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流形龙低头看了看那扇脏兮兮的金属门, 又抬头看了看管灵琳,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震惊。

    “唧唧?”

    【……吃?】

    【灵琳你刚刚还叫我别吃脏的。】

    “吃吧孩子。”管灵琳斩钉截铁,试图打动小伙伴, “你不是饿吗?这扇门虽然脏, 但好歹是金属, 吃了它,咱们就能进去。”

    流形龙沉默了一秒。

    “唧!”

    【可是它很脏。】流形龙说,【而且我现在其实也不是那么饿了。】

    这扇门上有灰尘和锈蚀, 在吃饱了的流形龙看来有点像是过期食品。

    “你连构装体都吃了, 还嫌这个脏?”管灵琳难以置信, “那些构装体在废墟里趴了多少年, 上面什么没有?”

    【构装体是构装体。】流形龙理直气壮,【它们平时是有运动的,干净。这扇门……你看, 这绿色的东西是什么?】

    管灵琳凑近看了看。

    门上确实有一些斑驳的绿色痕迹,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可能是某种菌类?”她不确定地说, “或者苔藓?不管了, 你先吃, 把脏的部分过滤掉不就行了?你不是能控制金属吗?”

    流形龙思考了一下。

    【可以。】它说, 【但你要离远一点。】

    管灵琳后退两步, 然后……

    “且慢。”她说:“难道你在地上吃的都没过滤灰尘吗?”

    怪不得她看到了一些很新鲜的痕迹。

    流形龙:“…………”

    管灵琳:“…………”

    好家伙,她还不如不说呢!

    银白色的小蛇开始膨胀、变形, 重新凝聚成那匹三米长的形态,它凑近那扇金属门, 张开嘴——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嘴”的话——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它下颌流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缠绕上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触须接触门板的瞬间, 门上的灰尘和锈迹开始簌簌掉落。

    不是被“吃掉”,而是被某种力量从金属表面剥离,那些脏东西落在地上,堆成一圈灰黑色的粉末。

    然后,真正的“吃”开始了。

    流形龙的身体亮起一层微弱的银光,那些缠绕在门上的金属触须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门板“溶解”,不是融化,是分解,金属门的材质被分解成极细小的微粒,顺着触须流回流形龙的体内。

    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缩小。

    管灵琳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小银吃东西——以前还是汞形龙的时候,它会直接把金属块吞进去,然后在体内慢慢消化,但那种方式很慢,一块巴掌大的金属要消化好几个小时。

    现在这个……简直是高速分解。

    不到一分钟,整扇金属门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门框周围一圈被剥离下来的灰尘和锈迹,在地上堆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流形龙收回触须,满意地打了个嗝,那嗝声其实是身体里的金属片层摩擦发出的细碎颤音。

    【还行。】它评价道,【含铁量不高,但有一些稀有元素。就是太脏了,过滤出来的灰尘比金属还多。】

    管灵琳:“……你过滤得真干净。”

    而且一说起吃金属来也不文盲了,字也认识了,龙也变成品鉴大师了,简直就是个老吃家。

    流形龙:“…………”

    门洞后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

    螺旋状的金属阶梯,深不见底。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流形龙重新变回银白色小蛇,游在她脚边。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那些灯光在管灵琳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她数着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下一层,就会遇到一扇金属门。

    每一扇门,都被流形龙吃掉。

    【这扇含铜量高。】

    【这扇有钛合金成分,不错。】

    【这扇……呃,是铝合金,凑合。】

    管灵琳听着小银一路点评,心情复杂。

    “你是来吃东西的还是来陪我找路的?”她忍不住问。

    【都有。】流形龙理直气壮,【你找路,我吃东西。两不耽误。】

    管灵琳:“……你以前。”

    以前,以前还是这么馋。

    【以前是以前。】流形龙说,【进化消耗太大,需要补充。而且这些金属放在这里也是浪费,几百年没人用,都快锈穿了。我帮它们回收利用。】

    管灵琳无言以对。

    刚刚它还说不吃的,结果看起来吃的比谁都欢嘛。

    吃了七八扇门之后,她们终于到达了地下三层。

    B3层的标识牌就在楼梯尽头,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但依稀可辨。

    【应急通讯中枢|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管灵琳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推开最后一扇门——这扇门没有被吃掉,因为它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她想象中更大,更空旷。

    曾经,这里应该是整座城市最核心的区域之一。墙壁上布满复杂的管线,天花板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缆,地面上是一排排已经熄灭的服务器机柜。

    但现在,这里一片狼藉。

    大部分机柜已经变形、倒塌,有些甚至被撕成碎片,金属外壳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露出内部烧焦的电路板。天花板上的电缆很多已经断裂,像死去的藤蔓一样垂落下来,在地面上盘成一团。

    管灵琳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心里凉了半截。

    “这……这是被什么破坏了?”她喃喃道。

    流形龙游到她脚边,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战斗过的痕迹。】它说,【很久以前。】

    管灵琳想起当年那位小姐给她看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应急通讯中枢,应该是完好的、功能齐全的。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脚下的地面很脏,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黑色污渍。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倒塌的机柜,一步一步向空间深处走去。

    流形龙紧跟在她身后,银白色的身躯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走了大约二十米,管灵琳停住了。

    前面有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扇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已经严重变形的金属门。门板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露出门后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光。

    是蓝色的光。

    很微弱,但在这一片昏暗中格外醒目。

    管灵琳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强烈怀疑现在已经是自己饿的眼冒金星了,否则老感觉自己浑身发抖

    “那里。”她指着蓝光的方向,“那里可能有活着的设备。”

    她快步走向那扇变形的门,侧身挤过狭窄的门缝。

    流形龙跟了进来。

    通道很短,只有十几米。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蓝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

    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房间里很整洁——比起外面那一片狼藉,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像一串串彩灯。天花板上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柔和的蓝光——那正是她看到的蓝光来源。

    房间正中央,是一台老旧的电脑。

    不是那种全息投影的高级设备,而是一台看起来很有年代的、带着实体屏幕和键盘的机器。

    屏幕是暗的,但机器本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证明它还在运转。

    管灵琳几乎要哭出来。

    她扑向那台电脑,手指颤抖地触碰键盘。

    键盘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按键还能按下去,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一行行白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滚动,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

    【泰沃拉城应急通讯终端3.2.1】

    【请输入访问密码】

    管灵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密码。

    什么密码?

    她不知道啊。

    当年那位小姐根本没给她密码,她只是看了一眼地图,没有权限访问这里的系统。

    她试着输入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都不对。

    屏幕上的提示依旧冰冷: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4】

    管灵琳不敢再试了。

    她靠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发呆。

    流形龙变回银色小蛇,游到她肩上,用冰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别急。】它说,【慢慢想。】

    管灵琳闭上眼。

    泰沃拉城……维奥科技……升空……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她输入的不是密码,而是一个日期。

    泰沃拉城升空的那一天。

    根据历史记录,那是标志着人类正式进入浮空城市时代的一天。

    屏幕闪了一下。

    【密码正确。正在加载系统……】

    管灵琳差点尖叫出声。

    系统加载完成,桌面出现在屏幕上,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只有几个图标。

    她点开通讯软件。

    软件启动,弹出一个小窗口:

    【正在搜索信号……】

    【搜索失败。当前无可用信号。】

    管灵琳的心沉了下去。

    她又试了几次,每次都一样。没有信号。这里虽然还有电,但通讯链路已经完全中断,也许是因为地面上的通讯塔被吃了,也许是因为几百年来没有任何维护,也许是因为磁场干扰——总之,她无法通过这台电脑联系外界。

    管灵琳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白忙一场。

    流形龙蹭了蹭她的脸颊。

    【还有别的办法吗?】它问。

    管灵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无意识地扫过,忽然定住了。

    桌面上还有一个图标。

    【城市档案|地图】

    她点开。

    一份全息地图缓缓在屏幕上展开。

    不是那种简单的平面图,而是完整的、带有地形标注的三维地图。泰沃拉城及其周边区域——山脉、河流、森林、废墟、聚居地,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管灵琳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放大地图,找到泰沃拉城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圆点标记着“当前所在”。

    然后她看向周边。

    泰沃拉城其实位于第三区的边缘,往东三百公里就是第三区的边缘地带,再深入就是她熟悉的人类世界。

    往西四十公里,是开拓区,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图标:【联络塔·07号】。

    管灵琳盯着那个绿色图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是当时是人类科学家制造在大地上的通讯器,无论是开拓区还是居住区都有分布。

    联络塔,联盟几百年中没有废弃过联络塔,因为开拓区危险重重,探险队和定居点都需要依靠联络塔保持通讯。

    这些塔虽然老旧,但应该还在运转。

    如果她能到达那座联络塔,就能连接信号,就能——

    就能联系妈妈,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更重要的是,她离联络塔更近一些。

    她现在好饿。好渴。好累。

    如果能先去联络塔,也许那里有紧急物资储备?也许可以提前联系上救援?也许能更准确地引导救援队找到自己?

    管灵琳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小银。”她指着地图上的绿色图标,“我们去这里。”

    流形龙凑近屏幕看了看。

    【四十公里。开拓区。】它说,【那里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管灵琳说,“但这里有危险吗?”

    流形龙沉默了一秒。

    【有。】它说,【我感应到的那个东西,就在这附近。】

    管灵琳的心一紧。

    对,地下有那个“东西”,虽然她们一路过来没有遇到,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所以我们更要快点离开这里。”管灵琳站起身,“去联络塔,发送信号,然后等救援队,四十公里,以你的速度,多久能到?”

    流形龙估算了一下。

    【如果地面平坦,大约不用一小时,但开拓区地形复杂,可能需要两小时。】

    两小时。

    比三百里外的第三区近。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走。”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蓝光房间。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房间外传来,震得整个墙壁都在颤抖,天花板上落下簌簌灰尘,那排闪烁的指示灯疯狂地跳动了几下。

    管灵琳踉跄一步,扶住桌子。

    流形龙瞬间膨胀,变回三米长的坐骑形态,将她护在身后。

    【它来了。】它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轰!轰!轰!

    又是几声巨响,一次比一次近。伴随着巨响的,是金属被扭曲、撕裂的尖锐刺响——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揉捏墙壁和机柜。

    管灵琳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外面的空间正在变形。

    那些原本已经倒塌的服务器机柜,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开始扭曲、弯折。墙壁上的金属板鼓起一个个巨大的包,然后撕裂,天花板上的电缆疯狂地甩动,像一条条发狂的蛇。

    有什么东西,正在金属墙壁后面移动。

    管灵琳和流形龙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每当它经过,金属墙壁就会随之变形、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管灵琳的血液几乎冻结。

    “走!”她喊了一声。

    流形龙没有犹豫。,它猛地转身,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身上流淌出来,将管灵琳整个包裹、卷起,牢牢固定在背上,然后它四足发力,向房间外冲去。

    门外的通道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狭窄的通道变得扭曲、逼仄,两侧的墙壁向内凹陷,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挤压过。天花板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地面上鼓起一道道金属褶皱,像一道道天然的障碍。

    流形龙在这片扭曲的迷宫中疾驰。

    它时而飞跃过地面隆起的褶皱,时而侧身挤过变窄的缝隙,时而用前爪撕裂挡路的金属板——那些金属在它爪下像纸一样脆弱,被撕开一个大洞,容它穿过。

    管灵琳趴在它背上,紧紧抓住那些环绕她的银色流体,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身后,那东西紧追不舍。

    她能听见它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金属变形的声音。

    它每经过一处,那里的金属就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像在惨叫。

    墙壁在变形,天花板在塌陷,地面在隆起。

    整个地下三层正在被它“揉捏”。

    “它到底是什么?!”管灵琳在心中大喊。

    是那团血肉吗?

    可是那只是维奥科技结合的设计制作而已,真实的探索队是没有面对苏醒的它的。

    流形龙没有回答,它全部精力都用在奔跑上,银白色的身躯在这片扭曲的金属迷宫中左冲右突,速度极快。

    前面出现一道楼梯——是她们下来的那条螺旋阶梯。

    但楼梯已经变了。

    原本整齐的台阶扭曲成诡异的螺旋,有些地方完全断裂,露出黑漆漆的空洞,两侧的扶手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挡住去路。

    流形龙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它直接跳进楼梯井,四足在墙壁上借力,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向上窜去。

    管灵琳闭上眼睛,感觉风在耳边呼啸。

    一层。两层。三层。

    出口就在上方!

    那道被流形龙吃掉的金属门留下的门洞,此刻已经变形——门洞被挤压成一道狭长的裂缝,但勉强还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光。

    不是应急灯的光,是真正的、来自地面的光!

    日光!

    流形龙冲向那道裂缝,身躯在穿过裂缝的瞬间自动压缩、拉长,像一道银白色的流体,挤过那道狭窄的缝隙。

    然后——

    她们冲出来了。

    眼前是熟悉的维修通道。

    但通道也已经变形。原本笔直的通道变得弯弯曲曲,两侧的墙壁向内鼓起,天花板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远处那扇通往地面的走廊此刻已经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但依然敞开。

    流形龙没有减速,继续向前冲。

    大门越来越近。

    就在她们即将冲出去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通道剧烈震颤,管灵琳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东西。

    不,不是“看到”,是“感知到”。

    那是一团无法形容的血红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它本身就是“形态”本身——它在金属中穿行,所到之处,金属就会变成它的形状,她看到通道尽头的金属墙壁鼓起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轮廓,那轮廓扭曲、变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呐喊。

    然后那轮廓张开嘴——如果那能被称为嘴的话——

    它开口了。

    起初是声音。

    不是语言,是声音。尖锐的、刺耳的、混杂着金属摩擦和撕裂的噪音。

    但那噪音很快变成了人类的语言。

    水蓝星通用语。

    “好疼……”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器。

    “救命……”

    管灵琳浑身一震。

    流形龙冲出大门,来到地面。

    日光刺眼,管灵琳眯起眼,看到熟悉的灰色废墟,看到铅灰色的天空,看到远处那座已经不存在的通讯塔留下的空洞基座。

    她们逃出来了。

    但身后那东西还在。

    金属墙壁在变形,在隆起,在向她们的方向延伸。那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

    “飞……”

    “跑……”

    这次是混杂着异兽的嘶鸣,混杂着金属的颤音。

    管灵琳捂住耳朵不去听,对流形龙喊:“快走!我们离开这里!”

    流形龙正要腾空——

    身后传来最后一句。

    “你好!”

    那声音清晰、标准,带着某种诡异的腔调。

    “你好!你好!”

    管灵琳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恐怖。

    是因为那是普通话。

    是地球的语言。

    是她上辈子——如果真的有上辈子——说了将近二十年的母语。

    在这片异世界的废墟里,在这个被金属怪物追逐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句用普通话喊出的“你好”。

    管灵琳浑身冰冷。

    她缓缓转过头。

    那片变形的金属墙壁上,鼓起一个巨大的、人脸的轮廓。

    那张脸模糊、扭曲,像是用融化的金属捏成的粗糙雕塑。但依稀能看出五官——眼睛、鼻子、嘴巴。

    那张嘴一张一合,发出最后的声音:

    “你好……救……我……”

    然后,那张脸融化了。

    金属墙壁恢复了原状,只剩下那些扭曲的痕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东西消失了。

    或者说,它退回去了。

    管灵琳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流形龙焦急地蹭着她的脸颊。

    【灵琳?灵琳!你怎么了?】

    管灵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片金属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

    普通话。

    这里为什么会有普通话?

    这个世界——水蓝星——使用的语言是“水蓝星通用语”,听起来和上辈子的普通话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而刚才那个声音,是纯正的普通话。

    是“你好”,不是通用语的“安好”。

    是“救命”,不是通用语的“援助”。

    是只有地球人才会说的语言。

    管灵琳的手指在颤抖。

    那东西……是什么?

    它为什么会说普通话?

    它是……

    它是和她一样,从地球穿越过来的?

    还是它吃掉过某个穿越者,吸收了对方的记忆和语言?

    还是说……

    她不敢想下去。

    流形龙焦急地围着她转,银白色的尾巴缠上她的手腕,用力收紧。

    【灵琳!你说话!你怎么了?!】

    管灵琳终于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只是……被吓到了。”

    流形龙不信。

    【你刚才的表情很奇怪。】它说,【那东西说的语言……你听得懂?】

    管灵琳沉默了一秒。

    “……嗯。”

    流形龙的龙瞳微微收缩。

    【那是什么语言?】

    管灵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金属墙壁,轻声说:

    “我们走吧,先去联络塔。”

    流形龙没有再问。

    它重新凝聚成坐骑形态,让管灵琳跨坐上去,然后四足离地,向西方飘去。

    风在耳边呼啸。

    管灵琳趴在龙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泰沃拉城的废墟。

    那片地下,有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东西。

    它说“好疼”,说“救命”,说“飞”“跑”,最后说“你好”。

    它说“救我”。

    管灵琳攥紧拳头。

    等联系上妈妈,等回到安全的地方,等吃饱喝足——

    她一定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那声“你好”,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心里。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是唯一的“异乡人”。

    也许,还有别人。

    也许,那个人还活着。

    也许,那个人正被困在某个地方,等待救援。

    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答案。

    流形龙载着她,向西飞去。

    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低垂,但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开拓区的方向。

    四十公里外,有一座还在运转的联络塔。

    管灵琳闭上眼,任由风声灌满双耳。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浮起, 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缓缓升向水面。

    管灵琳的第一感觉是暖。

    不是废墟里那种干冷刺骨的寒意,不是冥川上那种渗入灵体的冰凉, 而是真正久违了的温暖。

    阳光落在眼皮上, 透过薄薄的皮肤染成一片柔和的橙红, 空气里有某种清新的气息——不是灰尘,不是铁锈,是草木的味道, 是泥土的味道, 是生命正在呼吸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晴朗的天空。

    不是泰沃拉城上空那永恒低垂的铅灰色, 是真正澄澈的蓝,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树冠在她头顶展开, 枝叶繁茂, 筛下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

    管灵琳愣住了。

    她躺在草地上, 绿色的、柔软的、散发着清香的草地, 身边有几株她不认识的野花, 紫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远处传来鸟鸣, 清脆婉转, 像是这个世界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还在好好活着。

    这……这是哪儿?

