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二天清晨, 管灵琳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苏梁已经坐在灶台旁边了。
他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了几根干柴,重新生了一小堆火, 火上架着那个被烧得发黑的石锅, 锅里煮着什么东西, 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股香味顺着热气飘过来,带着一种像是烤红薯又像是煮南瓜的甜味。
啊……要是小红在就好了,不用找干柴就能生火。
挂在管灵琳脖子上的毒蝰龙立刻做出了回应, 它的肚子发出一声比锅里咕嘟声还要响亮的轰鸣。
“醒了?”苏梁头也没抬, 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锅里搅了搅, “过来吃点东西, 吃完咱们商量商量怎么离开这里。”
管灵琳揉了揉眼睛,把怀里的流形龙扒拉出来,银白色的小龙还在睡, 身体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像一颗银色的汤圆。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出溜下去,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锅, 舌头一伸一缩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管灵琳把银汤圆怀里, 反正它自己会找舒服的位置, 然后她挪到灶台旁边, 接过苏梁递过来的一碗热乎乎的东西。
这是一碗糊状的食物,颜色是淡淡的灰绿色, 里面混杂着一些小块状看起来像是根茎类植物的东西,卖相说不上好看, 但这毕竟是在开拓区里的热乎饭。
管灵琳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口感是绵密的,带着一种天然没有任何添加剂的清甜, 像是把红薯和山药和某种坚果混在一起煮烂了,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居然很好吃。
“好吃,”管灵琳由衷地说,“这是什么?”
苏梁自己也端着一碗,正在吹气,“山旁边长的那种蘑菇,把它晒干了磨成粉,加水和河里的一种水草煮,煮到水草化掉,就会变成这种糊糊。”
管灵琳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灰绿色的糊糊,很难想象这东西的原材料是蘑菇和水草。
她就算绝地求生应该也想不到这些东西居然还能这么搭配着吃。
某种方面,苏梁学哥来开拓区应该是来对了。
她三口两口把碗里的东西喝完了,苏梁又给她添了一碗,管灵琳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觉得自己回归人形。
流形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她领口探出脑袋,银白色的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发出一连串“唧唧唧”。
虽然不知道大家在吃什么,但是莫名其妙想来一口呢。
苏梁用木棍在锅底刮了刮,刮出小半勺糊糊递给它,流形龙一口吞掉,然后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金属片层竖起又贴回,竖起又贴回,像是在渡劫。
看来它不喜欢吃。
毒蝰龙直接用尾巴卷住管灵琳的碗沿,把整碗糊糊拖到自己面前,把脑袋埋进去,吃得嘶嘶作响。
管灵琳看着扭来扭去的毒蝰龙,觉得它好像一根肥肥的烤肠。
“学哥,”她说,“关于怎么离开这里,你有什么计划吗?”
苏梁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比以前接地气很多嘛。
“我有一个想法,”苏梁说,“可以离开这里。”
管灵琳的眼睛亮了:“太好了,还没商量你就已经有计了?”
“我观察这片区域很久了,”苏梁说,“在水晶峡谷的东北方向有一片草木非常茂盛的山谷,那里的植物长得比开拓区任何地方都要高、都要密,有些树的树干粗到十几个人都合抱不住,那片山谷里生活着一群草木系的龙。”
管灵琳的眉毛挑了起来:“草木系?龙?”
“对,”苏梁点头,“我之前探查地形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它们几次。”
“草木系的龙异兽似乎不多?”她问,“栖息在这里的是哪一个族群呢?”
苏梁想了想:“是古木龙带领的草龙群。”
居然是古木龙!
关于这种草龙,它们的最初形态叫做藤芽龙,随后在青年时期进化为森行龙,最后则是大家长古木龙。
藤芽龙,森行龙,古木龙。
草木生长,从嫩芽到森林,再到古老的巨木。
藤芽龙是幼年形态,体型大概一米出头,它们天生自带的藤甲还没完全硬化,颜色是嫩绿色,们不具备独立捕食能力,靠族群中的成年龙反刍食物喂养,这个阶段的藤芽龙最活泼,好奇心最强,经常跑到族群领地边缘探索,也因此最容易遇到危险。
管灵琳想象了一下那种嫩绿色的小龙,在森林边缘探头探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森行龙是成年形态,体型在三到五米之间,四足行走,也可以后腿直立,它们的藤甲会转变为深褐色,表面有纵向的、像是树皮一样的纹路,质地非常坚硬,森行龙的前肢力量足以击碎岩石,它还能让周围的植物在短时间内快速生长,因此也被称为移动的森林和粮仓。
有科学家曾经猜测草木系异兽和植物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能量交换的机制——它们从空气中吸收能量,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释放给周围的植物,植物长得更茂盛之后,又会释放出更多它们需要的能量,这是一种互利共生的关系,也是为什么它们居住的山谷会比其他地方更加郁郁葱葱。
研究这一课题感觉会非常有意思。
最后是古木龙,最初发现这种生物的人最初并没有见过它的真容,只见到了它的痕迹。
这位草木系异兽学家在她的自述中曾经写道:【在山谷的最深处,有一片区域,那里的树木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些树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我在那道屏障外面发现了几排巨大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有我的整条手臂那么长,深度超过十厘米,脚印周围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那是金绿色的。
透过树根的缝隙,我看到了一棵树——如果那能叫树的话,它比其他所有的树都要高出一大截,树干粗到我不敢相信那是一棵活着的植物,树冠覆盖了整片山谷的上空,阳光根本照不进去,但它在发光,整棵树都在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千里面流淌。
然后那棵树动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千里面翻了个身,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也同时蠕动了一下,像是无数条沉睡的蛇在同时苏醒,然后所有发光的苔藓都暗了下去,山谷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当年这份报告一经发表,可谓在异兽学界引起了一片波澜。
起码这位异兽学家就曾被她的死对头吐槽过写报告不是在写游记。
当然死对头也很有名,她是个海洋异兽学者,常年漂泊海上,海洋异兽的分类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的功劳。
报告的尾声写着——
【我没有再往里走,但我后来想了很久,我觉得那不是一棵树,那是一头龙,一只可能已经活了上千年的、完全和森林融为一体的龙。
而现在,我要将它命名为古木龙。】
“怪不得这里条件恶劣,但是植物居然这么茂盛。”管灵琳回忆完自己丰富的理论知识,接着问,“你发现了草木系龙群,这跟我们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
莫非这里的草龙喜欢帮助过路的旅者?
“草木系龙的族群观念非常强,”苏梁说,“它们不像其他系的龙那样以个体为单位行动,而是以整个族群为单位。藤芽龙、森行龙、古木龙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它们会协作觅食、协作育幼、协作防御外敌,一只森行龙发现威胁,整个族群都会在几分钟内赶到。”
管灵琳点了点头,这在异兽中并不罕见,许多群居性异兽都有类似的行为模式。
只不过这是一支龙群,因此行动起来很可怕而已。
“问题就在这里,”苏梁说,“我带着地煌龙,地煌龙的气息对这些草木系龙来说是一种强烈的刺激。”
管灵琳表示理解。
在自然界中,地龙和草龙大概是王不见王的关系。
主要是地龙们作为绝对的大吨位,在成长过程中会吞掉大量食物,其中就包含各种植物,小龙们饿急眼了别说草皮,就算是树干还有地上的土都会吃的,如果土里碎石很多的话……
大概算是人吃脆骨肠、人吃海肠捞饭、人吃……停停停。
但是这对于草龙们来说就很讨厌了——
你辛辛苦苦劳作终于种出了一片森林,然后只是打个盹的功夫,树叶没了树干没了,地上连草也不剩,仔细一看海拔还莫名其妙下降了几米,你怎么想?
求求你不要再吃了,我害怕!
至于土龙们好像也不太喜欢草龙,因为它们的身体富含大地的能量,大概是对面一靠近过来身上就会开始长草的程度,而后背上的草会很折磨这群身上长着厚重鳞甲,脖子还短的家伙。
这样子就算让同伴帮忙吃掉也会很麻烦啊!
不如按住草龙们吃呢,还会定时刷新,反正草龙们在吨位上比之地龙简直就是轻若无物。
草龙们:有魔鬼啊!你不要再过来了!
管灵琳觉得真不怪苏梁现在还在原地打转,如果草龙的族群生活在他们离开这里的必经之路上,那么大概率双方一碰面就会被莫名其妙的基因本能弄到双双应激。
……但是总体来说,应该是草龙们更惨一点吧。
灰头土脸的苏梁和凶神恶煞的地煌龙,都能排进最不受欢迎的客人里了。
还好自己的小盘不在!
