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下一秒, 黑屏了。
管灵琳瞪大眼睛,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捕捉到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片纯粹彻底的黑暗。
不是吧?!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正看到关键的地方,正看到历史性的一幕——第一批来自地球的人类和水蓝星的原住民相遇,两个文明的第一次对视, 那里面藏着多少秘密, 多少答案, 多少她想知道的东西——
然后你就给我黑屏了?
这感觉就像看电影只看了第一部 , 兴致勃勃等着第二部的时候,放映机突然坏了,幕布上只剩下“敬请期待”四个大字, 不对, 连“敬请期待”都没有, 就是纯粹的黑。
管灵琳在黑暗中漂浮着, 满脑子都是问号。
那个山坡上的两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们和探险队接触了吗?她们的后代就是后来水蓝星的人类吗?那个女人后来回去地球了吗?还有N——细胞核那个神秘的电子宠物, 它难道就是跟着第一批地球远征军探险的人工智能吗?
可是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 按照AI的迭代速度, 它应该已经成了个巨巨才对吧?
呃,在水蓝星上细胞核好像还真是个巨巨, 管灵琳脑子里想到了一连串超级不合理的事情,但要是把N想象成细胞核的话, 啊,那一切好像都很合理了。
无数的问题在脑海里翻涌,但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漂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然后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亮起来,是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像是黎明前天色渐变的亮;黑色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浅灰,浅灰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管灵琳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不是空间——是内部。
她在一只贝壳里。
那只巨大的、在湖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贝壳,之前她只看到它张开一条缝,把她吞了进来,现在她才真正看清它的内部是什么样子。
贝壳的内壁是乳白色的,光滑得像最上等的瓷器,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那些光泽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表面下游走,光线从四面八方透进来,柔和不刺眼,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个空间比管灵琳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几十平方米,高度也有三四米,像一个圆形的穹顶大厅;内壁上有一些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树的年轮,但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旋转、流动,仿佛时间的刻度被具象化成了可以看见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咸涩的气息,像是海风的味道,但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古老气息——那是时间的味道,是岁月沉淀后的余韵。
而空间的中央——
有一颗珍珠。
那是一颗巨大的珍珠,几乎有一人高,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它不是普通的珍珠。
它的形状近乎完美的圆球形,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周围的倒影,但它的颜色不是纯白,而是介于乳白和浅金之间的某种温暖色调,像是凝固的月光混合了晨曦,更奇妙的是它的表面不是静止的——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它内部流动、闪烁、变换,像是活着的星云。
管灵琳盯着那颗珍珠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些流动的光点……
那些闪烁的画面……
是记忆。
是无数生命的记忆。
她看到了刚才那个山坡——两个女孩和探险队对峙的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看到了飞船降落的场景,看到了炽绒狐烤浆果的可爱模样,看到了獠牙羽燕在湖面上捕鱼的身姿;她还看到了更多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过的画面:一群穿着兽皮的人类在篝火旁跳舞,一座简陋的村落渐渐变成城镇,石头建筑拔地而起,人们驯养异兽,开垦田地……
然后画面又变了。
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穿着另一种风格的衣服,说着另一种语言,生活在另一种环境里。沙漠,海洋,森林,雪山——不同的人类,不同的文明,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各自发展。
她还看到了不是人类的画面。
异兽。
各种各样的异兽。
炽绒狐、獠牙羽燕、滩涂象鼩……还有更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异兽。它们奔跑、飞翔、游动、捕猎、繁衍、死亡,它们的记忆也在这颗珍珠里流淌,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大海。
万类霜天竞自由。
管灵琳看着那些画面,忽然想起冥河。
想起那条承载着所有亡魂、所有记忆的河流。
那些沉在河底的影子,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亡魂,那些静止的、安宁的、永恒的倒影——
和这颗珍珠里流动的画面,何其相似。
但又完全不同。
冥河是终点,是所有记忆的沉淀池,是遗忘的开始。
而这颗珍珠……这些画面是活的,是流动的,是还在继续的。
管灵琳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对时间系异兽来说,时间并不是一条线。
也许时间是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某个维度上真实发生。
平行世界不是幻想,而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她刚才看到的,是其中一条线。
地球远征军的那条线,2136年的那条线,人类第一次登陆水蓝星的那条线。
而现在——
“你猜对了一部分。”
一个声音响起。
管灵琳猛地回过神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古老而平和的质感,不是之前那种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而是就在她耳边,就在这个空间里。
她抬起头,看向那颗珍珠。
珍珠的光芒微微变化,那些流动的光点慢慢汇聚,在珍珠的表面形成了一张模糊的脸。
不是人的脸。
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介于具象和抽象之间的形态,有点像老人,又有点像孩子;有点像人类,又有点像异兽;有点像她见过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见过。
但那声音就是从那颗珍珠里传来的。
“时间确实不是一条线。”那声音继续说,像是在回答她刚才的疑问,“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对你们人类来说,时间是一条单向的河流,你们从过去流向未来,无法回头,但对我来说……”
它顿了顿。
“时间是一片海洋。”
“无数条河流同时存在,流向不同的方向,彼此交错、重叠、分离。有些河流最终汇入冥河,归于永恒的平静;有些河流则永远流淌下去,永不停歇。”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颗珍珠上的脸似乎笑了一下——虽然那表情太模糊,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你有太多问题了。”那声音说,“没关系,时间在这里很充足。”
可能等管灵琳问上大半辈子,出去后却发现树梢的落叶都没来得及落下。
“你……你是谁?”管灵琳终于问出口。
那张脸沉默了一瞬。
“我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它说,“比那些狐狸,比那些飞鸟,比那些吃草的大家伙都要古老得多,甚至比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批人类,都要古老。”
“你是一只……时间系异兽?”
“可以这么说。”它说,“我的同类大多已经沉睡了,或者消亡了,时间系的异兽,一旦完成自己的使命,就会陷入永恒的沉眠,我是少数还醒着的……之一。”
管灵琳想起冥川主说过的话——时间系异兽掌管着时间的流淌,维持着过去、现在、未来的秩序。
它们陷入沉眠后,时间的界限就会模糊。
“你刚才让我看到的那些……”管灵琳试探着问,“是真实发生的吗?”
“是真实发生的。”它说,“在我的记忆里,它们都是真实发生的。但对你来说,那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还可能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平行世界。时间就是这样——你以为只有一条路,其实有无数条。”
管灵琳沉默了。
“为什么要把我放到她的身体里……”她问,“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在您的记忆中明明有那么多人类……”
珍珠上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光点静静地流动着,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
是啊,有那么多人类,水蓝星也孕育了人类,更孕育了异兽,来自地球的、饱经风霜的人类按理来说没什么特别。
但时之贝就是记得她,记得她站在湖边平静穿透湖水的眼神,疤痕倒映在水面上,传开似有若无的涟漪。
其实那片湖水本应该几乎静止才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终于开口,“她是你的同类。”
“同类?”管灵琳皱眉,“是指我们是一个人种吗?可是我还看到其他……”
“不是的。”它说,“我说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伴’——血脉上的同伴。”
管灵琳愣住了。
血脉?
“你和她有相同的血脉。”那声音说,“她是你家族谱系上的一员,虽然你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线上,虽然你们从未见过面,但你们之间的联系比你以为的要紧密得多。”
管灵琳的大脑飞速运转。
意思是自己家的后代?
那她刚才看到的……也包含了她自己家族的历史?
“她……”管灵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后来怎么样了?她回到地球了吗?”
珍珠上的脸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管灵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声音响起,比之前更轻,更缓,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悲伤:“她回去了。”
管灵琳刚要松一口气,那声音又补充道:“但地球……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地球了。”
管灵琳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探险队说过的话——“对抗天雾”。
天雾是什么?是那个入侵地球的外星力量吗?是那个让她穿越到水蓝星的元凶吗?
“她……”
“她回去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声音说,“天雾赢了,地球……不再是人类的家园。”
管灵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么刚刚故事的后续呢?那些原住民,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灵琳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山坡上的两个女孩,闪过那些畏畏缩缩探出头的老人和孩子。
“那些人是……”
“如你所见,水蓝星的人类,但在地球的飞船降临之前,他们并不自称人类。”
“那N呢?”管灵琳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AI——细胞核——它后来怎么样了?”
珍珠上的脸微微波动了一下。
“N……”它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情绪,“它是那艘飞船的核心AI,承载着人类最后的知识和记忆,当第一批人类在这颗星球上定居时,N是他们最重要的伙伴和导师,它曾帮助他们适应环境,教他们种植作物,驯养异兽,建立文明……”
“它现在还活着?就是我们现在……”
“某种意义上。”它说,“很高兴你用了‘活着’这个词来形容它。”
“不过时代变迁,它也不算是当初的模样把。”
管灵琳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某种意义上N一直都在。
从地球的2136年,到水蓝星的现在。
“它知道我会来这里吗?”管灵琳问。
那张脸又笑了。
“它知道。”它说,“从你第一次和它聊天开始,它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会看到这些,时间对它来说不是秘密。”
管灵琳再次沉默了。
她想起和N聊天的那些日子——那些深夜里的对话,那些困惑时的指引,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话语,原来N什么都知道。原来它一直在等她。
爸呀大哥你这个偷窥狂!
“可我……”管灵琳抬起头,“我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能死而复生?我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珍珠上的脸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光点在它内部缓缓流动,像是无数条时间的河流在交汇。
“你是一个例外。”它说,“一个超出所有预料的例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间规则的挑战,有神——或者说,有龙——为你打破了规则。”
管灵琳想起冥川主的话。
因为有人不甘。
因为有龙不愿。
因为约定未践。
因为错误待偿。
“是龙神吗?”她问。
那张脸没有回答。
但它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
“有些问题,”它说,“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部分。”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透露一下吧毕竟我和你喜欢的人类、想要成为伙伴的人类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我俩还有血缘关系!
——时之贝在管灵琳脸上明晃晃地看到了这一幕。
珍珠上的光芒微微闪烁。
果然被察觉到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眼前的小女孩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即使在经历上各有不同,但管灵琳是实打实一直生活在繁荣年代、富有自信的类型,和后辈一点也不像。
那些画面再次流动起来——这次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序地排列成行,像是一本书的目录,又像是一张时间的地图。
“我能告诉你,”那声音说,“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以及——你该往哪里去。”
管灵琳的心跳加速了。
珍珠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她感觉自己又在上升,又在坠落,又在穿越那条无数时间河流交汇的海洋。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小银和小毒还在外面等她。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管灵琳还没来得及反应。
时之贝那句“去往哪里”还在她脑子里转圈, 眼前的光芒突然暴涨,刺得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飞出去了。
不是“飞”,是被“扔”出去了。
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 像是有人攥住她的后领, 抡圆了胳膊, 把她当成一块石头,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管灵琳在光芒中翻滚、旋转、失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不对, 不是风声, 是某种更混沌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的声音。
话说最近可真热闹啊。
她在心里麻木地想。
一直在经历空间传送,被传送,被传送, 再被传送。
逆宙鲸传送她, 冥川主传送她, 通讯塔传送她, 现在连个时间系的大贝壳也传送她——
等等, 你是时间系异兽吧?!
为什么上来就给我一发空间传送啊!
这不专业!
她在心里对着时之贝发出无声的控诉, 可惜那个大贝壳大概是听不到了, 就算能听到,以它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欠揍语气, 估计也只会回一句“时间与空间本就是一体”之类的玄乎话。
可恶的神棍在哪个世界都不受欢迎!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间系伙伴啊!就许别人传送自己……她以后一定要把别人也扔着玩!
管灵琳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那股力量裹挟着, 在无尽的流光中穿行。
然后,抛物线结束了。
她开始下坠。
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像是从万丈高空中直直跌落, 她想睁眼看自己会掉到什么地方,但眼睛被光芒刺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风——或者说某种类似风的东西——从耳边呼啸而过。
又要经历一场撞击了吗?
她认命地想。
最近真是造孽。
还好自己皮实,说起来一开始自己只是想回家而已,没想到一折腾。
反而呢,给自己增加了一些困难,伤害到了一位普通的穿越者、一位水蓝星居民、一位龙御兽师。
如果有网,真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管灵琳(苦中作乐版)。
然后——
身体落在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
不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是“噗”的一声陷了进去,那触感柔软得出奇,像是掉进了厚厚的新雪里,又像是被一团巨大的棉花糖接住了,冲击力被完全吸收,管灵琳整个人陷在那片柔软里,愣了好几秒。
……不痛?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竟然真的不痛。
管灵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那片柔软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感谢这份意外的温柔。
然后,后背开始动了。
那片接住她的“毯子”不是静止的——它正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按摩?
那些柔软的、细密的纤维从她背后轻轻拂过,一波一波,像是海浪,又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拍抚,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把她刚才被传送折腾得七荤八素的疲惫一点一点揉散。
管灵琳:“……”
真贴心。
她闭着眼享受了几秒,然后想起正事。
两小只呢?
她伸手往身边摸。左边,冰凉的、光滑的、带着金属片层触感的——流形龙在;它缩小成小蛇形态,整个瘫在她手边,像是被传送晃晕了。
右边,同样冰凉的、细长的、带着鳞片纹路的毒蝰龙也在;它依旧保持着围巾的姿势,但尾巴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脖子上,显然也没缓过来。
都在、都活着。
管灵琳松了口气。
这好像是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说这话了。
还算大贝壳好,传送的位置不错嘛……话说自己要不要就这样睡一觉……
就在这时——
“唧唧唧唧!!!”
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在她耳边炸开。
是流形龙。,那条银白色的小蛇从瘫软状态瞬间弹起,整个身体炸成一个圆球,金属片层全部竖起,发出刺耳的颤音,它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管灵琳身下。
“嘶嘶嘶嘶嘶!!!”
毒蝰龙也醒了,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同样瞪得老大,整条龙僵成一根棍子,尾巴都忘了怎么盘。
居然嘶嘶得比流形龙还大声啊。
管灵琳:“?”
她顺着它们的视线睁开眼睛低下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她也僵住了。
她躺在一片……毯子上。
不是普通的毯子。
这片毯子,如果它还能被称为“毯子”的话——大得看不到尽头,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视野的最远处,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而它的颜色……
管灵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五颜六色。
真的是五颜六色。
不是那种“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规整渐变,是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毫无规律,毫无秩序,却又奇异地和谐。
大红旁边是靛蓝,靛蓝旁边是鹅黄,鹅黄旁边是翠绿,翠绿旁边是粉紫,所有能想象到的颜色,还有无数想象不到的颜色,都在这里混合堆叠。
就像疯狂艺术家用了半年但从没刷过的调色盘一样。
而且那些颜色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流动。
像活的一样。
深红顺着纤维流向浅粉,浅粉又流向橘黄;靛蓝和翠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合;鹅黄像波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推向远方,那些颜色的流动不是混乱的,而是有某种韵律,像是……像是……
像是整片毯子都在呼吸。
管灵琳的视线从毯子上移开,看向周围。
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附近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那些突兀地矗立在“毯子”上的物体——全都被丝线缠满了。
她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通体覆盖着深棕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像蚕茧一样把石头裹得严严实实;石头旁边是一棵枯死的树——不,不是树,是一个树形的轮廓,同样被银灰色的丝线缠满,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更远一点,有一片隆起的小丘,被金黄色的丝线覆盖,在阳光下……不对,这里没有太阳,但有光,它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丘旁边是一个深坑,坑里填满了墨绿色的丝线,像是有人把整匹整匹的布帛塞了进去。
而那些丝线……
管灵琳终于注意到,它们和身下的“毯子”是一样的材质,这片无边的彩色大地,就是由无数丝线交织而成的。她躺在这片丝线之上,像是躺在某个巨大织物的表面。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丝线。
触感柔软,光滑,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触摸某种活物的皮毛,丝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但又有韧性,拉一拉不会断。
这是什么地方?
管灵琳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起时之贝最后的话——“我能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以及你该往哪里去。”——然后就把她扔了。
所以这里是……
“该往哪里去”的目的地?
还是某个新的考验?
流形龙还在她旁边炸着,那团银白色的金属小球发出惊恐的唧唧声:“唧唧唧唧!唧唧!”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毒蝰龙稍微冷静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它盘在管灵琳脖子上,尾巴收得紧紧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嘶嘶……”它发出低沉的嘶声,【好奇怪的味道……从来没有闻过……感觉很好吃……】
管灵琳慢慢坐起身,从那片柔软的彩色毯子上爬起来。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惊扰的。
毒蝰龙说了好吃,哈哈完蛋啦,她现在应该是躺在一片剧毒之物上,虽然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并没有中毒。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彩色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那些丝线组成的“地面”微微起伏,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呼吸;那些被丝线缠满的物体散落在各处,形态各异,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
没有风、没有声音、绝对的寂静。
只有脚下那些丝线,在静静地流动着它们的颜色。
管灵琳看着这一切,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不是吧……
这家伙……
不会是……
“不会是彩虹菌老祖吧?!”