    她猛地坐起身,大脑一片混乱。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流形龙载着她向西飞行, 越过泰沃拉城的废墟,进入荒原, 荒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起沙尘。

    她趴在龙背上,又饿又累又渴, 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

    最后她失去了知觉。

    管灵琳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那身破损的衣物,沾满灰尘和血污,但身上没有新的伤口,手腕上除了光脑,还有一道银白色的手环静静地环绕着——是流形龙留下的一部分躯体,化作小蛇的形态,此刻正抬起头,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看着她。

    “唧。”银色小蛇轻轻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管灵琳松了口气。

    小银没事,小银还在。

    但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流形龙的本体。

    “小银呢?”她问。

    银色小蛇扭动身体,用尾巴指向树林深处,然后做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张开嘴,假装咀嚼。

    作为分身,它不会说话。

    管灵琳明白了。

    流形龙去找食物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光脑,屏幕亮着,时间显示从她昏迷到现在只过去了三十七分钟,也就是说小银飞了没多久就带着她降落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这个地方……

    管灵琳再次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温暖了,太绿了,太……不像冬天的样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现在可是动态,气温在零度以下,废墟上还残留着霜冻的痕迹,而这里阳光和煦,草木葱茏,完全是春夏之交的景象。

    气候不寻常。

    但管灵琳现在没有精力深究这个,她的肚子又在叫了——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愤怒的、绝望的轰鸣。

    银色小蛇担忧地看着她,又蹭了蹭她的手腕。

    “我没事。”管灵琳有气无力地说,“就是饿……你不用担心,可能等你本体回来就有吃的了。”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半又跌坐回去。

    银色小蛇急了,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变粗了一点,试图托起她的手臂。

    管灵琳哭笑不得:“好啦好啦,我就坐着休息一会儿,不勉强。”

    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似乎还有流水的声音——是溪流?如果是真的,那就有水喝了。

    管灵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认真考虑爬也要爬过去找水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管灵琳瞬间警觉起来。她抬起头,目光在枝叶间搜索,银色小蛇也竖起身体,小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快速移动,树枝晃动,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管灵琳膝上。

    然后,一个东西从树上坠落。

    它掉下来的速度很快,管灵琳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上一沉——有什么冰凉、光滑、细长的东西,准确地、稳稳地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像一条围巾。

    不,像一条蛇。

    管灵琳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的眼睛。

    这其实是一条龙。

    虽然它的大小和形态让“龙”这个字显得有点夸张——它只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长度大约一米五左右,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泽,鳞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黑纹,像某种精致的装饰图案;它的头呈三角形,头顶生着一对小小的、向后弯曲的角,角的颜色比鳞片更深,接近墨色;吻部微微上翘,露出两颗收在鞘中的毒牙——即使收着,也能看出它们的长度和锋利。

    它的身体松松地绕在管灵琳脖子上,尾巴垂在她胸前,轻轻摆动;腹部鳞片是淡淡的米黄色,柔软而光滑。

    整个姿态……怎么说呢,像是找到了一根很满意的树枝,正舒舒服服地挂着。

    管灵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这是……

    毒蝰龙。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毒蝰龙,毒龙异兽,它们体型不大,成体通常在一米到两米之间,以剧毒和隐蔽性著称,毒蝰龙的毒液是复合型毒素——同时具备神经毒素和血液毒素的特性,被咬中者会在几秒内全身麻痹,然后在几分钟内因心脏骤停或呼吸衰竭而死亡,据说它们的毒液是自然界最致命的物质之一,一滴就足以毒死一头成年的沙犀。

    但它们很少主动攻击人类。

    毒蝰龙性格谨慎,甚至可以说有点胆小,遇到危险时会优先选择逃跑或隐蔽,它们更喜欢躲在树冠或岩缝里,用拟态的鳞片颜色与环境融为一体,静静等待猎物经过——它们的猎物主要是小型啮齿类和鸟类,偶尔也啃啃果子。

    那它为什么……

    为什么会挂在自己脖子上?

    管灵琳僵硬地保持着姿势,大气都不敢喘,她能感觉到脖子上那条冰凉光滑的躯体,感觉到它腹部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感觉到它的尾巴轻轻摆动时扫过她锁骨的触感。

    银色小蛇已经炸了。

    那团银白色的流体在她手腕上疯狂膨胀,瞬间变成一条手臂粗的银蛇,嘶嘶作响,摆出攻击姿态。

    毒蝰龙抬起脑袋,看了银色小蛇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管灵琳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表情,那姿态,分明写着:好舒服,不想动。

    管灵琳:“…………”

    银色小蛇:“嘶嘶嘶嘶嘶!!!”

    它冲上去,试图用身体把毒蝰龙从管灵琳脖子上挤下来。毒蝰龙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依旧纹丝不动。

    管灵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银啊,你不都是唧唧叫吗?”她干涩地问。

    毒蝰龙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没有攻击,没有威胁,甚至没有逃跑。

    就只是……挂着。

    管灵琳的大脑飞速运转。

    毒蝰龙不是主动攻击型异兽,它挂在自己脖子上,更像是在取暖?不对,这里根本不冷,或者是在寻找庇护?还是说,它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

    她想起关于毒蝰龙的另一个特性:它们有一种特殊的习性,喜欢在感到安全的地方休息,如果它们觉得某个地方足够安全,就会懒洋洋地盘在那里,一动不动,有时候能待上一整天。

    所以……它觉得她安全?

    管灵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亲和力还是发力了。

    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遇到龙异兽。

    银色小蛇气坏了。

    它变粗、变长,试图用身体把毒蝰龙卷下来,但毒蝰龙的身体光滑得不可思议,每次都被滑开;它试着用嘴咬,但毒蝰龙的鳞片又硬又滑,根本咬不住;它试着发出威胁的嘶嘶声,毒蝰龙干脆连眼睛都不睁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管灵琳脖子上挂着一条毒龙,手腕上有一条气疯了的银色小龙在上蹿下跳,而她自己饿得头晕眼花,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小银,别急。”她轻声说,“它好像没有恶意。”

    银色小蛇停下来,愤愤不平地瞪着她。

    【但是它有毒!不小心碰到的话,灵琳你是人类,会死!】

    “我知道。”管灵琳说,“但你看它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它就是在睡觉。”

    毒蝰龙适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那两颗收在鞘中的毒牙,然后又闭上眼,把脑袋往管灵琳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管灵琳:“……”

    好吧,确实是在睡觉。

    银色小蛇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管灵琳试着抬起手,慢慢伸向脖子上那条龙,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手指触碰到它的鳞片时,那鳞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其他反应。

    她轻轻摸了摸。

    鳞片冰凉光滑,触感出奇的好,那些金褐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毒蝰龙的尾巴轻轻摆了摆,像是……舒服?

    管灵琳忽然觉得,这条龙可能是来找靠枕的。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树林上空疾速俯冲下来,落在管灵琳面前的地面上——是流行龙的本体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一大串东西:几颗野果,一根粗大的不知什么植物的块茎,还有一个用宽大树叶裹成的水囊,里面装着清亮的液体。

    它看到管灵琳脖子上的毒蝰龙,瞬间僵住了。

    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龙瞳,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

    【你……你脖子上是什么?!】

    管灵琳扯出一个虚弱又尴尬的笑容。

    “呃……一条迷路的龙?”

    毒蝰龙被声音吵醒了,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流形龙。

    两个龙对视了。

    流形龙愤怒地将银白色的金属片层炸开。

    而毒蝰龙则茫然歪头,还打了个哈欠。

    流形龙:“…………”

    毒蝰龙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挂在一个人类脖子上可能不太合适。

    甚至它就是故意的,连角度都找好了。

    作者有话说:

    毒长的比较像沙漠角蝰

    第193章

    管灵琳没管在自己脖子上充当U型枕的家伙——她抗龙习惯了, 突然头上空落落的反而有点不适应呢。

    没想到刚脱离抗龙环境就有新成员从天而降啊……

    她看着流形龙叼回来的那堆东西,肚子叫得更凶了。

    野果、块茎、用树叶裹着的水。

    她的第一反应是扑上去狂吃。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等等。”她盯着那堆野果, 目光复杂, “小银, 这些果子……你从哪儿摘的?”

    流形龙歪了歪头。

    【就那边。】它用尾巴指了指树林深处,【有很多。】

    “那你知道这果子能吃吗?”

    【不知道。】流形龙理直气壮,【但看起来很好看, 我看姐姐哥哥们也吃过好看的小果子。】

    管灵琳:“…………”

    谢谢你的信任, 但人类真的不是什么都能吃呢。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回忆自己上课学过的野外求生知识。

    野果能不能吃, 要看颜色、看形状、看有没有被鸟兽啄食的痕迹——但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她根本认不出这些是什么植物。

    更何况,这片区域气候异常, 草木繁茂,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剧毒的品种?

    还有那个块茎, 块茎倒是相对安全一些, 很多野生块茎煮熟了都能吃, 但问题来了——

    首先她也没认出这是什么块茎, 光脑断网不能搜索, 离线的知识库里也查询不到,而且她没火。

    管灵琳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全是湿润的泥土和繁茂的植被,这里湿度很高, 空气里都是水汽的味道,要想在这种环境下生火,难度堪比徒手搓核弹。

    就算她有打火石——她当然没有——也得找到干燥的引火物, 可这里的一切都潮乎乎的,连落叶都带着水汽。

    至于水……

    她看了看那个用树叶裹着的水囊,水很清,看起来像是从溪流里直接取的,但溪流里有没有寄生虫?有没有病菌?她不知道。

    管灵琳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吃,可能中毒或感染。

    不吃,马上饿死。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算了。

    先吃点东西活下去再说,至于感染、中毒、寄生虫什么的,那是活人该考虑的问题。

    她现在是快死的人。

    管灵琳伸手,准备抓那颗看起来最红的野果。

    就在这时,脖子上那条一直装死的毒蝰龙动了。

    它慢吞吞地从管灵琳脖子上滑下来,动作慵懒得像一滩融化的黄油,流形龙立刻警惕起来,银白色的金属片层波动起来,发出威胁的唧唧声。

    毒蝰龙无视它。

    它滑到管灵琳身边,抬起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管灵琳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低下头,把脑袋贴在管灵琳的小腹上。

    那触感冰凉、光滑,带着鳞片特有的细密纹路。

    管灵琳僵住了。

    毒蝰龙贴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它抬起头,歪着脑袋,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管灵琳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用尾巴尖在自己的鳞片里掏了掏,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摸出了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淡金色的果子。

    果子很小,大概只有拇指尖那么大,表皮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毒蝰龙用尾巴尖把这颗小果子递到管灵琳嘴边,轻轻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

    那意思很明显:吃。

    管灵琳:“…………”

    她看着嘴边那颗小果子,又看了看毒蝰龙期待的眼神,如果那能被称为“期待”的话,毒蝰龙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懒洋洋,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确实在盯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这是……什么?”管灵琳干涩地问。

    毒蝰龙没有回答,它只是又把果子往前递了递。

    流形龙炸了。

    【灵琳不要吃!】它冲过来,试图用身体把毒蝰龙挤开。

    毒蝰龙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依旧纹丝不动,它甚至用另一截尾巴把流形龙拨到一边,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流形龙:“…………”

    它怒了。

    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开始膨胀,看上去像是准备变身成完全形态好好教训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毒龙。

    但管灵琳伸手拦住了它。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个喜欢尖叫的大白馒头而已。

    “等等。”她说。

    她盯着那颗淡金色的小果子,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某本异兽图鉴上看到过,有些小型龙类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它们会把找到的果实藏在鳞片下的囊袋里留着慢慢吃,而这些果实,往往是它们自己验证过可食用的。

    毒蝰龙既然自己留着吃,那应该……没问题吧?

    既然大家都是亲密贴贴的关系了,想来它也不会故意毒杀自己的。

    异兽都能吃,人怎么就不能吃?

    管灵琳看着嘴边那颗小果子,又看了看自己饿得绞痛的胃。

    算了。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她张嘴,把果子含进嘴里。

    吃!吃的就是这个颜值很高的小果子!

    小果子入口即化。

    真的就是“即化”,舌尖刚触到果皮,那层薄薄的皮就破了,一股清甜的汁液涌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果核,没有残渣,只有满口的清甜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

    管灵琳甚至来不及咀嚼,那果子就消失了。

    她愣愣地咂了咂嘴。

    好甜。

    好好吃。

    她还想要。

    如果能再来一筐就好了。

    话说这是什么果实啊好完美,看上去好看,果皮没破的时候还有些弹性,实则入口即化,没有果核无需清洁……

    完全可以靠在沙发上一边刷光脑一边抓一把挨个往嘴里塞。

    管灵琳顿时眼巴巴地看向毒蝰龙,那眼神分明写着:还有吗?

    毒蝰龙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尖又伸向自己鳞片里掏了掏,掏出一颗,两颗,三颗——然后它犹豫了一下,把三颗都递了过来。

    管灵琳正要张嘴去接,心里感叹自己也是享受一把皇帝待遇,忽然感觉一阵困意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完全无法抵抗的困倦,眼皮像被灌了铅,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意识开始模糊。

    她勉强抬起头,看到毒蝰龙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依然懒洋洋地看着她。

    然后她眼前一黑。

    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管灵琳的意识从一片温暖的黑暗中浮起来。

    她的第一感觉还是暖,阳光依旧落在身上,依旧温暖而柔和;空气里依旧是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依旧是鸟鸣声和流水声。

    她睁开眼。

    入目的依旧是那片晴朗的天空,依旧是那些斑驳的树影;只有太阳的角度变了——从她昏迷前的偏东方向变成了偏西方向,也就是说,她至少睡了几个小时。

    管灵琳慢慢坐起身。

    身体不饿了。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胃不叫了,头不晕了,腿也不软了,整个人像被充满了电,精力充沛得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破损的衣物,还是那些灰尘和血污,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好得离谱,比在泰沃拉城废墟里的时候好多了。

    接着她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

    她还在原地,还是那片草地,还是那棵树,但流形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银白色“饼”。

    那张饼很大,直径大概有六米,厚度……不确定,因为它躺在地上,边缘微微翘起,饼的表面是流形龙特有的金属片层结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微光。

    饼的中央有一个大洞。

    管灵琳就在那个洞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草地,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那张巨大的银白色圆环,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小银?”

    那张饼动了。

    边缘的金属片层微微震颤,发出熟悉的、细密的颤音,然后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怨念响起:“唧唧?”

    【灵琳你醒了。】

    管灵琳:“……你这是干什么?”

    【保护你。】流形龙的声音依旧怨念深重,【那条毒龙说你睡着了需要安静,我就变成这样把你圈起来,它说这样能防止其他东西靠近你。】

    管灵琳:“……”

    这倒确实是流形龙能做出来的事。它们可以任意变形,把自己变成一张“饼”围成一个圈,完全可行。

    但这场面也太好笑了吧?

    管灵琳努力憋住笑,从圆环中央站起来,流形龙“饼”的边缘在她靠近时自动分开一条小路,以便让她顺利通过。

    流形龙在她身后重新凝聚成形,变回那匹三米长的银白色龙型,它抖了抖身体,金属片层发出不满的叮当声。

    【那条毒龙呢?】它问。

    话音刚落,一个金褐色的脑袋从树上垂下来。

    毒蝰龙倒挂在树枝上,尾巴缠着枝干,脑袋冲下,正好和管灵琳面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嘶嘶?”它开口了。

    【睡醒了嘛?】

    管灵琳发现这时毒蝰龙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也只有这种比较正式的声音才是它真的在说话,而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哼哼。

    管灵琳:“还以为你不爱说话呢。”

    【当然。】毒蝰龙嘶嘶,【我是懒得说。】

    管灵琳:“…………”

    好,很符合它的性格。

    毒蝰龙从树上滑下来,又挂到管灵琳脖子上,这次流形龙没有炸,只是警惕地盯着它,但没有再攻击。

    “嘶嘶?”毒蝰龙问。

    【饭量怎么这么小?】

    管灵琳:“啊?”

    “嘶嘶。”毒蝰龙用尾巴尖指了指她的嘴,“嘶?”

    【刚才那个果子,你才吃一颗就睡着了,人类都这么小饭量吗?】

    管灵琳的大脑转了转,终于反应过来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它好像以为她是吃饱了才睡着的。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那个……”她艰难地开口,“我不是吃饱了睡着的,我是被你毒晕的。”

    毒蝰龙的动作僵住了。

    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大了一点——这是管灵琳第一次在它脸上看到“惊讶”这种表情。

    毒蝰龙:“嘶?”

    【毒晕?不可能,那个果子没毒。】

    “我也不知道果子到底有没有毒。”管灵琳说,“但我吃下去就困了,困得完全无法抵抗,一觉睡到现在——这明显不正常吧?”

    毒蝰龙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低下头,用尾巴尖戳了戳自己的鳞片,像是在思考。

    【那个果子……】它慢吞吞地说,【我们毒龙吃了没事呀……】

    它又戳了戳鳞片。

    【我没想过你们人类会这么敏感。】

    管灵琳:“…………”

    流形龙在旁边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颤音。

    “那你怎么不早说?”管灵琳痛苦面具,要怪也是怪她太饿了,那果子那么好吃,让她再来两颗都……

    那可能得重开吧!

