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不愧是兄妹吗
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温暖安逸。他们并不赶时间,走的都是官道,虽然耗时久些, 但道路平坦。
赵敏如此安排,一是为了哥哥能不受颠簸, 二就是为了能与方伊亭多些相处时间。
她眼波一转,忽从小几上端起一盘浅紫色点心, 那点心个个儿做成重瓣花朵模样,精致得似工艺品。
“汀姐姐尝尝这个,”她将点心端到方伊亭面前, 期待地看着人, “家里新来的点心娘子,做的她拿手的紫罗兰花酥。说是用秋后第一茬花蜜调的馅, 甜而不腻。”
方伊亭眼皮一跳。
她何德何能让绍敏郡主这样讨好, 把点心都端到自个儿下巴底下了。此般姿态对于皇族来说简直是自降身份,赵敏却毫不在意。
看人这样子,她要是不拿起来, 这小郡主就要亲自拈点心喂到她嘴里了。
方伊亭只好拿起点心咬了一口,酥屑簌簌落下, 被手托住。花香在口腔间弥漫开来,味道确实不厚重, 符合其形的清雅,厨娘的确好手艺。
可对于方伊亭来说, 她还是喜欢更甜一些的。
她抬眼,见身侧周芷若只捧手中茶盏, 便又取一块递去,“妹妹也尝尝?模样是极好的。”
她早已感觉到了气氛尴尬, 琢磨来琢磨去,有可能是赵敏与周芷若天生气场不合。但已经坐在一辆马车上,大家一句话也不说,或是只有两人说话,未免有点太冷落了谁。
方伊亭硬着头皮调和。
周芷若这才放下杯盏。接了点心,却未即刻送入口中,而是端详片刻,方小口咬下一角。
“姐姐觉得可还适口?我尝着……这酥为了塑住花样,油酥与水面和得有些僵了,入口不够松化。蜜也吝啬了些,怕是那娘子想着要雅致,反倒失了点心本该有的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些,“我记着,姐姐是更爱醇厚些的滋味的。”
这话说得确实符合方伊亭心中所想……但是,但是,呃啊!
方伊亭下意识地看了眼赵敏。果然,小郡主的唇角就落了下来。
“汀姐姐也觉得,不好吃么?”
方伊亭夹在二人中间,只得微微点头,“是……太雅了些。不过这般精巧,看着已是享受。”
赵敏轻嗤,将手上点心放回,瓷碟与小几碰出一声响。
“点心既不适口,留她何用?我回头便让管事的将她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赵敏不高兴了,却不能对方周二人发怒,自然要有出气筒的。方伊亭的头隐隐胀痛。
就因为自个儿一句话,点心娘子就要被打板子发卖,封建社会还是太残酷了。
“小姐不可。”
方伊亭道,“不过小事,赵小姐莫要生气了。这点心模样可爱,手艺难得。况且我还没尝其他的点心,或许有模样与味道我都爱的呢?”
说罢,便随手拿过另一样牡丹花酥塞入口中,嚼吧嚼吧后一口咽下,差点儿噎住,忙灌了两口水。
“嗯唔…!嗯,我觉得这样花酥就、就很不错,我很喜欢。”
方伊亭觉得自己这时绝对像个笨蛋,绝对!