作者有话说:
苏梁:学妹,我有一计
第212章
森林比管灵琳想象的还要茂盛。
她和苏梁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如果那能叫路的话。
最开始还有一点点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片树丛中穿过,把那些及腰高的蕨草压弯了一些,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快要被新长出来的枝叶覆盖掉的通道, 但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山谷的方向, 那道痕迹越来越淡, 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像是有条巨蟒爬过的蛇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好像是完全没有任何人类踏足痕迹的原始丛林。
那些树高得不像话,管灵琳仰起头, 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巨人脚边的蚂蚁。
树冠层在头顶上方几十米的地方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 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极少数几缕金色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幽暗的林间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得金色的针一样的光柱。
那些光柱照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光线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和孢子,近乎静止地悬浮着, 像是一群在金色河流里游泳的微缩生物。
空气潮湿温暖, 带着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 不是她以前生活在城市中闻到过的那种被人工培育的温室生命气息, 而是野生狂放的、互相争夺又互相依存的生命气息, 每一种植物都在尽可能地伸展自己的叶片, 每一寸土地都在被某种根系占据, 每一缕空气里都悬浮着看不见的孢子、花粉和微生物。
苏梁踩在一根横倒的巨大树干上,脚底滑了一下, 差点摔进旁边一片长满了厚厚青苔的凹地里,管灵琳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把他拽回来。
“小心,”她说。
苏梁:“这片林地里的苔藓下面经常是空的,有些是腐朽的树根形成的空洞, 有些是小型异兽挖的巢穴,踩空了容易扭到脚。”
他是在告诫自己,毕竟这群人和异兽里,就他体质最菜。
管灵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树干,树干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翠绿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吸饱了水的海绵上,苔藓的表面长着一些细小的白色菌类,顶部顶着圆圆的透明小伞,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这里的环境和开拓区其他部分完全不一样,"她说,伸手摸了摸旁边一片巨大的蕨叶,那片叶子比她整个人还要宽,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褐色的孢子囊,"课本上说草木系异兽可以改变周围的环境,但没想到能改变到这种程度。”
氧气浓度也更高,都有点像是她以前看过的侏罗纪世界了。
苏梁点了点头,用长棍拨开前方一片垂下来的藤蔓,那些藤蔓比他的手臂还粗,表面覆盖着像是鳞片一样的树皮,它们从一棵树的树冠上垂下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
“我们的课本上说过,古木龙的寿命有数千年,"苏梁说,侧身从藤蔓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管灵琳跟在他身后,把怀里的流形龙往里按了按,免得它被藤蔓缠住,"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只草木系的顶级异兽把一整片区域改造成最适合自己生存的环境,那么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片苔藓,都可能是古木龙意志的延伸。”
管灵琳把脖子上的毒蝰龙拨开一点——小家伙也被那些垂下来的藤蔓蹭得有些不耐烦,不停地用尾巴去拨开那些扫到它脸上的叶子——然后她也侧过身子,从那道藤蔓缝隙里挤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穿过那片藤蔓帘幕之后,空间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
倒不是因为树木变少了,而是因为那些树的树干不再像前面那样密集地挤在一起,而是留出了一片某种天然回廊一样的通道,组成通道的树都很粗,直径至少有两三米,每一棵都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它们的树干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附生植物——有些是蕨类,有些是兰科植物,有些是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细小花朵的藤本植物,它们从树干的底部一直蔓延到树冠层,把每一棵树都包裹得像是一根巨大的绿色柱子。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她蹲下来看了看,湿润又蓬松,管灵琳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几厘米,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然后那个脚印的边缘就会有细小的白色菌丝从落叶下面钻出来,开始缓慢地"吃掉"她踩过的痕迹。
管灵琳蹲下来,毒蝰龙用戳了戳那些菌丝,它的尾巴尖刚碰到那团白色的、细密交织的菌丝体,那些菌丝就迅速地向后退缩了,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回了落叶层下面。
“活的,”管灵琳说,语气里带着惊奇,“这片地肯定是活的。”
苏梁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蹲下来,但管灵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那些高大的树干,落在更深处的方向。
“越过这片开阔地就是草龙群的核心领地了,"苏梁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上次我和地煌龙来这里,它们的领地边缘还要再走大概两公里左右。”
地煌龙沉闷地应了一声。
看上去不太喜欢这种沉闷的压迫感。
管灵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毒蝰龙卷上来的泥土和菌丝碎片,顺着苏梁的目光向前望去。
前方的林地确实和后面不太一样,树的姿态变了——
后面的树是直立挺拔的、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的,而前面的树……
管灵琳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同。
前面的树的枝干更低,伸展得更开,树冠之间的空隙更少,光线也更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地流淌过来。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微微竖起,又缓缓贴回去,它没有表现出恐惧,但也没有表现出平时那种好奇的想要冲出去探索的冲动,它只是安静地探着头,用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然后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唧”。
前面有东西,很大,活着,但不会伤害我们。
毒蝰龙的反应更直接。它从管灵琳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用腹部贴着那些湿润的落叶,缓缓地向前爬了几步,然后用尾巴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安全,没有毒,没有攻击意图,但是很……大。】
管灵琳把毒蝰龙重新挂回脖子上,拍了拍它冰凉的小脑袋。
“行,”她说,“那就继续往前。”
到底有多大啊?
青煌龙就像是一座小山了,古木龙比它还要大很多吗?
苏梁没有动。
管灵琳走了两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过头看着他。
苏梁站在那片开阔地和前面那片更幽暗的林地交界处,手里拿着一根长棍,看着前方那些低矮伸展的树冠和幽暗的通道,表情有一点微妙。
“怎么了?”管灵琳问。
苏梁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地煌龙不能再往前了,”他说。
管灵琳眨了眨眼:“不会上次来就打架了吧苏学哥?”
所以才会这么谨慎吗苏学哥,但是草木异兽即使不喜欢,应该也不会做出攻击行为啊?
额,草龙的话倒是有点不好说了。
苏梁举起手,指了指自己和地煌龙。
意思大概是:你真的觉得我们会受到欢迎吗?我们就不妨碍你发挥了。
管灵琳:……
这么信任我?
“地煌龙的气息在这里已经非常浓郁了,”苏梁说,“再往前的话,古木龙可能会把我们的出现当成一种挑衅。”
然后它会把管灵琳留下,他大概会被扫地出门。
“那我一个人去?”她问。
苏梁点了点头,“对。”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你在这里等我吗?”
苏梁又点了点头:“地煌龙在这里等,我悄悄跟着你,你往前走大概一公里左右,应该就能遇到草龙群的外围成员,它们的感知能力很强,会提前发现你的到来——如果它们觉得你有威胁,它们会直接现身警告你;如果它们觉得你没有威胁,它们可能会先观察你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接触。”
管灵琳掂了掂怀里的流形龙,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毒蝰龙。
“学哥,你觉得它们会不会攻击我?”
苏梁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计算书带着一群龙进去,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管灵琳:“呃……这就是天赋?”
苏梁目死。
他就说他讨厌这群天才啊,哇阿呀呀啊!
管灵琳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她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银白色的小龙抖了抖身体,舒展了一下因为被挤了太久而有些发麻的金属片层,然后仰起头,用那双小眼睛看着她。
“小银,"管灵琳蹲下身说,"我们往前走走,去见一些新朋友。你别太兴奋,也别太紧张,就正常待着就行。”
流形龙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理解她的意思,然后发出一声稳稳的“唧”。
【好的。】
不是多个妹妹弟弟就行。
管灵琳又把毒蝰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另一边,毒蝰龙盘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你也是,别太凶,”管灵琳说,“人家草木系的,可能没见过咱这种毒系的龙,别把人家吓着。”
毒蝰龙的舌头伸出来,在空中舔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才不会吓着别人呢,我这么可爱”。
管灵琳笑了,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站起来。
“行,那走了。”她没有回头,迈开步子,向前方那片更幽暗、更沉静、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存在注视着的林地走去。
苏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穿过那些低矮伸展的枝干,消失在树影和光柱交织成的斑驳里。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管灵琳走了大概十分钟。
那些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的天篷也越来越厚实,阳光几乎完全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透过深绿色的玻璃看到的幽暗光线。
在这种光线里,所有的颜色都变了味道,那些深褐色的树干看起来几乎是黑的,那些翠绿色的苔藓看起来是墨绿色的,那些白色的菌类看起来是泛着荧光的珍珠色。
空气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这一种微弱得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光粒,它们从那些树干的缝隙里、从那些苔藓的表面、从那些腐烂的落叶里漂浮出来,缓慢地在空中游动,像是无数微型的、没有固定轨迹的星星。
管灵琳伸出手,让一粒光点落在她的掌心。
那个光点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像是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像是喝了一口温水。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
毒蝰龙的尾巴在她手臂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它用舌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草木系能量,很纯净,这里的环境已经和草木系龙完全同化了。】它的尾巴又绕上了她的小臂,轻轻圈住。
管灵琳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几分钟,她发现前方的树丛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自然的摇动,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后面移动的、轻微的颤动,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丛边缘,有一片宽大的、像扇子一样的叶子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晃动着。
管灵琳停下脚步。
她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会轻易害怕的那种人,还有就是周围的草木系能量非常纯粹,在这里完全没什么怕的动力,但她放慢了动作,把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向那片晃动的叶片靠近。
那些叶片比人还高,宽大的叶面像是一把把巨大的绿伞,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管灵琳伸手拨开最外面的一片叶子,那叶片的质地厚实而柔软,触感像是一块上好的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皮革。
她弯腰钻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不远处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睛是金绿色的,又大又圆,像两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绿宝石,里面漾着一点水润的、像是刚下过雨之后的森林里才会有的那种湿润的光。
它比管灵琳想象的要小。
真的非常小,大概只有六七十厘米长,四足着地,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准备扑向草丛里的小青蛙的猫,它的甲壳是嫩绿色的,那种绿色像是初春时节刚刚从枝条上钻出来的嫩芽,带着一种新鲜到几乎透明的质感,甲壳的纹路像是树皮的纹路,但更细腻、更柔和,每一条纹路都在泛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泽。
它的背脊上有一排小小的、收拢着的膜,那些膜是翠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苞,在它的背脊上排成一列,随着它轻微的呼吸而起伏。
它看着管灵琳,管灵琳也看着它。
一人一龙在安静的、弥漫着金色光粒的森林里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那只小藤芽龙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它的鼻尖上有一小片更浅的绿色,像是被颜料轻轻点了一下,它在闻管灵琳身上的味道,它的耳朵也动了,那是两个小小的、长在脑袋两侧的、像是嫩芽一样的突起,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接收某种超声波。
管灵琳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蹲得很慢,非常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十倍。
她没有伸手,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只小藤芽龙保持平齐。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对面的小家伙,没有发出声音。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继续睡觉。
没有毒,那不好吃。
管灵琳张了张嘴,用她能做到的最轻的、最柔和的、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好呀。”
那只藤芽龙歪了一下脑袋。
它歪的方向和人类不一样——人类歪头通常是把脑袋往左边或右边一歪,而它歪头的方式是整只龙的身体往旁边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从另一个角度看管灵琳。
……毕竟是球形生物?