    她怀疑自己现在这么活蹦乱跳就是重开了!

    而且她当时老信任这条还在伪装U型枕的龙了!

    果然……这种花纹的龙心眼子最多!

    【你也没问。】毒蝰龙理直气壮,【而且你当时都快饿死了,我就想着先让你吃点东西,谁知道你吃完就睡了。】

    管灵琳无言以对。

    仔细想想这确实不能怪毒蝰龙,在它看来那只是普通的食物,吃一把都是很正常的操作。

    而且管灵琳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

    不饿了,不渴了,精力充沛。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虽然是被毒晕的,但这一觉确实让她恢复了体力。

    “算了。”她叹了口气,“谢谢你请我吃东西,虽然被毒晕了,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毒蝰龙满意地点点头,又把下巴搁回她肩膀上。

    流形龙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管灵琳。

    “唧唧?”

    【灵琳,你真的没事啦?】

    “没事。”管灵琳说,“就是睡了一觉,现在精力好得很。”

    她顿了顿,又看向脖子上那条金褐色的龙。

    “对了,你叫什么呀?”

    她在梦中见过冥川主后,了解到了冥神龙和飓风龙的本名,说来惭愧,原来它们姐妹的本名这么高雅,而自己当初完全就是随口一取。

    异兽们有自己的语言,人类的舌头很难模仿出它们的发音方式,因此即使一只异兽有自己的本名,御兽师们也喊不出来。

    不过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叫叫试试——像岫和岚,其实也算是她在脑海里自动生成的翻译,冥神龙和飓风龙的本名之意大概是“深不见底包容万物的洞穴”与“自由流转于群山之上的疾风”。

    但战斗的时候大喊这个本名,给管灵琳一种自己变成了某种中世纪召唤师的错觉。

    想象一下在战场上——

    管灵琳:“接下来我要请出我最信赖的伙伴!”

    深不见底包容万物的洞穴和自由流转于群山之上的疾风啊,聆听我的呼唤……

    嗯,还没开打对手就要力竭了,可能是被她笑死的。

    而小红小盘小银就比较随意了,小红作为雄龙,家里是没什么佛赤龙认真给它起码的,就算要喊它吃饭那大概率也是“谁家那个在哪个地下炎洞孵出来的第几只毛团啊,吃饭了!”

    管灵琳觉得佛赤龙们记性还不错,可能也和它们的生育率不高有关系吧……

    这要是熔岩兔它们,根本记不清眼前的孩子是老几。

    而小盘则是因为没有长辈,就算后面回到族群,它自己也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不打算在更换。

    管灵琳:对不起宝宝,万一你以后变成了顶天立地的战锤龙,我还叫你小盘……你就用自己的大锤子把笑话你名字的人和异兽打飞吧!

    小银就更是一出生就被忙着吃饭的妈妈扔掉了,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而眼前的毒蝰龙沉默了一下。

    【名字?】它说,【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毒蝰龙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就我自己,要名字干什么。】

    管灵琳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没有同伴……一条龙独自生活在这片陌生的树林里?

    作者有话说:

    小银:和我一起出门灵琳被扎×1,累得半死×1,饿晕×1,毒晕×1毒蝰龙:嘶嘶!(她好吃的睡着了)小银(思索)(恍然大悟)(默默趴下等着醒)管:我那是毒晕了小银(怒目而视)

    第194章

    “没有名字?”

    【没有。】毒蝰龙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 【就我自己,要名字干什么。】

    管灵琳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没有同伴……一条龙独自生活在这片陌生的树林里?

    和上学的时候学到的知识点有点冲突,但问题不大。

    她上辈子的老师说了, 病人生病不按书来, 给药实际也不按书来。

    世界上的事除了依据科学, 临阵也得随机应变。

    “你一直就自己?”她问。

    毒蝰龙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嘶嘶。”

    【从蛋壳里出来的时候, 就我一个。】它说, 【周围没有别的蛋, 没有妈妈, 什么都没有。】

    它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蛋壳吃掉后就继续找吃的,那时候还小, 什么都不会, 就跟着暖和的地方走, 暖和的地方才有吃的, 冷的没有。】

    管灵琳听着,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条刚出生的幼龙, 独自在荒野里爬行, 没有任何同伴,没有任何指引, 只有生存的本能在驱使着它。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族群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什么。

    它就这么活着。

    一直活着。

    【后来我发现,跟着温暖的气候爬,就总能找到吃的。】毒蝰龙继续说, 【我就一直爬,一直爬,爬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很热,有些地方很冷。热的地方吃的多,冷的地方吃的少,但我不喜欢太热,也不喜欢太冷,太热太冷都会让我想睡觉。】

    它的嘶嘶声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反正就一直爬,爬累了就找个地方挂着,睡醒了就继续爬,有时候爬的方向不对,爬到冷的地方去了,就赶紧往回爬。】

    管灵琳忍不住问:“那你最后怎么到这里来的?”

    毒蝰龙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林。

    【就是跟着温暖爬啊。】它说,【那段时间一直往这边爬,气候一直很暖和,我就一直爬,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这里挺好的,有树可以挂,有果子可以吃,就停下来了。】

    【然后天气就冷了。】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

    【我明明一直跟着温暖爬的,怎么会到冷的地方来呢?】

    管灵琳沉默了。

    她大概明白了。

    这条毒蝰龙一直在追随着温暖的气候迁徙,它没有地图,没有方向感,只有本能在告诉它“往暖和的地方爬”。

    但它可能是爬得太慢了——比气候变化的速度慢得多。

    它以为自己跟着温暖,实际上温暖一直在前面跑。

    等到它停下来的时候,冬天已经追上了它。

    【这里是个好地方。】毒蝰龙说,【比外面暖和,但也只是比外面暖和,还是会冷。】

    它把脑袋往管灵琳颈窝里蹭了蹭。

    【所以我就挂着不动,这样消耗得慢,只要不动,就不会那么饿。】

    管灵琳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那你平时吃什么?”她问。

    毒蝰龙的尾巴尖翘起来,指了指树上。

    【果子,那些小果子。】它说,【树上有很多,就是不太够。】

    “不太够?”

    【嗯。】毒蝰龙说,【吃一颗能顶一会儿,但很快就饿了,我本来吃得就不多,但现在只能吃这个,就更不够了。】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嘶嘶。”

    【这里没有别的,没有那种好吃的。】

    “比如什么好吃的?”管灵琳追问。

    要知道这可是一手采访资料,她是龙学院的学生,毕业了要写毕业论文的。

    很多万象大学的本科生都会以自己的异兽为观察对象,撰写一些近距离观察分系质量的内容,比如月有仪学姐,她的研究课题似乎是冰冻系异兽在非低温环境下如何调节自身?

    虽然大部分学生写出来的东西都是注水的学术垃圾,但是还是有不少学生在观察过程中决定继续深造,随后进入下一阶段学业的,比如管灵琳的父亲庄朝,他当年读的亡灵学院,本科毕业后选了异兽医生这个方向继续钻研,大概又上了好多年学才拿到学位。

    在这个世界想要拿到最高学位,实践可是少不了的,而且一开启就要长达数年,别说是管灵琳,就连庄朝现在也得时不时写论文改论文。

    管灵琳觉得自己优势很大——她还能亲手采访一下自己接触过的异兽们,这比其他人一个会研究但听不懂,一个知道什么情况但基本不会说好多了。

    啊……所以学术界一直有个争论来着,那就是要不要为和人类御兽师达成契约的异兽们开个班,教导它们一些念力系的技能,这样它们就能说人话了。

    不过这个提议更发出就被异兽保护协会追杀了,理由是很没有异兽权。

    强迫异兽说人话,那人咋不学异兽语呢?

    这时候就又有人要说了:人类都说通用语,但是异兽们可是喵喵汪汪唧唧的都有啊,学一门外语固然痛苦,学上百种外语直接上吊。

    这种说法倒也有学者提出质疑——异兽们种类不同,但看上去好像也能听明白不同的异兽说什么。

    果然是靠魔法交流吧!

    加载了语言资源包的管灵琳深藏功与名,虽然她自己也没搞清楚原理,她猜测自己第一次见到小红的时候,火山地底下的蓝绿色液体可能是龙神之血,自己正是沐浴其中才有了这种能力,而自己多次死而复生恐怕也和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有朝一日她能直接问问龙神这种原理到底是什么吗?

    这样发篇论文不得保研啊!

    而此时被采访的毒蝰龙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也是管灵琳第一次在这条懒洋洋的龙脸上看到类似“期待”的表情。

    “嘶嘶!”

    【青蛙。】它说,【有毒的青蛙。】

    管灵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曾经在某本异兽图鉴上看到过的内容。

    毒蝰龙的食谱很特别,它们确实吃果子,也吃小型啮齿类,但它们最喜欢的是一种在自然界中极其罕见的剧毒青蛙。

    那种青蛙以各种毒草毒虫为食,体内积累了大量的毒素,任何其他捕食者吃了都会中毒,唯独毒蝰龙,它们的身体能完美地消化这些毒素,甚至能将毒素转化为自身的毒液储备。

    一只剧毒青蛙,对毒蝰龙来说,就是一顿营养丰富的大餐。

    “这里没有那种青蛙?”管灵琳问。

    毒蝰龙摇了摇头。

    【没有,这里太暖了,不是那种青蛙喜欢的地方,它们喜欢更湿的更闷的,这里不够闷。】

    它学着管灵琳叹气的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带着鳞片细微的摩擦声。

    【我好久没吃到青蛙了。从离开那个地方之后,就再也没吃到过。】

    管灵琳当场放下心来,太好了,没毒青蛙就行,要是毒青蛙敢跳到她头上,那她当场就宣布自己的头送给它了。

    但是脖子上的这条龙独自生活,永远吃不饱,只能靠吃一些小果子勉强维持,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找个地方挂着,减少消耗,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下一顿饭。

    她忽然觉得脖子上这条懒洋洋的龙,不是懒。

    应该是饿的。

    饿到没力气动。

    【不过也没关系。】毒蝰龙又说,【我消化慢,半年前吃的东西,现在肚子里还有一点点。】

    它用尾巴尖戳了戳自己的腹部。

    【就在这儿。还没消化完。】

    管灵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恭喜对方有节能模式吧。

    毒龙的习性有点像地球上的蟒蛇,消化慢,吃得少,消耗得也少。

    在自然界中,这样才能活得久。

    异兽的生理结构和普通生物不一样,消化周期会更长,但半年前吃的东西现在还在肚子里……

    “那你岂不是一直在饿着?”她问。

    半年前的东西,反刍都得回味好几遍吧。

    【嗯。】毒蝰龙说,【一直饿着习惯了。】

    管灵琳沉默了。

    一直饿着。

    习惯了。

    这几个字从一条懒洋洋的龙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自己刚才饿得头晕眼花的样子,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她太清楚了,而这条龙已经饿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几个月。

    可能几年。

    可能从它出生开始,就一直在饿着。

    太惨了宝宝,怎么能混成这样。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毒蝰龙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她。

    “嘶嘶~”

    【跟你走。】它说。

    管灵琳愣住了。

    “啊?”

    【跟你走。】毒蝰龙重复了一遍,【你身上很暖和,跟着你走就不会冷。】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嘶嘶!”

    【而且你有吃的,你刚才吃了我给的果子,你肯定还能吃别的东西,跟着你应该能吃到更多东西。】

    管灵琳:“……”

    这理由好现实。

    第一次见面没被毒死所以就被缠上了。

    但也很真实。

    一条饿怕了的龙,找到了一个能提供温暖和食物的人类,不跟着才怪。

    “可是……”管灵琳犹豫道,“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可能会有救援队会来接我,而且我家里已经有好多龙了,你……”

    【好多龙?】毒蝰龙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别的龙?】

    “有。”管灵琳说,“有佛赤龙,有夯地龙,有……”

    她指了指旁边虎视眈眈的流形龙。

    “还有它。”

    毒蝰龙转头看了看流形龙。

    流形龙立刻炸开金属片层,发出威胁的唧唧声。

    姐姐哥哥们说过,万一还有别的龙要加入这个家,就必须表现得很凶!

    虽然它刚才听完这家伙的一顿嘶嘶,感觉对面好惨,竟然一直挨饿……

    毒蝰龙你这家伙!

    毒蝰龙转过头,又把下巴搁回管灵琳肩膀上。

    【它好吵。】它评价道,【不过没关系,有别的龙,就说明你那里有吃的。】

    龙都很能吃的,她那里龙多,旁边这个家伙还胖墩墩的,一定有好多好吃的!

    管灵琳:“……我就知道。”

    管灵琳无言以对。

    流形龙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如果那能被称为“跺脚”的话,银白色的金属片层疯狂震颤,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灵琳一直说我不胖的!】

    她明明说过自己是个可爱的小钱袋呜呜呜!

    管灵琳看了看炸毛的流形龙,又看了看脖子上那条懒洋洋的毒蝰龙。

    “带。”她叹了口气,“不带它,它会饿死在这里。”

    【饿死就饿死!】被说成大胖龙的流形龙愤愤不平,【它刚才还把你毒晕了!】

    “那是意外。”管灵琳说,“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流形龙还想说什么,被管灵琳一个眼神制止了。

    它委屈地闭上嘴,但还是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毒蝰龙。

    毒蝰龙完全无视它。

    管灵琳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冰凉光滑的龙,心里有些复杂。

    又要多一条龙了。

    家里已经有五条了——小红,小盘,冥冥,小风,小银,再加一条,就是六条。

    那自己要在家里找个地方种点毒草和养点毒青蛙吗?这可得做好防护啊……

    还得布置一片温度适宜的区域,毕竟毒蝰龙可是喜欢待在恒温箱里的龙。

    虽然有点小麻烦,但如果不带走毒蝰龙,它真的会饿死在这里,或者冻死。

    它说这里只是“比外面暖和”,但冬天还没过去,等到真正的寒潮来临,它不一定扛得住。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先活下去,先找到救援,先联系上妈妈。

    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她站起身。

    “走吧,我们去看看这片地方。”她说,“既然要在这里休息一下,总得知道周围有什么。”

    流形龙哼了一声,但还是流淌着跟了上来。

    毒蝰龙挂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像个称职的U型枕。

    管灵琳开始探索这片冬季绿洲。

    她沿着树林边缘走,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确实和外面的荒原截然不同——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树木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空气潮湿温暖,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温暖。

    管灵琳甚至感觉到了微微的汗意——在这片应该是严冬的地方,她居然觉得热。

    “不对。”她停下脚步,“这里有问题。”

    流形龙凑过来。

    【什么问题?】

    “温度。”管灵琳说,“这里太暖和了,绝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气候。”

    就算是地势低洼也不应该是这样,周围的植物就不像是洼地长出来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片雾气缭绕的区域。

    “那边。”她指着雾气,“过去看看。”

    她们穿过树林,越靠近雾气,空气越湿热。等到终于看清雾气的来源时,管灵琳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洼地。

    洼地中央,有一汪清澈的水潭,水潭不大,直径大概只有十几米,但水面上不断升腾着袅袅雾气——那是热气,是温泉水特有的现象。

    潭水是碧蓝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和一层细密的白色沉淀物,水潭边缘,一些不知名的植物长得格外茂盛,叶子肥厚油亮,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

    “地下热泉。”管灵琳喃喃道。

    她终于明白了。

    这片冬季绿洲的形成,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气候,而是因为地下涌出的热泉,热泉将热量带到地表,让周围的温度升高,形成了这个小范围的温暖区域。

    毒蝰龙恰好爬到了这里,被温暖吸引,停了下来。

    然后冬天来了,它被困住了。

    管灵琳蹲在水潭边,伸手探了探水温。

    温的。

    不是滚烫,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能让人舒舒服服泡个澡的温度。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天——不对,加上冥川里的时间,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澡了。

    身上的衣服沾满灰尘和血污,皮肤上结着一层干涸的汗渍和泥土,头发乱得像一蓬杂草,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废墟尘土的味道。

    管灵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汪清澈温暖的潭水。

    好想洗澡。

    真的好想洗澡。

    但她不能直接跳进去。

    这是自然界的水源,如果她在这里洗澡,会把水污染的。

    管灵琳站起身,绕着水潭走了一圈,观察周围的地形。

    水潭边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溢出,流向洼地另一侧的更低处,在那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坑,水流很小,但一直在流,证明热泉的水量充足,有稳定的补充。

    “小银。”她指着那条细流,“你能在这里挖一条小沟吗?”