赵敏见她如此,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周芷若的眸中也有了笑意。
好吧,气氛总算轻松了点儿对吧。方伊亭叹叹。
赵敏道,“罢了罢了,我不罚那娘子就是。”
“上回姐姐说的书,那冷霜将军后来纵横沙场,可会遇上倾心的男子?或是……有天乾地坤那样的绝配?”她问得直接,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人瞧。
方伊亭倒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冷霜志在疆场,情爱之事或许……”
嗯姆,虽说她现在还没想着要给冷霜安排对象。但是有感情线的篇目会更符合大众口味,后面或许会进行调整,添加新内容也是未知数。
周芷若却忽然轻声一笑。她生得本就清丽绝美,就算易容后唯有六分与之前相似,也足够惊艳。嫣唇弯弧,笑意在眉眼间盈盈一转,更似潭中映月,皎然潋滟。
方伊亭坐得最近,不由一呆。赵敏却眯了眯眸子。
“姐姐这故事,想要传达的原是女子如何‘立身’。”
“此篇往后,当是着墨于山河经纬与生民基业;所寄襟怀,亦当在天下间。妹妹浅见,以此篇目的格局来看,姐姐大抵是无心去写那些小儿女情态的。”
周芷若迎上赵敏目光,“应地设天成的俗缘窠臼。”
这周织,未免有些太给脸不要脸,若不是为了请她义姐,她马车!对点心
这番话,听来是探讨故事,浅见”什么的,暗分亲疏,偏要显着什么似的!
赵敏目光在周芷若面上停了会儿,又转向方伊亭,勉强勾了勾唇角,“是了,周姑娘与汀姐姐是结义姐妹,自然知晓姐姐心意。”
车内一时安静。小炉上的壶盖被水汽顶得嗒嗒作响。侍女适时揭开盖子,又盖了回去。
更安静了。
方伊亭心中暗暗叫苦。
芷若平日最是温和周全,可今日言语间莫名带刺。再看赵敏,虽还维持着容色不变,指头却在搓捻着袖子上的绒毛。
救命啊!谁来救救她!
***
另一辆马车内,气氛却大不相同。
车厢较小,更私密些,暖气也不容易散去,张无忌甚至觉得有些热。王保保半倚在锦褥上,开口道。
“曾大夫,这两回诊治下来,身上舒坦不少。往年这时节,任是裹着多重裘衣,我也仍觉得冷。如今尚未痊愈,倒依稀觉着四肢是能生出些暖意的。先生的疗法,果然有神效。”
张无忌正从小医箱中取脉枕,闻言道,“公子过誉,也是多亏了公子信任。若不是你能忍得了这非常之法,纵有良方,亦是徒然。”
有许多病人觉得疗法不能接受,或者不信任他这年轻的大夫而拒绝治疗,错失了康复机会。张无忌也很无奈,可总不能人家不治,你逼着人家治吧?
治疗王保保的非常之法,是以肉灵芝为引。此物乃天生的奇物,形质特异,触手黏滑微颤,近乎活物。每回医治,需以药液浸透一块灵芝,裹缠纱布,令王保保含于舌下,全身泡在烫水中针炙背部。
莫说口含那异物的古怪滋味,单是视此物似活非活,寻常人已毛骨悚然,何况要在热气蒸腾、血脉偾张之际,忍受金针刺穴的痛楚。
王保保初治时,几度快要昏厥,却凭一股过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
“既蒙先生尽力救治,我也全心信任。如能彻底康复,种种苦痛皆不算得什么。”
张无忌心中一动,不再多言,搭上人腕为他把脉。片刻后眉头稍展。
“公子脉抟较七日前更为有力了。看来按时服药,与疗法相济,确是不错。”
王保保温言道,“全仗先生妙手。”
张无忌道,“此毒年久根深,静心将养虽是根本,却不宜终日困守内室,反令生机迟滞。”
他语气更为恳切了些,“方才诊脉时,我觉公子脉象虽稳,然似乎隐有郁结之气……在下冒昧一问,公子可是心有积忧,不得舒解?”