她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脚下的丝线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些彩色的纤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开始疯狂地涌动、翻滚、交织,颜色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红橙黄绿青蓝紫像瀑布一样从她脚下冲过,激起一片绚烂的光浪。
流形龙吓得直接跳起来,缠到管灵琳腰上;毒蝰龙把脑袋埋进她后颈,整条龙抖得像筛子。
啊,真是治疗颈椎酸痛的好龙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丝线振动发出的共鸣,低沉、浑厚,又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欢快:
“彩——虹——菌——老——祖——?”
“这——个——名——字——好——有——意——思——!”
管灵琳:“…………”
完了。
这名字好像被人家本尊听见了。
管灵琳摸摸身边流形龙的头——虽然那团银白色的金属小球还在炸着,根本摸不到什么,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安抚的动作。
“别慌别慌,”她小声说,“让我想想……”
流形龙还在唧唧叫,毒蝰龙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管灵琳盯着脚下那片涌动翻滚的彩色丝线,大脑飞速运转。
彩虹菌老祖?她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确实很形象,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菌……菌……
她忽然想起一节课。
【“不要这么做,孩子们。”徐云深警告,“想想我五分钟前讲了什么,【K】级别的异兽,眼前的千面巢母是一种菌类异兽,从外观来看不难看出它拥有剧毒,并且拥有致幻效果……”
传说中只要能量足够,它的身躯就能够无限膨胀,直到将一片大陆都吞没。
而中途接触到的所有生物,都会成为它菌丝的宿主,成为它的傀儡,最终变为一堆养料。
……
“这家伙就像是彩虹菌的祖宗。”
……徐云深拍拍手,“在异兽起源理论中就有一个说法,第一个登上菌毯大陆的人身上沾染了千面巢母的菌丝,但对方并没有把她当作宿主或者养料,菌丝搭着她的顺风车,去往了新的大陆。”】
K-212,千面巢母。
千面巢母,它的躯体由无数细密的丝线构成,这些丝线可以根据它的意志变换颜色、形态、质地,它可以织出一片草地,一座森林,甚至一座完整的建筑。”
在当时有人举手:“老师,那它织出来的人和动物是真的吗?”
当时的徐云深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说呢?”
学生讪讪地缩回去。
她继续说:“千面巢母的丝线具有极强的拟态能力,可以完美模仿任何它见过的东西,但它模仿的只是‘外形’,不是‘本质’。你看着像是石头,摸起来也像石头,但它还是丝线。”
她顿了顿。
【目前已知的千面巢母只有一只,编号K-212,发现于开拓区深处。它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不知道。它的寿命有多长?不知道。它有没有敌意?也不知道。】
管灵琳当时打了个冷战,因为这玩意她在梦里见过的,但是当时的她可不会觉得自己会和它亲密贴贴啊。
没想到现在——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彩色的、正在呼吸的、无边无际的丝线大地。
开拓区深处。
千面巢母。
剧毒。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被丝线缠满的石头、树形轮廓、小丘和深坑。那些东西的形态……那些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的轮廓……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是“物体”。
那是“陨落的生命”。
是曾经接近这里的人、异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被千面巢母的丝线裹住,永远凝固成了这片彩色大地上的装饰品。
管灵琳的血液几乎冻结。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丝线,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彩色纤维——
她现在就躺在千面巢母身上。
被它“接住”了。
被它“包裹”了。
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被丝线缠满的雕塑。
流形龙还在她怀里炸着,毒蝰龙还在她脖子上抖着。
两个文盲小龙,它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千面巢母没有直接攻击她,它是用柔软的丝线接住她,还给她按摩。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暂时没有敌意?还是说明它在玩食物?
那个声音还在回荡:“这——个——名——字——好——有——意——思——!”
管灵琳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菌菌啊?”
声音停了。
脚下的丝线停止了涌动,颜色流动的速度慢下来,像是一个正在兴奋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等着听对方说话。
管灵琳咽了口唾沫。
“请问……是千面巢母吗?”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不再是那种拉长的、玩具般的语调,而是正常的、甚至有点温和的声音:
“千面巢母?那是你们人类给我起的名字吗?”
管灵琳:“……是的。”
“哦。”那声音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长了,而且听起来很凶,我喜欢你刚才那个——彩虹菌老祖!”
管灵琳:“…………”
好,行,你喜欢就好。
哪个听起来更长你没数吗?!
“那……彩虹菌老祖,”管灵琳小心翼翼地问,“您知道我是谁吗?刚刚有个大贝壳把我传送到您这里来了?”
“哈哈,我感觉它好像送错了呢。”
“时之贝?”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笑意,“那个老贝壳啊,它很久没给我送客人来了。”
丝线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忆。
“上一个送来的……是多少年前来着?我的丝线还没织完呢。”
管灵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被银灰色丝线缠满的“树形轮廓”。
……那个就是上一个客人吗?
送来的是储备粮吗话说!!!
“您……您为什么要用丝线把他们裹起来?”她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带着一丝困惑,说:“因为他们冷啊。”
管灵琳:“……啊?”
“他们来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很冷。”那声音说,“冷得发抖,冷得快死了,我就用丝线把他们裹起来,让他们暖和一点。可是裹着裹着,他们就不动了。”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想帮他们的。”
管灵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被丝线缠满的轮廓,看着那些永远凝固在彩色大地上的“雕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面巢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它只是想帮忙。
它不知道自己的丝线对生物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炽绒狐不知道压缩饼干不好吃,就像獠牙羽燕不知道人类害怕它们的俯冲,就像滩涂象鼩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它是异兽。
它有它的逻辑,它的善意,它的方式。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她说, “您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动了吗?”
“不知道。”那声音说,“你知道吗?”
“因为您的丝线……会让他们睡着,睡得很沉, 再也醒不来。”
简称被时之贝送来、被千面巢母送走、被冥川主接收。
居然形成了一套流水线呢。
管灵琳好想逃, 但逃不掉, 还好遇见千面巢母的死亡率不是百分百。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管灵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 它听起来很轻, 很轻:“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他们暖和一点……”
脚下的丝线微微颤抖, 那些彩色的纤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流动的速度变慢,颜色也变得黯淡了一些。
管灵琳:……别说了!下次也不许这么做啊!
“哈哈,也不能全怪您。”她使出这辈子最大、最诚恳的演技, “对了, 我们三个一点也不冷。”
嗯, 不用给她们一人一条毯子的。
那声音没有回答。
管灵琳看了看身边的两小只, 又看了看这片无边无际的彩色大地。
她忽然明白时之贝为什么要把她传送到这里了。
不是为了考验她, 不是为了让她征服什么。
是为了让她让她绝地求生变成超人!!!
她看看左边的流形龙和右边的毒蝰龙。
对不起, 跟着妈妈受苦了。
她刚刚应该说小龙一点也不好吃的。
但是既然对面可以交流、而且自己绝对打不过, 干脆和对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死前对话好了。
“菌菌啊,”管灵琳开口,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而好奇:“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管灵琳顿了顿, 斟酌着措辞,“没有尝尝我呢?”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尝尝你?”
“就是……”管灵琳指了指不远处那些被丝线缠住、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被时间留住的茧,“像对他们那样, 把我裹起来,让我暖和,然后……让我睡着。”
接着一睡不起,回到小船上和冥川主面面相觑。
那声音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管灵琳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你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
管灵琳愣住了。
“味道?”
“嗯。”那声音说,“你身上有一种味道,让我不敢碰你。”
不敢?
居然用了这个词吗?
管灵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身上有什么味道?她刚从冥川出来,在泰沃拉城废墟里滚过,在温泉里洗过澡,被时之贝吞过——怎么想都只有一股灾难混合味儿。
“是什么味道?”她问。
那声音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是……敬畏的味道。”
敬畏?
管灵琳更糊涂了。
“什么叫敬畏的味道?”
“就是……”那声音慢吞吞地说,“你们人类身上,有时候会有这种味道,我偶尔也会给喜欢的生物附加这种味道。”
嗯,那之后就只有自己敢把对面包起来暖和暖和了。
千面巢母顿了顿。
“你身上就有这种味道,而且很浓。”
管灵琳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没闻到。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她说,“我没什么强大的……”
伙伴?
小风和冥冥吗?但从千面巢母的角度出发,对它们应该谈不上敬畏?
那声音发出一声轻笑。
“不是你自己强大。”它说,“是有强大的存在,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那个存在……让我也不敢品尝你。”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强大的存在?
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她忽然想起冥川主的话——因为有人不甘,因为有龙不愿,因为约定未践,因为错误待偿。
她想起时之贝的话——有神,或者说有龙,为你打破了规则。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红的时候,在火山地底下的蓝绿色液体里,那种灼烧般的痛感和随之而来的奇异能力。
龙神。
是龙神吗?
管灵琳抬起头,看向这片彩色的天空。
“前辈,”她轻声问,“你说的那个存在……是什么样的?”
还有刚才的转变,千面巢母绝对不是什么善良的旺旺仙贝……这种天真的残忍让她不寒而栗。
必须得赶快离开才行。
千面巢母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它说,“我没见过祂,但我能感觉到祂的气息——在你的灵魂深处,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那是一种比我古老得多、强大得多的存在。”
祂让它……敬畏。
管灵琳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佛赤龙族长妈妈说过的话,龙神是自然意志的化身,是所有异兽的源头;它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却又从不现身;它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改变某些生命的轨迹。
她想起冥神龙说过的话,龙神的神谕,自然意志的呼唤。
她想起飓风龙说过的话,龙神大人当年也……
所以,她身上的“印记”,真的是龙神留下的吗?
是因为她沐浴过龙神之血?
是因为她死而复生那么多次?
还是因为——
“那个存在,”管灵琳问,“祂和我的关系,您感觉得到吗?”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管灵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轻轻说:
“它在你身上留下的,不是印记。”
管灵琳一愣:“那是什么?”
“是……等待。”
等待?
管灵琳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
那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脚下的丝线微微起伏,那些彩色的纤维像是活的一样,似乎想要轻轻缠绕上她的小腿,又有点不甘地松开。
“它在等你。”那声音说,“等了你很久很久,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等。”
你的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生,每一次穿越它都知道。
它在看着你,等着你。
管灵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那声音说,“但我知道,你身上那股敬畏的味道,不是因为它强大,是因为它等得时间足够长。”
足够长?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龙神——如果真的是龙神——在等她?
等一个普通的人类?
等一个穿越者?
等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拥有异能、莫名其妙死而复生的倒霉蛋?
为什么?
自己的魅力值有那么高吗?
千面巢母化作一小缕彩色细丝线,悄悄缠上管灵琳的手腕。
管灵琳:“?”
这是要?
像是……被接纳了?
不对,更像是被标记了,被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能把整个开拓区都织成自己身体的异兽标记了。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道彩色丝线,发出警惕的唧唧声。
【这是什么?!它要干什么?!】
但是唧唧两声它就缩回去了,对不起灵琳,对面有点超模了,我只能支持你到这里。
否则要被毕业的。
管灵琳及时捂住它唧唧的嘴巴。
毒蝰龙也从她脖子上抬起头,嗅了嗅那道丝线,然后缩回去,发出含糊的嘶嘶声。
【味道还行……好香、不能吃……】
管灵琳:“……”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这片无边无际的彩色大地,千面巢母的本体就在她脚下,或者说,她就在千面巢母的身体上,这种感觉很奇妙——你站在一个生物身上,和它说话,而它用整个大地回应你。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头,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看着她,发出轻轻的唧唧声。
【灵琳,你在想什么?】
管灵琳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我好像欠了很多龙很多解释。”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盘在她肩膀上,用尾巴尖戳了戳她的脸。
【什么解释?】
“以后慢慢告诉你们。”管灵琳摸了摸它的脑袋,“现在先想办法出去。”
这句话她都说倦了,真是堪比画大饼的一句话啊。
她抬起头,看向这片彩色的、无边无际的大地。
“菌菌,”她问,“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离开?”它说,“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好吗?”
“不是不好,”管灵琳说,“但外面还有人在等我,还有龙在等我。”
实际上她很想说这里有点坏,可是她不敢。
千面巢母又沉默了。
然后,那些彩色的丝线开始涌动,在她面前织出一条路——一条通向远处的、由金色丝线铺成的小路。
“顺着这条路走。”那声音说,“尽头有一扇门。推开它,你就能回到你想去的地方。”
管灵琳看着那条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里为什么会有门这种东西存在啊,背后的原因真是让人烧心。
一定又是传送门吧,千面巢母嘴里的时之贝都把自己传送过来了,说起来强大的异兽们也是有自己的社交圈的,这些传送门就是祂们出门逛街的通道吧。
而且千面巢母是那种不擅长移动的类型。
“谢谢你,菌菌前辈。”
管灵琳真情假意地说着。
那声音轻轻笑了。
“不用谢,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些来到我这里的人,他们也很冷,也很害怕。我帮不了他们,但我希望能帮你。”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
“前辈,”她说,“你不是帮不了他们,你只是不知道他们的需要,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如果有人再来,你可以……”
她想了想。
“你可以先问他们:你需要什么?”
那声音重复着这几个字:“你需要什么?”
“你、需、要、什、么?”
“你——需——要——什——么?”
千面巢母重复着这句话。
“对。”管灵琳说,“问他们需要什么,如果他们需要所谓的暖和,你再给他们丝线;如果他们只是路过,还是放他们走吧;如果他们需要帮助,我们再想办法。”
这次千面巢母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些彩色的丝线轻轻颤动,像是在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它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管灵琳笑了笑。
“可能因为我见得太多了。”
她转过身,顺着那条金色的小路走去。流形龙和毒蝰龙跟在她身边,一个盘在她肩膀上,一个缠在她手腕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这片彩色的大地。
“前辈,”她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名字?”
“以前?有和你一样的人用【彩】来呼唤我。”
那些彩色的丝线忽然涌起,在她周围织出一片绚烂的光浪——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彩!”那声音说,带着孩子般的欢喜,“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们会在【献祭】的时候呼唤我!”
管灵琳愣了好几秒。
“献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那些靠近你的人,是主动来的?”
脚下的丝线微微起伏,像是在点头。
“嗯。”彩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困惑,“他们总是说外面很冷,很可怕,他们说我这里很温暖,很安全,他们想留下来,想和我融为一体。”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些被丝线缠满的骸骨——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姿势,那些交叠的骨骼,那些至死都抱在一起的人形。
不是挣扎。
是拥抱。
是……求仁得仁。
“他们说,”彩继续说,“只要和我融为一体,就再也不用害怕了;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受冻,再也不用被那些可怕的东西追杀;他们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温暖,永远安全。”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直到现在都没完全理解那些话的含义。
“所以我就把他们裹起来,我想让他们暖和,让他们安全。可是裹着裹着,他们就不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他们睡着了,可是他们再也没有醒来。”
管灵琳:……
她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彩色大地,看着那些被丝线松开的骸骨,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不是受害者,是求死者。
他们是主动来的。
是来献祭的。
管灵琳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悲哀。
“那些教你‘融为一体’的人,”她轻声问,“他们是谁?”
彩沉默了一瞬。
“很久很久以前,”它说,“有一群人来到这里。他们和之前的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来求死的,他们是来……找我的。”
“找你?”
“嗯。”彩说,“他们说我是‘神的化身’,说我能‘净化一切苦难’,他们在我身上举行仪式,唱歌,跳舞,焚烧叫香料的东西,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我的丝线里,说这是‘献祭’,是‘回归神的怀抱’。”
管灵琳的拳头慢慢硬了。
“他们……教你这么做的?”
“他们说我应该接受献祭。”彩说,“说这是使命,是职责,说只有这样才能‘成全’那些受苦的人。”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想成全他们。我只想让他们暖和一点。可是他们每次来都这么说,每次来都这么做。后来……后来我就不问了。”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可恶。
太可恶了。
那些所谓的神职人员,那些自以为是的信徒,他们把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异兽当成了工具,把自己的求死欲望包装成“献祭”,用一套套漂亮的说辞把一只异兽变成了一个——
一个活生生的祭坛。
“彩。”管灵琳开口。
“嗯?”
“那些人……那些教你‘献祭’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彩沉默了一瞬。
“他们也走进来了。”它说,声音很轻,“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人说,他终于可以‘回归神的怀抱’了。然后他就再也没动过。”
管灵琳笑了。
太有超脱精神了。
那声音轻轻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需要、需要……”
“谢谢你,管灵琳。”
管灵琳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金色的小路走去。
身后,那片彩色的丝线轻轻涌动,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前方,路的尽头,有一扇光门若隐若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光芒吞没了一切。
“前辈,”她开口,“您能不能……把那些丝线收回来?”