    流形龙凑过来看了看。

    【挖沟?干什么?】

    “把水引到那边去。”管灵琳指着不远处一个天然的小坑,“我们应该洗洗澡,但不能污染这个主水潭,把水引到那个坑里,在那里洗。”

    流形龙虽然不会有出汗流血的情况,但身上还是会积攒灰尘的,以前她在家的时候会用高压水枪把汞形龙从外到内冲洗一下,就像是洗车。

    小红需要用火烤,小盘用沙子,小风倒是会在湖里游泳,至于冥冥,仙女根本不会沾染灰尘的。

    现在变成大车的流形龙歪了歪头。

    【可以。】

    它走到细流边,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身上流淌出来,凝聚成一把锋利的铲子形状就开始挖。

    金属铲子切入泥土,轻巧得像切豆腐,流形龙控制着金属的硬度,让铲子在保持锋利的同时又不会伤到下面的岩石,它沿着细流的路径挖出一条浅浅的沟渠,将水流引向管灵琳指的那个小坑。

    不到十分钟,一条长约七八米的引水沟就挖好了。

    清澈的温水顺着沟渠缓缓流淌,注入那个天然的小坑,小坑不大,直径大约两米,深度刚好能没过膝盖。水很快蓄满,多余的继续往下流,渗进泥土里。

    管灵琳满意地点点头。

    “小银,你再挖一个坑。”她指着另一个方向,“把洗澡的水引过去,然后把坑底弄平一点,不要让水漏得太快。”

    流形龙照做了。

    它很快又挖出一个更大的坑,直径三米多,深度足以让管灵琳进去。然后它用金属流体将坑底压实、抹平,形成一层致密的防水层。

    管灵琳指挥着它继续挖引水沟,把水从主水潭引到这个“浴缸”里,水流不急,但一直源源不断,很快就蓄满了大半坑。

    温热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好了。”她说,“现在可以洗了。”

    流形龙懂事的爬开,毒蝰龙也被她放到流形龙身上带走了。

    这温度,足以让小毒龙长睡不起了。

    这么说来家里即将迎来一位需要精心饲养的小龙。

    管灵琳感到一阵挑战。

    她脱下那身破烂不堪的外衣,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干净石头上,内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没办法,只能一起洗了。

    她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温热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她把整个身体慢慢浸入水中。

    那一瞬间,管灵琳差点哭出来。

    太舒服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身体,洗去连日来的尘埃和血迹,她靠在坑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和天空,感觉整个人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红色,但总体来说比她预想的好得多——冥川那一趟,虽然没有完全修复她的身体,但至少让她活着回来了。

    管灵琳开始认真清洗自己。

    头发是最脏的,她解开已经乱成一团的发辫,把头发浸进水里,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梳理,泥垢和血污慢慢溶解在水中,原本的发色逐渐显露出来。

    管灵琳洗了将近半小时,直到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了,才停下来。

    然后她开始洗衣服。

    那身外衣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好几处撕裂的口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这是她唯一的衣服,必须洗干净。

    她把衣服浸进水里用力揉搓,灰尘和血污溶解在水中,布料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虽然管灵琳已经快忘了它原本是什么颜色。

    还好这也是野外套装,要是穿着家居服的话,她现在就该思考野人穿什么了。

    洗完后,问题来了。

    怎么弄干?

    管灵琳看着湿漉漉的衣服,犯了难。

    这里没有火,没有太阳——太阳已经偏西,很快就要落山了,气温虽然比外面暖和,但毕竟是冬天,湿衣服穿在身上绝对不好受。

    她想了想,看向流形龙藏身的方向。

    “小银!”

    流形龙的脑袋从树后探出来。

    “唧唧?”

    【灵琳你洗完啦?】

    “还没,但有个问题。”管灵琳说,“你能帮我把衣服弄干吗?”

    流形龙走过来,看了看那堆湿漉漉的衣服。

    【怎么弄干?】

    “你不是能控制金属吗?”管灵琳跟它科普,“金属可以导热,你把体温升高一点,然后把衣服拿在手里……不对,拿在爪子里,就能把水分蒸干。”

    流形龙歪了歪头。

    【好像可以耶。】

    它伸出前爪,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爪尖蔓延出来,变成两条细长的触须,触须小心翼翼地卷起湿衣服,然后流形龙开始升高自己局部的体温。

    金属片层微微发光,温度逐渐上升。

    水汽从衣服上蒸腾起来,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雾气,不到五分钟,衣服就完全干了。

    流形龙把衣服递还给管灵琳。

    【好了。】

    管灵琳接过衣服,摸了摸。

    干爽,温热,还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淡淡气息。

    “小银,你真厉害。”她由衷地赞叹。

    流形龙的尾巴尖翘了起来。

    管灵琳穿上衣服。

    干净的衣服穿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虽然还是一身破烂,但至少不脏了。

    她从临时浴缸里爬出来,把洗澡水引向更远的低处,让它自然渗入地下,然后指挥流形龙把引水沟填平,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

    管灵琳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这片被热泉滋养的小小绿洲,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泰沃拉城的废墟里,又饿又累又渴,以为自己还得重开一次。

    现在她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精力充沛,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家里的新成员毒龙。

    人生真是奇妙。

    毒蝰龙从石头上滑下来,重新挂回她脖子上。

    【洗完了?】它懒洋洋地问。

    “洗完了。”

    【舒服吗?】

    “特别舒服。”

    【嗯。】毒蝰龙应了一声,【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管灵琳:“走?去哪儿?”

    【去找吃的。】毒蝰龙理直气壮,【你洗完了,该吃饭了,我饿了。】

    管灵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武器、没有通讯设备——光脑还是没信号。除了一身刚洗干净的衣服,她什么都没有。

    小银带回来的块茎……吃完应该不会再次昏迷到明早吧?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在这之前,她得自己活下去。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她说,“找吃的。”

    流形龙跟在她身边,毒蝰龙挂在她脖子上,一龙一龙一人,向着树林深处走去。

    晚霞在天边燃烧,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管灵琳摸了摸脖子上的毒蝰龙,又看了看身边的流形龙。

    她忽然觉得,虽然现在一无所有,但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有龙陪着。

    虽然其中一条差点毒晕她,另一条把整座城市的金属都吃光了。

    但那又怎样呢?

    它们是她的伙伴。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小毒:不知道,听说管饭我就来了

    第195章

    “走吧。”管灵琳挥了挥手, “找吃的。”

    流形龙跟在她身边,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毒蝰龙挂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像个大围脖。

    在居住区这么出街是能出警的程度。

    管灵琳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她转头看向脖子上的毒蝰龙。

    “问你个问题。”

    毒蝰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嘶?”

    【什么?】

    “你们毒龙对毒性很敏感对吧?”管灵琳问, “什么东西有毒, 什么东西没毒,你们一尝就知道?”

    毒蝰龙歪了歪头。

    “嘶嘶?”

    【不知道。】它说。

    但观察力惊人的管灵琳已然找到精髓,只说它能做到。

    毒蝰龙沉默了一秒。

    【……要我试吃?】

    “就是我先找到一些果子, 你帮我尝尝看。”管灵琳解释。

    毒蝰龙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 似乎在理解这个提议。

    它体型小脑仁小, 但能吃。

    管灵琳满意地点点头, 开始寻找目标。

    树林里到处都是果树,有些她认识——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看形状和颜色, 很像她在野外求生课上见过的可食用品种, 但问题是她不确定, 不敢贸然下手。

    她找到一棵结满红色小果子的树, 摘了一颗, 递给毒蝰龙。

    “尝尝这个。”

    毒蝰龙接过果子, 塞进嘴里, 嚼了嚼。

    【还行。】它评价道,【有点酸, 不好吃。】

    管灵琳摘了几颗塞进它嘴里。

    继续往前走。

    下一棵树结的是黄色的小果子,看起来软软的, 闻着很香。

    毒蝰龙尝了一口。

    【一般。】它说。

    管灵琳塞了一颗到嘴里,嘴里有点麻麻的。

    吃一颗应该没事?

    流形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唧唧?”

    【灵琳, 为什么不让它直接尝,然后你说“能吃”还是“不能吃”?】

    “因为对它们来说的‘能吃’和对我说的‘能吃’不一样。”管灵琳解释,“它说好吃,那肯定有毒。”

    流形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继续走。

    第三棵树结的是紫色的果子,表皮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毒蝰龙尝了一口。

    表情变了。

    它皱起眉头——如果龙能皱眉头的话——把那颗果子吐了出来。

    【难吃。】它说,【超级难吃,苦的。】

    管灵琳表示赶紧多摘点。

    第四棵树结的是绿色的果子,看起来很普通。

    毒蝰龙尝了一口。

    【还行。】它说,【味道像喝水。】

    那就是有毒的意思。

    第五棵树结的是橙色的果子,长得像小橙子。

    毒蝰龙尝了一口。

    【一般。】它说。

    人类可以承受,但不能多吃。

    就这样,管灵琳一路走一路摘,毒蝰龙一路尝一路评价;流形龙跟在后面,身上变出来的小框里装满了各种果子。

    “还行”——有毒,但不好吃,可以填肚子。

    “一般”——有一点点毒,人类可以少量吃。

    “难吃”——没毒,人可以吃。

    “好吃”——人吃完立马死掉,但这种评价几乎没有出现过。

    管灵琳发现,毒蝰龙对“好吃”的定义非常苛刻。它觉得好吃的果子,必须符合几个条件:甜,软,多汁,有剧毒,而且最好带一点点它喜欢的某种特殊气味——可能是和毒青蛙相似的气味。

    可惜这样的果子很少,不然这孩子也不至于饿成这样。

    找了半天,只找到两棵树结的果子被它评价为“好吃”。

    虽然自己不吃,但管灵琳把那两棵树的果子摘了一大半,塞进它嘴里。

    等她们回到水潭边的空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管灵琳坐在石头上,借着流形龙身上微弱的银光,清点今天的收获。

    各种果子加起来,大概有二三十斤,虽然大部分都不好吃,但能填肚子,还有一些块茎——她让小银帮忙挖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毒蝰龙尝过,说“很难吃”。

    管灵琳觉得,只要没毒就行,难吃什么的,活人没资格挑。

    她把果子按种类分好,把流形龙叫过来。

    “小银,帮我把这些烘干。”

    流形龙凑过来看了看那堆果子。

    【怎么烘干?】

    “就像烘干衣服一样。”管灵琳说,“用体温加热,慢慢烤干。不要太热,会烤焦的。只要去掉水分,让它们能保存久一点就行。”

    流形龙点点头,伸出触须,卷起几颗果子,开始加热。

    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微微发光,温度逐渐升高,果子表面冒出细小的水汽,慢慢收缩、变干。

    管灵琳在旁边盯着,时不时提醒:“太热了,降温一点……对,就这样保持……”

    毒蝰龙挂在她脖子上,看着这一幕,有些困惑。

    【为什么要弄干?】它问,【新鲜的不好吃吗?】

    “新鲜的放不久。”管灵琳解释,“把食物弄干,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毒蝰龙想了想。

    【人类的食物好麻烦。】它评价道,【我们龙都是现吃现找,吃不完就扔。】

    “那是因为你们消化慢。”管灵琳说,“你们吃一顿能顶好几天。人类一天要吃三顿,不吃会死。”

    毒蝰龙沉默了一秒。

    【一天三顿?】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们人类好能吃。】

    管灵琳:“……”

    她决定不解释“三顿”和“能吃”的区别。

    流形龙很快就把第一批果子烘干了,原本拳头大的果子,缩水成拇指大小,颜色变深,但香气更浓了。管灵琳尝了一颗——口感像果干,甜味更集中,意外地好吃。

    “小银,你太棒了。”她由衷地赞叹。

    流形龙的尾巴尖又翘了起来。

    继续烘干第二批。

    毒蝰龙在旁边看着,忽然动了。

    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滑下来,滑到那堆还没处理的果子旁边,用尾巴尖拨了拨。

    【这个。】它指着一颗有虫眼的果子,【有虫。】

    管灵琳凑过去看了看。那颗果子确实有个小洞,洞口边缘有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哦,有虫的不要。”她说着,伸手准备把那颗果子扔掉。

    毒蝰龙的尾巴拦住了她。

    【我要。】它说。

    管灵琳愣了一下:“你要?”

    【嗯。】毒蝰龙用尾巴尖把那颗果子拨到自己面前,【有虫说明甜,虫子喜欢吃甜的。而且……】

    它顿了顿,用爪子轻轻掰开果子。

    果肉里,几条白白胖胖的幼虫正在蠕动。

    毒蝰龙的眼睛亮了。

    它一口把整颗果子连同虫子一起吞了进去。

    管灵琳:“…………”

    流形龙:“…………”

    毒蝰龙满足地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好吃。】它评价道,【比果子本身好吃。】

    管灵琳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她想起关于毒蝰龙的另一个知识点——它们是杂食性的,不仅吃果子,也吃各种昆虫和小型动物,虫子对它们来说,是优质的蛋白质来源。

    “你……喜欢吃虫子?”她试探着问。

    【喜欢。】毒蝰龙说,【虫子好吃,有营养,但我抓不到。】

    它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太慢了,爬不快,虫子都跑了,能吃到的基本都是送到嘴边的——比如这种自己长在果子里的。】

    管灵琳沉默了一秒。

    一条龙,因为太懒或者说太饿,连虫子都抓不到,只能吃果子里的“附赠品”。

    太惨了。

    她叹了口气,从那堆果子里挑出所有有虫眼的,堆在一起。

    “这些都给你。”

    毒蝰龙的眼睛亮了。

    它趴在果子堆旁边,一个一个掰开,把里面的虫子挑出来吃掉,果肉也顺便吃掉,动作慢吞吞的,但带着一种满足的悠闲。

    流形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唧唧?”

    【虫子真的好吃吗?】

    毒蝰龙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你没吃过?】

    【没有。】流形龙说,【我吃金属。】

    毒蝰龙沉默了一秒。

    【……你吃金属?】

    【嗯。】

    毒蝰龙的表情变得复杂。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虫子,又看了看流形龙,最后得出结论:

    【你好奇怪。】

    流形龙:“…………”

    管灵琳在旁边笑出了声。

    两条龙同时看向她。

    “没事没事。”她摆手,“你们继续,继续。”

    毒蝰龙继续吃虫子,流形龙继续烘干果子。

    管灵琳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虽然处境很糟糕,被困在陌生的地方,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通讯,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到,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有龙陪着。

    虽然其中一条差点毒晕她,另一条把整座城市的金属都吃光了,新来的这条除了懒和馋,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

    但它们都在。

    这就够了。

    烘干完最后一批果子,流形龙收回触须,满意地抖了抖身体。

    【好了。】

    管灵琳清点了一下。烘干后的果干装了满满两个藤篮,大概有十几斤。省着点吃,够她撑好几天。

    毒蝰龙也吃完了所有有虫眼的果子,满足地盘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嗝。

    【饱了。】它说,【好久没这么饱了。】

    管灵琳看着它那副满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就好。”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夜晚的树林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头顶的夜空繁星点点,比她记忆中的任何夜晚都更清晰。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小银。”她开口。

    流形龙凑过来。

    “我们明天继续赶路。”管灵琳说,“往西走,去那个联络塔。”

    流形龙点点头。

    【好。】

    毒蝰龙从盘着的状态抬起头。

    【我也去?】

    “当然。”管灵琳说,“你不是要跟我走吗?”

    毒蝰龙想了想,重新把头埋回身体里。

    【那走吧。】它说,【反正我在哪儿都是挂着。】

    管灵琳哭笑不得。

    她走到流形龙身边,把那两个装满果干的藤篮固定在它背上。流形龙调整了一下形态,让藤篮稳稳地卡在金属片层之间。

    然后她把毒蝰龙从地上捞起来,塞进怀里。

    毒蝰龙的身体冰凉光滑,隔着衣服贴在她肚子上,像个活体暖宝宝。

    【……舒服。】它评价道。

    管灵琳笑了。

    “那就待着吧。”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那里有四十公里外的联络塔,有救援的希望,有回家的路。

    夜色温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第二天清晨, 管灵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废墟里那种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鸟鸣,而是真正的此起彼伏的鸟鸣——像是一整支乐队在她头顶的树冠里开演奏会。

    啊……以前小灵鸢们也喜欢这么叫自己起床,但它们现在都是华光冠鸟了, 在森林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领地。

    不知道它们生了鸟蛋之后愿不愿意把新生的小灵鸢放在管氏庄园里孵化, 这样榕树灵就不会太寂寞了。

    有点想家了。

    她睁开眼, 入目的依旧是那片晴朗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管灵琳坐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这里有点像她在家里的房间中, 向外看到的风景, 不过那时候还有一群小龙和自己挤在一起看。

    昨晚她是靠在一棵大树下睡的,身下垫着流形龙用金属流体编织的床垫——虽然硬了点,但比直接睡在地上好多了;毒蝰龙依旧挂在她脖子上, 一整夜都没动过, 像个真正的U型枕。

    “嘶……”毒蝰龙被她的动作吵醒了, 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早。】

    “早。”管灵琳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 “你睡得好吗?”

    “嘶嘶。”

    【还行。】毒蝰龙说, 【你身上挺暖和的。】

    管灵琳笑了。

    她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四肢,流形龙游走了一下, 最后选择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趴着,不对, 是“摊着”,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微光,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滩融化的金属。

    “小银, 起来了。”管灵琳喊道。

    那滩金属动了动,慢慢凝聚成形,变回那匹三米长的银白色坐骑,它抖了抖身体,金属片层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唧!”

    【灵琳早上好。】它说,【我们要走了吗?】

    “嗯。”管灵琳点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她走到昨晚存放各种果实的地方,检查了一下自己编的藤篮,流形龙很靠谱,那些果子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潮,没有被虫子咬。

    但问题来了——怎么带着这些果果实上路?

    流形龙背上可以放东西,但那些藤篮只是用柔软的枝条随便编的,走不了多远就会散架,而且如果小银要飞行,藤篮很容易掉下来。

    管灵琳想了想,看向流形龙。

    “小银,你能把这些果子装进你身体里吗?”

    流形龙歪了歪头,“唧?”