“若能像今日这般适当出门,见天地开阔,使情志畅达,气血周流,于身体也有益处。”
王保保闻言,面色不改,眼底却划过一丝微芒。他拢了拢裘袍道,“曾大夫洞察细微。不过是些家中琐事罢了。冬日漫长,难免闷闷。出门走动……我记下了。”
记下了是一回事,是否真正实践又是一回事了。
敏敏尚未完全长成,许多继位者该承担的事务依旧压在他这位正头世子身上。王保保成日盘算,思虑百千重,怎可能有时间出门。
就连这次出行“玩耍”,实际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张无忌却摇头,神色少见地凝重,“公子,医家诊病最忌隐讳。郁结于心,对你这等体质来说损害甚大。脉象是做不得伪的。公子既然信任我,便请坦言。”
王保保被他这话说得一怔,片刻后才道。
“我的不对。曾大夫不仅医术高明,更怀仁心。好,我应承你,定当设法……消解心中郁结。”
说罢,他话锋一转,“倒是曾大夫,年纪轻轻有此造诣,令人惊叹。不知师承哪位圣手?令尊或是令堂,可也是出自岐黄世家?”
张无忌心头一紧,面上保持着平静道,“师父传下些医术,不敢辱没了,我遂竭力钻研,惟愿广愈百病。”
“至于家严家慈,他们早已故去,并非杏林中人。”
“是我唐突了,请莫怪,”王保保语带歉意,又道,“那曾大夫与方姑娘、周姑娘,又是如何相识的?三位结义,相互扶持,情谊实属难得。不知是怎样一段缘法?”
张无忌不擅作伪,被他这般温和却步步为营的问话弄得心绪纷乱,尤其此事还牵连隐秘。他耳根发热,终是老实道,“此乃私事……恕难奉告。”
“哦,是我冒昧。只是见三位皆乃人中龙凤,不免心生好奇。”
王保保面上没有丝毫尴尬颜色。
“实不相瞒,舍妹极欣赏方姑娘的才智风骨,有意聘为幕僚。至于我——”
“此番得遇先生,实乃天幸。有一不情之请,先生可愿至府中,专司调理?寒舍虽非巨富,然日常用度与诊金药资,必尽力以奉,绝不怠慢,万望先生斟酌。”
张无忌:……
不得不说,敏敏特穆尔和扩阔特穆尔真不愧是兄妹吗。
第29章 方伊亭:千万别出事啊!
八角亭翼然立于湖面中央, 冰花一片弥漫,四望琉璃世界,天光与湖色皆是皑皑。
亭内炭火烧得正旺, 侍从搭起矮屏,既能够稍稍遮挡寒风, 又不妨碍他们赏景。酒一直被热在炉上,另有几屉精巧点心, 方便解馋。
赵敏饮了两盏酒,脸颊微红,抚掌笑道, “干坐着看雪吃酒, 也有些无聊。不如我们玩点儿什么?”
她早便预备好了活动,一旁的侍女带着各种各样的玩物, 包括象棋、弹棋与投壶等等的器具。
王保保道, “我觉得可行,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方伊亭三人自然点头。
“那,击鼓传花如何?”赵敏眸光灿亮。侍女即刻会意, 从包袱中掏出一面小鼓并鼓棒绢花来。
“不拘诗词歌赋,花到谁手, 便须即刻接续上家的韵脚与意思。或雅或俗,总要连贯。接得牵强者, 罚酒,若是接不上嘛……哼哼, 便要拿一物出来,罚没了!”