然后它的嘴巴动了。
“啾。”
管灵琳愣了一瞬。
那个声音太轻了,太柔了,像是一只小奶猫在打喷嚏,又像是一颗嫩芽从泥土里钻出来时发出的,细小的、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声响。
藤芽龙见她没有动,又往前挪了一步。
它走路的姿态很可爱,四条短腿交替着迈出,每走一步都要先把爪子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踩下去,像是怕踩到什么会疼的东西,它的爪子上没有那种锋利的钩爪,而是圆圆的、钝钝的、像是被修剪过的小狗爪子一样的趾甲,踩在那些厚厚的地衣上面,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印子。
它往前走了三步。
管灵琳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这只小家伙对自己没有敌意,甚至可以说,它对自己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还有点亲近。
藤芽龙宝宝从没见过人类,自己在它眼里算是未知生物?
藤芽龙走到她面前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住了,它仰起头,金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鼻翼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把她的气味分门别类地储存起来。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要咬她,而是从嘴里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圆圆的淡黄色果实,大概拇指大小,果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新鲜果子,那颗果实落在管灵琳面前的苔藓上,轻轻地滚了半圈,停住了。
藤芽龙低下头,用鼻尖把那颗果实往前推了推,推到了管灵琳的膝盖前面,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她,又发出了一声——
“啾。”
那意思太明显了,管灵琳就算不懂龙语也能看出来——它在给她送吃的。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行为本身有多奇怪,异兽给人类送食物在御兽界并不算罕见,很多性格温和的异兽都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善意,她愣住是因为那颗果实看起来太新鲜了。
刚吐得,可不是新鲜吗?
“给我的?”管灵琳轻声问。
藤芽龙又歪了一下身体,像是在确认她的疑问,然后它伸出前爪,那只爪子圆圆的、小小的,爪垫是嫩粉色的,小爪子按在果实的表面,又把果实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吃。】
管灵琳伸出手,小心地拿起那颗果实,果实的表面温温的,像是一直被体温焐着,带着一种淡淡的热度,她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是一股清甜的、像是梨子和桃子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她没有立刻吃,她把果实放进口袋里,然后重新看着那只小藤芽龙。
绝对不是因为这颗果子是刚吐的。
“谢谢,”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好生硬的搭话。
这只藤芽龙显然刚出生没多久,也不懂居住区用语,但它能感受到她的语气,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漾着一点光,它的尾巴——那是一条细长的、覆盖着嫩绿色细小鳞片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这下有些像是一只小狗在摇尾巴。
管灵琳嘴角上翘,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手指伸到藤芽龙的面前,停在离它的鼻尖大概一拳远的地方,她没有直接去摸它,而是等着它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藤芽龙看着她的手,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它慢慢地把脑袋往前伸了伸,用自己的额头,也就是那片嫩绿色的、温热的、覆盖着细密纹路的甲壳轻轻抵住了管灵琳的指尖。
那一瞬间,管灵琳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指尖传进她的身体,但那不是电,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柔软的、像是春天的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她感觉自己的疲劳消失了一点点,一路走来手腕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小伤口也变浅了一些。
藤芽龙也感觉到了什么。它把脑袋收回去,歪着头看了看管灵琳的脸,然后它把身体往前挪了挪,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靠在了管灵琳的膝盖上。
它蹭了蹭她的膝盖,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绵软的、像是满足的叹息一样的“啾——”。
远处悄悄尾随过来窥屏的苏梁看着这只嫩绿色的小家伙靠在管灵琳的膝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的脑子里高速运转着,思路却乱七八糟的:
——它不紧张吗?
——它不觉得学妹是陌生人吗?
——它给我送吃的,还靠着学妹蹭她,这算是什么意思?
——它的长辈呢?
——它的父母呢?
——它那群森行龙亲戚呢?
——那个活了上千年的古木龙呢?
——它们不看着自己的孩子的吗?就这么放它跑出来跟一个人类玩?
——学妹这样真的很像拐小孩的龙贩子啊……
可恶啊!我酸了!虽然已经见过了好多次,但他还是想说是他先来的,无论是遇到龙也好……
明明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啊……
他甚至心虚地抬起头,朝藤芽龙刚才钻出来的那片灌木丛看了一眼。
灌木丛深处,那些宽大得像扇子一样的叶片后面,有一片更深的阴影,那片阴影的轮廓不太规则,像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物体重叠在一起,其中有一个轮廓比别的都要大,它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叶片的缝隙,默默地看着这一人一龙的互动。
苏梁感觉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没有动,他知道那片阴影里的存在没有恶意——如果有恶意,那只小藤芽龙不会这么放松地靠着她的膝盖蹭来蹭去但丛中的阴影确实在看着自己,保持着一种沉默的、不打扰的、纯粹观察的姿态。
学妹就没有感受到这种压迫感吗?
“啾。”管灵琳膝头的藤芽龙又发出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掌。
意思是摸摸继续。
管灵琳低下头,又摸了摸它嫩绿色的、温热的甲壳,那些纹路摸起来很光滑,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是有生命在其中流动的温度。
灌木丛深处,那片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要攻击,而是要离开的动,那个最大的轮廓缓慢地向后退了退,那些宽大的叶片被轻轻拨开又合拢,发出一阵细小的沙沙声,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发出警告,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性的信号。
它只是确认了自己的孩子是安全的,然后就安静地退去了。
苏梁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灌木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点多余。
这些草木系的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它们不是那种警惕到极致的、会对一切外来者抱持敌意的生物,它们是观察者,它们会先看,先判断,先确认,然后再决定要不要靠近,如果确认对方是安全的,它们会给予善意,就像这只小藤芽龙一样,分享食物,用身体蹭一蹭,表达亲近。
呃,还是因为这次来的是学妹才会这样呢?
管灵琳低下头,看着仍然靠在她的膝头用那双金绿色大眼睛仰头看着她的藤芽龙,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她一开心忍不住开口调戏人家,"“知道吗,你刚才给我送吃的,还蹭我——这在我们人类的世界里,已经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了。”
流行龙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
小藤芽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能感受到她的声音里的温柔和笑意。
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然后它又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了第二颗果实,比刚才那颗稍微小一点,颜色也更浅一些,接近乳白色。
它把这颗果实也推到了管灵琳的膝盖前面,然后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这颗果实比刚才那颗小,但它也干净、新鲜、带着淡淡的热度,这意味着这只小家伙的存粮应该也没有多少,可它还是愿意把食物分给一个它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瘦得有点过分的陌生人。
“够了,”管灵琳都感动得要哭了,当然也有可能她愧疚自己现在正在骗小孩,”你留着自己吃,我够的。”
藤芽龙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那颗果实,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但它感觉到她不想再要了,于是它把第二颗果实重新叼起来,含在嘴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它看着管灵琳,金绿色的大眼睛里漾着一种管灵琳说不上来温存。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那四条短小的腿,慢悠悠地、一步一探地钻回了那片灌木丛里。那些宽大的叶片在它经过的时候轻轻摇晃了几下,像是在和它打招呼,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管灵琳蹲在原地,看着那片灌木丛,又看了看口袋里的那颗淡黄色的、带着淡淡热度的果实,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碎片,转身往回走。
苏梁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木下面,姿势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狗狗祟祟,他看到管灵琳从树丛里钻出来——头发上沾着几片碎叶子,膝盖上印着一块圆圆的、嫩绿色的苔藓印子,衣领被毒蝰龙的尾巴搅得有些歪,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看到她的样子,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我没猜错吧。"
管灵琳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淡黄色的、温热的果实,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梁盯着那颗果实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它给你的?”
这么问真是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啊。
“嗯,”管灵琳说,“一见面就给的。”
苏梁沉默了一瞬,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嫉妒的东西。
“我在这里待了半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克制但依然藏不住的感慨,“连它们的影子都没能接近,你来了二十分钟,它们就给你送吃的了。”
管灵琳把果实收进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
“羡慕了?”