    【装进身体里?】

    “对。”管灵琳比划着,“你不是可以控制金属吗?在你的身体里开辟一个小空间,把果子放进去。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虽然它以前只放过金属,但现在当个储物袋应该也可以。

    流形龙思考了几秒。

    【可以试试。】

    它走到那堆果子旁边,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身上流淌出来,在身体侧面凝聚成一个开口——像一个小口袋,开口边缘的金属片层自动变硬,形成支撑。

    【放进来。】它说。

    管灵琳把那些果子一个个塞进小藤筐里,又把筐子放进去——她手艺真差,编出来的筐子挺丑的。

    好在流形龙控制着内部的空间,让那些果子可以整齐地排列,不会互相挤压。

    装了大概十几斤果子,那个口袋才填满,流形龙收回金属流体,开口自动闭合,筐子就这么“消失”在它体内。

    【有点撑。】它评价道,【但还行。】

    管灵琳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用柔软的枝条编了几个小篮子,里面装上一些更加新鲜的果子——这些是给毒蝰龙路上吃的,毕竟毒蝰龙喜欢新鲜的果子,尤其是里面的虫子。

    这些小篮子也被装进了流形龙的身体里,单独放在另一个“口袋”里,和昨天的果子分开。

    一切准备就绪。

    管灵琳掏出光脑,打开指南针功能。

    屏幕上显示的方位很清晰:她们现在的位置,在泰沃拉城废墟的西南方向,距离那座联络塔大约三十公里。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

    “走吧。”她说。

    流形龙走到她身边,伏低身体,管灵琳跨坐上去,毒蝰龙依旧挂在她脖子上,流形龙站起身,四足离地,向西方飘去。

    离开那片温暖绿洲的瞬间,管灵琳感觉到了明显的温差。

    冷。

    不是废墟里那种干冷,而是带着湿气的、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毒蝰龙的反应更强烈。

    它原本懒洋洋地挂在管灵琳脖子上,冷风一吹,它整条龙都僵住了,它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嘶声。

    【冷冷冷冷冷!!!】

    管灵琳:“…………”

    她赶紧把帽子戴上,把毒蝰龙整个塞进帽子里。

    毒蝰龙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她的后颈,身体微微发抖,那冰凉的鳞片贴在她皮肤上,冷得她一个激灵。

    “别抖。”管灵琳咬牙,还有点想笑,“你越抖越冷。”

    “嘶嘶!”

    【我控制不住。】毒蝰龙的声音都在发颤,【为什么这么冷?昨天不这样的!】

    “昨天你在热泉边上。”管灵琳说,“这里是外面。”

    毒蝰龙沉默了一秒。

    【那我有点不喜欢外面了。】它说,【外面好冷。】

    管灵琳哭笑不得。

    她用力拉紧帽子的边缘,把毒蝰龙裹得严严实实;流形龙感受到她的寒冷,自动调整体温,从背上升起一层温热的金属流体,像暖风一样包裹着她。

    “唧唧?”

    【这样好点吗?】它问。

    管灵琳点点头:“好多了。”

    但毒蝰龙还是冷。

    它缩在管灵琳的帽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半闭着,整个状态就像一条被冻僵的蛇,管灵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走了大概半小时,毒蝰龙忽然动了。

    它从帽子里探出头来,往管灵琳脸上蹭了蹭。

    【你体温好高。】它说。

    管灵琳:“……可能因为我是恒温动物吧。”

    【好暖和。】毒蝰龙把脑袋贴在她脸颊上,【舒服。】

    管灵琳刚想说什么,一阵冷风吹过来。毒蝰龙立刻缩回帽子里,又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它又探出头来。

    又缩回去。

    又探出来。

    又缩回去。

    如此反复。

    管灵琳被它折腾得哭笑不得,觉得它有点像是伸缩弹簧。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

    【想暖和。】毒蝰龙理直气壮,【但你脸上太冷了。】

    “那你缩回去啊。”

    【缩回去又太闷了。】

    管灵琳:“……”

    流形龙下意识在旁边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颤音。

    管灵琳瞪了它一眼,继续赶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毒蝰龙时不时从帽子里探出头来散热,很快又被冷风逼回去。管灵琳的帽子边缘被它拱得乱七八糟,头发也被蹭得一团糟。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

    反而觉得它有点可爱。

    这条懒洋洋的龙,明明怕冷怕得要死,却还是坚持跟着她走,就为了那一句“跟你走就不会冷”。

    虽然这个理由很现实,但也真的很真实。

    她们一起估计着方向,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流形龙忽然停下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眼睛看向前方。

    【到了。】它说。

    管灵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塔。

    那确实是一座塔——管灵琳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绿色图标,【联络塔02号】。

    但它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这里起码会是一座现代化的通讯塔,看上去会高耸入云,有金属结构,顶端有闪烁的航标灯,就像泰沃拉城那座被小银吃掉的那种。

    但眼前这座……

    它更像是从某个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建筑。

    塔身由灰白色的石砖砌成,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塔的底部很粗,向上逐渐收窄,顶端是一座尖顶,尖顶上镶嵌着一颗已经黯淡的水晶球似的东西,管灵琳猜测这东西可能是太阳能发电装置。

    塔身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狭长的窗户,窗户里漆黑一片,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整座塔大约有十几层楼高,在开阔的荒原上显得格外醒目。

    它的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建筑,只有一片荒芜的土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已经风化的石柱残骸,像是某种古代建筑的遗迹。

    管灵琳从流形龙背上滑下来,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座塔。

    “这……”她喃喃道,“这是通讯塔?”

    还挺哥特。

    【地图上是这么标的。】流形龙说。

    毒蝰龙从帽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座塔。

    【好老的房子。】它评价道,【比我见过的任何树都老。】

    管灵琳想说那你见识有点少,果然还是条小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向塔走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更多细节。

    塔的底部有一扇巨大的木门,木门已经腐朽,门板上裂开几道大缝,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门的两侧立着两尊石像——不是异兽,而是人形,好像浑身上下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服饰细节,而且面容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

    头部就剩下两个圆球,看起来还比身子小了好几圈,不知道被多少异兽盘过。

    管灵琳试图推开那扇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扬起一阵灰尘。

    ……居然不是直接烂掉。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座螺旋向上的石梯,通往塔的上层,墙壁上挂着一盏盏已经熄灭的灯,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某种古老的仪式,人们在向天空祈祷,天空中有一颗巨大的、发光的……什么东西?

    管灵琳看不出来。

    大厅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那扇门是金属制成的,和周围的石墙形成鲜明对比,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法阵,又像是某种文字。

    毒蝰龙从帽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扇门。

    【下面。】它说,【有东西在下面。】

    管灵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毒蝰龙说,【我们毒龙对能量敏感,下面有能量,很大的能量。】

    管灵琳的心跳加速了。

    她走到那扇金属门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拉,还是不动。

    流形龙凑过来。

    【让我来。】它说。

    银白色的金属流体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直接包裹了整扇大门,接着这扇金属门就像一块泡软了的饼干一样被流形龙吃进了肚子……

    管灵琳摸摸下巴,心想不愧是小银。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

    不是普通的楼梯,是那种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灯,但都已经熄灭很久。

    楼梯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蓝光。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流形龙缩小身形,变回那条银白色的小蛇,游在她脚边,毒蝰龙挂在她脖子上,紧紧贴着她的后颈。

    管灵琳抬脚踏入楼梯。

    楼梯比想象中更深。

    她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一百级,两百级,三百级——还没有到底,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潮湿古老的气息,墙壁上的岩石开始变化,从粗糙的石块变成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更多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毒蝰龙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前面有台阶缺了一块。】

    【左边墙壁凸出来,小心。】

    【再往下数到三十,有扇门。】

    管灵琳按照它的指引,一一避开那些危险,她心里暗暗庆幸——如果没有毒蝰龙的夜视能力,她早就在这个黑暗的楼梯里摔死了。

    毒蝰龙虽然呆,但并不笨,管灵琳边走边数,它就也学会了数数,知道身边伙伴要走多少下会遇到下一个小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和上面那扇金属门不同,这扇门是石质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门上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空空的,不知道原本镶嵌着什么。

    但门缝里透出强烈的蓝光。

    那蓝光太亮了,亮到即使隔着门,也能把周围的黑暗照得透亮。

    流形龙警惕地挡在管灵琳身前。

    它看起来有些焦虑,很显然是有点后遗症。

    “唧!”

    【不对劲。】它说,【这光……】

    毒蝰龙也缩紧了身体。

    【好强的能量。】它说,【比刚才感觉到的还强。】

    管灵琳咬了咬牙。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上面那座塔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如果这里也没有,那她就白跑一趟了。

    她伸手,推门。

    门出乎意料地轻。

    它无声地滑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蓝光大盛。

    那是纯粹的、刺目的、铺天盖地的蓝光,不是灯光,不是火焰,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光芒本身。

    它从房间中央涌出来,瞬间淹没了管灵琳、流形龙、毒蝰龙。

    管灵琳下意识闭上眼睛,但还是感觉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流形龙,另一只手护住脖子上的毒蝰龙。

    然后她感觉到了——

    眩晕。

    恶心。

    那种熟悉的、刻在灵魂深处的、被空间传送的恶心感。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拉伸;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头顶的天花板消失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仿佛消失了,只有那种撕裂般的拉扯感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再重新拼起来。

    不是又来——!

    管灵琳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上一次她被传送,还是被逆宙鲸从深海传送到半空,那感觉真是差点死掉。

    这一次,又要被传送到哪里?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恶心感渐渐消退。

    管灵琳恢复意识的第一秒,手就猛地向两边抓去。

    左边,冰凉的、光滑的、带着金属片层特有触感,流形龙还在,虽然缩小成小蛇形态,整条龙都软趴趴地瘫在她掌心,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呃,虽然它本身也没骨头。

    右边,同样冰凉细长带着鳞片纹路,毒蝰龙也在,它依旧保持着尾巴挂在她脖子上的姿势,但脑袋耷拉下来,眼睛半闭着,一副“我已经死了但还活着”的颓废模样。

    都在。

    都活着。

    管灵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下子坐在地上。

    好险。

    虽然不知道通讯塔下面为什么会有空间传送,但事故遇到的多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个朴素的人生哲理:只要没死,就值得庆幸。

    活都活了,还想怎么样啊?

    她瘫坐了几秒,然后就爬起来开始检查两小只的状态。

    流形龙被她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金属片层完好,没有缺损,内部结构稳定,只是精神萎靡,大概是传送的后遗症,它感受到管灵琳的触碰,勉强睁开眼,发出一声虚弱的“唧”。

    【灵琳……我头好晕……】

    “晕就晕着,别再动了。”管灵琳把它塞进怀里,像它小时候一样摸摸它,“休息一会儿就好。”

    毒蝰龙的状态更惨一点,它整条龙都软了,挂在脖子上像一条真正的围巾,这下不是U型枕了,是那种彻底没力气的、软塌塌的围巾,管灵琳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盘成一团托在一起。

    它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嘶嘶……”

    【……活着。】它说,【就是活着。】

    管灵琳忍不住笑了。

    “行,活着就行。”

    她把毒蝰龙也塞进怀里,和流形龙挤在一起,两小只在她怀里蠕动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一起一动不动了。

    确认伙伴们没事,管灵琳这才抬起头,打量四周。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盆地。

    四周群山环抱,山峰高耸入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天空是诡异的灰白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死寂的光。

    盆地的中央是一片湖。

    一片巨大到望不见对岸的湖。

    但那不是普通的湖。

    湖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的质感,像融化的琉璃与油彩的混合物,它不是透明的,而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偶尔泛起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些涟漪移动得极其缓慢,慢到管灵琳盯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看出它确实在动。

    湖面上有东西。

    管灵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艘古老的木制帆船,保持着被巨浪掀起的瞬间姿态,凝固在离水面数米高的地方,船身倾斜,桅杆断裂,船帆还保持着被风吹起的弧度,但一切都静止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那一瞬间永远地按在了那里。

    船旁边,是一群巨鸟。

    管灵琳不认识那种鸟,它们体型巨大,翼展至少有三四米,羽毛是深蓝色的,长着长长的尾羽,它们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定格在脱离水面的刹那,像一群精美的琥珀标本。

    再远一点是一片浪涛。

    高达十米的浪涛,被硬生生“冻结”在拍击的顶点,水花翻涌的细节清晰可见,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悬停在半空中,在灰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管灵琳的呼吸都停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湖边。

    岸上的树木还在,但那些树的生长状态极其诡异,有些树的枝条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有些树的叶片半黄半绿,有些树的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还活着,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片落叶悬在半空,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管灵琳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勉强看出它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飘落,按照这个速度,它大概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落到地面。

    绝对的寂静统治着这里。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水流声,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管灵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看向湖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像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潜伏在湖面之下,它散发着微弱的光,不是普通的荧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能够被灵魂直接感知的波动。

    那波动冰冷扭曲,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气息。

    是时间的波动。

    管灵琳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

    这里是时间的墓穴。

    她记得这个场景。

    那是在梦里。

    那个她曾经在某个夜晚梦到过的醒来后以为是幻觉的梦——群山环抱的盆地,凝固的湖面,静止的一切,还有湖心深处那个巨大的阴影。

    梦里她只是自上而下远远地看着,然后就醒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

    真实地、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管灵琳环顾四周,寻找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没有。

    没有任何部落的聚居地,没有任何房屋,没有任何营地。只有零星矗立的、巨大而粗糙的图腾柱。

    那些图腾柱有四五米高,由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石料和周围的岩石不同,是一种深灰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石材。图腾上刻着扭曲的人形——不,不是“人形”,是“曾经是人的形状”。

    那些人形扭曲着,挣扎着,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它们的四肢被拉长,身体被扭曲,面孔因痛苦而变形,但一切都凝固了,永远地凝固在石头上。

    管灵琳走近一根图腾柱,却不敢轻易伸手触碰。

    石头冰凉,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扭曲的纹路划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些图腾……在讲述什么?

    是在讲述被时间困住的人?

    还是在警告后来者?

    她不知道。

    毒蝰龙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些图腾,又缩回去了。

    【……不舒服。】它说,【那些东西,看着不舒服。】

    流形龙也醒了,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这里的时间……不对。】它说。

    管灵琳点点头。

    这里的时间像一潭死水,缓慢,粘稠,几乎停滞,而她站在岸边,像是站在时间的边缘。

    她看向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什么?

    是什么东西能制造出这样一片时间坟场?

    管灵琳不知道。

    毒蝰龙又探出头来。

    【我们在哪儿?】它问。

    管灵琳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她说,“但我梦到过这里。”

    毒蝰龙歪了歪头。

    【梦?】

    “嗯。”管灵琳说,“很久以前的梦,醒来以为只是做梦,但现在……”

    她看着眼前凝固的湖面,静止的帆船,悬停的浪涛,缓慢飘落的落叶。

    “现在,梦成真了。”

    流形龙从她怀里钻出来,变粗了一点,盘在她肩膀上。

    【灵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们好像离回家越来越远了。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先休息。”她说,“等你们恢复力气,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

    她顿了顿,又看向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

    “我想,也许我应该弄清楚那是什么。”

    毒蝰龙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湖心,又缩回去了。

    【好。】它说,【反正我跟着你。】

    流形龙也点头。

    【我也是。】

    管灵琳看着两小只,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俩傻孩子,只会开无脑跟随。

    但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会遇到什么,自己有它们在就够了。

    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两小只拢在怀里,开始休息。

    湖面依旧凝固;落叶依旧缓慢飘落;时间在这里几乎停滞。

    但管灵琳知道,外面的人正在找她。

    妈妈爸爸,小红,小盘,小风和冥冥,还有天王们。

    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寻找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管灵琳眨了眨眼。

    不对。

    她在想什么?

    她记得自己坐在石头上, 怀里抱着两小只,看着那片凝固的湖面发呆,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一开始很正常, 后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要跟这片时间的坟场同频共振。

    直到自己也变做这片坟场中一座永恒的雕塑。

    然后……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轻, 很远, 像是从湖心传来的, 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飘出来的。

    它在叫她, 叫她的名字——用一种她更加熟悉的语言。

    那声音很温柔,像妈妈的手抚摸额头。

    那声音很悲伤,像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它在说:过来。

    过来看看我吧。

    过来陪陪我吧。

    管灵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还没回过神来, 她的脚已经踩进了那片乳白色的湖水。

    水是凉的。

    但不是普通的凉, 是那种能渗透灵魂的、让人连颤抖都忘了的凉, 她的靴子浸在水里, 裤腿湿透, 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爬过膝盖, 爬过大腿,爬过腰际。

    她想退回去吗?

    忘记了……

    那声音还在叫。

    过来。

    过来。

    管灵琳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漫过腰际,漫过胸口, 漫过肩膀,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粘稠的、半透明的果冻包裹着,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她还在走。

    水漫过了脖子。

    管灵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窒息。

    她的口鼻都已经已经要浸在水里, 那乳白色的液体时不时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但她没有呛水,没有窒息,甚至还能呼吸,身上也完全没有被水压住的感觉。

    这是什么原理?

    管灵琳的大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忽然感觉头皮一紧——

    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往后扯她的辫子!

    那力道又急又狠,扯得她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在水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下意识回头——在水里回头比在空气里慢得多,那乳白色的液体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拖慢了她每一个动作,然后她看到了流形龙。

    它此刻已经变回来原来的样子,正用嘴死死咬住她的辫子,整个身体都在发力往后拽,它的金属片层疯狂震颤,发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波纹推开周围的液体,在它身边形成一圈圈涟漪。

    毒蝰龙也在。

    它盘在流形龙头上,尾巴紧紧缠着流形龙的身体,脑袋伸向管灵琳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嘶嘶的叫声,那是管灵琳从来没听过的、焦急的、近乎尖叫的声音。

    它看起来也挺想动嘴的,但可能是担心一张嘴给她毒的直接沉底了。

    管灵琳非常庆幸它没有给自己一口让自己清醒一下。

    “唧唧!”