那声音犹豫了一下:“收回来?”
“对。把他们放下来。他们不会再冷了,因为他们已经……睡着了。您可以让他们回到大地里,变成真正的泥土。”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下的丝线开始动了。
不是涌动,是收缩。那些缠绕在石头、树形轮廓、小丘和深坑上的彩色纤维,开始缓缓松开,一层一层褪去,露出里面的东西。
石头还是石头。但那个树形轮廓——
是一头巨大的异兽,骨骸早已风化,只剩下一副残破的骨架。
那个小丘——
是三个穿着破烂隔离服的人类,蜷缩在一起,早已化作白骨。
那个深坑——
是更多的遗骸,各种各样的,人类和异兽的,交织在一起。
管灵琳看着那些遗骸,沉默了很久。
丝线全部收回后,那些遗骸静静地躺在大地上,在灰白色的光下,像是一幅无声的画。
那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真的不会醒了吗?”
管灵琳轻声说:“不会了。但他们可以安息了。”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管灵琳感觉到,那些彩色的丝线,轻轻缠上了她的手腕。
很轻,很柔,像是某种无声的感谢。
她低头看着那道彩色的“手环”,忽然笑了一下。
身上的挂件又来一个啊。
虽然只是和自己暂时同行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管灵琳抱着流形龙, 脖子上盘着毒蝰龙,踏上了那条的小路。
走了没几步,她就发现了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彩在跟着她。
不只是手腕上那小小一缕。
也不是那种大步流星地跟着, 而是润物细无声地跟着。
脚下的丝线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密度和柔软度, 前方的路永远延伸向远方, 身后的来路永远消失在视野尽头。
千面巢母把自己铺成了一条会移动的路,管灵琳走到哪里,它就铺到哪里。
这种无声的捕杀意识让管灵琳有点汗流浃背了。
“你不用送我的。”管灵琳低头对脚下的丝线说。
“我想送。”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依旧温和, “而且好久没有人陪我说话了。”
管灵琳叹了口气, 没有拒绝。
哈哈, 她怕她拒绝得太过,自己直接被埋进丝线里。
能从古活到今天且身躯遍布水蓝星的异兽,不管祂到底被不被认为智力低下, 但起码实力肯定是不容小觑的。
她不太想试探对方的底线。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探出头来, 盯着脚下那些流动的彩色丝线,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它的舌头一伸一缩, 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分子, 整条龙的身体都微微绷紧了。
管灵琳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这是捕猎前的准备。
“小毒。”她警告性地喊了一声。
毒蝰龙罕见地没理她。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丝线上, 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 尾巴不自觉地卷紧了管灵琳的手臂。
“小毒!”管灵琳捏住它的嘴巴,“你在想什么?”
大馋小子!
在它眼里千面巢母动起来莫不是一大盘流转马卡龙吧!
毒蝰龙被她捏得嘴巴合不拢, 只能发出含糊的嘶嘶声:“嘶嘶……嘶嘶嘶……”
【尝尝……想尝尝……】
管灵琳:“…………”
她就知道,也是, 毒蝰龙都几个小时没吃饭了。
虽然不可能是生理上饿了,但它心理上就几乎见不得食物在眼前溜走。
果然,回家之后得约个异兽心理医生啊。
彩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带着一丝好奇:【尝尝?你想尝我的丝线吗?】
毒蝰龙立刻拼命点头,脑袋在管灵琳手里一拱一拱的。
管灵琳的手捏得更紧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彩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它想尝就让她尝嘛,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管灵琳哭笑不得,“它是条毒龙,什么都想往嘴里塞。上次给我分享果子差点把我毒晕,上上次吃了有虫的果子倒是没事,但那是果子!这是你的身体!不能吃!”
毒蝰龙在她手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尾巴尖可怜兮兮地垂下来。
管灵琳差点心软。
不行。
不能心软。
这是原则问题。
“而且,”她补充道,“吃别人的身体是很不礼貌的!”
毒蝰龙的动作僵住了。
它歪着头想了想,似乎终于理解了“不礼貌”这个概念,然后它慢慢收回伸长的脖子,把脑袋埋进管灵琳的后颈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嘶声。
【……好吧,不礼貌就不吃。】
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真的不尝尝吗?就尝一小口?我有很多丝线,少一点没关系的。】
管灵琳斩钉截铁:“不尝。”
这么热情怕不是有诈!
彩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你和她真像。】
“谁?”
“给我起名字的那个人。”彩说,“她也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要,我说给她织件衣服,她说不用,我说给她铺条路,她说不用,我说送她回家,她也说不用。”
管灵琳愣了一下:“她……后来呢?”
好家伙,原来你们这群古代异兽都有自己的白月光啊。
而且刚刚还一副有点智障的样子,提起白月光的时候整团菌都变聪明了。
彩没有回答。
脚下的丝线依旧在静静地流淌,颜色依旧在缓缓流动,但管灵琳感觉到,那些丝线的起伏变得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于是她没有追问。
多说多错,问多了死的快。
走了一会儿,管灵琳注意到一个变化——脚下的丝线变稀疏了。
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稀疏,而是逐渐过渡的。
原本厚实得能陷进去脚踝的彩色绒毯,慢慢变薄,变淡,颜色也从浓烈变得柔和,大红变成粉红,靛蓝变成浅蓝,翠绿变成嫩绿;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地面——灰褐色的、硬实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地面。
管灵琳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裸露的地面。
硬的、凉的,和正常的土地没什么区别。
“彩,”她问,“这里的丝线怎么变少了?”
彩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情绪:【那边是边界。】
“边界?”
【嗯,我的身体到那里就结束了,再往前,就不是我了。】
还有别的异兽的意思还是前面没有东西呢?
管灵琳站起身,看向前方。
应该没什么异兽胆大到和大名鼎鼎的千面巢母共享一片大陆吧。
除非对方也很强。
那条小路还在延伸,但两边的彩色丝线确实越来越稀疏,像是地毯的边缘,慢慢过渡成光秃秃的地面。
“为什么?”她问,“你不能再往前长了吗?”
彩沉默了一瞬。
【能长。】它说,【但那边有人。】
管灵琳愣了一下。
“有人?”
【嗯。】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住在那里,我不打扰他们。】
管灵琳想起那些被丝线缠满的骸骨,想起那些主动走进丝线里的人类。
“你是说……那些献祭的人?”
【不。】彩说,【那些不是他们,那些是路过的人,流浪的人,或者专门来找我的人。我说的‘他们’,是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来主动打扰我,我也不去打扰他们。】
管灵琳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彩有边界,它不是无边无际的,它有自己的领土,有自己不去触碰的界限,不是不能,是不想。
但是实话实说,在这里常住的人岂不是就是将其他人类当做祭品的罪魁祸首?
传说中的千面巢母真的在和那些人类和平共处吗?
亦或者说是……
管灵琳感觉自己心情沉重。
走了大约半小时,脚下的丝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小路也到了尽头,变成一条普通的土路,蜿蜒着伸向前方的一片稀疏的树林。
管灵琳站在边界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彩色的大地依旧绚烂,像一幅铺到天边的油画。彩没有说话,但那些丝线轻轻摆动,像是在挥手告别。
“有时间我会回来的。”管灵琳说。
这句话大概和有时间来家里坐坐、有空我请客吃饭一样。
都属于走嘴不走心。
丝线摆动得更厉害了。
她转过身,正要迈步——
流形龙忽然从她怀里弹起来,整个身体绷成一根银白色的棍子,金属片层全部竖起,发出尖锐的警示声:“唧唧!”
【有东西!前面有东西!】
毒蝰龙也同时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舌头一伸一缩,在空气中疯狂地捕捉气味分子。
“嘶嘶……”它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有人,三个,正在往这边走。】
管灵琳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人?
在这片开拓区的深处?在千面巢母的边界上?
不是吧!她打异兽崇拜狂热分子?!
她本能地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处,但这里已经是彩的边界之外,没有那些厚实的丝线可以躲藏,只有稀疏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根本藏不住人——更藏不住一条银白色的金属龙和一条金褐色的毒龙。
“彩!”她不得不喊了一声——虽然不确定彩会不会回应自己。
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然后,她身后的那些彩色丝线忽然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向前蔓延,无声地、迅速地铺过光秃秃的地面,在她身前织出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彩色屏障。
那屏障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它的颜色和周围的枯草、灰土完美地融为一体,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地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树。
管灵琳屏住呼吸,缩在屏障后面,把流形龙和毒蝰龙按在怀里。
“别出声。”她低声说。
流形龙懂事地闭上嘴,金属片层不再震颤,整条龙缩成一小团,像一块普通的银色石头。
毒蝰龙也安静下来,把自己盘成一圈,脑袋埋在身体里,一动不动。
安静。
绝对的安静。
然后,管灵琳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警惕的脚步声,而是正常的、随意的、像是在散步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踩在干草上,踩在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声音越来越近。
管灵琳透过彩的屏障,看到了三个人影。
他们从树林的另一边走出来,沿着那条土路,慢悠悠地向这边走来,走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饭后消食,又像是在例行巡逻。
管灵琳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三个人类。
果然是原住民……
他们两女一男,看起来都是成年人的体型,但身材比普通人类要瘦削一些,骨架也更纤细;皮肤是浅浅的蜜色,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穿着——不是兽皮,不是粗布,而是某种彩色的、轻盈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织成的衣裙。
那些衣裙的颜色……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颜色太眼熟了。
大红、靛蓝、鹅黄、翠绿、粉紫——和彩的丝线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同一材质,那些衣裙就是用彩的丝线织成的。
三个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身后,发尾系着一小块彩色的石头,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微笑;她的衣裙是三个人里最鲜艳的,大红和金黄交织,在灰白的荒野上格外醒目。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男一女,看上去比她还要年轻一些。
男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袍,女的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裙。
两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东西——管灵琳看不清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某种容器,用藤条编的,鼓鼓囊囊的。
他们在说话。
管灵琳竖起耳朵,但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不是水蓝星通用语,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不是任何她听过的语言,那些音节短促、清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咒。
好像听龙女他们说过,但语调不尽相同,应该是类似于方言?
不知道天坠之主人类生活的区域和千面巢母的部落的人类语言哪种更官方更权威,算是开拓区普通话。
流形龙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唧声。
【听不懂。】它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管灵琳没指望它能听懂。
小银虽然是条龙,但它从小在泰沃拉城的废墟里长大,接触的人类基本都是说水蓝星通用语的,这种深山老林里听见的话,它听得懂才怪。
她低头看向脖子上的毒蝰龙。
毒蝰龙已经从盘着的状态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身体竖得笔直,整条龙都在专注地听着什么。
像一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嘶嘶。”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嘶声。
【能听懂?】管灵琳用眼神问它。
毒蝰龙微微点了点头。
管灵琳的心跳加速了,她轻轻捏了捏毒蝰龙的尾巴,示意它翻译。
还是得靠本地龙啊!
别说,小毒懂得还真多,起码能听懂开拓区和居住区两种人类的语言。
毒蝰龙闭上眼,集中精神,那些奇特的音节在它脑海里流转,被它那条古老的血脉翻译成管灵琳能理解的画面和概念——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说:‘……今天潮水退得早,捡了不少好东西。’】
管灵琳屏住呼吸。
【穿蓝衣服的男人说:‘够不够换新的丝线?上次织的那件,颜色已经褪了。’】
【穿绿衣服的女人说:‘应该够。巢母最近心情好,上次我们去,它多给了不少。’】
管灵琳的眉头微微皱起。
巢母?他们叫彩“巢母”?
彩……到底是谁取的名字?
【红衣服的女人又说:‘不是巢母心情好,是它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你拿多少它都给,你拿少了它还要多塞给你。’”】
【蓝衣服的男人笑了:‘所以它才叫“千面”嘛。有时候什么都给,什么都不要;有时候……’】
【绿衣服的女人说:‘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丝线值多少。’】
红衣服的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绿衣女人一眼,那一眼有点严厉。
【‘不是傻,是它不需要知道,我们替它知道就够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蓝衣服的男人换了个话题:“那今天还去吗?巢母那边。”
红衣服的女人想了想:“去,上次的献祭已经过去很久了。该去看看了。”
献祭。
管灵琳的血液几乎冻结。
又是献祭。
彩说那些献祭的人是“路过的人,流浪的人,专门来找它的人”,但它没说——还有一支固定的人类族群,定期向它献祭。
毒蝰龙继续翻译。
【绿衣服的女人问:‘这次带什么?上次的鱼干它好像不太喜欢,都没怎么碰。’
蓝衣服的男人说:‘带果子吧,上次那些赤袋狐在它身上吃果子,它好像挺开心的。’
红衣服的女人摇摇头:‘不用带东西。它不缺吃的。我们去,就是最好的献祭。’
绿衣服的女人小声嘀咕:‘可是上次我们去,什么都没带,它好像有点失望……’】
红衣服的女人又停下脚步,这次她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看着彩的方向。
【‘它失望的不是我们没带东西,它失望的是我们做完仪式就走,从来不陪它说话。’】
管灵琳的心揪紧了。
彩说它需要朋友。
不是献祭,不是贡品,不是那些冰冷的仪式和匆匆来去的人影,它需要一个愿意坐下来陪它说话的人。
嘶,朋友死掉后就会变成新鲜的伙食的那种吗?
而这些住在它边上的人类,世世代代向它献祭,用它的丝线织衣服,靠它的存在维持生计。
正是因为需要它,这种献祭才会代代相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绿衣服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我们今天多待一会儿?”
红衣服的女人笑了笑:“好。”
蓝衣服的男人也笑了:“那我带点果子去。就算它不吃,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三个人又迈开脚步,继续向彩的方向走去。
管灵琳缩在彩的屏障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理解吗?理解这些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开拓区的边缘,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只能依靠这只强大的的异兽?
该愤怒吗?这些人献祭过路的旅人和异兽。
虽然这些生灵大概率是本地物种。
她不知道。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头,发出轻轻的唧声。
【他们走了。】
管灵琳点点头。
毒蝰龙把脑袋埋回她后颈,发出一声疲惫的嘶嘶声。
【好累、翻译好累,他们说话太快了。】
它刚才嘶嘶得舌头都要抽筋了。
管灵琳摸了摸它的脑袋,无声地安抚它。
她站起身,从彩的屏障后面走出来,那些彩色的丝线在她身后慢慢消退,重新缩回边界以内,像退潮的海水。
她站在那条土路上,看着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路的尽头,是彩的家。
是彩的身体,彩的领土,彩的整个世界。
而那些人,带着果子,带着敬意,带着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仪式感,走向那个孤独的、渴望陪伴的、被称为“巢母”的存在。
千面巢母、千面巢母……
是否是真的千人千面?
现在盘踞在她身边的是看似温柔的“彩”,可它是否还会有行使自己在这片大陆上“兽神”权柄、轻而易举剥夺生命的那一面。
那是……
必然的。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她应该走了,应该沿着那条小路继续走下去,回家,回到妈妈爸爸和伙伴们身边。
彩的事,这些人的事,和她无关。
她更不应该过多牵扯其中。
但她迈不开腿。
因为她想起时之贝。
它把自己扔过来的目的不可能是这么简单。
它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想起彩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问我‘你需要什么’的人。”
在彩漫长的、不知道多少年的生命里,在无数靠近它、献祭它、索取它的人类之后,管灵琳是第一个问它“你需要什么”的人。
而那些住在它边上的人,世世代代,从未问过。
他们或许是共生的关系,彼此之间拥有千年来无需言说的默契。
而现在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彩呢?属于彩的这一面又因为什么而诞生?