苏梁看着她那副“我不仅不谦虚我还在炫耀”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有一点。”
管灵琳笑了,她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银白色的小龙抖了抖身体,把一路上沾到的树叶碎片和苔藓碎屑都抖落下来,然后仰起头看着管灵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梁问,“那只幼龙愿意接近你,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它的长辈没有攻击你,说明它们默许了这种接触,下一步——”
管灵琳打断了他。
“下一步先回去。”她说,拍了拍口袋里的那颗果实,“它给了我吃的,我得把这份人情还上,你那个岩洞里还有没有能储存的东西?下一次来我得带点回礼。”
苏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口袋里那颗露着一点的淡黄色果实,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即使他现在的脸上带着那么多风霜和疲惫,那个笑容依然让管灵琳觉得也许这半年来他也不是完全失去了自己。
“有,”他说,“岩洞里还有一些晒干的果干和草药,虽然比不上它给你的这颗新鲜果实,但至少是一份心意。”
管灵琳点了点头,把流形龙重新捞起来塞回怀里,毒蝰龙的尾巴在她手臂上绕了一圈。
“走,”她说,“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再来。”
上门不带礼物的话,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礼貌了。
苏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些巨大的、覆盖着苔藓的树干,穿过那些垂下来的、像是帘幕一样的藤蔓,慢慢地走出了那片茂密到让人窒息的森林。
在他们身后的幽暗深处,那些宽大的叶片微微摇晃了一下。一只嫩绿色的、小小的身影从叶片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金绿色的大眼睛追随着管灵琳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和光柱交织成的斑驳里。
然后那只小藤芽龙缩回了脑袋,转身钻进森林深处。
灌木丛深处,一片更深的阴影安静地蹲在那里,它的体型比小藤芽龙大得多,甲壳的颜色更深、更沉,是那种接近树皮颜色的深褐色。
它看着自己的孩子钻回巢穴,看着它把那颗乳白色的果实含在嘴里,看着它蜷缩进温暖湿润的苔藓窝里,然后它缓缓地低下头,用自己巨大的、覆盖着粗粝甲壳的额头,碰了碰幼崽的额头。
那双眼睛是金绿色的,和幼崽一模一样,但更深、更沉,带着一种活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沉静的光。
作者有话说:
苏梁:我就知道芽芽:欸怎么没有跟上我呀
第213章
他们没有走远。
森林的边界并不是一道清晰的线, 而是一片渐变的区域,那些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树木从密不透风逐渐变得稀疏,树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树冠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多, 光线从幽暗的墨绿色渐渐变回正常的灰蓝色;地面上, 那些厚实蓬松的落叶层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更常见也更贫瘠的碎石和沙土。
管灵琳和苏梁选了一处比较平整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 石头的表面被风和雨水打磨得光滑发亮, 旁边还有一棵虽然不那么粗壮但还算茂密的树, 能挡住一部分夜间的湿气。
“就这里吧, ”苏梁说,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石头旁边, “再往前走也没什么区别, 森林里的草木系能量到了这片区域已经很淡了, 那些草龙不会追出来, 开拓区的居民也不会靠近这里。”
看来这里是一片缓冲地带。
管灵琳也把东西放下, 比起苏梁, 她看上去还要轻松一点, 这让苏梁一时之间有点无语。
——他们中间到底谁才是那个再开拓区摸爬滚打的人啊!
苏梁蹲在地上,把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台, 又从旁边的枯树上掰下几根干枯的枝条,折断成合适的长短。
土著之间互不打扰这在开拓区大概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开拓区的居民和这片森林里的草龙群之间有一种默契——它们不出去,他们也不进来。
倒是谈不上什么互相尊重,更像是各自都知道对方不好惹, 所以谁也不去碰谁。
管灵琳已经验证过,这个开拓区信奉的是毒唯模式,就像她遇到千面巢母的时候,周围的原住民就是完全不关心其他异兽的,这点看千面巢母菌丝里吃剩的遗骨就能推断出来,那么假如这里的人把那一堆矿石当神的话,那龙群在他们看来大概就是关系一般的邻居吧。
实际上管灵琳觉得信绿龙比较好,因为大概率不会缺食物,但是本地人可能有自己的追求。
也可能是绿龙群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毕竟他们对打打杀杀没兴趣,对扩大森林比较关心。
真是绿化圣兽啊!
可惜自己现在还在吃草的阶段,完全不敢邀请任何新伙伴,某个自己掉她身上的小肥龙不算。
刚刚贴上来的藤芽龙就更不行了,没什么亲近森林的异兽喜欢住在远离大地的空中城市,即使管灵琳家其实是在地面上。
咦,如果去网上发个招聘的话,倒是可以聘请倒草木系异兽帮自己搞搞家里的绿化……
自己家的一群小龙确实有点破坏力惊人,导致家里的后山都时不时需要维修一下。
管灵琳思维发散了一大圈。
苏梁已经熟练地掏出两块石头敲击,碰撞处蹦出一串火星,落在枯枝和干苔藓上。那些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了几下,像是快要溺水的小虫子,最后终于有一簇点燃了苔藓的边缘,发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苏梁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对着那缕白烟吹了一口气,火苗蹿了一下,又弱下去,再蹿一下,再弱下去,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颤颤巍巍地烧了起来。
管灵琳坐在石头上,看着他那副生火如渡劫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
这要是在居住区,动动手指就能叫来一台加热终端,三秒钟就能让家政机器人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速食,而在这里,生一堆火都需要耗费小半条命。
下次这活还是求助下龙龙们吧,比如地煌龙,这孩子劲大。
“这里的湿度太大了,”苏梁终于把火烧稳了,他往后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是潮的,被空气里的水分粘在皮肤上,擦了跟没擦一样。
干柴难找,苔藓点不着,好不容易生了火,热量也会被潮湿的空气吸走大半。
他从身边的袋子里摸出两块干硬的饼,用木棍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地烤,干饼的表面在高温下开始变硬,散发出一种朴素的气味。
这饼还是他昨天做的,得赶紧吃完,否则很快就会爬满霉菌。
管灵琳接过其中一块,咬了一口,这饼坚硬而有韧性,需要用牙齿用力撕扯才能咬下一小块,但她已经习惯了——在开拓区待了这么些天,她对食物的定义已经变得非常宽松。
能吃就行,带点毒都行,底线就是别真把她毒死。
“要是有一只飞行异兽就好了,”苏梁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声音含糊地说,“也不用多厉害,能带两个人离开这片区域就行,直接从空中飞过去,不用穿过森林,不用绕路,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
管灵琳嚼着饼,心想真的假的,在野外飞行……确定不会被集火?
流形龙倒是能利用电磁力飞起来,但是不能飞太高,何况在这片森林区域,小银的食物比较匮乏,比刚进化时小了足足一圈;毒蝰龙就更别提了,如果不爬树,它这辈子可能都没离开过地面超过一米,去过最高的地方估计是某棵树的树杈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又看了看怀里的流形龙,银白色的小家伙正趴在她的膝盖上,体型比前几天又小了一圈,从原本的银白色小球缩成了一颗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银色团子,它的金属片层光泽也暗了一些,虽然还没到之前在水晶峡谷里被烤焦的那种程度,但管灵琳能看出来,它不太高兴。
“唧。”流形龙发出一声轻轻的、有点郁闷的声音。
管灵琳用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顶,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在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但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的劲儿,而是一种蔫到没什么精神的劲儿。
“怎么了?”管灵琳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它,“不舒服?”
流形龙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触手把饼往管灵琳嘴边推了推,然后把自己团得更紧了,像是一颗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的银色小石头。
毒蝰龙也在嘶嘶叫,它每吃饱一次就可以很长时间不吃饭,而且现在挂在伙伴身上不用自己爬,倒是比以前更加节能了。
食物还是不够。
金属系的异兽需要稳定的能量摄入来维持自身的形态和活跃度,如果摄入不足,它会自动缩小体型来降低能耗。
它在缩小,为了节省能量。
管灵琳摸了摸它,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从出生以来就没挨过饿的。
而且刚才苏梁的话也有些刺痛了它——虽然跟着伙伴来到了野外,但因为这里根本不适合它生活,反而更加拖累灵琳了。
……如果来的是小红大哥,它能飞得很高,又会生火;如果是小盘姐姐,野外是它的主场;而两位前辈就更厉害了,冥神龙不必进食,飓风龙在哪里都能过得很潇洒。
就连新来的小妹妹毒蝰龙都会帮灵琳分辨果子。
其实灵琳也带着它上过课,也在校园里指着能吃的果实和它分享,但它没有记住。
如果管灵琳会读心,那她一定会哭笑不得——宝,这里是开拓区,路上看见的我也一种都不认识!全靠毒蝰龙试吃员在旁边!