    【回来!!!】

    【灵琳回来!!!】

    管灵琳的大脑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她想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湖里,但她现在应该要回去。

    她用力转身——那感觉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挣扎——向着两小只的方向迈步。

    一步。

    两步。

    她的身体刚从“向湖心”转为“向岸边”的瞬间——

    就在此刻,湖动了。

    那一瞬间,管灵琳感觉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水震,是时间本身的震颤。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岸边的树木,那些原本缓慢到几乎停滞的树木,忽然开始疯狂地变化,枝条抽芽,叶片舒展,花朵绽放,然后枯萎,然后再次抽芽,这一切都在几秒之内完成,快得像加速播放的纪录片。

    接着是落叶。

    那片悬在半空、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落地的落叶,忽然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瞬间飘落,落地,腐烂,化作泥土。

    雪花从天而降。

    明明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却忽然飘起了大雪,雪花落在管灵琳脸上,冰凉,真实,然后瞬间融化;接着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又阴了,又下雪了。

    四季在几秒之内轮回了无数次。

    更远的地方,群山在变化。

    山峰隆起,崩坍,再隆起;积雪融化,冰川流动,森林蔓延到山腰,然后被新的积雪覆盖;山脉像是活了,在时间的长河里跳舞。

    群山的变化层叠,时间几乎让它们变作迭起的浪潮。

    管灵琳站在湖中央,水没过了脖子,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浪来了。

    不是普通的浪。

    是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浪,从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处涌来,那浪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就像是在正常世界里一样汹涌澎湃。

    管灵琳来不及反应。

    巨浪当头拍下。

    她被卷入水底。

    冰冷。

    绝对的冰冷。

    管灵琳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下沉,往那片乳白色的深渊里坠落,流形龙和毒蝰龙还想缠着她,但即使是强大的龙异兽,也绝不可能与大自然、与时间抗衡啊。

    它们在拼命把她往上拉。

    那浪的力量太大了,时间的乱流太强了,她像一片落叶在时间的洪流里翻滚、旋转、坠落。

    管灵琳睁着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钻进滚筒洗衣机的感觉。

    ……水里有东西。

    无数模糊的影子从她身边掠过——那是被时间困住的生命,鱼群保持着游动的姿态,一动不动地悬浮着;一只巨大的水兽张开嘴,正准备吞噬猎物,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还有更多的人形,就像岸边的图腾柱一样,扭曲着,挣扎着,永远凝固在时间里。

    管灵琳伸出手,想要触碰其中一个影子。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影子的边缘——

    白光炸裂。

    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艘船在风暴中挣扎,巨浪掀翻了它,船员们惨叫着落入水中,然后一切静止。

    一群巨鸟掠过湖面,正要飞向天空,忽然被无形的力量定格,永远悬停在那里。

    一个部落的人在湖边祭祀,向湖心的阴影跪拜,然后他们开始扭曲、变形,化作岸边的图腾柱。

    还有——

    一个声音。

    那个呼唤她的声音。

    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

    它就在她耳边。

    很近。

    很近。

    “你来了。”

    那声音说。

    “我等了你很久。”

    管灵琳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太快,太乱,太多,像是要把她的脑子撑爆。

    她想睁开眼,想回答那个声音。

    但她做不到。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听到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别怕。”

    “别怕。”

    管灵琳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是无边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虚空中的孤岛。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对着她说的。它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曾经和祂做下过约定。”

    祂?哪个祂?

    管灵琳想开口问,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漂浮着,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

    “当熟悉的人重返这里时,我将从沉眠中醒来。”

    声音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到来的会是熟悉的人。”

    “可惜……即使是跳出自己原来时间的人,也终究会沦为时间的影子……她已经不在了,她永远留在了某一段凝固的时间里,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管灵琳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预感。

    “来到这里的是后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她的先辈。”

    后人?先辈?

    管灵琳彻底糊涂了。

    她是“先辈”?那那个“她”是谁?如果是她的后人,那对方应该是先辈才对,但声音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时间在她脑子里拧成了一个结。

    “只是时间让你晚来一步见到我。”

    晚来一步?晚来多久?几分钟?甚至几百年?

    管灵琳想问,但她还是发不出声音。

    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变亮,是变得“有东西”,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不是坠落,是那种缓慢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沉的感觉。

    周围的黑暗里开始浮现出微光,那些光是乳白色的,和湖水的颜色一样,它们在黑暗中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管灵琳顺着那些光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它。

    那是一只贝壳。

    一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贝壳。

    它半埋在湖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上半部分,贝壳的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那些纹路像是时间的刻痕,一层叠一层,记录着无数个纪元的故事。

    贝壳微微张开一条缝。

    乳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湖水。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光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道缝隙。

    管灵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道缝隙飘去。

    她想挣扎,但挣扎不动;她想喊叫,但喊不出声。

    那道缝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

    贝壳张开了。

    不是猛地张开,是缓慢温柔地像是迎接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客人那样张开。

    乳白色的光芒从贝壳内部涌出,淹没了管灵琳。

    她被吞了进去。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连一丝光都没有。

    管灵琳漂浮在这片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一点一点地,眼前亮了起来。

    像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被第一缕曙光撕开,管灵琳发现自己能看到东西了。

    她看到的不是贝壳内部,不是湖底,不是任何她预料之中的景象。

    她看到了一片玻璃。

    一块巨大的、弧形的玻璃,像是某种舷窗。

    玻璃外面是无尽的星空。

    无数星星在漆黑的背景上闪烁,有些近,有些远,有些孤独地亮着,有些聚集成璀璨的星团,银河像一条流淌的光带,横贯整个视野。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

    这是……太空?

    她试图移动,想凑近那扇舷窗看得更清楚,但她还是动不了。

    不对。

    不是动不了,是她的身体不受她控制。

    她低头——不,不是她低头,是“这具身体”低头。

    她看到了两只手。

    那双手戴着手套,是那种厚重的、带有复杂机械结构的、宇航服的手套。

    手套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徽章:蓝色的星球图案,环绕着橄榄枝。

    管灵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身体的主人抬起头,重新看向舷窗外。

    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中,有一颗星球。

    一颗被奇异光芒包裹的星球。

    那光芒呈现出淡淡的黑白红三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个星球。

    星球本身是蓝绿色的,有大陆,有海洋,有云层。

    管灵琳盯着那颗星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轮廓……

    那大陆的形状……

    那熟悉的、从无数照片和视频里见过无数次的轮廓——

    地球。

    那是地球。

    这个身体的主人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沉,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悲伤。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通过宇航服的头盔传出来,有些发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管灵琳的灵魂震颤:

    “地球……”

    是中文。

    是熟悉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口音的中文。

    管灵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地球?这是地球?

    那颗被奇异光芒包裹的星球是地球?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太空?星际飞船?哪个时间点?

    这个身体的主人又是谁?

    身体的主人没有停留太久,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球,然后转身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去。

    管灵琳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视角移动。

    通道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线、仪表盘、显示屏,有些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有些屏幕暗着,像是已经很久没人用过。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身体的主人在门边的面板上按了一下,门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很简陋。

    一张窄窄的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款式很奇怪的电脑——那种管灵琳只在科幻片里见过的过渡形态的电脑,但还没有达到光脑的形式。

    房间里还有一个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套换洗的衣服。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建筑上挂着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管灵琳不认识。

    身体的主人在房间中央站定,开始脱下宇航服。

    那是一个繁琐的过程。手套,头盔,靴子,外套,内层一件一件脱下,露出下面的衣服。

    管灵琳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脸庞线条坚毅,颧骨微微突出,下颌轮廓分明;皮肤不算白,带着长期在特殊环境下工作留下的痕迹;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的伤疤。

    左脸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烧伤的痕迹,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透过半开的衣领,隐约能看到锁骨下方也有伤疤,更长,更深。

    但她的站姿很直,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管灵琳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扫过那行字——

    地球时间2136年11月7日23:47。

    2136年。

    管灵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2136年。

    这是哪一年?

    她死的时候是21世纪来的啊!

    地球,中文,星际飞船。

    这是……她穿越之后的时间?还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先辈”?

    那个大贝壳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她的先辈,只是时间让你晚来一步见到我。

    晚来一步。

    晚来多少年?

    管灵琳看着那个年轻女性的脸,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看着她身上的伤疤,看着她疲惫却挺直的背影。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身体的主人直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照片。

    管灵琳随着她的目光,仔细看着照片里的每一个人。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她身边站着一个温柔的男人,微笑着看向镜头,他们前面蹲着几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十几岁,最小的还是个婴儿。

    身体的主人静静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妈……爸……小妹……”

    她的手轻轻抬起,想要触碰照片里那些人的脸。

    但手指在距离照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缩回手,握紧拳头,垂下眼睫。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些思念,那些悲伤,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疲惫。

    最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管灵琳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那个年轻女人喃喃自语了一句话:

    “不管要多久……我一定会回去的。”

    “……等我。”

    黑暗再次涌来。

    光明再次袭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而是温柔的、从黑暗中渐渐浮现的光,像是黎明时分,太阳尚未升起,天边却已经开始泛白。

    管灵琳的意识从沉睡中浮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着,升向水面。

    她睁开眼——不,是“这具身体”睁开了眼。

    周围不再是那个狭小的房间。

    她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像是一个公共休息区或观察舱,弧形的墙壁上镶嵌着几扇巨大的舷窗,阳光——不,是某颗恒星的光芒正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人很多。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分散在空间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类似的制服,款式略有不同,但都有那个蓝色的星球徽章;他们的肤色、发色、五官各不相同,,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也有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少年。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英语、中文、还有其他管灵琳听不懂的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交响曲。

    “快看!那边!”一个金发女人的声音格外响亮,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她站在最大的那扇舷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

    管灵琳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循着她的指向看去。

    窗外,是无垠的星空。

    但在那片星空的中央,有一颗星球。

    一颗巨大的、正在缓缓自转的星球。

    它被一层奇异的光芒包裹着,那光芒同样呈现出淡淡的黑白红三色,像是某种能量场,又像是一层薄薄的纱,但在那层光芒之下,星球本身还有另一层光:金绿色的、银白色的,像是活物的呼吸,正在与那三色光芒对抗、交织、融合。

    那星球的轮廓……

    大陆的形状……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

    那是水蓝星。

    她不会认错,那片形状独特的大陆,那个巨大的内陆海,那条绵延数千里的山脉,她曾在全息地图上无数次看过它,曾在龙背上俯瞰过它的边缘,曾在梦里梦见过它的全貌。

    金发女人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个人,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科学家之类的人物,她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太快,但管灵琳听懂了:“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探索的新家园?即使不能进行移民,找到对抗天雾的东西也好啊!”

    中年男人走到舷窗前,仔细看着那颗星球,神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激动,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回答:“能量特征和理论模型吻合,如果能找到那种金色光芒的来源,也许就是对抗天雾的关键。”

    天雾。

    管灵琳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那显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离开地球、在宇宙中漂泊的原因?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们应该降落去看看。”

    有人说:“但不知道有没有原住民,万一有敌意怎么办?”

    有人说:“我们别无选择,这是这片星域唯一一颗有主动能量反应的星球,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袖的女性站了出来,她的制服和别人略有不同,肩膀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她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派一支侦察队下去。”她说,声音沉稳有力,“全程隔离,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和任何潜在的原住民直接接触,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种能量的来源,采集样本,然后返回,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管灵琳的身体主人也在其中,她站得很直,目光坚定。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飞船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那颗星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像是某种屏障,但飞船穿过它时,只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先是云层。

    然后是陆地。

    飞船降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近处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完全不像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植被。

    管灵琳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那片时间的坟场,那个巨大的贝壳。

    那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时间不同。

    那时,时间是凝固的。

    现在,时间是流动的。

    管灵琳的意识剧烈地震颤起来。

    飞船的舱门打开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不是飞船舱内循环过无数次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而是真正的、原始的、几乎未被人类呼吸过的空气,它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新生世界的气息。

    舷梯落在草地上。

    草是柔软的,深绿色的,每一根草叶都挺得笔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草的高度刚刚没过脚踝,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草叶间点缀着细小的野花——有些是淡紫色的,有些是鹅黄色的,还有些是纯粹的白。它们都不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开得很密,像繁星洒落在绿色的绒毯上。

    远处,那个湖泊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湖面极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是透明的,却不是那种单调的透明——靠近岸边的水是浅浅的碧色,像上好的翡翠被磨成了粉末,洒在水里;往深处去,水色渐深,变成幽深的蓝,蓝得几乎发黑,像是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阳光从天空洒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跳动,像是无数金色的鱼在游弋;偶尔有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湖面便皱起层层细浪,那细浪推着光斑向岸边涌来,在鹅卵石铺成的湖滩上碎成一片白沫。

    湖滩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米粒;颜色也各不同,有乳白的,有青灰的,有浅褐的,偶尔还能看到几块泛着淡淡红色的;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躺了多少年,等着被谁拾起。

    更远处,群山如屏。

    那些山不高,却极有气势,山势起伏连绵,像是大地的呼吸凝结成了永恒的形状;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森林,那森林的颜色不是单一的绿,有嫩绿的新叶,有墨绿的古木,还有几处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那花是浅粉色的,一团一团,像是山间飘浮的云霞。

    山腰以上,树木渐渐稀疏,露出青灰色的岩石,那些岩石上有深深的裂纹,像是被岁月的风雨雕刻出的皱纹;再往上,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是给群山戴上了一顶顶银色的王冠。

    森林就在湖边不远处。

    那些树高大得令人敬畏,最矮的也有十几米,高的怕有几十米。树干粗壮,有的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的颜色和纹理各不相同:有些是深褐色的,皴裂如龙鳞;有些是浅灰色的,光滑如玉石;还有些是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更浅的新皮。

    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移动,像是有生命的精灵在林间舞蹈。

    林间有鸟鸣。

    那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有的像银铃在风中轻摇,有的像竹笛吹出的长音,有的像是两个声音在问答。仔细听,能听出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鸟在叫。但它们都藏在树冠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偶尔有什么小兽从林间窜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当你转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灌木的枝条还在轻轻晃动,证明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经过。

    湖边有一片湿地,长着高高的芦苇。

    那些芦苇比人还高,杆子笔直,顶端的穗子已经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芦苇丛中有水鸟的叫声——不像林间的鸟鸣那么婉转,而是嘎嘎的,沙哑的,带着某种野性的味道。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湖面,在对岸的什么地方落下。

    湖水很清。

    站在岸边,能一直看到水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上长着青苔,翠绿翠绿的,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间游过——那鱼不大,只有手指那么长,身上有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游得不快,像是在闲逛,有时会停在某块石头边,用嘴啄食石头上的青苔。

    空气里有味道。

    不只是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味道,像是松脂,又像是某种花香,若有若无,时浓时淡,深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充盈在整个胸腔里,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宁。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婴儿的手在轻轻抚摸。风吹过草地,草浪便一波一波向远处涌去;风吹过森林,林海便响起阵阵松涛,那声音低沉,悠远,像是大地在呼吸。

    天空是淡淡的蓝。

    不是地球那种深蓝,也不是沙漠那种灰蓝,而是一种柔和的、几乎透明的蓝,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依然笼罩着天空,但在白天,它不那么显眼,只是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给整个世界添上了一抹奇幻的色彩。

    太阳挂在偏西的天空,还很高,离落山还早,它的光芒温暖却不灼人,照在身上,能感觉到皮肤在慢慢变暖。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

    在这片风景里,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原始,那么……像是一切刚刚开始。

    没有人类的痕迹,没有建筑,没有道路,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森林和草地,只有风和阳光,只有那些不知名的鸟兽,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从不在意是否有人来看。

    那个短发有伤疤的年轻女人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她的面罩上倒映着湖水,倒映着远山,倒映着这片陌生而美丽的土地。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震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在茫茫宇宙中漂流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岸;又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

    风吹过湖面,吹过草地,吹过她穿着隔离服的身体。

    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岸边涌来,轻轻地拍打着石头,发出细细的、温柔的声响。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水鸟长鸣一声,从芦苇丛中飞起,在湖面上盘旋一圈,又落回芦苇深处。

    一个年轻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空气可呼吸,没检测到即时毒素。”

    一个女人蹲下身,用手指触碰草地,然后凑到面罩前仔细观察:“草的成分和地球类似,但硅含量更高,有意思。”

    那个金发女人走到湖边,弯腰看着湖水,然后回头喊道:“水!淡水!看起来很干净!”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有人开始拿出仪器,采样,记录;有人讨论着这里的生态系统,猜测可能存在的生物;有人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三色光芒。

    短发年轻女人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掠过森林,掠过群山,最后落在湖面上。

    湖水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彩。

    她轻声自语,用中文:“这里……会不会有原住民?”

    管灵琳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住民。

    有的。

    几千年后的他们他们会建立文明,会驯养异兽,会建造浮空城市,会经历战争与和平,会有人类与异兽共存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管灵琳不知为何正在观看她记忆的女人,是这一切的……

    先辈?

    还是后人?

    因为她来自更早的时代——21世纪的地球,而这个女人,来自2136年的地球。

    在时间的长河里,21世纪确实是2136年的“先辈”。

    只是她们都离开了地球,在宇宙中漂泊,最终都来到了同一个地方——水蓝星。

    管灵琳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坚毅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思念和孤独。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也许,这就是命运。

    也许,她们本就是同一条河流里的两滴水,只是被时间冲散,又在另一个时空里重逢。

    那个女人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向着湖边的方向走去。

    管灵琳的意识随着她移动。

    湖面依旧平静。

    远处的群山依旧沉默。

    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来自地球的人类,第一次踏上了水蓝星的土地。

    历史,正在被书写。

    作者有话说:

    时间系异兽的特质:一见钟情

    第198章

    女人最终走到了湖边, 接着一动不动。

    湖水随着微风轻轻起伏,涟漪一层一层向岸边涌来,拍打上她被隔离服包裹的脚, 即使隔着那层厚厚的复合材料, 她也能感觉到一种凉意, 不是冰冷的,是那种温润又带着生命气息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透过防护, 轻轻触碰她的皮肤。

    她恍惚了。

    眼前的一切, 她只在各种影像资料里见过——那些记录地球往昔的纪录片, 那些描绘还是繁荣时世界的幻想作品, 那些从小看到大、却从未真正相信会亲眼得见的画面。

    蓝绿色的湖水,苍翠的森林,皑皑的雪山, 还有那片纯净得几乎透明的天空。

    这是真的吗?