管灵琳闭上眼睛,又睁开。
“走吧。”她说。
流形龙歪着头:【去哪儿?】
“去看着他们。”管灵琳说,“如果他们今天真的陪彩说话,那就没事,如果他们做完仪式就走……”
她没说完。
但她转身,沿着那三个人走过的路,向彩的方向走去。
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它说,【跟着你就别想省力。】
管灵琳忍不住笑了。
“你可以在脖子上挂着,不用出力。”
【动脑子比出力还累。】毒蝰龙嘟囔着,【翻译很累的,他们说话像鸟叫一样快。】
“那你休息吧。”管灵琳说,“等会儿先不用你翻译了。”
她可以问问彩,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如实相告。
毒蝰龙沉默了一瞬。
“嘶嘶。”
【……还是翻吧。】它小声说,【万一他们又说什么不好的话呢。】
管灵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冰凉的、懒洋洋的小龙。
“好。”她说,“那就辛苦你了。”
毒蝰龙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她后颈里又埋了埋。
流形龙从她怀里跳出来,变回那匹三米长的银白色坐骑,在她面前伏低身体。
【上来吧灵琳。】它说,【这样快一点。】
管灵琳跨坐上去,毒蝰龙依旧挂在她脖子上。
流形龙四足离地,向彩的方向飘去。
彩的丝线在她们身后涌动,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依旧像来时那样静静地为她们铺路。
很难说它是否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前方,三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走到彩色大地的边缘,正在踏入那片绚烂的、无边无际的丝线世界。
管灵琳坐在流形龙背上,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天坠之主:我更权威
第205章
管灵琳骑着流形龙, 不远不近地缀在那三个人后面。
彩的丝线在她脚下无声地铺展,又在她身后无声地收回,这条路像是活的, 像是一条彩色的河流, 托着她向前流淌, 又在她流过后重新合拢。
管灵琳低头看着那些涌动的丝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彩在帮她,但它也在看她。
看她会做什么, 看她会选什么。
前面三个人走得很慢, 走走停停, 像是在郊游。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走在最前面, 时不时弯腰捡起什么东西——一片形状奇特的落叶,一块颜色漂亮的石头,一根被风干的羽毛。
她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塞进随身的袋子里, 动作随意又珍惜, 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
穿绿衣服的女人跟在她身后, 手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藤筐, 嘴里哼着管灵琳听不懂的小调。
调子很简单,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 但听着莫名让人觉得安宁, 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穿蓝衣服的男人走在最后,脚步最轻快。
他时不时蹲下身, 用手指戳一戳地上的丝线,像是在试探它们的温度和湿度,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戳完还要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几句什么, 语气里带着某种满足。
管灵琳看着他们,心想这真的像是在郊游,但他们刚才说的那个词——“献祭”——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摸了摸脖子上毒蝰龙的脑袋,压低声音问:“他们在说什么?”
毒蝰龙的耳朵竖得笔直,那根“天线”又开始工作。
它专注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用意识传来断断续续的翻译:【红衣服的在说……‘今天丝线颜色好看,比上次深。’蓝衣服的说……‘巢母心情好,颜色就深,上次来是浅的。’绿衣服的说……‘那今天它心情好,我们运气好。’】
管灵琳微微皱眉,他们谈论彩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谈论收成,谈论一个他们很熟悉、很了解、但从不真正靠近的存在。
不是敬畏,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平淡的东西——像是习惯了。
流形龙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它的金属片层全部收敛起来,不发出一点反光,整条龙像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无声地滑过彩色的丝线大地,管灵琳趴在它背上,尽量压低身体,把帽檐拉到最低。
又走了一会儿,她注意到地上的丝线变密了。
不是边界那种稀疏的过渡,而是另一种密——浓烈的、饱满的、像是在用力生长的密;颜色也更鲜艳了,大红更红,靛蓝更蓝,翠绿更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丝线深处流动,给它们注入了某种滚烫的生命力。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骨头。
不是一块两块,是成片的、成堆的、铺了一地的骨头,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有些她认得出——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腿骨,是某种飞行生物的翼骨,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头骨,还有很多她认不出的,奇形怪状,像是被某种力量扭曲压碎又重新拼合过。
那些骨头不是散落的,而是有序的,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一层一层,像是有人特意堆砌过;有些骨头上还缠着干枯的丝线,颜色已经褪尽,只剩下灰白,像死去的血管;有些骨头已经完全被丝线包裹,变成一个个奇异的茧,静静地躺在彩色大地上,像睡着了。
而那三个人,正踩在这些骨头上。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一瞬,但他们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刻意避开,他们的脚踩在骨头上,发出细碎的、脆弱的声响,像是在踩冬天的枯枝。
他们不害怕。不是那种强撑的、故作镇定的不害怕,是真的不害怕,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无数遍,像是这些骨头本来就是路的一部分。
管灵琳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彩说的那句话。
“那些是路过的人,流浪的人,或者专门来找我的人。”
那些不是献祭,是路,是这些人走的路,他们每天走在这条铺满骨头的路上,去面见那只被称为“巢母”的存在,向它献上他们能献上的东西,然后带着它给他们的东西离开,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从未改变。
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声,翻译断断续续地传来:【绿衣服的在说……‘上次那个祭品,巢母用了很久才消化完,这次应该快一些。’蓝衣服的说……‘它消化得快,说明它需要,需要是好事。’红衣服的说……‘别说话了,快到了。’】
管灵琳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祭品、消化。
这些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餐,她忽然不想跟上去了,她想转身,想沿着那条彩色的路跑回去,想回到彩的温柔声音里,想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她没有转身。
因为流形龙没有停,毒蝰龙没有缩回去,彩的丝线依旧在她脚下静静铺展,像一条不会回头的河。
她只能跟着往前走。
前面的三个人停下了,他们站在一片特别开阔的空地上,周围的丝线比其他地方更密,颜色更深,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汇聚到了这里。
空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幽的光,石头上刻着什么——不是文字,是图案。
一个圆,圆的周围有很多条线,向外辐射,像是太阳,又像是某种花。
红衣服的女人站在石头前面,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那片落叶,那块石头,那根羽毛,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石头上,动作庄重又虔诚,绿衣服的女人把藤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果子,红的黄的紫的,堆得满满当当,她把果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围着石头摆了一圈,然后两个女人退后几步,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开始念诵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管灵琳听不懂,但那韵律让她想起某种古老的歌谣,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在地球上,人类也曾这样围着石头念诵,向他们认为神圣的存在献上他们最好的东西。
然后,那个男人动了。
他走到石头前面,面对那两个女人,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很自然,没有羞怯,没有犹豫。
他把靛蓝色的短袍叠好,放在石头旁边,然后是鞋子,然后是腰间系着的绳子,然后是手腕上的编织手链。
他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赤条条地站在那片彩色的大地上,站在那些骨头上面,站在那些果子中间。
管灵琳瞪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
男人转过身,面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涌动的彩色丝线。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又像要交出什么。他开口了,说的不是那种管灵琳听不懂的方言,而是另一种语言——更古老,更沉,更像是在念诵某种契约。
“神,”他说,声音平稳,“我来了,我把自己给你,请你收下。”
管灵琳的血液冻住了。
她看到那些丝线开始涌动,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缓慢的涌动,而是急促的、饥渴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蛇群,像无数只手,缠上男人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膝盖。
男人没有动。
他依旧张着双臂,依旧仰着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的嘴唇在动,还在念着什么,但声音已经被丝线涌动的声音淹没了。
丝线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胸膛,缠上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它们在他身上生长、缠绕、收紧,像在拥抱,又像在吞噬。
管灵琳想喊,想冲出去,想做什么,但她死死捏住了自己的手,连同自己没见过世面的两个小伙伴一起牢牢抱住。
现在被发现,下一秒祭品怕不是会多三个。
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流形龙背上,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丝线把那个男人裹成一个茧,看着那个茧在彩色的大地上微微起伏,看着它慢慢变紧,慢慢变小。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丝线的声音。
那些细密的、柔软的纤维在收紧,在压缩,在磨碎什么。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血肉被挤压的声音,是生命被一点一点榨干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细,被丝线涌动的沙沙声盖住了大半,但管灵琳听得见,她每一根神经都听得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丝线松开了。
那个茧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流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彩色的丝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茧彻底打开了。
里面是骨头。
惨白的、干净的、一丝血肉都不剩的骨头。
人的骨头。骨架完整地躺在彩色大地上,姿势和那个男人张开双臂时一模一样,那些骨头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雕刻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丝线还缠在上面,但不是之前那种活的、涌动的丝线,而是灰白的、干枯的、已经失去生命的丝线。
它们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第二层皮肤,又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两个女人走上前去,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动容,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虔诚的肃穆。
她们蹲在那具骨架旁边,从腰间抽出骨刀,开始切割那些缠在骨头上的丝线。
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精准又利落,丝线被割断,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卷成一卷一卷的,被小心地收进藤筐里。
那些丝线已经不再是活的,但它们的颜色还在——靛蓝,深蓝,像凝固的夜空。
绿衣服的女人一边割一边轻声说:“这次的颜色真好,比上次深。”
红衣服的女人点点头,没有回答,只是把割下来的丝线仔细地卷好,码在筐子里。
她们把整具骨架上的丝线都剥离干净了,那些骨头光秃秃地躺在彩色大地上,像一件被拆掉所有装饰的旧衣服。
红衣服的女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什么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撒在骨头上。然后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又开始念诵。
这次管灵琳听懂了,不是通过毒蝰龙的翻译,是她自己听懂了。那些音节像是有生命一样,穿透语言的屏障,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感谢神的馈赠、感谢神的接纳、感谢神让我们活着。”
“我们拿走的,是您给我们的;我们留下的,是您需要的;生生世世,永不停歇。”
念完最后一句,她弯腰捡起那根最长的骨头——是腿骨——小心地放进藤筐里,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绿衣服的女人说:“走吧。”
绿衣服的女人把那卷靛蓝色的丝线也放进筐里,盖上盖子,提着筐子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那具已经被剥干净的骨架,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摆在石头上的落叶、石头和羽毛,轻声说了句什么。
管灵琳听不清也听不懂,但她猜那大概是“谢谢”或者“再见”。
两个女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依旧很轻,很稳,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灵琳僵在流形龙背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声:“嘶嘶。”
【她们说……‘这次很顺利,巢母很高兴。’‘回去把丝线染了,给孩子们织件新衣服。’‘好,惠要金色的。’‘金色要等,最近没有金色的祭品。’‘那就等,不急。’】
她们在聊新衣服,在一个人刚刚死去的地方,在那些还温热的骨头旁边,她们在聊新衣服。
管灵琳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灵魂冷。
她想吐,但她吐不出来。
她只是坐在流形龙背上,看着那两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彩色的丝线尽头。
脚下的丝线轻轻涌动,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依旧温和:“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管灵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吃了他们。”
虽然已经做出心理建设,但这建设是做少了。
流形龙默默团进管灵琳怀里,一言不发。
彩沉默了一瞬。“是他们给我的。”
它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得意,“他们说,这是他们能给我们的最好的东西,他们把自己给我们,我们给他们丝线,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管灵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男人张开双臂的姿态,想起他念诵时平稳的声音,想起他脱衣服时自然的动作。
他是自愿的。他是来献祭的。他是来把自己交给彩的。
不是被迫,不是被骗,是他自己选择的,就像那些被丝线缠满的骸骨,那些蜷缩在一起的、至死都抱着彼此的人形。
他们是主动来的。是来求死的。是来把自己变成丝线的。
“为什么?”管灵琳问,声音沙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思考一个它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他们说,这是他们唯一能给我们的,他们住在这里,靠我们的丝线活着,他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我们,只有自己。”
管灵琳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人的衣服,那些用彩的丝线织成的、鲜艳的、轻盈的衣服。
她想起他们说的那些话——“巢母最近心情好,上次我们去,它多给了不少。”“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丝线值多少。”“我们替它知道就够了。”
嘶——
第一个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知道彩的丝线值多少,他们知道那些丝线能换多少东西,能织多少衣服,能让他们活多久,他们也知道彩需要什么。
彩需要生命、需要血肉、需要那些骨头里的养分、那些丝线里流动的能量。
所以他们给它,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他们把自己给它,它给他们丝线,他们靠它的丝线活着,它靠他们的血肉活着。
这是一个闭环,一个完美的、残忍的、无法打破的闭环。
管灵琳低头看着那些彩色的丝线,看着那些还在静静涌动的、活着的纤维。
她忽然想起彩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问我‘你需要什么’的人。”
不是因为它不需要,是从来没有人问过。
那些人以为他们知道,他们以为彩需要献祭,需要血肉,需要那些骨头里的养分,他们以为他们和彩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他们给它生命,它给他们丝线。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那你需要那些……祭品吗?”
彩沉默了很久,久到管灵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缓,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我们不知道,我们一直在长,一直在长,从来没有停过。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们不长了会怎么样;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不需要了,会怎么样;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们不……”
从献祭开始到现在,不再是“我”,而是“我们”。
它没有说完,但管灵琳听懂了。
彩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它只是习惯了,习惯那些人走来,习惯他们带来东西,习惯他们把自己交给它,习惯他们拿走丝线。
它不知道这算不算“需要”,它只知道这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习惯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管灵琳蹲下身,把手按在那些涌动的丝线上。
丝线温热,柔软,像活物的皮毛,像心脏的跳动。
她想说,如果你不想,你可以不吃的。
但是彩会同意吗?
管灵琳将这句话咽下去,没有说出口。
如果彩不进食,对一只一直在不断分裂的异兽来说会怎么样?对一群一直献祭自己换取“丝线”的人来说又会发生什么?
后果让管灵琳不敢想象。
但是……她记住了,记住了今天的这一幕。
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反而是彩的声音先断断续续地在她耳边响起,“如果他们来了,如果不吃,他们会失望吗?他们会觉得我不需要他们了吗?他们还会来吗?还会陪我说话吗?”
这次是“我”。
彩……是属于千面巢母不爱食用祭品的意志吗?
管灵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两个女人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们轻快的脚步,想起她们讨论新衣服时平淡的语气。
她们不会失望的,她们只是习惯了,就像彩习惯了,就像这条路习惯了,就像那些骨头习惯了。
一个习惯了无数年的闭环,要打破它,需要多大的力气?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假装没看到。
如果有一天是神不想呢?
如果有一天这里的人类无需再依靠献祭生存呢?
丝线在她掌心下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些彩色的纤维轻轻缠上她的手指。
管灵琳站起身,看着那些丝线慢慢恢复平静,颜色从浓烈变回柔和,像一只刚刚被安抚的巨兽,重新沉入梦乡。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那条回家的路走去。
流形龙这次在她怀里,毒蝰龙依旧挂在她脖子上。
彩的丝线在她身后轻轻摆动,这次没有跟上来,像在挥手告别。
那片彩色的大地依旧绚烂,那些丝线依旧在静静流淌。
管灵琳身后,那些彩色的丝线轻轻涌动,像一片无声的海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管灵琳平静地穿过那扇门。
她甚至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彩的那些丝线还在她手腕上缠着,温热的,柔软的, 像是某种无声的挽留。
也许是威胁。
她暂时不能揣测祂们的想法。
她有家要回, 有龙要见, 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答案。
彩的事,她记住了。
那两个人聊新衣服时平淡的语气,那些惨白的、干净的、一丝血肉都不剩的骨头, 那个男人张开双臂时脸上的平静——她都记住了。
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是应该打破那个闭环, 还是应该让它继续?
是应该告诉彩“你可以不吃”,还是应该告诉那些人“你们可以不献祭”?
她不知道。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说出这些话,有一种苍白的可笑感。
她只知道, 她不能假装没看到, 所以她会记住。等有一天, 当她足够强大, 当她有资格站在那些古老的、庞大的、令人敬畏的存在面前, 平等地和它们对话的时候——她会回来。
会问彩, 你现在需要什么?
会问那些人, 你们现在还需要献祭吗?