但即使她不会读心,也大概能猜到流形龙在郁闷什么。
她刚准备出言安慰,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有什么小小的东西正从灌木丛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叶片被拨开的沙沙声,然后是爪子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接着是——
一只嫩绿色的小脑袋从灌木丛的边缘探了出来。
管灵琳愣住了。
苏梁也愣住了。
藤芽龙正站在灌木丛的边缘,嘴里叼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某种细长的、深褐色的藤条编成的小筐,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编得密密实实的,底部收成一个平底,口部微微敞开,像是被某只用心的爪子一点一点地编出来的。
筐里装着满满的东西。
管灵琳凑近了看,筐里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果实,颜色深浅不一,有昨天它给她的那种,有稍微深一些的橘黄色的,还有几颗是浅浅的粉红色,像是某种熟透了的浆果,那些果实的表面都沾着细密还未干透的露水,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连露水都还没来得及蒸发。
藤芽龙把那个藤筐放在地上,用鼻尖往前推了推,推到管灵琳的脚边,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管灵琳,金绿色的大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啾”。
意思是给你吃。
管灵琳低头看着那个装满鲜果的藤筐,又看了看那只站在灌木丛边、歪着脑袋看着她的嫩绿色小藤芽龙,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干硬的、被她掰得碎碎的饼。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梁同样是热泪盈眶,眼中闪烁着又要到饭了的劫后余生。
因为人不是异兽,像是地煌龙可以在森林里吃点树叶和随便几种果子,甚至是吃点土,但他和管灵琳就不行。
土龙们有强大的身躯,也有强大的胃,它吃了没事的东西,不代表人吃了没事,也不代表小型的异兽吃了没事。
毕竟连花岗岩也能当磨牙棒吃,还有什么能挡住它们。
从某种意义上,要不是吃得太多,土龙真是一种亲民的异兽啊。
管灵琳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藤芽龙的额头,那片嫩绿色在她的手心里温热而柔软,纹路细密,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藤芽龙不懂居住区的语言,但它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柔和和温热,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然后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掌,又发出了一声“啾”。
——小龙的鼻子很好哦,就算是土地里的嫩芽也能被我刨出来的!
管灵琳笑了,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慢慢铺展开来,把她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和忧虑都暂时压了下去。
她用手掌轻轻拢住藤芽龙的小脑袋,感受着那份温热而充满善意的存在。
藤芽龙没有犹豫,它迈着那四条短腿,绕过藤筐,走到管灵琳的膝盖旁边,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身侧的草丛里,靠着她的腿。
它身上的温度比外面的空气高一些,带着一种植物特有、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绿叶的温暖。
苏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里那小块干饼已经忘了吃。
“上次它给了你两颗果实,”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克制的、像是在努力保持理性的调子,“今天它带了一筐。”
管灵琳从藤筐里拿起一颗橘黄色的果实,果皮光滑而富有弹性,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像是杏子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在征得藤芽龙同意后,她把这颗果实递向苏梁。
管灵琳又从筐里拿起一颗淡黄色的果实,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果肉是那种细腻绵密的质地,汁水在齿间迸开,清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喝到了一口清泉。
她嚼了嚼,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足。
膝头的小藤芽龙听到她的声音,从她腿边抬起头,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喜欢,看到管灵琳嘴角翘起、眼睛弯弯的样子,它的尾巴在地上用力扫了两下,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像是小铃铛一样的声响。
流形龙从她的口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藤筐里那些新鲜的果实,又看了看管灵琳,发出了一声试探性的“唧”。
管灵琳根据它的视线,从筐子里找出了一颗近乎是银色的果实掰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泛着蜜汁的果肉,递到流形龙面前。
流形龙凑过去,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果肉表面的汁水。
然后它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金属片层竖起又贴回,竖起又贴回,像是在经历某种神圣的仪式,然后它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把那一半果实整个吞了进去,用脑袋在管灵琳的手心里疯狂地蹭来蹭去。
“唧唧唧唧唧!”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毒蝰龙也从她脖子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藤筐,又看了一眼管灵琳,就兴趣缺缺地缩回去了。
“嘶嘶。”
【都不好吃。】
管灵琳笑了,这句话是都没有毒的意思,但她还是掰开一颗果实,递给毒蝰龙。
小家伙用尾巴卷住那半颗果实,缩回脖子旁边,慢慢地享用起来。
嗯,不能吃独食,毕竟藤芽龙看上去好像很喜欢看到在场所有生物都享用它拎来的果子的,除了地煌龙,小绿龙不太敢靠近太大只的陌生龙。
苏梁坐在对面,也咬了一口手里那颗橘黄色的果实,果肉入嘴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终于吃到人该吃的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颗果实,然后把果核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
“学哥,你说未来这里也会有新的居住区吗?”管灵琳问。
苏梁:“?”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么长远的事情。
管灵琳:“但是我觉得可以在这里开一些奶茶店,就和龙龙们合作,到时候它们供应鲜果,人类就负责调试配方,肯定受欢迎,届时将是又一品牌横空出世,三年干掉……”
苏梁:“……”
“嗯。”吃人嘴短,苏梁严肃捧哏,“可以联系【全糖主义】,这个机会它们肯定不会放弃的。”
管灵琳:“对吧对吧,就算光做水果出口,也将是一片新市场啊。”
藤芽龙听着管灵琳嘴里的奶茶和各种甜食小蛋糕,开始流口水。
天色逐渐昏暗,火堆里的光跳动着,把三个人以及几条小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后面的土地上,那些果实堆在藤筐里,散发着淡淡清甜的味道,和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远处,森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一样的声响,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在不远处森林里偷窥的森行龙:孩子别跟人跑了吧?
第214章
管灵琳又吃了一颗果子, 把手胡乱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正对着膝头那只嫩绿色的小家伙。
“芽芽,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虽然她知道这大概率不是这只藤芽龙的名字, 但叫一声总比喂要好, “我们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藤芽龙从她腿边抬起头,金绿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发出一声软软的“啾”。
“就是……”管灵琳斟酌着用词, 伸手指了指水晶峡谷的反方向, “我们要去那边, 但是那片森林太密了,我们过不去。如果我们想从你们领地边上绕过去,可以吗?”
她做了一个绕行的动作, 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从森林的边缘划过。
藤芽龙歪着脑袋看着她的手指, 又歪到另一个方向看了看她的脸, 然后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发出了一声充满困惑的“啾?“”
管灵琳又比划了一遍, 这次更慢、更夸张, 手指在空中画了更大一圈。
藤芽龙歪着脑袋,又歪了回来, 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完全听不懂啊!
管灵琳:“……”
这孩子的注意力大概只够维持三秒钟。
毒蝰龙也在嘶嘶叫, 跟小孩说话果然讲不通啊,这只藤芽龙的年纪太小了,大概也就是能听懂渴了饿了的岁数。
苏梁在旁边看着,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努力地没有笑出声来。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这只呆萌的小家伙身上移开,投向她身后那片幽暗的森林。
那些巨大的树干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高大沉默,树冠层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在某些缝隙处才有零星的光点漏下来,像是夜空被切碎之后洒落在林间的碎片。
她想了想,然后弯下腰,把藤筐里最后一颗果实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对着森林的方向举了举。
“谢谢你的果子,”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藤芽龙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森林,又转过头看了看她,好像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它歪着脑袋思考了两秒钟,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灌木丛边上,朝里面发出了一连串细小的“啾啾啾啾”。
妈妈妈妈!
那声音像是嫩芽在泥土里伸展,又像是露珠从叶片上滚落。
灌木丛深处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些宽大的叶片开始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缓慢沉稳地拨开,叶片之间露出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有一双眼睛,金绿色的,比藤芽龙的更深、更沉,像是森林本身正在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苏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地上,但随即又蜷缩起来。
地煌龙虽然缩小了身体,但还是向前走了几步。
那片阴影缓缓地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管灵琳终于近距离地看清了一只森行龙的全貌。
它大概三米出头,四足着地,每一步落地都沉稳而安静,那些厚厚的肉质脚掌踩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它的甲壳是深褐色的,像是被年轮一层一层压出来的质感,那些纵向的纹路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深浅不一,有些像是干涸的河床,有些像是新生的树皮正在舒展。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纹路的深处流淌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地底深处渗出的暗火,只在特定的角度才会被捕捉到;它的头比藤芽龙大得多,但形状依然是那种钝圆温和的弧度,嘴唇宽阔而平坦,鼻尖上有一小片浅棕色的甲壳,像是被阳光反复照过的地方。
它走到距离管灵琳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低下头,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瞳孔是竖着的橄榄形,边缘泛着一圈极细的金色环,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管灵琳觉得它看人的方式和小藤芽龙完全不一样,小藤芽龙看世界是好奇而探索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歪着头多看几眼,而森行龙看世界的方式更像是……它已经看了很久,所以不需要着急。
她和它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举起手,朝它挥了挥,用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好。”
森行龙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它的鼻尖上那一片浅棕色的甲壳微微颤动——它在闻她身上的气味。
它的目光又扫过她怀里的流形龙、脖子上的毒蝰龙,然后扫过她身后不远处的苏梁和苏梁脚边的地煌龙,最后又落回她的脸上。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树干在风中缓缓弯折的声音——
“咔——“
那声音不响,但振动感很强,管灵琳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被那声音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一面大鼓上轻轻敲了一下。
管灵琳看着它,又看了看脚边那只仰着头一脸“我在帮忙“”的藤芽龙,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们想从这边经过,”她指了指水晶峡谷的方向,又指了指森林的边缘,“不进入你们的领地,只是在边缘走。可以吗?”
森行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她,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或敌意,但也没有任何“我理解了”的信号,它只是看着她,安静又耐心,像是在等她换一种方式再说一次。
管灵琳:“……合着您也不懂啊?”