    她忍不住往湖里走了两步。

    水漫过她的脚踝, 漫过她的小腿, 那凉意更清晰了, 透过隔离服传来, 让她无比确定:这是真的。

    这不是模拟舱里的全息投影, 不是沉睡时的梦境,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另一个世界的水。

    她低头,透过隔离服的透明面罩, 看向水面。

    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那个短发、有伤疤、穿着臃肿隔离服的身影,阳光从身后照来,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看着那个倒影, 看着那张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的脸。

    瘦了很多,她看着自己,眼窝更深了,颧骨也更突出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活着,这就是好事啊。

    就在她盯着水面出神的时候——

    小腿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触感。

    很轻,很柔,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游过,不经意间蹭了她一下。

    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低头看向水里,但湖水清澈,能一直看到水底的石头,甚至湖中还有正在游动的小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大型生物,没有可疑的影子,只有那些银色的、手指长的小鱼在石头间悠闲地穿行。

    那刚才是什么?

    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她慢慢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隔离服的手套是防水的,但触感还在,她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划过,感受着水的流动,感受着水底的沙石,感受着那些小鱼好奇地靠近、又受惊般散开。

    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从水里抽出来,水从指缝间落下,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又落回湖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女人站直身,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恍惚。

    是错觉吗?

    还是……

    “嘿!看这里!”身后传来同伴的喊声。

    女人回过头,看到几个队友正蹲在湖边,拿着各种仪器忙碌着。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正用一个透明的收集器舀起湖水,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

    “带回去检测一下,看看能不能直接饮用。”她对着身边的人说,“如果能找到安全的水源,我们的补给压力会小很多。”

    另一个年轻些的队员已经走到了草地边缘,指着森林里那些不知名的果树,兴奋地说:“那边!你们看那边!有果子!红的黄的都有!肯定有能吃的!”

    “说不定还有野味。”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这么大一片森林,不可能没有动物,如果能猎到……”

    “都给我打住。”博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严肃而低沉。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次登陆,我们对这个星球一无所知。这里的植物、动物、水源,任何东西都可能含有我们无法预料的毒素或病原体,在完成全面检测之前,谁也不许碰这里的东西。”

    有人小声嘀咕:“可是检测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就等多久。”博士斩钉截铁,“我们已经在宇宙里漂泊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安全第一,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但眉眼间的期待并没有消退。

    那个之前说看到果子的年轻人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可是……这里真的会有原住民吗?降落之前我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四周全是森林和山脉,一点人造痕迹都没有,连烟都没有。”

    博士沉默了一秒,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不知道。”他说,“但这片星域的能量反应太特殊了,这种金绿色的光芒,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一定有某种……存在,在维持着它。至于是不是我们理解的‘原住民’……”

    他没有说下去。

    女人站在湖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沿着湖岸向远处延伸。

    草地渐渐变得稀疏,裸露出一些灰褐色的石块,再远一点,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的石头更大,更密集,像是……

    她的视线定住了。

    那是什么?

    在距离湖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块突兀地竖立着的石头。它比周围的石块都高,形状也不太规则,但隐约能看出……是人工的痕迹?

    女人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脚下的草地渐渐变成碎石地。她的靴子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问她去哪儿,她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越走越近,那块石头越来越清晰。

    它大约有一人高,由一整块灰褐色的岩石雕成——不,不是“雕成”,更像是“被打磨过”。

    表面粗糙,布满岁月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出一些……刻痕。

    女人在那块石头前停下,仰头看着它。

    那是一根石柱。

    不是天然形成的石柱,虽然粗糙且风化严重,但它确实是人工的——或者说,一定是某种智慧生命留下的痕迹,石柱的表面有一些线条,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简单的图案。最上方有一个圆形的刻痕,圆形的两侧延伸出两条弯曲的线,像是……

    像是一对翅膀?

    女人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绕着石柱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面上。

    石柱的底部,有一堆黑漆漆的东西。

    她蹲下身,仔细看。

    那是灰土。

    不是普通的泥土,是灰——燃烧后留下的灰,那堆灰很薄,散落在地上,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浅浅一层,但颜色和周围的泥土截然不同,分明是某种东西焚烧后留下的痕迹。

    女人伸手,隔着隔离服的手套轻轻触碰那些灰。

    灰很细,很轻,在她指尖散开。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石柱孤立地站在这里。周围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其他人工痕迹。只有这根石柱,和石柱下面这一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灰。

    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里焚烧过什么。

    女人站起身,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

    “所有人,到我这边来。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石柱周围。

    博士蹲在石柱前,仔细研究着那些刻痕,他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其他人围成一圈,有的看着石柱,有的看着那堆灰,有的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草丛和树林。

    “这是……原住民留下的吗?”有人问。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石柱的表面,感受着那些粗糙的刻痕。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绝对是某种智慧生命留下的遗迹,看这些刻痕,虽然风化严重,但能看出是有规律的,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

    他站起身,指向石柱顶端的圆形和那两条弯曲的线。

    “这个图案……可能是他们的图腾,或者是某种象征,这对‘翅膀’,也许代表着飞行,代表着某种他们崇拜的生物。”

    “那这些灰呢?”有人问。

    博士走到那堆灰旁边,蹲下,仔细观察。

    “焚烧的痕迹。”他说,“但不确定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很久了,也可能……并不太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丝警觉。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博士,原住民……会长什么样?会不会像科幻片里那种——大眼睛,灰皮肤,细胳膊细腿?”

    “或者像降临在地球上的那些高维种?”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无形无质,能穿透一切物理屏障?”

    拥有操纵某些东西的能力,令人起死回生,逆转时间,甚至将整个星球玩弄于股掌之间?

    博士站起身,想推推眼镜,可惜被隔离服挡住了。

    “不知道。”他说,“我们对这个星球一无所知,可能他们的文明水平比我们低,可能比我们高,可能完全不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一定存在过,也许现在还存在着。”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只有远处湖水的轻拍声,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女人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越过石柱,看向远处那片茂密的草丛。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从茂密的草丛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叶间穿行,但在这片寂静里,它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博士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那细细簌簌的声音越来越近。

    草叶在晃动。

    在那片比人还高的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靠近。

    女人屏住呼吸,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在她的身侧,装着三种不同样式的武器,从冷兵器到热兵器都有。

    管灵琳表示稀奇,因为她也完全认不出这些武器的形制,不过刚刚听他们说:外星人入侵地球啦?

    而且还是那种很厉害的外星人。

    呃,不会是自己挂掉的时候吧?果然,想象自己是能在末日里活下来的天选之子还是有些超纲了,实际上她是被开门杀的那一批。

    女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科幻片里的外星生物,历史记录里的高维种,还有那些关于未知世界的恐怖想象。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草叶被拨开——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草丛深处晃动。

    女人的心跳几乎停止。

    然后,那影子停了。

    它停在了草丛边缘,没有再往前。像是也在观察他们,也在判断,也在等待。

    阳光从天空洒下,风吹过草地,掀起层层草浪。

    人和未知的存在,隔着那片茂密的草丛,静静地对峙着。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那细细簌簌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回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召唤。

    管灵琳完全没有紧张,因为她认出来了,草丛里的东西明显就是——

    是我们的好朋友之一炽绒狐嘛。

    炽绒狐是一种火红色的小型异兽,成年体大概只有家猫那么大,浑身覆盖着蓬松柔软的火红色皮毛,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它们有一条特别蓬松的大尾巴,几乎和身体一样长,跑起来的时候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火红的旗帜。

    最标志性的特征,是它们肚子上的那个储物袋,炽绒狐有囤积食物的习惯,遇到好吃的浆果就会往袋子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像揣着一兜宝贝。

    它们性格温顺,胆子不大,但好奇心极重,遇到没见过的东西,会远远地观察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用鼻子嗅,用爪子拨,用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看,直到确定没有危险为止。

    管灵琳在龙学院上学的时候,校园里就有一群炽绒狐,它们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异兽,完全没有狐主任那么稀有,不过正是因为大众且亲人,管灵琳觉得它其实可以当作初始御三家出现,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在小狐狸眼里世界上没有坏蛋,它们并不好斗。

    而也正是因为它们的亲近别人的特性,在以前经常会被抓住剥皮,只为了一身毛绒绒的好料子。

    当然现在在水蓝星那么做是犯法的,你可以去问炽绒狐要点冬季的换毛做毛毡,但绝不能违背它们的意愿拔毛。

    现在,草丛里钻出来的,正是一群炽绒狐。

    管灵琳差点笑出声。

    紧张什么?对峙什么?这不就是一群毛茸茸的小可爱吗?

    草丛被彻底拨开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

    至少有十几只炽绒狐从那片茂密的草丛里钻出来,火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焰,它们动作轻盈,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细细簌簌的摩擦声——那是它们蓬松的尾巴扫过草叶发出的声响。

    一部分炽绒狐径直向湖边跑去。

    它们跑到水边,趴下身子,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开始喝水,喝水的样子很专注,小舌头一伸一缩,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喝几口就抬起头,眨眨眼睛,看看四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

    好嘛,还算有点警惕心。

    另一部分炽绒狐没有动。

    它们就蹲在原地,支起上半身,用后腿撑着身体,前爪垂在胸前,好奇地打量着这群穿着奇怪白色衣服的外来者。

    那姿势,不像是狐狸,反而像极了土拨鼠。

    它们头顶那对大大的耳朵来回转动,像两个小雷达,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粉红色的鼻子一耸一耸,在空气中不断地嗅闻,试图分辨出这些陌生生物的气味。

    然后,它们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表情——

    迷惑。

    极度的迷惑。

    那些黑溜溜的小眼睛里,写满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看起来好奇怪”的困惑。

    有的炽绒狐歪着脑袋,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情况;有的抬起前爪,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还有的回头看向同伴,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问:“你们见过这东西吗?”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一个年轻的队员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叹,“它们的皮毛……好美。”

    是的,太美了。

    那些火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不是单一的红,而是有层次的——背部的毛是深一些的赤红,像晚霞最浓烈的那一抹;腹部的毛是浅一些的橘红,像初升的朝阳;尾巴尖上还有一小撮金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根毛发都蓬松柔软,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像一团团燃烧的云朵。

    “这是什么动物?”有人小声问,“是狐狸吧?这么好看的毛很少见啊?”

    “可能是这个星球特有的物种。”博士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保持安静,不要惊扰它们,先观察。”

    就在这时——

    一只炽绒狐站起身。

    是那只刚才一直蹲在最前面、歪着脑袋观察他们最久的炽绒狐,它似乎终于确认了这些奇怪的白色生物暂时没有威胁,于是决定做点什么。

    它慢悠悠地走到湖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

    然后,它直起身,用前爪在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它从袋子里掏出了几枚浆果。

    那些浆果是深紫色的,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饱满多汁,炽绒狐用两只前爪捧着那些浆果,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它张开嘴喷出了一小团火焰。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颜色是温暖的金橙色,在空中翻滚了一下,然后精准地落在它捧着的浆果上。

    浆果在火焰中翻滚、变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几秒钟后,火焰熄灭,那些浆果已经被烤得外皮微焦,里面软糯,散发着甜美的焦糖香味。

    炽绒狐满意地嗅了嗅,然后把烤好的浆果分给身边的同伴们,几只炽绒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从它爪子里叼走浆果,然后蹲在一旁,用小爪子捧着,小口小口地吃。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人群炸了。

    “它、它在干什么?!”有人惊叫。

    “喷火?!那只狐狸会喷火?!”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魔术吗?”

    “不是魔术!是真的喷火!它嘴里喷出来的!”

    “怎么会有狐狸会喷火啊!!!”

    一个年轻的队员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那群炽绒狐,手都在抖。另一个队员使劲揉自己的眼睛,揉完再看,那些狐狸还在吃烤浆果,画面一点没变。

    “冷静!冷静!”博士试图维持秩序,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这是外星生物!有特殊能力很正常!我们在太空里飞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喷火算什么!喷火……”

    虽然在地球现在正在被外星人入侵,但是入侵的外星人比较大恶魔,眼前的这个却是小可爱……

    不对不对,万一这是对方迷惑人心的手段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盯着那群炽绒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狂喜。

    管灵琳的意识里,那个短发女人也在震惊。

    但她震惊的不是炽绒狐会喷火。

    她震惊的是——这些生物,竟然有智慧。

    会储存食物,会用火加工食物,会分享,这不是普通的动物,这是有智慧的生命。

    就在这时,一只炽绒狐走了过来。

    就是刚才那只烤浆果的炽绒狐。它似乎对人类特别好奇,吃完自己的那份浆果后,就慢悠悠地向人群走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一边走一边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每一个声音。

    它走到一个年轻女队员的脚边,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

    它蹭了蹭她的腿。

    准确地说,是蹭了蹭她的隔离服,它用脑袋顶着她的小腿,从下往上,慢慢地蹭过去。

    那动作,和地球上撒娇的猫咪一模一样。

    女队员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它在蹭我……”她的声音发飘,像是做梦一样。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和那只炽绒狐平视。

    炽绒狐没有躲,它歪着头,看着她的面罩,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它伸出鼻子,凑近她的面罩嗅了嗅,然后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那表情太生动了,它皱着小鼻子,耳朵往后转,眼睛里写着大大的问号,它显然闻到了这个白色生物的味道,但那味道和它认知里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不是猎物,不是天敌,不是同类,甚至不是任何动物,那是什么?

    女队员看着它那副困惑的样子,心都化了。

    “你叫什么呀?”她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是这个星球的居民吗?”

    炽绒狐歪了歪头,耳朵转了转,眼神更困惑了。

    它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它又嗅了嗅她的面罩,这次更用力了,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努力分辨这奇怪的声音从哪里来。

    然后它退后一步,蹲下,抬起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管灵琳在意识里狂笑。

    哈哈哈!异兽现在肯定觉得离谱!

    因为异兽其实是能听懂人话的,它们很敏锐,不过也不是一开始就懂,因该是在长久的时间中逐渐领悟的,而且随着和人类成为伙伴,它们还会理解更多专有名词。

    比如佛赤龙,它从母亲口中学到过人类的词汇,但它肯定不知道管灵琳做出的离奇辅食,并且她还会给自己的辅食起个学名。

    管灵琳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小盘的时候,小盘从小长在黑市里,比起小红更加没有文化,她稍微说点长难句对方都可能听不懂。

    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和佛赤龙打嘴仗了。

    相反冥冥对语言好像就掌握得很纯熟,偶尔说出的话也像是诗一样,很像大小姐……那小风绝对是变异了吧!

    还有小银……这孩子说话说不长,一是没文化,二是脾气如此,进化后好像好了很多。

    至于家里的新成员小毒,总感觉它说话一卡一卡的还有点呆呆的……难道是一直没吃饱饿成节能模式了?

    思绪回转,现在这些炽绒狐也是一样。

    双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到底谁是丈育。

    那只炽绒狐盯着女队员看了很久,终于放弃了理解,它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同伴身边,一边走一边甩了甩尾巴,那动作分明在说:算了,听不懂,还是不跟你玩了。

    女队员还蹲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它的背影,喃喃道:“它……它走了……”

    “别难过。”旁边的队友憋着笑,“它可能觉得你说话太奇怪了。”

    “我说话哪里奇怪了?!”

    “对它来说可能就像外星语吧。”

    “……我们才是外星人好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动了。

    那些炽绒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它们不再警惕,不再迷惑,开始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有的继续喝水,有的在草地上打滚,有的互相追逐玩耍,还有几只趴在一起,互相梳理对方的皮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阳光洒在它们火红色的皮毛上,像一片燃烧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博士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所有人保持冷静,这些生物目前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但我们必须小心,记录下看到的一切,不要主动接触,等它们离开……”

    话还没说完,一只炽绒狐就跳到了他腿上。

    博士:“…………”

    那只炽绒狐显然对博士的白色隔离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趴在他腿上,用鼻子这里嗅嗅,那里嗅嗅,还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腰间的仪器袋,然后抬起头,又露出了那个经典的困惑表情。

    博士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旁边的队员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远处的湖边,那只最先烤浆果的炽绒狐站起身,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群奇怪的白色生物,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声。

    像是在说:它们好奇怪,但好像没有危险,算了,走吧。

    其他的炽绒狐听到叫声,纷纷站起身,它们抖了抖皮毛,互相蹭了蹭,然后排成一列,走在前面的用尾巴勾住后面的成员,串在一起慢悠悠地向草丛深处走去。

    火红色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渐渐消失在绿色的波浪里。

    最后一只炽绒狐消失在草丛边缘之前,回过头,又看了一眼人群。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依旧写满了困惑,最后轻轻嘤嘤一声就走了。

    管灵琳做出实时翻译——

    它说:这群白白的东西啥呀,说话没一句能听懂的!

    然后它转过身,尾巴一甩,消失在草丛深处。

    风吹过草地,掀起层层草浪。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烤浆果的甜香,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人群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轻声说:

    “……它们好可爱。”

    “我想养一只。”

    “醒醒,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但我真的想养……”

    博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虽然隔着隔离服什么也拍不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严肃的语气:

    “所有人,回到岗位。继续采样,继续记录。这些生物……我们回去再讨论。”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真的很可爱。”

    众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飘过草地,飘过湖面,飘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而草丛深处,那些火红色的小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的绿意之中。

    作者有话说:

    狐:熊不熊有点丈育

    第199章

    太阳缓缓西斜, 湖面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火焰。

    探索小队在湖边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开始搭建临时营地。不过说是营地, 其实也就是把带来的设备摆开, 在草地上铺几块防水布, 围成一圈,方便大家轮流休息和记录数据。

    博士蹲在湖边,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分析仪, 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他的眉头时而皱起, 时而舒展, 嘴里念念有词。

    “水质……pH值7.2,中性。重金属含量……几乎为零。微生物……等等,这是什么?”