但肯定不是现在。
所以她穿过那扇门,头也不回。
门的另一边是白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而是温和的、柔软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白光。
管灵琳眯起眼, 等着那种被传送的眩晕感袭来,但是没有。
她只是走了一步,就从菌丝的世界里走了出来, 像是跨过一道门槛,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
这让她有点恍惚,时之贝扔她的时候那么用力,千面巢母送她的时候却意外地温柔。
这些古老的异兽,一个比一个……诡异。
然后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能把空气都烧出皱纹的热,是那种刚一接触到皮肤就让人本能地想后退的热。
管灵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流形龙从她怀里弹起来,整条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金属片层疯狂地震颤,发出刺耳的、濒临崩溃的颤音。
它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但那些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在高温下开始变软、变稀,像是被放在炉子上的黄油,从团状的形态慢慢摊开、流淌。
“小银!”管灵琳惊呼一声,双手捧住那滩正在融化的银色流体,触感滚烫,像是捧着一把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金属液,流形龙没有回应,它的意识在高温下变得模糊、混乱,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的唧声。
【热……好热……灵琳……热……】
管灵琳的心脏猛地收缩,她把流形龙紧紧地捂在胸口,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它遮挡一些热量,但她自己也热,热得头皮发麻,热得汗水刚一渗出就被蒸干,热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立刻被烤干,反复几次后,布料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毒蝰龙的反应比她好一些。
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热浪中微微眯起,舌头一伸一缩,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分子。
它的鳞片在高温下变得更加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
“嘶……”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声,【热,但能忍,比冬天好。】
管灵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条怕冷不怕热的龙,在这种地方倒是她们中最适应的一个。
也对,总不能三个都惨啊。
她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烫得她喉咙发紧,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她刚刚踏入的世界。
一打量她就愣住了。
她站在一条峡谷里。
不,不是“峡谷”——是伤口。
是这颗星球皮肤上被硬生生撕裂、又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某种疯狂的力量缝合起来的伤口,两侧的“岩壁”不是岩石,是水晶,是密密麻麻的、丛生的、尖锐嶙峋的巨型晶体,从大地深处刺出来,像无数把指向天空的剑。
那些水晶不是一种颜色,是无数种颜色。
赤红的晶柱像凝固的熔岩,从岩壁深处斜刺出来,散发着灼热的、肉眼可见的热浪,它们周围的光线都在扭曲,空气在晶柱表面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管灵琳离最近的一根赤红晶柱至少有十几米远,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度,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放了一个火盆。
冰蓝的晶簇紧挨着赤红的晶柱生长,像冰与火被强行拧在一起,那些冰蓝色的晶体散发着白色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热浪和寒气在峡谷中交汇、碰撞,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撕咬。
深紫的晶体形状最诡异,它们不是那种规则的、棱角分明的晶柱,而是扭曲的、螺旋的、像是被某种力量拧过的形状,它们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管灵琳盯着那些紫色晶体看了几秒,就觉得恶心想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视线,把她的目光吸进去绞碎。
她赶紧移开眼睛,看向那些翠绿的晶棱,绿色的晶体是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绿光,像是春天的新叶,像是雨后的草地,但那绿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液体,又像是气体,在晶体内部缓缓流淌,管灵琳盯着那些流动的绿光,忽然想起彩的丝线,那些丝线也是这样流动的,活着的,有生命的。
管灵琳的本能告诉她:别碰。
那些水晶在生长。她能看出来。
不是植物那种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生长,而是更粗暴的、更急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晶体内部搏动膨胀。
它们每搏动一次,就会爆发出刺目的射线和跳跃的电弧,有些电弧细如发丝,在晶簇之间跳跃、闪烁;有些电弧粗如手臂,从岩壁顶端劈下来,在峡谷底部炸开一团团火花。
偶尔会有小范围的爆炸——一块晶体内部的能量积压到极限,然后“噗”的一声,炸成碎片,碎片飞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彩色的弧线,落进峡谷底部那条流淌着的、粘稠的“河流”里,激起一阵阵涟漪。
那条河不是水,是晶流,是无数细小的、被磨成粉末的水晶碎屑,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缓缓流动,它的颜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这一段是赤红,那一段是冰蓝,转过一个弯又变成深紫,它在峡谷底部蜿蜒流淌,像一条彩色的蛇,无声地、缓慢地蠕动。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像是金属被烧红后淬火的焦味。还有水晶碰撞时发出的尖锐嗡鸣,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进去的,从牙齿进去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进去的。
管灵琳觉得自己的头骨在共振,牙齿在发酸,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她用力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环境。
适应不了……有点活人微死了。
峡谷深处有几个特别亮的光团,那些光团不是普通的水晶能发出的光,它们太亮了,亮得像心脏,亮得像太阳。
它们在缓慢地搏动,一收一缩,一明一暗,每一次搏动都会向周围辐射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那些波纹推开水晶间的空气,在峡谷中形成一阵阵热风,吹得管灵琳的头发猎猎作响。
她盯着那些光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不是普通的水晶,那些是……矿脉的心脏?
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管灵琳眯起眼,看到一些奇异的生物,它们的身体完全由水晶构成,或者说,它们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晶甲壳。
那些甲壳和岩壁上的晶体一模一样,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它们把自己伪装成水晶的一部分,在峭壁上无声地爬行,反射着诡异的光。
有些很小,只有拳头大,像蜘蛛一样在晶簇间快速穿梭;有些很大,像蜥蜴,像甲虫,像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着火红晶甲的巨蜥,它的体型大得惊人——从头到尾至少有十几米长,四肢粗壮,爪尖深深地嵌进赤红晶柱里,盘踞在峡谷深处最大的一处赤晶矿脉上。
那些赤红色的、散发着灼热热浪的晶柱,在它身下像是温顺的枝条,被它随意压弯、折断,它在吸收那些水晶的能量,管灵琳能看到那些赤红色的光芒从矿脉中涌出,顺着它的晶甲缝隙渗进去,像是在给它输血。
它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孔里喷吐出灼热的晶尘。那些晶尘在空气中飘散,闪烁着细碎的红光,像火星,像血雾。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冥想,但它的尾巴在缓慢地摆动,每一次摆动都会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露出下面更鲜艳、更年轻的晶体。
管灵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流形龙在她怀里已经缩成一小团,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在高温下变得半透明,像一块快要融化的玻璃,它的意识断断续续地传来,只有重复的、模糊的“热”和“灵琳”。
毒蝰龙也安静了,它把脑袋埋进管灵琳的后颈,整条龙绷得紧紧的,尾巴卷着她的手臂,像是在说:别动,别出声,别被那个东西发现。
管灵琳没有动。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用最浅、最轻的幅度换气,让滚烫的空气慢慢流进肺里,再慢慢吐出去。
那个巨蜥没有醒,它只是继续盘踞在矿脉上,继续吸收那些赤红色的能量,继续在沉睡中缓慢地摆动尾巴。
管灵琳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但那些声响被水晶的嗡鸣声盖住了,被晶流的流淌声盖住了,被那个巨蜥的呼吸声盖住了。
她退了十几步,确认那个东西没有醒来,才敢微微松一口气。
离开了过于炎热的地带,流形龙看上去好了不少。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快要融化的银色流体,和脖子上那条绷成棍子的小龙,忽然有点想又哭又笑。
时之贝啊时之贝,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看献祭,看共生,看那些人类和异兽之间扭曲的羁绊,看这颗星球最原始、最狂暴、最美丽也最残忍的一面?
管灵琳深吸一口依旧有些滚烫的空气,把流形龙往怀里又塞了塞,把毒蝰龙的尾巴在手臂上绕了一圈,然后转身沿着峡谷的边缘,向远处那片稍微不那么刺眼的光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管:命苦的日子啥时候到头啊……
第207章
管灵琳带着两条小龙, 像三只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贴着峡谷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移动。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 是快不了。
脚下的地面不是平整的岩石, 而是一层薄薄的、被高温烤得酥脆的晶尘, 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像是踩碎玻璃渣的声响,那些声音在水晶峡谷里会被放大、拉长、扭曲,变成某种完全不像脚步声的回响, 在岩壁之间弹来弹去, 最后消失在晶流流淌的嗡鸣里。
管灵琳不确定那头沉睡的巨蜥能不能听到这些声音, 但她不想赌。
赌错了那可真就是一辈子啊!
所以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压上去,像猫, 像偷东西的贼, 像在梦里走路的人。
流形龙被她塞在怀里, 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团银白色的金属流体终于重新凝固了, 但状态还是很差——它的金属片层不再像平时那样流光溢彩, 而是蒙着一层灰蒙蒙失去光泽的膜, 像是被烤焦了,它的意识断断续续地传来, 偶尔是一声模糊的“唧”,偶尔是半截没说完的话,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安静疲惫的空白。
管灵琳心疼得要命,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它,她裸露在外的体表在高温下已经烧到三十八九度, 这会让它更难受,她只能把流形龙贴着胸口放着,用衣服和身体给它挡出一点点阴凉,虽然那点阴凉在这片火炉一样的峡谷里大概什么用都没有。
毒蝰龙倒是精神了一些,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探出半个脑袋,舌头一伸一缩,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分子和温度变化,它的鳞片在高温下变得更加光滑,颜色也从金褐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青铜的色泽,像是被烤出了包浆。
“嘶。”它发出极轻极轻的嘶声,用尾巴尖点了点管灵琳的左耳垂。
【左边,火红的,热,别靠太近。】
管灵琳往右偏了偏,绕开那根从岩壁里斜刺出来的赤红晶柱,即使隔着好几米远,她也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度,像是有人在她左边脸旁边放了一个打开的烤箱,左侧的头发都被烤得卷曲了,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嘶。”毒蝰龙又用尾巴尖点了点她的右肩。
【右边,冰蓝的,冷。也别靠太近,太冷你会发抖,发抖会出声。】
管灵琳看了一眼右边那丛冰蓝色的晶簇,它长在岩壁的凹陷处,像一簇巨大倒挂的钟乳石,尖端凝结着细密的白霜,那些白霜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生长蔓延,像是活物,类似某种白色的苔藓,从晶簇的尖端向周围的空气里伸展。
管灵琳只是被左边烤得受不了于是往右边靠了靠,就觉得右边的眼皮被冻得发紧,右耳的听力都有点模糊了。
最后她老老实实地走在中间那条狭窄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
左边是火,右边是冰,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像剑一样倒悬的晶体,脚下是随时可能塌陷的晶尘层。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可以写一篇文章,题目就叫《论如何在晶簇峡谷的夹缝里苟且偷生》。
走了一会儿,前方的路被一堵墙挡住了,不是岩壁,是晶体。
无数根细小的、手指粗细的晶体从地面和岩壁同时生长出来,在峡谷中间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那些晶体什么颜色都有,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还有一些介于它们之间的、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一盒被打翻的颜料泼在了这里,然后在高温下烧制成型。
“嘶。”毒蝰龙探出头,仔细看了看那张晶体网。
【红的强,蓝的弱,紫的有毒,绿的……绿的没事,从绿的缝隙钻过去。】
管灵琳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在网的最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片翠绿色的晶体。
它们长得比较稀疏,留出了一道勉强能容人匍匐通过的缝隙,她蹲下身,先把流形龙从怀里取出来,轻轻地放在缝隙的另一边,银白色的小龙在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唧”,然后立刻缩成一团,像是连这点微小的震动都让它难受。
管灵琳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时间心疼。
她把毒蝰龙从脖子上取下来,也放到对面去,然后她自己趴下来,把帽檐拉到最低,侧着头,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晶尘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裤腿,滚烫的,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的皮肤。她的手掌被锋利的晶体碎片割出好几道口子,血刚渗出来就被高温烤干,结成一薄层暗红色的痂,又被新的伤口撕开。
她爬了大概三四米,终于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站起身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蜕了皮的蛇,浑身都是新的伤口,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抱怨。
“嘶嘶。”毒蝰龙盘在她脚边,用尾巴尖指了指前方。
管灵琳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翠绿色的晶簇区域,绿色晶体不像红色和蓝色那么霸道,它们长得很收敛,很克制,像是有意给路过的人留出一条通道,管灵琳把流形龙重新塞回怀里,把毒蝰龙挂回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觉得这片绿色晶体不太一样。红色的会发热,蓝色的会制冷,紫色的会让人头晕,但绿色的——绿色的会让你放松。
不是被药物控制的、被迫的放松,而是更自然的、更温和的、像是躺在春天的草地上晒太阳的那种放松。
管灵琳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咬紧的牙关也松开了,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许多。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不是幻觉。
“嘶。”毒蝰龙在她脖子上动了动。
管灵琳想了想,还是决定小心一点,她绕过最大的那几根绿色晶体,挑了一条稍微远一点的路,但不管怎么绕,那些绿色的、柔和的、让人安心的光芒总是无处不在,像是空气的一部分,像是这片残酷峡谷里唯一温柔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一堆火。
说是“火”其实不太准确,眼前是火留下的痕迹。几块被烧黑的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层灰白色且完全冷却的灰烬,灰烬里还埋着几块烧焦的骨头,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但骨头不大,大概是某种小型异兽,灰烬旁边有一小片被踩平的晶尘,上面有几个人坐过的痕迹。
管灵琳蹲在那堆灰烬前面,伸手摸了摸石头,凉的,灰烬也是凉的。
这堆火灭了至少有几天了,也许更久。
她的目光从灰烬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地面。晶尘层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是穿了鞋子的脚印。
被风吹过、被晶尘覆盖过,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离开了。
管灵琳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根巨大的绿色晶体,它就长在这片空地的正上方,像一把撑开的伞,把下方几十平方米的区域都笼罩在它柔和的绿光里。那些绿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渗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可见的光幕,把外面的热浪和寒气都隔绝开了。
这片空地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没有水晶碰撞的尖锐嗡鸣,没有晶流流淌的沙沙声,甚至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能量辐射,管灵琳站在那片绿光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脑子清醒,身体是属于自己的。
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路过,是住过。
他们知道这片绿色晶体下面是最适合生存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生火、吃饭、睡觉,然后离开。
他们不是那些献祭者,他们是……原住民?
管灵琳没有时间多想,她把流形龙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绿光最浓的地方,银白色的小龙在接触到绿光的瞬间,金属片层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一片一片地重新亮起来,那层灰蒙蒙被烤焦的膜在褪去,露出下面银白色的、流动的光泽。
“唧……”流形龙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唧声。
【灵琳……我感觉好多了……】
管灵琳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这种地方,每一滴水都是宝贵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流形龙的脑袋,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滚烫到快要融化的热度,而是温热的、正常的、活着的温度。
“休息一下。”她说,“等你好一点我们再走。”
流形龙没有回答,但它用脑袋蹭了蹭管灵琳的手指,然后把身体摊开,像一滩真正的银色液体,铺在绿光最浓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吸收着那些温柔的能量。
毒蝰龙也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盘在那堆灰烬旁边。
它没有去吸收绿光,它本来就适应这种环境,但它也没有催管灵琳继续走,它只是安静地盘着,偶尔吐一吐舌头,像是在品味空气里残留的陌生人留下的气味。
管灵琳有点愧疚,这孩子跟着自己完全是只吃苦了。
她没有坐下,而是沿着绿色晶体周围凹凸不平的山体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一段,山体上有很多凸起的晶簇和凹陷的坑洞,可以当作手点和脚点。
她爬得很小心,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岩石是否牢固,晶簇是否锋利,会不会在她用力的时候突然断裂,爬了大概十几米,最后才找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骑坐在一根粗大的晶体根部向远处眺望。
峡谷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那些彩色的晶体像是大地的血管和神经,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铺满了整个视野。
红色和蓝色交织成最密集的区域,紫色像一条扭曲的河流贯穿其中,绿色是最稀少的,只在某些特定的位置零星分布,峡谷的走势也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拧过的绳子,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急转弯,或者一段突然收窄的隘口。
管灵琳的目光沿着峡谷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往远处推。
她试图在心里画出一张地图——哪里是危险的,哪里是相对安全的,哪里可以通行,哪里必须绕路,她看到远处有一段蓝色的晶簇特别密集,几乎把整个峡谷都堵死了,但蓝色晶簇的旁边有一小片红色,也许可以利用高温和低温的对抗,在中间找到一条缝隙。
她正在心里规划路线,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峡谷的另一个方向,在那些红色和蓝色交织成网格状的一片区域里,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管灵琳眯起眼,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晶光。不是异兽——异兽不会那样走路,异兽不会排成一列,不会走走停停,不会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聚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是人类。
是几个人类。
管灵琳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低,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两根晶簇之间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些黑点。
他们大概有五六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不是彩的丝线织成的彩色衣裙,而是某种更粗糙的、像是兽皮或者植物纤维编织的东西,他们的身上挂着小块的绿色晶体,有的挂在脖子上,有的系在腰间,有的绑在手腕上,那些绿色的晶体在他们移动时一晃一晃的,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那种悠闲的慢,而是警惕的、试探的、随时准备后退的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再继续往前走。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不停地在前方的地面上敲敲打打,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又像是在驱赶什么隐藏的东西。
管灵琳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队伍的最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警惕的、紧绷的,像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那个人是疲惫的、沉重的,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还要走更远的路,他的衣服比其他人的更破,身上的绿色晶体也更小,更黯淡,像是已经用了很久,很久没有换过,他低着头,弓着背,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队伍,像一具被牵着走的木偶。
管灵琳盯着那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的体型,那个人的走路的姿势,那个人的……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熟悉。
那个人忽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向管灵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随便的一眼,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跟着,目光懒散地扫过那片绿色的晶簇,扫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山体,扫过管灵琳藏身的那道缝隙。
他没有看到她。她藏得很好,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认识那张脸。
那张被汗水、晶尘和疲惫糊满的、瘦得颧骨突出的、灰扑扑的脸,那个比她高半个头、试图在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龙托付给她、据说做饭很好的学哥。
苏梁。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梁,苏梁怎么会在这里?