还以为不需要毒蝰龙翻译官了呢。
苏梁在后面说:“它不是听不懂你的语言,它是听不懂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开拓区的居民和草龙群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交流,它们没有机会学习人类的语言。”
管灵琳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彳亍。
“那还是麻烦我们的小翻译家了。“”她拍拍脖子上的毒蝰龙,后者发出一声矜持的嘶嘶。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森行龙,又看了看管灵琳,尾巴在她锁骨上轻轻拍了一下。
“嘶。”
【我可以试试,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说明白。】
毕竟毒蝰龙从不靠近这钟能把自己一脚踩死的庞然大物。
“试试嘛,”管灵琳说,“拜托你啦。“
毒蝰龙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她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
它盘着身体,仰起头,对着森行龙发出了一串嘶嘶声,那声音和它平时叫起来的声音不太一样,音调更高,节奏更慢,像是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打招呼。
森行龙低下头,看着面前这条小小通体金褐色的毒龙。
管灵琳这才注意到森行龙的耳朵,是两个小小的、藏在甲壳边缘凹陷处的开口,微微动了一下。
这耳朵看上去和毒蝰龙一样大。
然后森行龙也发出了一串声音,不是嘶嘶声,也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咔咔”声,而是一种像是树枝在摩擦树叶的沙沙响的组合声响。
毒蝰龙认真地听着,尾巴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信息。
好助眠,管灵琳想。
她能听懂森行龙在说什么,但还是好困啊……
看着苏梁和地煌龙,他们好像都有点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森行龙停了下来,毒蝰龙的尾巴也停止了打拍子,它转过头,看着管灵琳。
“嘶。”
苏梁一个机灵醒过来,睁大眼睛看着管灵琳。
管灵琳:“它说它们领地边缘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但那不是问题所在。”
苏梁的眼睛亮了,有希望就好啊!
毒蝰龙又转向森行龙,发出一串嘶嘶声,森行龙回应了一串更长的、更复杂的沙沙声,它的身体微微偏转了一下,朝向了峡谷东北方向的一个角度。
毒蝰龙听着听着,尾巴尖慢慢停止了摆动。
它转回头,看着管灵琳和苏梁,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凝重的神色。
管灵琳:“森行龙说,那条路的方向上住着另一群异兽。”
苏梁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另一群?什么异兽?”
毒蝰龙又和森行龙交谈了几句,这一次的对话比刚才更长,森行龙在说话的时候,它的前肢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那只小藤芽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它的后腿旁边,缩在它巨大的身体阴影里,只露出半个嫩绿色的脑袋,时不时好奇地看着管灵琳。
管灵琳:“一种岩石异兽群,它们不住在森林里,住在森林边缘那片碎石丘陵和岩壁的缝隙中,森行龙说它们叫——”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翻译那个音节。
“岩壳。”
管灵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岩壳……是那种外形像甲虫、身体表面覆盖着岩石甲壳的异兽?”
听完毒蝰龙翻译的森行龙摇了摇头,然后尾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咔咔。”
【不是甲虫,它们更大,四足行走,身体表面不是覆盖着岩石,而是身体本身就是岩石,不是长出来的甲壳,是真正的石头,它们移动的时候会有石头互相碰撞的声音,非常响,远远就能听到。】
苏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管灵琳身边,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岩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也没听那些开拓区的居民提起过,他们可能根本不会靠近那片区域。”
毒蝰龙继续翻译着管灵琳和苏梁的话,它的尾巴在空中画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形状。
“咔!”
【岩壳的体型大概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更大一些,它们的脾气非常暴躁,领地意识很极强,任何进入它们领地的生物都会被攻击,不管是路过还是有意闯入,它们不会警告,不会驱逐,会直接发动攻击,用身体冲撞,把入侵者撞碎在岩壁上。】
苏梁听完管灵琳的概述,眉头皱得更紧了:“它们的攻击力怎么样?”
毒蝰龙又转头和森行龙交谈了几句,森行龙这一次的回应很短,只发出了一串低沉的、像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它的前肢又在地面上刨了一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爪痕。
毒蝰龙转回头。
【我曾远远看到过一只岩壳和一只路过的异兽发生冲突,那只异兽的体型比岩壳还要大一圈,被岩壳正面撞了一下,整个身体飞出去好几米,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才停下来,那只异兽没有死,但再也没有靠近那片区域。】
管灵琳的脊背微微发凉。
“那只被撞飞的异兽,”她问,“是什么属性的?”
毒蝰龙问了一下,森行龙回答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和岩壳一样。】
作者有话说:
森行龙:孩子你不能跟她走,因为要跟她走的是我
第215章
苏梁在旁边吸了一口凉气。
岩石系的异兽通常以防御力和力量著称, 能够把一只体型更大的岩石系异兽正面撞飞出去——那说明岩壳的冲击力远超过它们的体型所应有的水平。
管灵琳看着森行龙,森行龙也看着她。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着,带着一种不想说重话但也不得不提醒的目光。
它又发出了一串声音, 这一次比之前长一些。
毒蝰龙听完之后, 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咔咔。“
【很多年来,我见过一些生物试图穿过那片碎石丘陵。】
但基本不会成功的。
毒蝰龙的尾巴在管灵琳的手臂上轻轻绕了一下。
这种重量级的岩石系异兽,可以说是最不受毒系异兽影响的存在。
【你们活着穿过那片区域的可能性很小。】
森行龙说完这句话, 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管灵琳,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平静和坦诚。
小藤芽龙从它后腿旁边探出脑袋, 也看看管灵琳, 又看看自己的妈妈,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啾”,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和担心。
管灵琳看着森行龙那双沉静的眼睛, 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嫩绿色仰着头看她的藤芽龙,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苏梁。
苏梁的表情和她差不多——凝重, 但不惊恐。
他在开拓区待了半年, 见过比这更糟的局面, 知道可能性很小不代表没有可能。
何况他们必须要离开。
森林中的矿石不足, 对于管灵琳的流形龙来说,进食完全是一种一通努力之后倒欠八百大卡的事情。
之所以能保持较长时间的活跃, 只不过是以前吃的比较多而已。
他们没时间耗下去了。
管灵琳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银色果实,在手心里转了转, 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森行龙。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知道了。”
还是需要确认,毕竟这事就像小马过河,龙说一般般那就是难搞,龙说难搞的话……
——但是苏梁下意识松了口气,既然管学妹都这么淡定,想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管灵琳:……我那是有点死了!
森行龙看着管灵琳,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动作很慢,像是古树的枝条在风中微微弯折,然后它转过身,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脚边的小藤芽龙的额头。
小藤芽龙抬起头,然后迈着短腿跑回管灵琳脚边,也用额头在她膝盖上蹭了一下,才转身跟着森行龙一起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中。
蹭额头……看来是龙龙们通用的社交方式。
就是人类和龙之间不常用,否则很容易变成不想要头了。
管灵琳目送着绿龙们离开。
那些宽大的叶片在它们经过的时候轻轻分开又合拢,发出一阵细小的沙沙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管灵琳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恢复黑暗的灌木丛,手心里那颗银色的果实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苏梁走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至少它们愿意告诉我们。”
要是他自己在……应该在试图接近它们领地的时候就被五花大绑了吧。
管灵琳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果实,又看了看怀里蔫蔫的流形龙和脖子上安静盘着的毒蝰龙。
“岩壳,”她把那颗果实收进口袋里,“明天先去远远地看一眼吧,看看它们到底长什么样,大概有多少只,领地范围有多大,如果我们实在过不去,再想别的办法。”
苏梁没有反驳,他知道管灵琳说远远地看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把怎么过去列成了待办清单的第一项。
他们回到火堆旁边坐下,火已经快要燃尽了,只剩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缓慢地明灭。
管灵琳拨了拨火堆,添了几根枯枝,火苗又微微蹿高了一些,把周围的黑暗推远了一点点。
她靠在石头上,把流形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小家伙已经和第一次进化时有了很大的差别,它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但管灵琳能感觉到它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保持静止是一种节电模式。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的,我们会有办法的。”
流形龙没有回应,但它的金属片层微微亮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的湿气还未完全散去,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泠泠的光。
管灵琳和苏梁随便吃了点简陋的早饭,藤芽龙昨晚送来的那筐果实,藤编的小筐被苏梁仔细地收好,放在了背包的最里层。
他们沿着森行龙指示的方向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植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那些茂密高大的树木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灌木又变成了稀稀拉拉的草丛,最后连草丛都消失了,只剩下裸露的、灰褐色的碎石和沙土。
空气变得干燥而炽热,和森林里那种湿润温暖的气息完全不同,管灵琳觉得自己像是从一片绿色的海水中走了出来,踏上了一片毫无生机的荒漠。
“到了,”苏梁低声说,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
他们站在一道隆起的山脊线上,脚下是松散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踩落一片哗啦啦的声响,管灵琳扶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借力站稳,把身子压低,探出半个脑袋向前方望去。
那片山谷比她想象的要大。
两座灰褐色的山体从两侧合拢过来,形成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谷地,谷底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和圆润的鹅卵石,像是某条已经干涸了千年的河床,那些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被打磨得光滑又坚硬。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一株植物,偶尔能在石头缝里看到一两根枯黄的草茎,也都贴着地面生长,像是生怕长得太高就会被什么东西碾碎。
“寸草不生,”管灵琳低声说,“它们果然是靠滚的。“
苏梁趴在她旁边,同样压低了身体,目光在山谷中搜索着,“也许它们白天一般活动在谷底,晚上会躲进岩壁的裂缝里休息,现在这个时间,应该……“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管灵琳已经看到了。
谷底靠近左侧岩壁的位置,有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的“石头”正在缓慢地移动。
那块石头有腿,四条粗短,背上还背着几块更小的石头,那些小石头的形状不规则,但都牢牢地镶嵌在它的身体表面,像是长在上面的一部分。
管灵琳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只岩壳。
它的外形确实不像甲虫,也不像任何一种她见过的异兽,它的身体是近乎球形的,但不是完美的圆球,更像是一个被无数块大小不一的岩石拼接起来的凹凸不平的球体,那些岩石片层覆盖着它的全身,形成了一层厚实到不可思议的天然铠甲,每一块岩石片层都呈现出不同的灰色调,有的偏白,有的偏深褐,有的带着金属般的光泽,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看上去既沉重又坚固。
它的四条腿从那个球体的底部伸出来,同样覆盖着细密的岩石片层,末端是宽大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钝爪;它的头是缩在身体里的,管灵琳一时间没能看清它的头部结构,只看到在球体的前端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凹陷深处似乎有一双暗黄色的、带着一点红光的眼睛正在转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那几块凸起的岩石,那些岩石不是平贴在身上的,而是呈放射状向外伸展,像是流星锤表面的尖刺,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攻城槌的头,尖刺的顶端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危险的光。
好一个牙签插冬瓜!