在座的都识字, 但文化水平不同。王保保与赵敏有专门的师傅教导,自然是不差的。而峨眉派也有教授文课的习业堂, 因此方伊亭与周芷若也略通诗赋。
只有张无忌,其人双亲早逝,又被扔去了蝴蝶谷,除却基本的,认得的字几乎全是医书上的,水平一般。万没想到还有作诗的一天。
他闻言忙道,“赵小姐,在下在诗词一道上实在不怎么样,怕是……”
“诶,二弟不用怕,”方伊亭道,“既是游嬉,重在参与。赵小姐不是说了,雅俗皆可。便是白话,能接上意思也算。就尽量往诗的方向靠嘛,我们也不会对你那么严苛。”
虽是被强迫着来的,在马车上也经历了一番尴尬。但雪天喝着小酒,和人在一块儿聊天赏景也挺美。方伊亭希望大家在一起能够玩得开心。
张无忌想了想,不愿做扫兴的人,遂同意加入。赵敏令侍女立于亭角,背对众人。“如此,便开始吧。”
鼓声咚咚响起。
第一轮,绢花首至方伊亭。她手握绢花,略一思忖道,“少时习武砺心身。”
诗句平实,起得稳当,也照顾着张无忌的水平。方伊亭幼年时被送上峨眉,本是为了日后游历天下而修习武功,目的是保护自己。却也在习武中获得了不少上辈子无法得到的人生领悟,身心都得到了磨砺,所以出此一句。
花随鼓点飞至王保保身前。
不过一个呼吸间,他便启唇道,“气度由来非斗狠。”
此句从习武转入其人气度的内蕴。磨砺,即打磨的意思。原本锋利的棱角被打磨,消去了冲动莽撞,自然也不会乐于跟人争强斗狠,而是专注内在修养,提升自我。
此句便塑造了一个气质不凡的习武人士。
绢花旋即传至张无忌,他有些紧张,慌乱续道,“金针草药亦通神。”
由气度直接转到医术,转折着实突兀。可大家都默认了要宽容他些,于是也不计较这回。
鼓点继续,花传入周芷若手中。
她并未犹豫,柔声接上,“敢向青天试剑痕。”
此句一出,众人皆有些惊讶。前一刻还停留在“金针草药”的医术描写,此刻陡然变为了“敢向青天”的问剑锋芒。
前句的“通神”之境,是将神明奉于九重天上,敬畏追随。而此人却不囿于此,他敢以手中之剑,直指神明,试问天地:我锋如何?
何等豪气!还是一重很妙的递进。
王保保眸光微凝,重新审视这位周姑娘。方伊亭亦露出骄傲的神色。
她师妹就是这么厉害!芷若最棒啦,这么棒的妹宝居然是她师妹,哈哈!
赵敏道,“好,好个‘敢向青天试剑痕’!周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她不喜欢周织,甚至可以说有点儿讨厌。但开篇以白话定了调,周织却能接出这么一句气势不错的来,赵敏也不会否认她的优秀。
绍敏郡主就是一个很分得开的人。
游戏继续。咚咚咚咚,绢花再次传到张无忌手中。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
张无忌觉得自己真是倒霉,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忙道。
“不忘悬壶济世恩。”
这句与他之前那句意有重复,且转折十分地生硬。
“不行!”
赵敏发难道,“好你个曾大夫,已经饶过你一回,这句还不离本行。接得勉强,该罚!”
张无忌面红耳赤。
王保保为人说话,“妹妹此言差矣。‘试剑痕’乃是勇毅精进,‘济世恩’是仁德根本。勇气兼仁心,皆是侠者底色,如此也能说合的。”
他声音不高,却态度。
赵敏眨眨眼,看看哥哥,又看看张无忌,“罢了罢了,哥总
鼓声再起,停下之际,绢花还在赵敏手中。
她不假思索,朗声续道,
此句意气风发,情志尽显,又有超绝医术,同时还品德高尚,乐于助人,假以时日,,成为江湖传说。
最后一转,那朵绢花,竟又落到了方伊亭的手中。
她握着花朵,一时怔住。
已然是要结尾了。但要圆融诸句,收束全篇有点难度,尤其这中间……咳。她皱着眉头思考,觉得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
咚咚咚。三声鼓响,代表时间已到。
“诶?我没接出来,甘愿认输。”方伊亭将绢花放到桌上。
赵敏乐道,“汀姐姐爽快,那这罚没之物嘛……”
方伊亭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物。
是只再寻常不过的素银镯子,无甚纹样,铺里一两银子就能打两三只那种。但是通体光亮,内圈隐约贴合着人手腕的形状。
“身上没什么东西,诸位见笑。”方伊亭坦坦荡荡,并不因此羞耻什么。
周芷若目光落在镯上,眼波微动。
这镯子……她知道,不过是师姐早年在市集随手买来的物件。可因着戴得久,或许也生出些意味来。此刻见人这般舍出,周芷若心中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赵敏没作声。她王府库中什么珍玩没有,这般银饰本不入眼。可那镯子的光,一看就是贴身许久养出来的。
她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众人又玩七国象棋,因着人数玩成了五国象棋。王保保输一着,罚没了枚玉佩。张无忌接也输了一着,从药箱中取出个青瓷小瓶,乃是上等的外伤药。
石桌上便依次摆开了银镯、玉佩与药瓶。
赵敏歪了歪头,“眼下我与周姑娘未曾落败,这些个物件,不如就由我二人来争取。周姑娘以为如何?”