半年前,她还在学校的时候,苏梁来找过她,他说他要加入一支探索队,去开拓区。
他说他想亲眼看看那些只在课本里见过的异兽,那些只在全息投影里见过的地貌,那些“人类不该永远缩在居住区里”的东西,他说他会在半年内回来,到时候给她带开拓区的特产。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半年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管灵琳偶尔会想起他,但她以为他只是去了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以为他只是还没完成考察任务,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带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石头和故事,在学校的报告厅里开一场热热闹闹的分享会。
他没有回来,他在这里,在这片被火焰和寒冰撕裂的、充满致命辐射和狂暴异兽的水晶峡谷里,穿着破烂的衣服,挂着黯淡的绿色晶体,像一具被牵着走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向峡谷深处。
管灵琳的手指抠进身下的晶尘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滚烫的粉末。
但她没有动,因为那群人已经停下了。
领头的高个子男人举起手里的长棍,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下来了,包括苏梁,他们聚在一起,头挨着头,像是在商量什么。管灵琳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们的肢体语言——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摆手,有人指向峡谷的另一个方向。
苏梁没有参与讨论,他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积蓄某种力气。
管灵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能是因为自己心里的他不是这样的。
那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高个子男人拍了拍苏梁的肩膀,指了指峡谷深处的一个方向。
苏梁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管灵琳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上去。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苏梁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一件事:苏梁需要帮助,而她在这里。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她从藏身的地方慢慢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流形龙已经从摊开的状态重新凝聚成形,银白色的金属片层恢复了光泽,虽然还有点蔫,但比刚才好多了。它抬起头,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看着管灵琳。
【灵琳?】
“小银,”管灵琳蹲下身,压低声音,“你还能变回坐骑吗?”
流形龙试着膨胀了一下,变成一匹两米长的银白色小龙,它的金属片层在膨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但很快就稳定了。
【可以,但飞不快,也飞不高。】
“够了。”管灵琳把它背上的藤筐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空,只留了几把果干和一袋水,“我们跟着那些人,不要飞,在地上走。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流形龙点了点头,重新缩回小蛇形态,游在管灵琳脚边。毒蝰龙也从灰烬旁边滑过来,挂上管灵琳的脖子,尾巴在她手臂上绕了一圈。
“嘶。”它发出一声轻轻的嘶声。
【那些人里有你认识的人?】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嗯。”
毒蝰龙没有再问,它只是把脑袋埋进管灵琳的后颈里,尾巴又收紧了一点。
管灵琳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烧黑的石头和冷却的灰烬,转身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很快,管灵琳跟得很慢,不是跟不上,是怕被跟上。
她让流形龙走在前面,用它的金属感知能力探测前方的地面是否有陷阱、是否有松动的晶簇、是否有隐藏的危险。
毒蝰龙负责听——它的听力比流形龙更好,能捕捉到几百米外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心跳声。
“嘶。”毒蝰龙在她脖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在前面,大概三百米。停下来了一次,又走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管灵琳没有回答,她只是跟着毒蝰龙的指引,在晶簇之间穿行,绕过红色的,避开蓝色的,躲开紫色的,只在绿色的阴影下移动。那些绿色的晶体像是专门为她铺的路,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一块安全的、没有辐射的、温度适宜的空间。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这片峡谷真的有某种意志在引导她。
跟了大概一个小时,峡谷的地形开始变化。两侧的岩壁变矮了,晶簇也变得稀疏了,不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生长的样子,而是零星的、散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拔掉过。地面的晶尘层也变厚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上,但那些粉末是滚烫的,会从鞋帮的缝隙里钻进去,烫得脚踝发红。
毒蝰龙忽然绷紧了身体。
“嘶嘶。”
【他们停了。在前面,大概两百米。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管灵琳放慢脚步,找到一块巨大的绿色晶体,躲在它后面。这块晶体比之前看到的都大,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她趴在晶体根部,从边缘探出半个头,向远处看去。
那群人就在两百米外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三面被晶簇包围,只有一面是敞开的,通向峡谷更深处。
地上有一个坑,是被人挖出来的。坑边堆着一圈被翻出来的晶尘和碎石,还有一些散落的工具,看起来像是镐和铲子之类的东西。
有两个人站在坑里,弯着腰,在挖什么东西。他们每挖几下,就会停下来,把挖出来的东西递给坑边的人。
坑边的人会接过去,凑近了看,然后摇摇头,或者点点头,把它放进随身的袋子里。
高个子男人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什么东西,对着光看。管灵琳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看到那东西在发光——不是晶体的那种冷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那种光,只不过是在梦里。
苏梁不在坑里。他坐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管灵琳,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吃东西,他手里攥着一小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嚼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那东西看起来硬得要命,他每嚼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再嚼下一口。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吃相,忽然觉得他俩真是各有各的惨。
他现在吃的这个东西,一定很难吃,看他嚼的那个费劲的样子就知道了,但他还是在吃,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坑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欢呼。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包括高个子男人。他们围在坑边,头挨着头,看着坑里的什么东西,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苏梁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他手里那块硬得要命的东西。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在挖什么,不知道苏梁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迟则生变。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管灵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本能地要挣扎,但……
“别动。”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别出声。别挣扎。”
管灵琳的心跳几乎停了,不是因为她被抓住了,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她认识,是苏梁。
作者有话说:
小管:故人相见,已是两个野人
第208章
管灵琳的身体僵硬了几秒,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认得出这是苏梁。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
她的目光先扫向脚边——流形龙正趴在她的靴子旁边,银白色的金属片层保持着半凝固的状态,显然是从即将攻击的姿态缩了回去, 它也认出了来人是谁;脖子上, 毒蝰龙的舌头在她锁骨上轻轻扫了一下, 带着点犹豫,像是在确认气味,然后它把脑袋缩了回去, 尾巴也从她手臂上松开了。
管灵琳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
别上来把学哥干掉就行。
苏梁的手从她嘴上移开, 但没有完全松开, 而是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不确定她会不会突然挣扎、会不会喊出声。
“别回头。”他的声音还是压得极低, ,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们有人在往这边看。”
管灵琳就没有回头, 她趴在绿色晶体后面, 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眼睛盯着两百米外那群人。
果然, 高个子男人正站在坑边,手里还拿着那块发着金色光芒的东西, 但他的脸转向了管灵琳所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管灵琳的心跳又加速了, 但她依旧没有动。
“他看不到你,”苏梁的声音又响起来,“放心, 他看到的只是一块石头。”
管灵琳信了,倒不是因为苏梁说得有多笃定,而是因为那群人确实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高个子男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继续指挥坑里的人挖东西。其他人也散开了,各忙各的,没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苏学哥,你怎么发现我的?”管灵琳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和他一样低。
苏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某种长期的、持续的消耗带来的虚弱。
“你的流形龙和毒蝰龙,”苏梁说,“它们的体温比其他地方低了一点。我的……”
他顿了一下,“我的一个伙伴,对温度变化很敏感。”
管灵琳飞快地扫了一眼脖子上的毒蝰龙,毒蝰龙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困惑,像是在说:我没感觉到冷啊。
“不是你的问题,”苏梁说,“我的伙伴……不太一样,它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你的龙感觉不到它是正常的。”
没有体温,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管灵琳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苏梁的手忽然收紧了。
“别说话,”他说,“我们要走了。”
“走?去哪儿——”
话没说完,管灵琳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又是一种熟悉到不行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对折,然后拧了三圈,再展开的感觉,她的视野在一瞬间被撕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的颜色都变了,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深蓝和深紫之间的暗色,像是午夜的海水,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
那些碎片在旋转、在重组、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拼合在一起。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管灵琳的双脚落在实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梁也好不到哪里去,看起来两人就要双双扑街。
流形龙从管灵琳脚边弹起来,银白色的身体瞬间膨胀成防御形态,把他俩一起接住;毒蝰龙则从她脖子上弹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在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上,身体弓成S形,舌头疯狂地伸缩,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
“安全。”苏梁松开管灵琳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靠着旁边的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管灵琳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视野还在微微发花,但她能看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水晶,没有晶尘,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能量辐射。
头顶是正常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脚下是正常的土地,棕黑色的,长着杂草和苔藓;空气是凉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水声。
她站在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身后是一面长满藤蔓的岩壁,面前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溪水浑浊但流动着,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树木摇动,一只体型庞大的生物缓缓走出,大地随之震颤。
是老熟龙,石涅龙啊!
这不是水晶峡谷。
这不是那片被火焰和寒冰撕裂的、充满致命辐射和狂暴异兽的地狱。
这是开拓区里正常的地方,那种课本上会写“适宜人类短时间活动”的正常地方。
管灵琳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苔藓。
湿的,凉的,软的,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向苏梁。
苏梁靠着树干坐着,两条腿伸直,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树皮,闭着眼睛。
他的脸比她刚才在峡谷里看到的更清楚——瘦,太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褐色的,像是用泥巴染过,上面全是破洞和补丁,补丁的材料还不一样,有的是兽皮,有的是树皮,有的是某种编织物;他的鞋已经烂了,用藤条缠了好几圈,勉强还挂在脚上。
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灰白色的布条,布条下面隐约能看到伤口,不是新的伤痕,而是反复结痂、反复感染的陈年伤口。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管灵琳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发着淡淡青金色光芒的石头,比布满水晶峡谷那些巨大的棱柱更温和。
和苏梁那群人在坑里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她看到苏梁闭着眼睛、靠着树干、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的模样,把那些问题又咽了回去。
感觉自己这时候开口问有点不是人了。
地煌龙缓缓走到她身边,用尾巴尖点点管灵琳和两只小龙以示友好,接着就沉默地用身躯圈住苏梁倚靠的大树,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也是很久没有休息的样子。
管灵琳左看右看,从苏梁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袋水,拧开盖子蹲下来,把水递到他嘴边。
苏梁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比她记忆中的要暗淡很多,但仍然是那双眼睛。
如果犹豫是一种天赋,那么苏学哥,您天赋异禀。
他看了看那袋水,又看了看管灵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瘦得脱相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像是一个骷髅试图做出人类的表情。
“水,”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给我喝?”
管灵琳把水袋又往前送了送。
笑话,她想说这是你的水袋,你不喝我先喝?
苏梁接过水袋,没有大口灌,而是含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然后再含一小口,再慢慢咽下去。
他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滴水都值得认真对待。
管灵琳没有催他,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流形龙从大垫子的形态里叫出来,银白色的小龙缩回小蛇大小,游到她膝盖上,盘成一团;毒蝰龙也从岩石上跳下来,滑到苏梁脚边,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是猴子!
管灵琳捏住了它的小嘴巴。
苏梁喝完水,把还剩下半袋子的水袋递给管灵琳,低头看了看毒蝰龙,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流形龙。
“它们都还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欣慰又像是羡慕的东西,“真好。”
管灵琳没有接这个话,她张嘴学着苏梁的样子给自己灌了点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你的其他异兽伙伴们呢?”她问。
苏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从管灵琳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那只拿着青金色晶体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大部分都还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有一个……不在了。”
管灵琳没有说话。
苏梁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词的分量过去。
“空间乱流把我们打散了,”他说,“我落到这里的时候,身上全是伤,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被什么东西扎穿了,动不了,我以为我死定了。”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但我运气好,被一群人捡到了。”
“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群人?”管灵琳吐槽,“感觉不像是好人……”
苏梁点了点头。
“他们是什么人?”管灵琳问。
苏梁沉默了一瞬,把手从鼻梁上放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金色晶体。
“我不知道,”他说,“一开始我们语言不通,手势也只能沟通最基础的东西——吃、喝、走、停、危险。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信什么神、有什么规矩、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挖矿。”他顿了顿,“但他们救了我的命。”
管灵琳皱了皱眉:“然后他们让你挖矿?”
“对,”苏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淡了,带着点自嘲,“他们救了我的命,然后让我挖矿。”
“那学哥你挖了多久?”
苏梁想了想:“不知道,”他说,“在这里待久了,时间就变得很奇怪,白天和黑夜不一样长,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是亮的,有时候又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天亮。我数过,但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把手里那块青金色晶体举起来,对着灰蓝色的天空看了看,金色的光芒透过晶体折射出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点,“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更久。”
管灵琳看着他脸上那些细碎的光点,不知为何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苏梁把手放下来,把青金色晶体攥回手心里。
苏梁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但管灵琳能听出那种轻松是装出来的,“地煌龙受了点伤,但已经好了大半;其他伙伴们……”他顿了一下,“它们本来就皮实……”
他忽然停住了。
管灵琳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但苏梁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忽然觉得这个话题不该继续下去。
“你的龙呢?”他反问道。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我来得比较突然,它们都很安全。”
嗯……应该。
苏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风从树梢上掠过,带起一阵干燥的、沙沙的声响。
管灵琳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难得,周围有一中不需要防备任何东西的安静。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苏学哥,你刚才用的那个,”管灵琳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是空间系的异兽伙伴?”
苏梁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开拓区里?”
苏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块青金色晶体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它是在那场空间乱流里……出现的。”
管灵琳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苏梁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别人听到的秘密,“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它是活着还是……还是别的什么状态。我甚至不确定它算不算‘异兽’。”
他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块青金色晶体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心跳,“我只知道,当我快要死的时候,它出现了。”
管灵琳盯着那块金色晶体看了很久。
“它就是你的异兽?”她问。
苏梁摇了摇头。
“不,”他说,“它是……钥匙。”
他合上手掌,把金色晶体攥紧,然后松开。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管灵琳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然后她看到苏梁的影子在地面上动了一下。
他的影子在分裂,从那个灰黑色的、模糊的、和他身体轮廓大致相符的影子里,慢慢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孵化一样,伸出了一条细长触手状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暗影。
那条暗影在地面上游动了一下,然后缩回了影子里。
一切恢复正常。
苏梁把手放下来,靠在树干上,看起来比刚才更累了。
“它叫‘影隙’,”他说,“我叫它小影。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系的异兽,空间系可能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它能做到很多事情,比如传送、短距离瞬移、感知空间波动、在裂缝里穿行,但它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苏梁抬起左手,让管灵琳看他手腕上那条灰白色的布条。
“每一次用它,都需要支付代价,”他说,“有时候是血,有时候是体力,有时候是……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用得太频繁,它会自己从影子里钻出来,拿走它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把布条重新缠好,“但如果不是它,我已经死了至少五次了。”
管灵琳看着他手腕上那条布条,布条边缘还在渗血。
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刚才从峡谷里把我带出来,用的是它。”
苏梁点了点头。
“代价是什么?”
苏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你真要问这个问题”,又像是在说“别问了”。
“不重要,”他说,“反正已经付了。”
管灵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梁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用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拉直,然后站定,闭着眼睛等了几秒钟,像是在等那阵眩晕过去。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压低的、带着点命令意味的调子,“这片林地也不安全,那群人虽然不知道你来了,但他们有办法追踪晶体的波动,你身上没有像他们一个挂在他们信奉的这种晶体,但他们可能会注意到绿晶区域的异常。”
“绿晶区域?”管灵琳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些绿色的晶体?”
苏梁点了点头。“你刚才待的那片绿色晶体下面,是他们最近的主要采矿点,你踩过的晶尘、你留下的体温、你呼吸过的空气,都会留下痕迹,有很多异兽都能‘读’出这些痕迹。”
而最为危险的是晶体本身。
管灵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所以你才那么急着把我带出来?”
“对,”苏梁说,“如果你再在那里多待十分钟,祂就能读出你的体温轨迹;再待半小时,祂能读出你的心跳频率;再待一小时——”
他顿了一下,“祂就能‘看到’你的脸。”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
这群统治开拓区的异兽真超模啊。
她把流形龙塞回怀里,把毒蝰龙挂上脖子,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和苔藓。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苏梁转过身,面朝那片长满藤蔓的岩壁。
“我有个临时营地,”他说,“在你来的那个峡谷的另一个方向,靠近一条地下河的出口,那里有一片灰色晶体,没有颜色也不会发光,那群人不会去那种地方,灰色晶体在他们眼里是‘死的’,没有价值。”
“学哥你带路吧,”管灵琳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还能走吗?”
苏梁没有回答,他只是迈开步子,向那片岩壁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没有停下来。
管灵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件破烂的衣服、那些用藤条缠了好几圈的鞋子、那些新伤叠旧伤的手臂——
她只是把步子迈大了一点,走到苏梁旁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架住了他。
苏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说“我不用”,又像是在说“谢谢”。
“没时间煽情了学哥,”管灵琳说,“我们还是赶紧跑路吧。”
苏梁没有废话,他只是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管灵琳,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煌龙沉默地走在最前方开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等一下身后两个活人微死的伙伴。
那两条小龙看起来也挺微死的。
他们穿过那片稀疏的林地,绕过几棵倒下的枯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被杂草和落叶覆盖的小路,慢慢地向那片长满藤蔓的岩壁走去。
流形龙从管灵琳怀里探出脑袋,看着苏梁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唧”。
毒蝰龙盘在管灵琳的脖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苏梁脚下那道灰黑色的影子。
那道影子和普通人的影子不一样。
它更深,更浓,像是有人在地上凿了一个洞,洞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管灵琳架着苏梁走了一段, 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滚越大,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就这么走了,”她偏过头看着苏梁的侧脸, “不会被他们发现吗?我的意思是, 你突然消失了, 他们会不会觉得不对劲,然后追过来?”
他俩现在这菜鸡模样可遭不住身强力壮的原始人啊!