“……这个造型,”管灵琳压低声音说,“它们真的是靠滚的吧?”
否则生活应该很难自理。
苏梁点了点头:“我猜它们遇到敌人或者猎物的时候,会把头和四肢缩进身体里,然后像一颗巨型的石头球一样朝目标滚过去,那些尖刺在滚动的时候会形成巨大的冲击力,被撞到的生物和被流星锤正面砸中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种几吨的流星锤,这辈子被砸一下估计得青一块紫一块吧。
管灵琳看着那只岩壳慢悠悠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低下头,它终于把脑袋从身体里伸了出来,然后用一张扁平宽阔的嘴啃食地上的一块裸露的岩石。
她这才看清它的头,它的头部同样覆盖着岩石甲壳,但没有身体那么厚,嘴部的构造像是一只巨大变形的蛤蜊,上下一开一合,能听到“咔擦”一声,坚硬的岩石就被轻易咬穿。
“它们在吃石头,管灵琳说,语气有点复杂,“怪不得这一片寸草不生,连绿龙群也拯救不了。”
估计饿急眼了还回去啃两口绿龙们的绿化带。
怪不得绿龙们不喜欢这群家伙,何况绿龙们本身并不是非常擅长战斗的龙,如果在这里生存的红龙们,早就和这群石丸子们你死我活了。
啊……不知道小红它们怎么样了。
“岩石系异兽很多都会吃土,”苏梁科普的声音传过来,“它们消化吸收石头里的矿物质,排泄出来的粉末可以重新变成土壤,只不过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几百年才能形成薄薄一层土,而它们活动得太频繁,新形成的土壤还没等植物扎根就被碾碎了。”
他的地煌龙和管灵琳的夯地龙都是如此,也都是绿龙们讨厌的模样。
管灵琳继续观察着谷底的情况,她看到那只吃石头的岩壳旁边,又出现了两只体型稍小的岩壳,它们似乎在争夺那块被啃了一半的岩石,用身体互相推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是两块巨石在相互撞击,碰撞了三四次之后,体型较小的一只退开了,慢吞吞地走向别处,去寻找另一块可以啃食的矿物。
“它们在打架,”苏梁说,“但看上去还……“
管灵琳的目光却变得更凝重了:“在它们看来,这不算打架,顶多算是打招呼,它们真正的攻击方式——“
她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那只体型较大的岩壳忽然停住了进食,它的头部从岩石上抬起来,暗黄色的眼睛——管灵琳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藏在头部的甲壳缝隙深处,像是两粒被镶嵌在岩石中的琥珀——正在朝山坡的方向转动。
它在看这边。
它看到他们了,不对——它的目光越过了管灵琳和苏梁,落在了他们身后一个更庞大的、更显眼的目标上。
地煌龙。
地煌龙的体型比岩壳们大得多,它安静地趴在苏梁身后不远处的碎石地上,虽然尽可能压低了身体也缩小了体型,但依然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无法忽视,它身上浓郁的大地系能量在这片被岩壳占据的领地边缘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正在无声地吸引着周围所有的磁针。
那只岩壳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岩石互相摩擦的声响,这更像是一种警报,一种召集。
它的四条腿同时收紧了,身体微微下沉,然后那几块背上的尖刺状岩石开始缓慢地转动,像是某种被唤醒的机关正在启动。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巨大的、震耳的咆哮。
“轰——”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变成了一片连绵不断的轰鸣。
然后管灵琳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远处,另一只岩壳抬起了头,又一只,又一只——它们原本都分散在谷底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啃石头,有的在慢吞吞地移动,有的在互相推搡,但当那声咆哮响起,它们所有的动作同时停住了,它们抬起头,暗黄色的眼睛同时转向山坡的方向,然后它们开始滚动。
是的,滚动。
它们把四肢和头部缩进身体里,原本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片层在那个瞬间拼合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球体,背上那些尖刺状的岩石在这个球体表面呈放射状展开,随后它们开始加速,沿着谷底的地面滚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碎石在它们滚过的路径上飞溅开来,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管灵琳看到至少七八颗“流星锤“正在从谷底的不同方向朝山坡的方向滚过来,它们滚过碎石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块巨石在互相撞击,又像是滚雷在低空中掠过,大地在微微震动,管灵琳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正在随着那些震动而轻微地跳跃。
“跑!”管灵琳大喊一声,一把抓住苏梁的手腕,把他从山脊线上拉起来。
她没有犹豫,一把捞起怀里的流形龙,毒蝰龙的尾巴紧紧地缠住她的手臂,两人转身就顺着山坡的另一面往下跑。
但那些岩壳滚动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管灵琳回头看了一眼,不愧是肌肉占据大脑,石头代替思考的异兽,一点也不关心对面的强度,冲就完了!
虽然他们现在确实没什么强度。
但是他们也没有进入岩壳们的领地啊!
悄悄扩张不告诉他们是吧!
那些灰色的“流星锤”已经冲上了山坡的坡面,虽然上坡减缓了它们的一部分速度,但它们依然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最前面那颗最大的岩壳,它的尖刺在滚动中旋转着,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所过之处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地面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待会到了山顶,之后就是下坡,到那时他们真的是要撞大运了!
地煌龙在她和苏梁的身后发出了低沉的、闷雷般的吼声,它庞大的身躯从趴伏状态下猛地站起来,四肢踩踏着地面,把那一小片山坡震得哗啦啦地掉碎石。
它没有逃跑,而是正面迎着那些滚上来的岩壳,张开了巨大的口部,低吼声变成了实质的震动波,向前方的山坡推去。
就这么跑掉也太丢龙了!
震动波撞在了最前方那颗岩壳上,那颗流星锤被震得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擦着地煌龙的身侧滚了过去,但紧跟着的第二颗、第三颗已经接踵而至。
管灵琳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看着孤身一龙战丸子的身影,下意识喊:“变小然后使用泥沼和挖洞!接着后对头顶用变硬!”
地煌龙也下意识照做。
苏梁:“……”
脚下的大地猛然变得柔软,原本还在奔跑的两人一顿,双双陷进泥里,接着头顶一硬,剧烈的震动传来,但周围的土壤却变成了最佳的传送带。
只是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他们就被传送到了山坡侧面的另一道矮丘后面,距离刚才站立的位置大约有几百米远。
那些岩壳已经滚下了山坡,正在碎石地上疯狂地转着圈,有的撞上了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大量碎石纷飞,有的则彻底沿着山坡的弧线滚了下去,在谷底又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来。
管灵琳趴在那道矮丘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她能看清那些岩壳停下来之后,把四肢和头部从球体里伸出来,茫然地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那个消失了的目标。
它们的脾气显然不太好。
其中一只体型偏大的岩壳发现目标不见了之后,发出了一声愤怒的“轰”,然后转身冲向旁边一块独立的巨石,一头撞了上去。
那块巨石被撞得表面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而那只岩壳纹丝不动地退了几步,又发出一声低吼。
“它们的视力似乎不太灵敏,”苏梁也趴在她旁边,声音低而快,“主要是靠振动和气息来感知目标,刚才地煌龙踩地的那一下,还有我们的脚步声,都让它们定位到了我们。现在我们停下来了,气息也散了,它们一时找不到目标。”
嗯,主要是他们现在是一群小泥人。
管灵琳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紧紧盯着那些还在原地打转的岩壳:“但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对吧?“
苏梁苦笑:“我看大概率不会,也许它们会在这片区域反复搜索,直到确认威胁消失为止,以它们的脾气,这个搜索可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管灵琳回头看了一眼苏梁,没看出他脸色好不好,只看到一脸泥。
毒蝰龙扭扭身体,觉得刚才很好玩,毕竟它以前也会钻进土里。
流形龙则唧唧两声,表示自己很好擦干净。
管灵琳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看向那片被愤怒的灰色球体占据的山坡和谷地。
毒蝰龙的尾巴在她手臂上绕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岩壳,又看了看管灵琳。
“嘶。”
【硬的,不好咬,咬不动。】
管灵琳摸了摸它的脑袋,想让这个大馋丫头别什么都吃。
她看到那些岩壳在找不到目标之后,开始互相冲撞,像是把无处发泄的怒火转移到了同伴身上,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整个谷底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它们的岩石甲壳可以承受极其猛烈的撞击,即使表面被撞出裂缝,也可以通过进食矿物来慢慢修复,这种内斗对它们来说可能更像是一种运动和消耗精力的方式。
管灵琳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它们滚上坡的时候,速度大概有多快?”