周芷若抬眼,目光掠过那枚银镯,“好。”
“好!”
赵敏满意,“周姑娘亦是习武之人,我们在此坐了许久,不如活动活动筋骨?”
“我们在这冰面上以树枝代剑,切磋一番。请汀姐姐计数。一炷香内,谁击中对方的次数多,便算胜出,如何?”
“便依赵小姐。”周芷若应了。
冰面不很厚,尚未达到能立人的程度,她们需一直提着气,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是有些考验内力的。侍女折来两根树枝,又取线香点燃。方伊亭也站起身来。
“开始!”
赵敏手中树枝倏然一颤,宛若毒蛇吐信,直刺周芷若胸腹之间。这一招险峻凌厉,劲透梢尖,似是华山剑法中“白虹贯日”的变式。周芷若应变迅疾,手腕一转,树枝向上划出半弧,使的正是峨眉基础剑法中的“撩月式”,将刺击从容挑开。
二人在冰上游走较量。赵敏招式博杂,时而刁钻灵巧,时而沉劲强击,身法飘忽多变,接连不断地向周芷若疾攻而去。周芷若则以本门剑法严谨应对,守中蕴攻,偶尔寻隙反击,亦能出其不意点中赵敏。
初时十余招,二人皆留余地,树枝相击清脆作响,往往点到即止,在触及对方身躯及肢体时亦会收束力道。
但待赵敏一招“飞星”被周芷若稳稳格下后,她眼中忽掠过一丝厉色。下一式,斜掠破风声响,“啪”地抽中周芷若小臂。
周芷若眉心微蹙,抬眼望去,赵敏却只挑眉一笑,再度揉身而进。又一记横枝扫向肋腰,周芷若步法变幻,“飘雪穿云”身法展动,堪堪避开,树枝擦衣而过,嗤地划破了最外层的衣衫,留下一条痕迹。
泥人亦有三分土性,周芷若眯起了眼眸。
“着!”
一声清喝,树枝已点中人右肩,赵敏痛得树枝差点儿脱手,面色愤愤。
周芷若剑法本就精纯,此刻凝神应对,招招准狠。赵敏初感压力,但她心思机变,眼见对方剑法胜过自己,便不再拘泥成招,专攻周芷若招式转换的间隙,枝法忽如鞭抽扫,忽似刀劈砍,毫无章法,只求触及周芷若身躯。
她全然放弃了自身防守。
这般打法,反倒扰乱了周芷若的节奏。她被这不顾一切的攻势所逼迫,步法渐见凌乱。赵敏窥得此机,逐步掌握主动。
方伊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本不欲二人比试,但奈何周芷若应得快,也就没再反对。自赵敏那记抽中人手臂时,她就想出声制止,却见师妹旋即反击得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她很快就后悔了。
眼见二人斗得愈发凶险,招来式往间已不掩锋芒,她心中焦虑,想叫芷若就此认输,免遭损伤。可这念头方起,另一重顾虑又上来了。
芷若外柔内刚,性子别有番执拗,若此时强令她罢手,只怕挫了人心气。这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方伊亭只能暗自悬心。
香快燃完了,千万别出事啊!
第30章 你该不会是想,以正妻之礼相待?