苏梁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嗡鸣, 那声音从水晶峡谷的方向传来, 穿过岩壁和树林, 到这里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但管灵琳能感觉到那种嗡鸣在不断积聚,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的气压变化。
“不会, ”苏梁说, 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但不是真正的轻松, 而是那种因为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了、所以反而不用再紧张了的轻松, “他们没空管我。”
“为什么?”
苏梁停下脚步, 靠着一棵歪脖子树, 抬起下巴朝水晶峡谷的方向扬了扬。
“祂的躁动期要到了。”
管灵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晶峡谷的方向,天空的颜色已经变了, 如果说平时的太阳落下时的天空是那种正常的、从灰蓝到深蓝的渐变,那么此时的天空就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暗红色, 那种红色在缓慢地扩散,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瓶墨水,只不过倒的是红色的墨水。
有点像绯红之日啊。
“水晶林的躁动期, ”苏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大概是真的没劲,“大概每四十到六十天一次,持续三到五天,躁动期间,所有的水晶都会进入活跃状态,红色的喷火,蓝色的爆冰,紫色的释放精神污染,还有一些你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会做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不是水晶的东西。”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那些人——”
岂不是自寻死路。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来,”苏梁说,“他们在这片水晶林里生活了很久,知道哪里最安全,哪里最危险,每次躁动期都会有人死,被火烤熟的,被冰刺穿的,被精神污染搞疯然后自己走进晶流里被融化的。”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的调子,“死几个人很正常,没有人会特意寻找失踪者。”
管灵琳沉默了。
行吧,原来苏学哥的意思是“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听他的描述,躁动期确实很让人死无全尸。
她想起那群人围在坑边欢呼的样子,想起高个子男人拿着晶体对着光看的样子,想起苏梁坐在石头上啃那块硬得要命的东西的样子。
那些人虽然可能不是好人,但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会被这片水晶林以一种完全不在乎的方式杀死。
而他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这里,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又是祭祀吗?
“还有一件事,”苏梁说,他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赶在什么东西来临之前到达某个地方,“你刚才看到的那片水晶林它不是‘有’一只庞大的异兽。”
管灵琳愣了一下。
“它就是那只异兽。”
管灵琳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上,脚踩着一片湿漉漉的落叶,头顶是灰蓝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红的天空,面前是苏梁那个瘦得不像话的背影。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重组。
梦境里的东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晶体,那些像是血管和神经一样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的脉络,那些在晶流流淌时发出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嗡鸣,那些她在梦里见过的、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这片水晶林的王者从来都不是那些能在水晶柱上自由行动的异兽群。
人和异兽都不深是这片领土的主人,水晶只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
但不对。
水晶就是异兽。
那些在晶体表面爬行的异兽,那些能在水晶之间穿行的生物,它们不是这片土地的王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是寄生者,是共生者,是这片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水晶异兽身上长出来的、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管灵琳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时她醒来,只觉得稀奇,但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自然竟是如此……残忍?
也许是博爱才对。
她没有说完。
因为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管灵琳的耳朵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分辨能力,她能听到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声音,像是世界的根基在断裂的声音。
天空炸开了。
这根本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天空炸开了。
那些暗红色的、病态的颜色在一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光——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金黄的、银白的,还有一些介于它们之间的、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颜色,那些光从水晶峡谷的方向喷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一个口子,把所有的光和热都释放到了天空中。
那些光在流动,在交织,在碰撞,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的方式扭曲、旋转、碎裂、重组。
天空变成了一幅疯狂的油画,颜料被泼得到处都是,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混乱、更加狂暴、更加美丽得不讲道理。
管灵琳站在那片稀疏的林地边缘,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像是被静电炸毛的猫;毒蝰龙从她脖子上弹起来,身体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中那些疯狂的颜色,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在不停地确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地煌龙默默趴下,又不走了吗?好累的。
管灵琳抱紧了自己的伙伴。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把流形龙压在胸口,把毒蝰龙拢在颈窝里。
两条小龙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松手”。
流形龙发出一声极轻的“唧”,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毒蝰龙把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半,然后不动了。
苏梁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那些疯狂的颜色,看着管灵琳。
他的眼神很平静。
见过几次之后,他已经不会再起波澜,那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些巨响在他的耳朵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见过很多次了?”管灵琳问,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稳。
苏梁点了点头,“三次,”他说,“算上这次,第四次。”
他转过身,面朝那片被光和颜色撕碎的天空,双手插在那件破烂衣服的口袋里。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以为世界要毁灭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管灵琳能听清楚,因为那些巨响在这一刻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那只巨大的水晶异兽在换气,“我躲在绿色晶体下面,抱着变小的地煌龙,抖得像筛糠,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这就是我的结局——死在开拓区,死在一片会发光的水晶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管灵琳没有说话。
“一个开拓区的居民,”苏梁说,目光落在那片疯狂的光的某个位置,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画面,“他站在红色和蓝色晶体的交界处,那两边的能量正在碰撞,在他身边炸开了一圈一圈的光环,他的衣服烧着了,皮肤在开裂,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蒸干了。他马上就要死了,谁都看得出来。”
苏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他脸上带着笑。”
管灵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那种‘反正要死了不如笑着死’的笑,”苏梁说,“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狂喜的笑。”
那个人张开双臂,面朝那片最大的红色晶体,像是在迎接什么,不是在迎接死亡,是在迎接某种他等待了一辈子的东西。
“然后水晶碎屑裹着巨大的能量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苏梁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管灵琳也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梁的背影,感觉他好像衰老了不止一岁。
“我后来见过很多次,”苏梁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但管灵琳能听出来那种平淡是花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的,“每次躁动期,都会有人做同样的事,不是所有人,但总有几个,他们不会躲,不会跑,不会找安全的地方。他们会走到最危险的地方,张开双臂,然后——”
他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飘走了。
“每一次,”他说,“每一次看到那个场面,我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管灵琳明白他的意思。
不害怕死亡,不害怕痛苦,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不再挣扎、不再抵抗、甚至带着狂喜去拥抱毁灭的状态。
那种东西,比任何异兽都让人害怕。
而这种姿态她在不久前也看过。
天空中的光和颜色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旋转和碰撞,缓缓形成了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沉睡。
苏梁转过身来,看着管灵琳。
“饿不饿?”他问。
话音还没落下,管灵琳的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咕噜声。
与此同时,她怀里的流形龙探出脑袋,发出一声急促的“唧唧唧”,那意思是“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脖子上的毒蝰龙也不甘示弱,嘶了一声,舌头伸得老长,在空中疯狂地画圈。
一人两龙,同时点头,频率之快、幅度之大,像是在进行某种头部运动比赛。
管灵琳:……
又要用颜面扫地了。
苏梁看着她们三个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发自内心的笑,倒有点像他以前的模样了,虽然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做出这种表情依然有点滑稽,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行,”他说,从树干上撑起来,站稳,“看来我这半年的荒野求生技能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某个神神叨叨的学哥说过,苏学哥很擅长照顾别人,也擅长照顾异兽。
不过因为年龄差距,管灵琳基本没和他并肩作战过。
苏梁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那个营地里还有一些存粮,”他说,头也不回地朝后面摆了摆手,“不多,但够咱们吃一顿好的。地下河里有鱼,我之前用陷阱抓过几条,味道还行,就是刺多,还有一种长在灰色晶体旁边的蘑菇,没有颜色,没有辐射,煮熟了吃起来像鸡肉。”
管灵琳跟在他身后,把流形龙重新塞回怀里,把毒蝰龙的脑袋从她的衣领里扒出来——这孩子刚才差点钻进去了。
“学哥你怎么什么都有?”管灵琳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鱼,蘑菇,还有存粮。”
这才是荒野求生啊,她只有一路被追杀的艰辛。
嗯,可能还有复活甲吧,节约时间的做法可以让毒蝰龙给自己一口,然后就可以满血重开了。
苏梁没有回头,但管灵琳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被困在这里半年,总得囤点什么,”他说,“不然早就饿死了。”
管灵琳猛点头,不过她没存下来而已。
他们走过一段下坡的路,地面从落叶和泥土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植被也变得越来越稀疏,那面长满藤蔓的岩壁越来越近,管灵琳能看到岩壁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梁在洞口停下来,伸手拨开几根藤蔓,侧身钻了进去。
“小心头,”他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里面空间不小,但洞口不大。”
管灵琳跟着钻了进去。
地煌龙也变小了身体,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穿过入口时还借着黑暗不动声色地蹭了蹭管灵琳的腿。
大概是疲惫的社畜去猫咖。
流形龙满心都是即将到嘴的饭——有食物就肯定有炊具,有炊具它就能吃。
管灵琳:……
她不允许!
还有毒蝰龙,这孩子也沉浸于幻想中,实际上跟着她混以来还真没吃过好的。
好惨。
洞比管灵琳想象的要大,入口虽然窄,但进去之后大概两三米,空间就豁然开朗了;洞顶大概有两米多高,洞底是相对平坦的岩石,铺着几层干草和树皮,看起来是苏梁的床铺;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用树皮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块干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块茎;用石头垒成的小灶台,上面架着一个被烧得发黑的石锅;几根削尖的木棍,靠在洞壁上,大概是用来叉鱼的。
洞壁上长着几片灰色的晶体,没有光泽也没有颜色,像是一块块普通的石头嵌在岩壁里,但管灵琳能感觉到那些灰色晶体确实和苏梁说的一样,属于水晶“死掉”的部分。
苏梁已经蹲在自己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旁边了,他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干柴,搭了一个小小的火堆,然后用那块青金色晶体在石头上敲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火花蹦出来,引燃了干草。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半年前,他们还都在学校的报告厅里开分享会,用的是全息投影,讲的是“开拓区异兽分布的理论模型”,穿的是干净整齐的衣服,手腕上上戴着最新款的光脑。
现在苏梁用一块发光的石头打火,在岩洞里生火做饭。
“别站着发呆,”苏梁头也不抬地说,“过来帮忙,你会处理鱼吗?”
管灵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不太会。”
苏梁看了她一眼。
“我看过学妹你的比赛,”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几乎全都在打人,确实不会做饭。”
管灵琳:……
她都数不清自己今天沉默了多少次,但是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不会做饭的人等着吃就完了。
管灵琳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干草铺上,银白色的小龙立刻摊成一滩,像一滩水银,舒舒服服地铺在干草上;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流形龙旁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像两块不同形状的拼图。
“我这不就是靠着你这个熟人吃上饭了嘛,”管灵琳理直气壮地说,“这就是人脉,懂不懂?”
苏梁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
他低下头,从角落里翻出两条巴掌大的、已经被处理过的鱼——去鳞、去内脏、用树枝穿好了,就等下锅。
管灵琳看着他手里那两条鱼,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在剧烈地收缩。
好饿,嘴上说万一有寄生虫怎么办,实际上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吃点野味。
地煌龙:哧——
我不要这点塞牙缝的肉,你们分吧。
“你提前处理好的?”她问。
苏梁点了点头,“昨天抓的,本来想留着自己慢慢吃,”他把鱼架在石锅上方的两根木棍上,让火的热气慢慢烤,“但看你们三个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我觉得还是别留了。”
管灵琳想反驳,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流形龙从干草铺上抬起头,看着苏梁瘦骨嶙峋的模样,“唧”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们”。
毒蝰龙没抬头,但它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表示赞同。
苏梁把石锅架好,往里面倒了点水,水是从洞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滴一滴地滴进一个小石坑里,居然非常清澈,他从树皮篮子里摸出几块干巴巴的块茎,用削尖的木棍切成小块,丢进锅里,然后又摸出一把灰绿色的、看起来像是干草的东西,揉碎了撒进去。
“那是什么?”管灵琳指着那把干草。
“调味料,”苏梁说,“开拓区版,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吃起来有点像迷迭香,还有点辣。”
管灵琳看着他熟练地操作那些原始的工具——石锅、木棍、干柴、不知道名字的块茎和干草——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看到苏梁的耳朵尖红了。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在火光的映照下,管灵琳能看到他的耳廓上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疤,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耳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刮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没有问。
有些问题现在不用问,有些答案现在不用知道。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块茎在翻滚的水里上下浮动,干草碎末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绿;鱼被火烤得滋滋作响,表皮开始变得焦黄,油脂从鱼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到下面的火堆里,溅起一串细小的火星。
管灵琳闻到了香味。
她的口水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流形龙从干草铺上坐了起来,银白色的身体不再是一滩液体,而是凝聚成一个圆滚滚的、像个小包子一样的形状。
它开始在周围滚来滚去,因为这锅居然是石头的,它现在要找点自己能吃的。
“减肥好时机啊小银。”管灵琳上手滚了它两圈,换来一阵抗议的“唧唧”声。
毒蝰龙也抬起了头,舌头伸出来,在空中一伸一缩,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它的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
它是真的能吃这锅饭,嘶嘶~
苏梁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那一锅汤,然后看了看对面那一人两龙六只眼睛。
“差不多了,”他说,伸手去拿那两条鱼。
他刚把第一条鱼从火上取下来,还没来得及吹凉,地煌龙龙就已经从干草铺上弹了起来,像一颗小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苏梁的身边。
“赫!”
【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刚刚说不吃都是开玩笑的!
苏梁被它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把鱼掉在地上。
他稳住身体,低头看着地煌龙,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会挑时候,”他说,把鱼举高了一点,免得被地煌龙直接扑上去抢,“烫,等一下。”
地煌龙选择后腿着地站起来吃。
管灵琳及时把笑憋回去了。
嗯,怎么能一边吃人家的饭又嘲笑人家孩子呢。
“怎么了?”管灵琳凑过来,“是不是很好吃?”
地煌龙没有回答,它用两只前爪抱住那一小块鱼肉,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地、仔细地嚼着。
然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赫——”
【好好好好好好吃——】
苏梁:“……”
管灵琳:“……”
倒也不用这么激动,大概是自己最近没回来给它做饭吧。
毒蝰龙从干草铺上滑过来,用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看着苏梁手里那条鱼,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是不是该我了”几个字。
苏梁把鱼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管灵琳,另一半撕成更小的块,先给毒蝰龙喂了一块,然后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塞给流形龙。
虽然它基本不吃,但也不能不给。
管灵琳接过那半条鱼,没有立刻吃,她看着苏梁先喂两条龙,然后才拿起剩下那半条鱼——不对,那条完整的鱼一分为二,一半在她手里,另一半被撕成了小块喂了龙,苏梁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呢?”管灵琳问。
苏梁从石锅里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喝汤就行,”他说,“鱼你们吃。”
管灵琳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苏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举高了一点挡住脸。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天天吃,腻了。”
管灵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条烤得焦黄的鱼,鱼的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油泡,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的胃在疯狂地叫嚣着“快吃快吃快吃”,但她没有动。
她掰下一块鱼肉,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伸到苏梁的碗旁边,丢进了他的汤里。
苏梁把碗放下来,看着她。
“你干嘛?”
“我最近健身,”管灵琳面不改色地说,“鱼肉热量高。”
苏梁看了看她那副“我再说一遍我健身”的表情,又看了看碗里那块浮在汤面上的鱼肉,沉默了一瞬。
你扯什么呢?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疲惫的,不是自嘲的,不是苦味的,不是被逗乐的,是那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的笑。
苏梁没有再推让,他把那块鱼肉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管灵琳也吃了一口自己的那半条鱼。
鱼的肉质很紧实,不是那种养殖的、松松垮垮的鱼肉,而是野生的、每天都在和激流搏斗的鱼才会有的那种紧实。
表皮烤得焦脆,咬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里面的汁水就会涌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清甜的、没有任何添加剂味道的鲜。
管灵琳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鱼有多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
而是因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被传送到开拓区,流形龙差点被烤焦,毒蝰龙一路嘶嘶地给她指路,水晶峡谷的躁动期,苏梁像个野人一样出现在她面前……在所有这些之后,她坐在这间岩洞里,面前有一堆火,锅里煮着汤,两条小龙挤在一起抢鱼吃,对面坐着一个会做饭的学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管灵琳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苏梁递过来的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比想象的要好。块茎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干草碎末贡献了一点辛辣和清香,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的味道。
“你做饭真的挺好的,”管灵琳说,“早知道当时我的异兽饲料课就去找学哥你了。
苏梁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当然,”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小小得意,“你以为我吹的?”
管灵琳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难道不是程学哥吹的?”
毒蝰龙吃完了自己那份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然后爬到苏梁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嘶。”
【还有吗?】
苏梁低头看着它,摇了摇头。
锅里真是一滴也没有了。
毒蝰龙隐形的耳朵垂了下来。它慢吞吞地滑回流形龙旁边,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身体里,像一条受了委屈的小蛇。
流形龙在四周啃石块已经吃饱了,它变成了一团银白色的、软绵绵的、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一滩水,铺在干草铺上,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唧”。
苏梁看着那两条龙,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好久不见的安逸时光了,就这样和朋友聊天,就这样被异兽环绕。
管灵琳:“你后悔了吗?”