    他凑近屏幕, 仔细看了看, 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只是普通的单细胞生物, 和地球上的藻类很像, 没有发现病原体。”

    旁边的人立刻兴奋起来:“所以这水能喝?”

    “理论上可以。”博士点点头, “但还是谨慎点好, 先过滤, 再煮沸,确保万无一失。”

    那个之前喊着要抓野味的年轻人已经蹲在湖边, 用一个便携式检测仪扫描着那些不知名的植物;她拿起一颗掉落在草地上的红色果子,仔细看了看, 然后放进仪器里。

    几分钟后,仪器发出一声轻响。

    “营养成分……糖分含量很高,维生素C……天哪, 这个含量比地球上的橙子还高几十倍!没有检测到常见毒素,没有生物碱,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博士!这果子也能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已经开始捡地上的果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但博士抬手制止了他们。

    “先别急。检测一颗果子没问题,不代表所有果子都没问题,而且——”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草丛,压低声音,“别忘了,刚才那些狐狸会吃这种果子,它们是有智慧的生物,这说明我们是要跟它们抢吃的……”

    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有人小声嘀咕:“可是它们刚才烤着吃……熟的应该比生的好吃吧?”

    旁边的人立刻捶了她一拳:“你就知道吃!”

    笑声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湖面的队员忽然低声惊呼:

    “那边!快看那边!”

    所有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湖的对岸,靠近芦苇丛的地方,水面忽然泛起一阵巨大的涟漪,不是风吹的——那涟漪太大,太有规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移动。

    然后,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脑袋,比人的身体还大,它的形状有点像河马,但皮肤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般的绿色绒毛,那些绒毛在水里漂荡,像是水草一样;它的眼睛很小,埋在厚厚的绒毛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的嘴很大,此刻正张着,露出一排像磨盘一样平坦的牙齿。

    它嘴里塞满了水草。

    那东西慢慢从水里站起来——不,不是“站”,是“浮”,它的身体庞大得惊人,至少有五六米长,像一座小山。四条腿又短又粗,踩在水底的淤泥里,每一步都激起一片浑浊。但它走得很慢,很从容,一边走一边嚼着嘴里的水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它完全无视了对岸的人类,自顾自地沿着浅水区踱步,偶尔低下头,再捞起一捧水草,塞进嘴里。

    “那……那是什么?”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博士已经举起了记录仪,镜头对准那个庞然大物,手都在微微发抖。

    “记录……未知大型水生生物,体型庞大,以水生植物为食,性情温和……”他一边记录一边喃喃自语,“初步判断,类似于地球上的河马,但体型更大,皮肤结构完全不同……”

    那个庞然大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对岸。

    它的小眼睛在厚厚的绒毛后面眨了眨,像是在辨认这群奇怪的小东西是什么,但它只看了几秒,就低下头,继续吃它的水草去了。

    显然,眼前这群不认识的东西对它来说,远没有水草有吸引力。

    管灵琳:是滩涂象鼩欸,作为一种不防晒不能水下呼吸,进化得非常凶恶却只是一味吃水草的家伙……

    它们就算是被攻击了也只会窝窝囊囊地走开,或者干脆把自己埋进淤泥堆里。

    但视线里的众人长舒一口气。

    “好家伙……”有人擦着汗说,“这要是冲过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它吃什么?水草?那么大个头就吃水草?”

    “素食动物通常比肉食动物大,这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亲眼看见还是……”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恢复,一个尖锐的叫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天空中,一群鸟正在盘旋。

    不对,不是鸟。

    那些生物的体型比任何鸟类都大,展开的双翼至少有四五米宽,它们的身体覆盖着深青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翅膀的形状像是鹰,但尾巴极长,分成两叉,像燕子一样,在风中飘荡。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头——不是鸟类的头,而是更像爬行动物,长长的吻部,嘴里布满细密的牙齿,头顶还有一对小小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们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那叫声穿透力极强,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龙?!”有人惊呼。

    “不是龙……应该是一种飞行爬行动物,类似于地球远古时期的翼龙,但体型更大,而且……你看它们有羽毛!”

    那群飞行生物盘旋了几圈,忽然有一只俯冲下来,贴着湖面飞过,爪子在水里一捞——再飞起来时,爪子里已经多了一条银色的鱼,还在拼命挣扎。

    其他的飞行生物纷纷效仿,一只接一只俯冲,贴着湖面掠过,抓起水里的鱼,然后飞向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岩石——那里有一个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巢穴。

    它们落在巢穴边,把鱼喂给巢里伸出脑袋的幼崽。幼崽们浑身绒毛,唧唧叫着争抢食物,场面热闹极了。

    “它们在捕鱼。”博士低声说,语气里满是惊叹,“而且有固定的巢穴,说明它们是群居生物,有社会结构……”

    “等等,”有人忽然说,“它们不会攻击我们吧?”

    博士沉默了一秒。

    “……应该不会。它们的目标是鱼,我们不在它们的食谱上。”

    “那就好……”

    其实也不一定,管灵琳默默吐槽,獠牙羽燕的领地意识很强,看样子最近它们又在孵蛋……现在这些人没被追杀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人动弹而已。

    如果靠近,搞不好会被獠牙羽燕啄掉脑袋。

    是的,它们的力气就是这么大。

    话音刚落,一只体型较小的飞行生物忽然从他们头顶掠过,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它眼睛里那层竖瞳。

    众人集体蹲下,屏住呼吸。

    那只飞行生物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歪着头看着他们,像是在研究这些奇怪的白色东西是什么,它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像是在呼唤同伴。

    另一只飞过来,又一只,又一只……

    很快,十几只飞行生物就在他们头顶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俯视着他们。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已经开始摸武器。

    但就在这时,那只最先发现他们的飞行生物忽然叫了一声,调转方向,向远处的崖壁飞去。其他的飞行生物也跟着它,纷纷离开,很快消失在岩石后面。

    “它……它们走了?”

    “可能是觉得我们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回去叫更多同伴来?”

    “……你能不能别说了!”

    博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虽然什么都没拍到,清了清嗓子:“继续观察,保持警惕,但也不要过度紧张,它们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

    这是刃尾蝙蝠,倒不会发出攻击,因为它们是一种食腐的异兽,而且只会生吞,牙齿约等于无,简称你除了会弄我一身口水还会干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湖水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又渐渐变成墨蓝;远处的群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山顶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队员们点亮了便携式照明灯,围坐在防水布上,一边吃着压缩饼干,一边讨论着白天的见闻。

    “那只大河马……不对,那个像河马的大东西,你们说它叫什么?”

    “叫‘苔藓兽’怎么样?它身上那层毛,像苔藓一样。”

    “可以,记录上就先叫‘苔藓兽’吧。”

    “那些会飞的龙呢?叫什么?”

    “嗯……‘青翼龙’?它们的翅膀是青色的。”

    “太普通了。叫‘刃尾龙’?它们的尾巴那么长,那么尖,像刀刃一样。”

    “也行,先记下来。”

    “还有最开始那些狐狸……”

    博士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记录仪里,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隐入黑暗的湖面。

    “这个星球的生态系统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他轻声说,“大型素食者,中型飞行捕食者,小型杂食者……它们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生态链。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它们都有某种程度的智慧。那些狐狸会用火,那些飞行生物有社会结构,就连那个苔藓兽,也知道观察我们然后无视我们。”

    “所以,我们以后……”

    博士点点头。

    “以后,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捕杀这里的任何动物,它们可能都是智慧生命。”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管灵琳:其实草也可能是。

    她一时间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人是她老乡,但老乡来的时间很不巧,只有她被困在一位老乡身体里,自顾自地搞怪似的介绍着这群他们不认识的异兽。

    那个之前喊着要抓野味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只能吃压缩饼干了?”

    “吃果子也行。”有人指了指白天检测过的那些红色果子,“反正检测过了,能吃。”

    “还好这些果子不会长腿大叫然后跑开。”

    “好可怕,你离开地球前污染值没清零吗?”

    “生的不好吃……”

    “你不会烤啊?那些狐狸怎么烤的你没看见?”

    “我又不会喷火!”

    “你不会钻木取火?”

    “你钻一个给我看看?”

    “我们有打火装备啊……为什么要钻木取火?”

    “快看,这里有真正的老实人。”

    又是一阵笑声。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烤浆果的甜香;远处,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夜行生物正在活动;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吼叫,像是那个被称作苔藓兽的大家伙在打呼噜。

    天空中的那层三色光芒在夜晚更加明显,淡淡的黑白红三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星空;星星在纱后面闪烁,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灯火,朦朦胧胧,美得不真实。

    那个短发、有伤疤的年轻女人坐在湖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夜空。

    她想起地球,想起那张照片里的父母和小妹,想起自己离开时他们含泪的目光。

    “不管要多久……我一定会回去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草丛里又响起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林深警惕地回头。

    几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是炽绒狐。

    还是白天那群,但这次只有四五只,都是小个头的,可能是幼崽,它们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群人类,又看着他们手里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其中一只胆大的,慢慢走出来,蹲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饼干。

    炽绒狐:“嘤?”

    你们吃的什么?虽然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吃,但是也给我尝尝呗?

    管灵琳:……

    大馋狐狸!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轻轻扔过去。

    那只小炽绒狐被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但很快又凑回来,用鼻子嗅了嗅那块饼干,它嗅了半天,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炽绒狐:“呕!”

    显然,压缩饼干的味道,完全不符合它的期待。

    女人:“?”

    前一秒不是这个动静啊……

    炽绒狐抬起头,看着林深,那眼神里满是控诉:你们就吃这个?

    这表情让管灵琳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小红的时候,当时自己也试图用预制火腿肠打动它来着。

    结果当然是被鄙视了。

    其他的小炽绒狐看到同伴的表情,立刻失去了兴趣,纷纷缩回草丛里,那只胆大的也转过身,甩了甩尾巴,消失在草丛中。

    一点也不留恋。

    女人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终于笑出声来。

    旁边的队友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说,“就是觉得……这个星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夜空。

    星星还在闪烁。那层三色光芒还在静静笼罩着一切。

    远处,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温柔的声响。

    草丛里,那些小小的火红色身影已经消失,只留下细细簌簌的声响,渐行渐远。

    身后,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繁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探险队渐渐习惯了这颗星球的生活。

    他们给那只巨大的水生生物起名“苔藓兽”, 给那群会飞的爬行动物起名“刃尾龙”,给那些火红的小狐狸起名“赤袋狐”;他们记录下每一种见到的生物,分析每一种能接触到的植物, 绘制出越来越详细的地图。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晨, 他们从飞船里走出来, 在湖边洗漱,采集样本,观察动物。炽绒狐偶尔还会出现, 远远地看着他们, 但再也不靠近了——可能是不喜欢压缩饼干的味道, 而这种不好吃的东西显然在它们族群中传开了, 现在在狐狸们眼中这群白色的陌生生物是一种没有品味的家伙。

    不过它们还会学着自己一样品尝果子,这看上去还不错。

    獠牙羽燕每天准时在湖面上捕鱼,完全无视这群白色生物的存在, 最近天气很好, 家里还有一群刚孵出来的孩子要养活, 完全没有精力理会陌生的家伙, 反正它们没有翅膀, 看起来也不太能爬上自己在悬崖上的巢穴。

    滩涂象鼩依旧在浅水区慢悠悠地吃水草, 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去。

    管灵琳觉得它其实很忙,每天忙着吃草、消化、跑进水里防晒、再因为憋个半死而上岸就已经很耗费体力了, 这年头也就勉强活一下的样子,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这似乎是一个平静的世界。

    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要来这里。

    博士的记录仪上,已经记下了十二次天空由暗转明。

    十二天。

    他们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度过了十二天。

    “博士。”女人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关于对抗天雾的能量……我们还是没有进展。”

    博士站在湖边,看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群山,他的背影有些疲惫,腰背不像之前那么挺直了。

    “我知道。”他说,“我们采集了水样、土样、植物样本,分析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能量波动,但那种金绿色的光芒……它的源头始终找不到,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

    “也许我们该启程了。”

    女人沉默了一秒。

    “今天吗?”

    “今天。”博士点点头,“补给还够再航行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去星球的其他地方看看,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找不到那种能量,至少我们证明了这里有生命。有智慧生命,这个发现本身,就足够改变一切了。”

    女人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向飞船走去。

    管灵琳的意识随着她移动。

    穿过草地,穿过那扇熟悉的舱门,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她见过这些场景很多次了,但这一次,女人去的方向不同——

    她走向飞船的核心区域。

    那里管灵琳从没见过。

    舱门打开,露出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设备,那是飞船的主控中心,搭载着辅助航行和数据处理的大型智械。

    各种屏幕和全息投影在空间中闪烁,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那些数据流动得太快,管灵琳这个有点近视的人根本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庞大的信息量,那是人类大脑无法处理的量级。

    女人走到一块主屏幕前,轻轻触碰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正在启动核心系统……】

    【欢迎回来,中尉。】

    【当前任务:数据分析与能量溯源】

    【已完成进度:37%】

    【建议:继续停留采集更多样本,或前往星球其他区域探测】

    女人看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N,”她开口,“你觉得我们应该留下,还是离开?”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声音从设备中传出,那声音很平和,很中性,带着一种机械与人性之间的奇妙平衡:

    “根据目前收集的数据,这颗星球存在智慧生命的概率为94.7%,存在可开发能量源的概率为23.1%。如果你们的目标是寻找对抗天雾的能量,继续停留的意义有限,但如果是探索未知生命——”

    它顿了顿。

    “我们才刚刚开始。”

    博士笑了笑。

    “你总是这么客观。”

    “这是我的设计初衷。”N回答,“客观,理性,不带有任何偏见。”

    女人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管灵琳的意识早就剧烈地震颤起来。

    源于那句“N”,更是因为她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

    那行字很小,在屏幕的角落里,是AI的名字。

    【细胞核】

    【Nucleus】

    【N】

    N。

    管灵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N。

    那个名字。

    那个在她光脑里时常和她聊天、给她提供各种建议、在她最困惑的时候给她指引的神秘电子宠物N。

    她一直不知道N是谁,不知道N从哪里来,不知道N为什么会在她的光脑里。

    但现在——

    N在这里。

    在这艘来自2136年的飞船上。

    在这个她透过先辈的眼睛看到的世界里。

    管灵琳的意识剧烈地波动起来,她想喊,想问,甚至想站在这里继续一探究竟,但她动不了。

    她只是这具身体里的一个旁观者。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博士!所有人!快到舱门口来!”

    是那个年轻的队员,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慌乱。

    “有人来了!是人类!人类!”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向外跑。

    管灵琳的意识随着她移动,但她的思绪还留在那个屏幕上,留在那个名字上。

    N。

    细胞核。

    那个和她聊了无数次天的神秘人。

    那个知道她所有秘密、却从不透露自己身份的存在。

    它在这里。

    它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管灵琳的意识剧烈地震颤着,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来——

    N到底是谁?

    它为什么要和她聊天?

    它知道她会看到这一切吗?

    它……

    她还没想完,林深已经冲出了飞船。

    舱门外,所有人都聚集在草地上,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

    林深顺着他们的指向看去。

    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两个人影。

    她们穿着简陋的衣物,手里拿着简陋的工具,正站在山坡上,呆呆地看着这边。

    她们的长相和人类一模一样。

    她们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山坡上的两个女孩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她们穿着简陋的衣物——像是某种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粗布,颜色是自然的灰褐,没有任何染色或装饰;衣服的样式也很简单,像是最原始的套头衫,用草绳系在腰间;一个女孩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另一个把头发编成了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

    那个披着头发的女孩眼睛很亮。

    她站在稍微靠前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像是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远处的飞船,指着那些穿着白色隔离服的人类,指着那些奇怪的设备——她的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恐惧,是震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她嘴里冒出一连串叽里呱啦的声音,语速极快,像是要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一口气倒出来;那些音节陌生得让所有人都听不懂,但那语气太明显了——那是惊叹,是狂喜,是“天哪你们快看那是什么”的尖叫。

    她旁边的女孩完全不一样。

    那个扎辫子的女孩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身体微微缩着,一只手紧紧抓着同伴的胳膊,即使她的脸看上去跟旁边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她的眼睛也在看飞船,但那眼神里没有惊叹,只有警惕——瞳孔收缩,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左右看着,像是在观察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危险,有没有能逃跑的路线。

    “……”披头发的女孩又喊了一串,还回过头去,对着山坡后面招手。

    山坡后面又冒出几个脑袋——有孩子,有女人,有老人,他们畏畏缩缩地探出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景。

    扎辫子的女孩终于开口了。

    她没说话,只是拽了拽同伴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意思很明显:别过去,危险。

    但披头发的女孩根本不理她,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

    风吹过山坡,掀起她们的衣摆。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出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一双满是好奇,一双满是警惕。

    博士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颗星球明明没有人类文明的痕迹……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里是开拓区,他们是开拓区居民的祖先吗?

    唯一接近真相的管灵琳暂时将N抛之脑后,开始自己的猜测。

    可惜现实里,没有人能回答波士顿提问。

    山坡上的人也没有动。

    两拨人类,隔着那片长满野草的山坡,静静地对视着。

    风吹过草地,掀起层层草浪。

    阳光从天空洒下,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历史,正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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