是夜, 宜昕堂后院。
因着有妇人忽然临盆,张无忌回来便被匆忙叫走。方伊亭则手握着一瓶药膏,叩响了周芷若房门。
“师妹, 歇了么?”
屋内静了一瞬,才传来周芷若的声音, “还未休息……师姐请进。”
方伊亭于是推门而入。灯光下,只见周芷若坐在桌边, 白日里的衣物竟然还未更换,想来身上的伤也没有处理。
方伊亭暗自皱眉。
“师妹在想什么?”方伊亭叹了口气,“拿了化瘀膏, 我帮你上药。”
从前在峨眉派时, 小芷若每因对练切磋受伤,有一半儿都是她帮忙上药的。只是周芷若长大了, 也就不好意思再麻烦方伊亭。
但这次, 师姐的口吻却有些不容拒绝。
周芷若眼睫微垂,抿了抿唇,低声道, “有劳师姐。”
她褪下衣物,将最里一层的单衣拉下些, 露出后背肩胛。映入眼帘的即是白皙皮肤上的一大块青紫。可方伊亭知道,周芷若身上不止这一处伤痕, 腰腹、手臂上,还有小腿三处, 都被赵敏用力打中了,其他细小伤约莫七八处, 或许还更多。
如此不爱惜自己!
师妹是笨蛋。
方伊亭挖出些药膏,覆上那片淤伤, 听得周芷若嘶声,又将力道放轻了些。药膏清凉,方伊亭的手法柔而缓,慢慢加劲揉开。
她知周芷若此时并不好受,多加怨怪无益。虽然方伊亭心中对人确有些不满,还是选择不斥责师妹了。
有一件事,她想要弄清楚。
“白日冰上那一场比试,可否告知师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芷若背对着她,肩颈线条绷紧了一瞬。她能感到方伊亭的指腹温热,也能觉出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一如往常。
然而就是这般,才令她心中愈发慌乱。
***
线香唯剩下最后一小截了。
赵敏不见疲惫,速度愈快,周芷若勉力拆解,连连后退。赵敏面上已有得色,仿佛胜券在握,忽地朝前探身,递出连环一招,竟向下中上三路去,乃是宫闫派的“星分三曜”。
宫闫派以长枪为武,气势霸蛮,正合赵敏其人。周芷若避过第一下,架住第二下,第三下已至面门,她急忙闪身,枝梢擦着面颊而过,沁出几颗血珠。
要输了么……
可她,有些不甘心。周芷若咬紧了牙关。
“莫要再退!踏巽位,使‘寒鹊一喙’,打她曲池。”
周芷若不及细想,足下已本能斜转半步,手中树枝顺势击出。
这一下竟然正好避开赵敏接下来的攻势,枝尖刺中了她右肘!
周掌门早就忍不住了,恨不能立刻夺过身体的掌控权,将赵敏抽死打烂。同时也觉得周芷若不争气,恼得要命。
不知为何,由她修炼的那部分内力并不能被周芷若所调动,周芷若自己只能使出这具身躯的三分功力来。
但是没关系!
赵敏只觉一阵锐痛,手臂短时间内是使不上劲了,她立刻后撤,想要与人拉开距离,却见周芷若身形忽地一晃,步伐变得飘忽难测,手中树枝以一诡异的角度朝着自己而来——
这一下快得匪夷所思。
赵敏来不及思考,枝已及身。她顿觉周身气息一滞。
内力,被封住了?