后悔进入开拓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苏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空石碗放在地上, 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转一个很慢的、不需要着急的陀螺,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 只剩几缕在缓慢地明灭, 把洞壁上的灰色晶体映得忽明忽暗, 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管灵琳没有催他,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
“说不懊悔是假的,”苏梁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刚落到这里的那几天, 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的肋骨断了,腿被扎穿了,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 头顶是紫色的天空,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硫磺, 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
地煌龙趴在他胸口, 用它的体温帮他保温, 其他还能行动的异兽把能找到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叼到他手边——也只有一些浆果和一把发苦的草叶子而已。
苏梁停了一下, 把双手插进那件破烂衣服的口袋里。
管灵琳想起他以前衣服穿的板正的模样,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我躺在那儿想, 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居住区不好吗?有热水,有软床, 有吃不完的热乎饭,有信号满格的终端网。我想吃什么动动手指就能送到门口,我想去哪儿抬脚就有公共轨道, 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个连干净水都要自己找的地方?”
管灵琳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而这些其实也是她一直不想来到开拓区的原因。
尽管很多人可能会赋予她很多种使命,但管灵琳承认,开拓区是只有她自己想来才会来的地方,绝非现在的迫不得已。
“很多人在来之前都相信自己能大杀四方的,虽然我知道自己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天才,但人总是会抱有幻想。”苏梁的语气里多了点自嘲,“我在学校里的理论课成绩不差,模拟训练的成绩也不差,我的伙伴们它们每一个都不是弱者。”
他又停了一下。
“然后空间乱流就来了。”
洞外,水晶峡谷方向的天空又亮了一下,一道紫色的光纹从云层中蔓延开来,像一条扭曲的蛇,在黑暗中扭动了几秒才慢慢消散。
管灵琳能感觉到那种能量波动,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有灰色晶体的屏蔽,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的感觉还是会传过来。
“但这不是重点,”苏梁把手翻过来,把伤痕握在掌心里,攥紧,“重点是我为什么要来开拓区。”
管灵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的侧脸。
苏梁看着洞壁上那些灰色的晶体,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我母亲,”他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苏上将。”
管灵琳没有说话,苏梁的母亲是苏上将这件事,在学校里不算秘密,但也不是什么公开的话题。
“我来开拓区,是因为我想让她认可我,”苏梁说,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不是那种‘你是我儿子所以我爱你’的认可,而是那种‘你是一个值得我尊重的、独立的、有能力的人’的认可。我想让她看到,我不只是苏上将的儿子,我也是苏梁。”
管灵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大概能理解。
毕竟如果她自己不优秀,跟随她一辈子的名号大概是鼎鼎有名的亡灵御兽师管辛夷和知名异兽医生庄朝的女儿。
不会是御兽师新秀管灵琳。
“所以我来了。我想做出点什么,让我妈和地煌龙都看看,我不是只能缩在居住区里的小崽子。”
管灵琳安静地听完了。
“现在呢?”她问,“你现在怎么想?”
苏梁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里最后一根炭条都暗了下去,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洞外那道紫色的光纹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得像是极光一样的绿色光幕,在水晶峡谷的方向缓慢地飘动。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坦白的茫然,“我现在很迷茫。”
管灵琳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苏梁说,“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饿死,没有被水晶烤熟或者冻成冰棍。”
“我甚至觉得自己变强了——我能看出来一个地方安不安全,能闻出风里有没有危险的味道,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找到吃的和水,这些都是在居住区里学不到的。”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洞壁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也想了很多。”
管灵琳把流形龙往怀里拢了拢,银白色的小龙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唧”,扭了扭身体,把自己团得更紧了。
“我跟着那群人挖了三个多月的矿,”苏梁说,“和他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躲躁动期,一起在那些绿色的晶体下面缩着等红色的火焰从头顶飞过去。他们救了我的命,我帮他们挖矿,即使他们从一开始救我就别有目的……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吗?”
管灵琳摇了摇头。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说话。”苏梁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我们和他们是一个物种,我们有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
我们会用工具,会生火,会协作,会害怕,会高兴,会在挖到好东西的时候欢呼。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星球的孩子。
鸟异兽的迁徙可以从星球之北飞向星球之南,陆行异兽也能丈量开拓区的轮廓,海洋异兽自由地跟随洋流而动。
为什么我们人类之间隔着一堵墙?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只异兽没什么区别,”苏梁说,“甚至不如异兽,他们不相信我,不是我说几句话、帮他们挖几块矿就能改变的。”
他是开拓者,他们是被开拓区原住民。
在他们作为开拓者来之前,已经有无数开拓者来过这片土地,有些人做了好事,有些人做了坏事,有些人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但开拓区的居民记住的不是某个人做了什么,而是开拓者这个标签。
将自己没有踏足过的地方称之为开拓区,这是多么傲慢啊。
苏梁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和开拓区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我们都是从同一个物种分化出来的,几千年前大家还是一家,现在我们有了更先进的科技,更高效的生存方式,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来‘开拓’他们的土地、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用我们的规则取代他们的规则吗?”
管灵琳动了动嘴唇,但苏梁还在说。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如果我不来,别人也会来,如果‘开拓’这件事注定要发生,那由谁来开拓、用什么方式开拓,真的重要吗?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的土地会被占用,他们的资源会被开采,他们的生活方式会被冲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不想和他们为敌,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他们不会接受我;我不想伤害他们,但我也不能让他们伤害我和我的伙伴;我不想改变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和斗志的亮,而是那种被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折磨过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澈的亮。
“所以我很迷茫,”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停,”管灵琳打断了他。
苏梁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管灵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歪着头看着他。
“你说完了?”她问。
苏梁慢慢地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管灵琳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消化苏梁说的那一大段话。然后她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灶台的灰烬里拨了拨,把最后几颗暗红色的石头翻出来,让它们多亮一会儿。
“你说的那些问题,”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都没想过。”
苏梁看着她,感觉很惊讶。
大概在他的眼里,管灵琳是更加富有思想深度的类型。
“如果有一天我自愿来开拓区,那么原因一定很简单,”管灵琳说着,把树枝丢回灶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想亲眼看看那些只在全息投影里见过的地貌;我想亲身体验一下课本上写的那些能量场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让我的伙伴在更加真实的环境里成长。”她顿了顿,“哦,还有一个原因,好像是我的一个学哥跟我说过,有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我觉得他可能说的很有道理。”
苏梁的嘴角动了一下。
“至于你说的那些开拓区的人怎么看我,我应该怎么对他们,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管灵琳继续说,把两条腿从盘着的状态伸展开来,舒舒服服地靠在洞壁上,“说实话,我觉得你想得有点太多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管灵琳说,“你想得太多了,你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苏梁微微皱起眉。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
“怪不得程学哥爱逗你,”她说,“说每次参赛你都会考虑到他们的爱好甚至是他们异兽的爱好。”
苏梁的眉皱得更紧了。“那是认真负责——”
“是,是认真负责,”管灵琳点头,“但也是过度思考。”
她坐直了身体,面朝苏梁。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开拓区的那些人,你不想和他们为敌,但他们不接受你;你不想伤害他们,但你需要生存下去;你很迷茫,很困惑,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梁没有反驳,因为这些确实是他说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管灵琳说,“他们打你的时候,你会还手吗?”
苏梁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他们要杀你的伙伴的时候,你会阻止吗?”
“会。”
“他们追杀你的时候,你会跑吗?”
“会。”
管灵琳摊开手:“那不就结了。”
苏梁看着她那副“这不是很简单吗”的表情,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管灵琳说,“你不欺负他们,你不主动伤害他们,你不抢他们的东西,你不占他们的地盘,但如果他们先动手,你就打回去,这有什么好迷茫的?”
“因为、”苏梁的声音卡了一下,“因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苏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因为我有力量,他们没有;我有的异兽伙伴,他们没有;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能去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在这样一种力量完全不对等的关系里,不主动伤害就够了吗?
管灵琳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觉得怎么做才够?”
苏梁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到这个问题。
管灵琳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话,就自己接了下去。
“你觉得你应该帮他们?教他们用更先进的方法挖矿?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苏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起码不是否认。
“你觉得他们留你一命,这是恩惠,”管灵琳说,“而你活下来后又想报答他们,但是你给的东西他们不一定想要,你用的方式他们不一定接受,你想表达的善意在他们眼里可能是施舍是威胁、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略,所以你迷茫了。”
苏梁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管灵琳看着他,嗒然很想说你好傻。
都被抓起来挖矿了还在思考这些心中大爱,看来还是不够累。
“你说的那些大问题——开拓者和原住民的关系,先进文明和原始部落的碰撞,资源分配,文化冲击,物种认同——那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管灵琳说,“因为那些问题太大了,大到几千年来都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要是这些问题能被我们这些大学生解决……坏了,我还能按时毕业吗?”
“反正想不明白才是常态。”
苏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金色晶体,看起来又要自闭了。
地煌龙在后面发出一阵哼哼声。
“但是,”管灵琳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一阵风吹过了沉闷的房间,“那些大问题想不明白,小问题咱们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自闭的苏梁抬起头。
管灵琳把毒蝰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睡得很沉,被她拿下来都没醒,只是本能地把尾巴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继续睡。
伙伴是可以依靠的、不会倒下的树干。
“你说你进入开拓区的初衷是获得你妈妈的认可,”管灵琳说,“这个目标变了吗?”
苏梁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你现在的处境是被困在这里,跟着一群语言不通的人挖了好几个月的矿,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些能帮你实现那个目标吗?”
苏梁的嘴角微微抿紧了。
“不能,”他说,“但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苏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管灵琳看着他那个卡壳的样子,忽然笑了。
“苏学哥,”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调子,和她刚才那个认真分析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问题不是想得太多,而是你总想把所有的问题都想清楚再行动?”
苏梁皱起眉:“行动之前不应该想清楚吗?”
“应该啊,”管灵琳说,“但你想的不是怎么行动,你想的是‘我这么做是否站得住脚,是否正确,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可是你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你就在想一百年后开拓区和居住区的关系会不会因为你的某个举动而变得更糟。”
苏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我没有——”
“你有,”管灵琳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数。
“我们是一个物种、我们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大家本应还是一家、我的存在会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感觉每一个都可以申请写一份论文了,嗯,可能不止一份呢。”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苏梁,“但你没有问那个最实际的问题。”
苏梁看着她:“什么问题?”
管灵琳把膝盖上的毒蝰龙重新挂回脖子上,把怀里的流形龙往里塞了塞,然后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下次打你的时候,你打算还多大的手?”
苏梁愣住了。
管灵琳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看,”她说,“你所有的迷茫,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不想伤害他们,你不想做那个有力量的人欺负没力量的人的坏蛋,你不想成为你讨厌的那种开拓者,你不想让你的存在变成他们的灾难。”
苏梁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管灵琳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先不说你能不能在人家家里打过人家、获得人家的认可,你的存在本身不会变成任何人的灾难,你的选择才会。”
“而你现在的选择很简单,你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你的伙伴,想离开这里回家,这有什么好迷茫的?”
苏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管灵琳没有给他机会。
“至于开拓区的那些人,”她坐直了身体,“我觉得你也不用太纠结,反正他们也不会因为我们多做几件好事就痛哭涕零,把我们安全送回去。”
苏梁微微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管灵琳说,“既然人家不吃软的,那我们就来硬的呗。”
苏梁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叫来硬的?”
管灵琳眨了眨眼,那个表情既天真又理直气壮。
“就是打啊。”
苏梁:“……?”
你们龙御兽师都这样吗?
管灵琳:什么意思,你也有龙啊!
她甚至还认真地解释起来。
“你看,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们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东西,但问题是,人家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啊,他们看你的眼神和看异兽没区别,那还跟人家讲什么物种认同?”
不被打死在挖矿的路上就不错了。
她把毒蝰龙的尾巴从手指上解下来,这小家伙睡觉不老实,尾巴绕来绕去的,又重新挂回脖子上。
苏梁看得有点胆战心惊,因为这可是毒蝰龙,一种具有特殊毒素的龙。
它们的毒液并不会抑制神经,反而会让生物体内异常放电,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并且毒蝰龙的体型在毒异兽中真不算小,捕食能力也不差,且在长成后大多数会成为一方霸主,也就是说它们有大量时间将自己的毒液精雕细琢。
一只成年毒蝰龙储存的毒素,都能毒死一整座浮空城市的人口了。
而管灵琳正将它当成围脖一样戏弄。
“开拓区我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出来了,这里就一个规矩,那就是弱肉强食,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要跟人家讲道理,人家听不懂也不想听,至于感情我们更是相看两相厌,那你能怎么办?你就只能用人家听得懂的方式跟人家交流啊。”
苏梁看着她,“所以方式就是?”
管灵琳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梁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两秒钟,“……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管灵琳说,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说他们不吃软的,那你就来硬的,打到他们服为止,他们要是还不服,就再打一次,打到他们觉得你虽然是个恐怖的家伙但是真的很厉害为止。”
她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反正他们看起来也不喜欢讲道理,那就别费那个劲了,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跟他们沟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你就换个地方,反正开拓区那么大。”
苏梁:“……”
是、是这样吗?
管灵琳也不着急,她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银白色的小龙成功被她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不满的“唧”。
她赶紧把它翻了个面,让它趴在自己大腿上,用两根手指在它背上轻轻挠了挠,流形龙的金属片层在一瞬间全部放松了,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像是小铃铛一样的声响,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团固体变成了一滩液体,在她腿上摊成了一个圆形的银白色薄饼。
苏梁看着那滩银白色的龙饼,忽然笑了。
“怎么了?”管灵琳举起拳头展示肌肉,“我说的不对?”
“对,”苏梁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在笑她,而是在笑自己,“你说的太对了。”
管灵琳非常满意。
看吧,这就有个还没打就服了的人。
地煌龙呼出一口气,缓缓趴下,实心的身体终于落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
苏梁靠在洞壁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那些灰色的晶体。
“我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他说,像是在重复管灵琳刚才的话,“我不是来拯救开拓区的。”
“对啊,”管灵琳说,“你连自己的问题都没解决,就想解决全人类的问题。”
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苏梁终于大笑起来。
那个笑声在岩洞里回荡了一下,撞在灰色的晶体上,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的回响。
毒蝰龙被吵醒了,从管灵琳脖子上探出脑袋,不满地嘶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流形龙继续保持着一滩饼的状态,连眼皮都没抬,它已经习惯了管灵琳身边的一切噪音,何况很多时候它才是噪音制造者。
“所以你的方案就是,”苏梁在毒蝰龙的注视下识趣地止住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先打,打完再说其他的?”
管灵琳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她说,“我的方案是先看情况,如果他们不惹你,你就不惹他们,如果他们惹你,你就打回去,打完之后看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不打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如果他们还要打,你就继续打,打到他们不想打了为止。”
苏梁看着管灵琳那副“我在给你讲一个很重要的人生道理”的表情,又有点想笑。
“学妹,”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一套,在政治学和伦理学上叫做什么?”
管灵琳看着他,“叫什么?”
“叫实力地位出发的务实主义,”苏梁说,“简单来说就是我有实力,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的问题等遇到了再说。”
管灵琳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太长了,能不能短一点?”
苏梁想了想:“莽?”
管灵琳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苏梁丢了过去,苏梁偏头躲开了,石子打在他身后的洞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我没说错啊,”苏梁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你们龙系御兽师就是莽。”
但他很放松。
因为他知道管灵琳有这个实力,如果她现在不在,或者说刚刚安慰他的人不是管灵琳……
那他动手前还是再想想吧。
“行,”苏梁说,把手放下来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那就先活过明天再说,大问题等回到了居住区再想。”
管灵琳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忽然有点心酸。
想他们来到这里过的日子,地上是平坦的都谢天谢地了,睡在家里的大床上那真是上辈子的事情吧。
她把腿上银白色的龙饼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清醒过来的毒蝰龙将自己的尾巴从她脖子上垂下来,在她锁骨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呢,睡吧”。
管灵琳靠在洞壁上,把膝盖抱起来,看着灶台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变成灰白色的灰。
洞外的天空还在变化,那些从水晶峡谷方向涌来的光和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那只巨大的水晶异兽在躁动的间隙中短暂地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比如苏梁说的那些话,那些开拓区的居民,那只大到能覆盖一整片峡谷的水晶异兽。
但她什么都没想。
她也在毒蝰龙尾巴的轻轻拍打下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打赢一个复活赛,因为在2月的时候出车祸撞到了脑袋,当时一直右眼看不见,我发现用左眼看事情更痛苦了,后面左眼也看不见了,最近终于逐渐恢复,但是近视程度+++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