此,自然是她做饭,他倒会拿现成的来献殷勤!
如果她有实体,现在就哐哐抽人十个大嘴巴子。
周芷若胸膛起伏了两息,方伊亭能感觉到,那股恶心被她生生压下大半。再抬起时,人面上已换了温婉神色,唇角的笑容也无可挑剔的完美。
“赵姑娘醒啦,”她声音柔和,“我将柴火拾来了。”
赵敏闻声回头,明艳的脸上绽开笑容,站起身拍了拍手,“好啊,那让我来和周姐姐一同做饭吧。”
瞧吧,这个男人啥事不干,就会在那儿傻笑。到底还是被作者安排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些如此优秀的女子喜欢上个花心蠢子。
不过就在赵敏说出“一同做饭”时,方伊亭感觉到,周芷若心中那股被勉强压下的恶心,又骤然翻了上来。
哎呦喂,
***
夜风贴着沙滩拂过,,发出阵阵声响。
山洞中,三名女子一侧,张
正在此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是周芷若。
药,从赵敏身上摸来的十香软筋散,让都他们昏迷了。周芷若借口在做饭时就已经吃过,亲眼看着食。
她的心脏怦怦跳着,先是屏息静听了片刻,才缓缓爬起,小心地走到谢逊身侧。
方伊亭能够感受到她的紧张……可这却被她的兴奋压了过去。
原来她并没有多害怕,周芷若比自己想象得更大胆。
月光从洞口漏进,照在那柄乌黑的屠龙刀上。周芷若伸手去探,握住了刀柄,将其用力向上一提——
屠龙刀重达百余斤,却被她提动了,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粗粝的响,接着就被人稳稳拿在手里。
没人醒来。她松了口气。
周芷若没注意,可方伊亭却看到了,谢逊耳朵抽动的那一下。
他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周芷若再不迟疑,抓起屠龙刀并倚天剑,快步出了山洞。
……
她越走越快,奔逃入林中,末了几乎在树间飞掠。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她觉得足够远了,这才停下。
她正在一片空地上。
月光流泻而下,清华照了她满身。
方伊亭被她带着飘行至此,此刻能感知到,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偷盗的惧怕,反倒奔涌着一股酣畅,叫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爽。
屠龙刀,倚天剑,江湖人所渴求的,能够号令天下的秘密,此刻正要被她所揭开。
她是周芷若,她要扬名于江湖,她要……她要教所有人都臣服于她!那些曾让她卑躬屈膝的,叫她不得不奴颜谄笑去讨好的,终会不敢抬起头来直视她!
周芷若,擅长用苦难伪装自己,把自己塑造成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子,她的野心却能吞天,她敢想,也敢为。
她现在好快乐,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方伊亭明白了。
那个从男性叙事的角度来描述的她,绝不是真正的周芷若。她有苦衷,但令她做出这一切的,绝不是什么其他的人,就是她自己,是周芷若自己想那么做的。
周芷若走到空地中央,将屠龙刀与背后倚天剑并排置于地上。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各执刀剑,运足内力,猛地互斫!
“铮——!”
金铁交鸣之声在林间回荡,火星迸溅,周芷若却丝毫不惧。她凝神继续加劲,直至刀剑齐齐断开,三道光芒自裂处射出,落在地上。
周芷若抛下断刀裂剑,扑跪在地,颤抖着抓起那几卷物事。
三卷薄如蝉翼的帛书。一卷乃是《武穆遗书》,一卷乃是《降龙十八掌精要》,最后一卷正是江湖人都梦寐以求的《九阴真经》。
周芷若低低地笑了起来。
月光照着人低垂的侧脸,轮廓依旧那么柔和,可她眼中满是滚烫的欲求。周芷若将两卷秘典紧紧按在胸口。
是她的了。
掌门之位,是她的,至高武功,也是她的。
恩师在上,弟子未负所托,倚天屠龙之秘今已得手。待他年峨眉功业论定,青史之上,芷若之名当先于你!
第40章 无忌大夫:方姊,你、你为何打我?
额头上隐隐刺痛, 方伊亭猛地睁开眼。
视线刚转明,便见一张脸凑在近前,正是张无忌, 她来不及思考,手已挥了出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 张无忌捂着脸颊弹了起来,满眼错愕, “方姊……你、你为何打我?”
有实感!