可明明……
咔嚓。
冰面支撑不赵敏的重量,瞬间破裂,她惊呼着坠入冰窟,寒水即刻没顶。
“敏敏!”王保保色变。
他眼前一晃,方伊亭已飞出亭外。她足尖在湖面上轻点数下,眨眼便至冰窟边,无半分犹豫,径直跳入其中。
她本还想在比试结束后替师妹出个头,问赵敏为何中途下重手,现在倒好,自家孩子用树枝把人戳到湖里去了,两相扯平,竟然也不占理。
好吧虽然这说法有点搞笑,方伊亭也不晓得,师妹明明看着处于劣势,是如何在两招间就把人击败的……
很奇怪。
“哗啦”一声,方伊亭已揽着赵敏腰身,将她抱出水面。
赵敏不对劲。她是习武之人,一时间内力出岔,掉入湖中可以理解。但是她在落入湖中后竟然直直往下坠了,衣物厚重是原因之一,可赵敏竟不能自己上浮,方伊亭向下寻了两三米才找到她。
就像她那时失去内力,变成了普通人一样。
是师妹做的?
赵敏浑身湿透,发上,唇色泛紫。方伊亭皱着眉,正要替自家师妹道歉,却忽然听人哆嗦着道。
“汀…束,是谁、谁赢了?”
方伊亭一时无语。
她将内力往人身体里渡去,让赵敏能暖和些。“是赵小姐击中次数更多。只是此刻说这些做甚?你须即刻更衣,我直接送你去马车上,可好?”
赵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笑得十分开心。搂着方伊亭的脖颈,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方伊亭只当她是冷的,也没在意那么多,运起轻功向停在湖畔的马车而去。
周芷若仍立在冰上,手中攥着那根树枝。
……
王保意外,叫周芷若不必太在意,又分出一辆马车将他们送回。
当时,是那个异界的灵魂,因为她在犹豫,是否要像人说的那样,
而周掌门最看不惯她这副瞻前顾后的样子。所以在强行掌控身体后,直接点了赵敏的气海穴,让人掉进了冰湖中。
赵敏体内那一缕内力很快就会消散,到时她自己可以游上来的。比试比试,出些意外很正常吧,她想让这女人出个丑而已。再不然,王府郡主出行自然有暗卫相随,相信赵敏很快会被捞起。
周掌门后来就发现,自己办了个烂事。因为竟然是方伊亭下去救了人。
可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犯错了的。
***
周芷若只觉心口被两样东西堵得难受,几乎要透不过气。一样是体内藏着另一个魂魄的秘密,另一样,便是那日夜悄然啃噬着她,却绝不能说出口的情愫。
今日赵敏坠入冰湖的时候,她心底竟掠过一缕似是爽快的感觉。可这感觉尚未分明,便见师姐抱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股浓烈的忮忌瞬间侵占了她的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她从未有过的念头。1
若是那人死了,就好了。
她被自己这狠毒的念头骇住。从前,她总觉师姐会谅解她,包容她。可若师姐知晓,她皮囊之下不仅藏着另一个蠢蠢欲动的灵魂,更怀有如此不堪的怨憎与杀心……还会接受吗?
那魂魄一直在耳边怂恿,催促她向师姐坦白,甚至激动时,还在脑海中叫嚣着“既不敢,就让我来帮你”这种话。
她怕极了,怕师姐当她得了疯病,更怕那魂魄真的夺了身体,将那肮脏心思尽数吐露。她最怕的,是师姐脸上终究会露出那种,她无法承受的失望表情。
另外,还有一个杨万霜,不知此时是否在门外听着。
或许能帮她的,只有谎言。
“我……”
正好此时她背对着人,方伊亭看不到她的表情。
周芷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郡主攻得太急,时间快到,我一下慌了神……胡乱戳刺,不知打中哪里,叫她掉了下去。”
“师姐,是我错了。”
方伊亭涂抹药膏的手指略略一顿。
撒谎。
究竟是为什么,让师妹对她撒谎了呢?
方伊亭没再追问,或许今晚并非好时机。等师妹自己整理好思绪吧,不急于一时。她相信芷若是有自己的缘故的。
“不,是我不好。若我顶住了某人的压力,不去赴那湖心亭之约,便无这事,你也不至于受伤。”
方伊亭刻意提高了声音道。
其实都怪杨万霜,都是杨万霜的错!
“不是!”周芷若猛地直起身子,“与师姐何干?是赵敏她……”
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垂下头去。
方伊亭看着人这般委屈忍耐,更多了几分怜意。正好背上涂抹完毕,她让周芷若转回来面朝自己,拢住人手轻拍。
“她提议比武争彩头,你为何要应下?难不成真是为了那几件东西?”
周芷若一颤。该如何答?难道能说,是因为瞧见赵敏对师姐的炽热目光,是因为看见师姐戴了多年的银镯被罚没,心头酸涩混着怒意,让她失了方寸,也想和赵敏争斗一番?
周芷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扣着掌心。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那镯子……总是师姐贴身多年的物件。”
“我不忍看师姐将它舍出,想帮师姐拿回来。”
方伊亭深吸了口气。周芷若尚在忐忑中,额头忽被人不轻不重地一弹。
“师姐……”
方伊亭道,“我有多少年没弹过你这小笨蛋的脑门了?为了一个镯子,挨人一顿打,我缺那半两银子?”
“我们这段时间挣了多少,不都是你记的账?正好,我舍了这银镯子,回头就打个金的去,不好么?”
“下次莫要犯傻了!”
周芷若浑浑噩噩地被上完了药,方伊亭又收着力道抱了抱她。
“早些歇着罢,休息得好,恢复也快。”
“好,”周芷若低声应诺。
方伊亭把药膏给人留下,行至门边,又回头望了望灯火旁的身影。
“需要我去帮你打水来洗漱吗?”
“啊……不了,我自己能行的,师姐去吧。”
呜呜好吧,芷若长大了,真的不需要她这个师姐的照顾惹。方伊亭黯然。
但是很快她就没这个闲暇去忧愁了,因为张无忌给她带回来俩大活人——
不对,应该是一个半活人,因为有一个看上去就快要死了。
红衣女人把刀架在张无忌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搀着个黑衣男,三人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对着方伊亭。
方伊亭:……噗。
孙小蝶冲着人喊道,“去,把最好的药全都拿出来!”
***
汝阳王府中。
花茗轩内暖意融融。赵敏穿着杏子红绫缎寝衣,乌发披散,裹在锦被堆里。她手指上绕着一圈银光打转儿,正是白日赢来的那只素银镯子。
她将镯子套进腕间,对着灯火瞧了瞧,又褪下来贴在颊边,眉眼弯弯,孩子得了宝似的欢喜。王保保坐在床畔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静静瞧着她。
“就这般喜欢?”他轻声问道。
“嗯!”
赵敏应得干脆,将镯子又套回腕上,举给他看,“哥你瞧,我带也好看,我就要这么一直戴着。”
王保保笑意微敛,沉吟片刻,方开口道,“你既这般看重方姑娘……日后,打算如何待她?”
“是养在外头,就这么做个知心人,还是……向父王求个恩典,予她良妾的名分?”
赵敏把玩镯子的手忽得停住了。
“若是良妾,”王保保接着道,“方姑娘来历不明,非是我族,又曾在江湖行走。父王那一关,怕是不易过。”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了,绍敏郡主,或是日后汝阳王的身边人,即便为妾,也须身家清白。如果妹妹打算给人妾室名位,他先会想办法,帮方汀弄个干净的身份来,日后也需时时监视。
赵敏依旧沉默,她看着腕间银镯,指头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王保保看着她神色,心中了然,却仍问出了那句,“你该不会是想,以正妻之礼相待?”
赵敏倏然抬眼,复垂下眸子,嘴唇动了动,“我……我还没想好。”
“敏敏。”
王保保放下茶盏,看着赵敏,目光沉静,“此事,你须得考虑清楚。”
“寻常人家娶妻,尚讲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何况你我这般门第?父王对你寄望甚深。你也应当知晓,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人之事。”
“哥哥知道你喜欢她,所以会尽力为你周全,盼你能幸福。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赵敏不想听,遂一头钻进了被子里。1
王保保:……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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