方伊亭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是原著线的张无忌,而是这个世界分化成了地坤的, 她的二弟。
她感觉脑门儿上有什么东西在晃悠, 双眼翻白着看,同时又伸手去摸, 被人连忙制止。
“方姊别碰!那是我的针!”
张无忌方才正在为人施针, 刺激她的经络,看能否唤醒她。如若再不苏醒过来,方伊亭此生都会是昏迷的状态, 即现代所称的植物人。
方伊亭这时才清醒,冲着他眨巴了两下。
把他当成其他人打了这件事, 自然不能说的。还有魂游异世界,谁信啊。
“对不住啊…二弟, 我还当是在与人搏斗……”
她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方伊亭又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水, 快给你姐端杯茶水来。”
张无忌揉着脸,心中犯嘀咕。方姊刚醒, 神志不清醒也是有的。只是她惯用右手,方才那一掌却是左手挥出, 那她到底……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张无忌也未深究,毕竟方姊是病人,无所谓了。他到桌边给人倒了杯水,帮助她支起身来靠在床头。
“无妨,方姊打得不重。姊姊稍候,我去唤芷若来。”
以习武之人的力道来说,这一巴掌确实不重。可张无忌的脸还是火辣辣的疼,他有预感,明天必然要毁容了。
呜。他得去找点儿药膏擦擦。
不多时,脚步声急急近前,门被一下子打开。帘子掀起,周芷若扑到榻前,抱住了方伊亭的腰身。
“师姐!”
周芷若虽激动,也记得要避开人受伤的右臂。她轻轻倚靠在方伊亭肩头,身躯微微发抖。
一个完全依恋的姿态。
“师姐……”周芷若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方伊亭抬起手摸了摸她发丝,“好芷若,别难过啦,师姐不是醒了么?”
在梦中见了那个周芷若的一生,更让她对眼前的小师妹多了怜爱之情,恨不能将人宠一辈子,不教她吃半点苦头。
周芷若眼眶泛红,泪珠挂在睫上,“早知师姐会受这般重的伤,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去……”
但这不是她一人可以决定的。周芷若当初就十分不情愿,其他人却都认可此计划,她并改变不了什么。
方伊亭被汝阳王府的人抬回来时,周芷若浑身的血都冷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惶恐不安。她守着师姐,伏在人身边睡觉。甚至梦到师姐去世了,好几次惊醒,慌忙去摸人脉搏。确定师姐还活着,周芷若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
她想着,如果师姐一直不醒来,她就这么一直守着。
“让你担心了,是师姐的不对。”方伊亭再度摸了摸人脊背,安抚道。
“当时情势实在危急,若真让赵敏死在眼前,又叫人知道我是能替她挡一针的,师姐怕是会被汝阳王府乱刀砍死。如今这般,应是换得了他们几分信任。”
这回赌命成功。要是还疑心她,方伊亭也没招了。
周芷若嗔怪着瞪她一眼,“都这时候了,师姐还念着什么信不信的!”
“那郡主倒是大方,今早又差人送了千金来,说是补偿。可在我心里,便是万金,也抵不上师姐半根头发。”
她说着,忽然握住了方伊亭的手,“若真有万一……芷若也随师姐去了罢。”
“胡说什么!”
方伊亭马上捂住了她的嘴,“我既醒了,你就不许再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自己死就死,和她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就算自己死了,芷若也不该因为冲动就放弃自己的人生。
“以后也不许再说,知道吗?”
周芷若被她捂着嘴,只拿一双眼望她,那眼里情绪翻涌,终究化作泪水掉了下来。
“是,师姐,我知道错了。”
周芷若又给人喂了汤药,二人叙话了片刻。
“这些日子,芷若等着师姐醒来,去市集寻了新出的话本,想着师姐若是醒来,也可以聊作消遣。有师姐之前爱看的《丛间稗史》,还有新印的《金都异闻录》……”
方伊亭从前做市场调查,看过许多话本子,其中也有忙,都没看了,不想这会子受伤,反而还得来些休息时光。,打算好好挑选一下。
嘶……躺了这么久,浑身都不得劲,右手还不时抽痛一下,惹人不快。
“师姐如今不宜费神,不如让时候,师姐念给我听那样。”
方伊亭自然看出了她眼中的期待,“好,不过师妹若是累了,要和师姐说,不可以为着我想听,就一直念。”
方伊亭很了解她。
周芷若点点头,太守续编》……”
念到第六本时,,“嗯,《换情》……”
“《换情》?”
方伊亭生出些兴趣,“这名字倒蛮别致,就听这个了。”
周芷若放下其他的书,翻开《换情》。
“话说前朝业庆年间,有位皇太女,名唤常仪,乃中宫嫡出,天姿凤表。太仆次女渚青练,少时入宫为伴读,与太女同居东宫,青梅双伴,一同长大……”
方伊亭咂咂嘴。按理来说伴读不应该和太女住在一处,这不合礼法。不过人家要这么些就这么写吧,都是为了剧情,可以理解。
故事慢慢展开。
那渚青练才高性洁,却因出身清流门第,自觉门楣不及宗室贵胄,虽深慕太女,却将情意藏在心底,只以君臣之礼自持。偏又见她与丞相之女谈诗论画,同羽林少卿并辔游春,心内如沸油煎灼,面上却还要维持云淡风轻。
周芷若眸光微闪。
方伊亭听到此处,不禁叹道,“这位太女……也太自在些。只是她身为储君,将来总要纳三妻四侍的。渚青练这般心思,怕是可惜了。”
周芷若也停了下来,她抬眼,目光落在方伊亭面上,“师姐觉得,太女待渚青练,此般是对是错?”
方伊亭摸了摸下巴。
“若单论情意,自然不妥。”
她未察觉周芷若语气略有异样,只是就事论事,“可世间事,从来不是单凭‘对错’便能剖清。渚青练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太女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自卑,便是两心相悦,也未必能得善终。”
太女知道渚青练爱慕着她,却还是选择平衡诸势力,与臣子家的儿女们各有来往。
“师姐所言……倒是有理。”她的声音有些闷。
方伊亭又道,“只是这书名既叫《换情》,后头定然有转折。芷若你继续念吧。”
于是周芷若垂首。
“却说那年暮春,太女携渚青练往南山别苑小住。那苑侧五六里处,有片竹林,终年云雾缭绕。那日二人兴起,行至竹林深处,忽觉阴风扑面……”
“雾气里竟游出一条银鳞大蟒,粗如梁柱,额突双角,一双竖瞳死死盯着太女。”
方伊亭似小孩儿一般裹着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茧,眼睛也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师妹。
倒是与这蛇有两分相似的。只是师姐可爱得多了。
周芷若唇角微勾。
原来这蛇妖五百年前尚是幼蛇时,曾遭猎户所捕,置于笼中贩卖。是太女的前世将它买下,又放归山野。它修炼成精后,仍念念不忘那份恩情,更在年年思恋中,对转世后的太女生了执念。
方伊亭想着,这倒像是《白蛇传》的路子。不过这条蛇的性格却不一样。
“那蛇妖见太女身侧的渚青练形容清雅,两人举止虽守礼,眼波流转间却自有默契,不由恨火中烧。它忽地张口喷出一股白色毒雾,太女不及躲避,吸进少许,当即昏厥。”
“渚青练抱紧太女,急唤侍卫,那蛇妖却化作个白衣女子模样,拦在面前。她盯着渚青练,低声道,‘她中的是我的本命毒,天下无药可解。除非……’”
烛火爆了个灯花,周芷若顿了顿,续道。
“那蛇妖说,‘除非你愿与我交换躯壳,将你的肉身让渡于我,魂魄居我这蛇身之中。如此,我便以这五百年修为换她生机。’”
而渚青练将会因为难融妖身,成为半人半蛇的怪物,终身以丑陋的姿态存活于世。
“渚青练低头,看着怀中太女青灰的面容,眼泪潸潸落下。她对蛇妖惨然一笑,‘若能救她,莫说躯壳,便是魂飞魄散又如何?’”
哇哦,原来这就是换情嘛!倒是有趣,怪不得有销路。方伊亭也被这作者勾起了兴趣,想要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不过芷若,你休息会儿吧,快去喝口水!”
“啊,师姐,我还不……”
方伊亭:呜呜芷若现在不听师姐的话了好难过,呜呜。
周芷若:好罢,我去喝水便是,师姐莫要伤心了。
方伊亭:嘿嘿。
既然如此,周芷若决定重新去烧壶热水,这样若是师姐想喝,也不必饮凉的。方伊亭则坐在床上等人回来。
可在此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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