试图擦脸的苏梁估算了一下:“冲上坡之前,在谷底的平地上滚动速度大概在每小时四五十公里左右,上坡之后速度会降下来,但撞击力依然很大,如果是被正面撞到……“
他没有说完,但管灵琳已经明白了。
被一颗四五十公里时速的、长满尖刺的岩石球正面撞上,不管你是人还是龙,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除非是成年体土龙,如果成年小盘在这里,大概可以用尾锤把它们当保龄球来打。
地煌龙也不算大……孤身一龙的话遇上这种完全没有理智的家伙,就算是龙也要掂量掂量。
“学哥,你觉得它们在滚起来的时候,能不能控制方向?”她问。
苏梁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太能,它们靠着惯性滚动,大方向可以控制,但细微的转向很难,如果目标在它们的滚动的路径上,它们可以瞄准;但如果目标在滚动过程中突然横向移动,它们多半会偏过去。”
而且不会刹车,刚才管灵琳就是靠这一点指挥地煌龙躲避它们的。
管灵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还在谷底互相冲撞的灰色球体,她的目光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那些滚动的路径、那些被碾碎的碎石和粉尘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地图。
苏梁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正在想办法。
他们应该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苏梁:我看着我的龙和学妹的默契……小管:逃命这一块
第216章
岩壳们还在下面转圈。
管灵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泥已经半干了,龟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褐色碎片,簌簌地往下掉。
她拍了两下, 觉得不太拍得干净, 索性放弃了, 顶着一身泥壳站起来,沿着矮丘的脊线往侧面走了一段,避开那些还在谷底横冲直撞的灰色球体, 开始认真地观察周围的地形。
苏梁跟在她身后, 也顶着一脸泥, 风干后活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两尊陶俑。
“你在找什么?”苏梁压低声音问。
“找他们滚下去之后不容易爬上来的地方, ”管灵琳说,目光快速地扫过前方那些起伏的山体和岩壁,“最好是那种坡面很陡、下去就上不来的深沟或者断崖, 刚才它们滚下山坡的时候, 有几颗直接滚进了谷底那个凹陷里, 绕了好大一圈才重新爬出来。”
苏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谷底的地形确实不是完全平坦的, 那些碎石和鹅卵石覆盖的地面下面, 隐藏着好几处被水流侵蚀出来的浅沟和凹陷, 那些沟壑虽然不深,但对于一个只能靠滚动和爬行的球形身体来说, 还是会有一些小麻烦。
管灵琳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隆起的岩石堆, 然后停住了。
“学哥,你看那里。”
她指着前方几十米外的一处地形,这是一片断崖, 大约十四五米高的、近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下方是一片碎石滩,再往前就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从断崖上掉下去的话,不至于摔死,但想要重新爬上来,却要花费几倍的时间。
垂直十四五米大概,还不是太保险,万一石丸子们弹跳力很好……不如先让地煌龙把那底下变成沼泽?
苏梁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你想让它们自己滚下去?”
管灵琳点了点头:“它们不是喜欢追着跑吗?那我们就跑给它们看,把它们引到这边来,以它们那个速度,到了断崖边肯定刹不住,掉下去之后,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几分钟。”
到时候就往森林那边跑嘛,三分钟……一个八百米是够了。
这段距离足够他们跑进森林里,接下来就让做好准备的地煌龙继续把他们拉进土里。
苏梁想了想,又看了看断崖的高度和下方的碎石滩:“但它们应该会更生气?”
以它们的滚动速度来说,上来继续追杀他们大概只需要三分钟。
所以他们没时间犹豫了。
说完苏梁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别管方案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先逃命才是最重要的,他又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在心里大概估算了从山坡到断崖的路线距离,然后转过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顿住了。
管灵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顿住了。
在那片断崖边缘的一棵低矮枯树旁边,有一团深褐色的阴影正安静地蹲在那里,阴影的轮廓不算太大,大概只有半人高,比小藤芽龙大不了多少,但它的形态和森行龙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它蹲在枯树旁边的碎石地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是森行龙,或者说,是森行龙缩小的样子。
管灵琳愣了愣:“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们后面的?”
毒蝰龙:“嘶嘶?”
森行龙没有回答,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们没有受伤,然后它缓缓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体,那些深褐色的甲壳在光线中泛起一层温润的的光泽,它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管灵琳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那个位置正好是她刚才被碎石蹭到的地方,裤子下的表皮有些发红。
一阵极其微弱温热的能量从那个触碰点渗进来,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暖风拂过了皮肤,那点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刻消退了大半。
管灵琳:“我好多了……谢谢您。”
森行龙收回鼻尖,安静地看着她。
苏梁:?
他没有治疗吗?
森行龙鸟都不鸟他。
呃,好吧,看来自己没有被邀请。
管灵琳看着森行龙那双沉静的金绿色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您刚才一直跟着我们?为什么?”
森行龙偏过头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上,岩壳们还在谷底互相冲撞,沉闷的撞击声和碎石飞溅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在这个断崖附近已经变得很淡了,但依然能听出那股执拗到不肯罢休的怒意。
毒蝰龙从管灵琳的脖子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森行龙,又看了看管灵琳,然后发出了一串嘶嘶声,森行龙也发出了一串低沉沙沙声,简短而平静。
“咔咔。”
【很久以前那只地面系异兽活了下来,但养了很久的伤才恢复,它在恢复期间到处跟遇到的生物说不要去招惹那群岩壳,那些尖刺很痛。】
管灵琳和苏梁对视了一眼。
【那只地面系异兽后来离开了这片区域,但它的话留了下来。从那以后,很少有异兽愿意接近岩壳的领地,因为它们都知道被撞到有多疼,岩壳们很久没有遇到敢靠近它们的生物了,所以它们才会这么兴奋。】
管灵琳沉默了一瞬。
原来是有宣传大使。
森行龙看着管灵琳沉默的模样,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古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管灵琳看着森行龙那个近乎微笑的表情,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上还在愤怒撞击巨石的岩壳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一只话痨的地面系异兽因为被撞了一次,就向整个开拓区传播了“岩壳很危险”的消息,而这个消息传了那么多年之后,反而让那群岩壳变得更加孤独、更加暴躁,以至于任何敢于靠近它们的生物——哪怕是误入的,都会让它们兴奋到失去理智。
“它们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的那种?”管灵琳选择跟随前辈脚步,使用最一针见血的话术见缝插针地说石丸子的坏话。
森行龙又眨了一下眼睛。
苏梁在旁边默默地把脸别过去,咳嗽了一声。
“行,”管灵琳拍了拍身上的泥——拍不掉,放弃了,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那我们就按刚才说的来,我回去把它们引过来,你带着地煌龙在森林这边接应。”
苏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你去?”
不愧是真正的龙御兽师,以后他回去再在网上看见网友说管灵琳脾气好的话再也不点赞了。
因为他诡异地读到了管灵琳的想法——
我避它锋芒?
“我跑得比你快,转弯也比你好使。”管灵琳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有小毒帮忙看路,它在高空——不高,树林上方——的视野还不错。”
脖子上的毒蝰龙“嘶”了一声,像是在说“确实”。
苏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管灵琳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你注意安全,别被撞到。”
但他坚决不肯直接去森林那边,最终选择在断崖这边等管灵琳的挑衅成果。
管灵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山坡的方向走去,走出两步之后,她忽然感觉到肩膀上一轻,低头一看,一团小小的深褐色影子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缩小了的森行龙体型已经变得只有一只大猫那么大,四只爪子稳稳地站在她的肩头和锁骨上方,爪子下方的柔软肉垫透过她薄薄的衣服传来温热的触感。
啊……是很厚实的肉垫触感,一点爪子也没有。
“……要跟我一起去吗?”
森行龙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金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那些还在滚动撞击的灰色球体,它的尾巴从管灵琳的肩膀后面垂下来,轻轻地在她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说“走”。
管灵琳笑笑。
“行,走吧。”
头顶一只龙这种事情,她干得可多了。
把小银塞进兜里拉紧拉链,她加快脚步,绕过那片隆起的岩石堆,重新走上了那片已经被岩壳滚过的满是沟痕和碎屑的山坡,最终站定在那道山脊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着谷底那些还在互相冲撞的灰色球体,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
“喂——!”
声波在空旷的谷地和山坡之间回荡了一下,撞在对面的岩壁上,弹回来,变成一声拖长的、带着回响的“喂——喂——喂——”。
所有的岩壳同时停住了。
那些暗黄色的眼睛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转向山坡的方向,它们看到了那个站在山脊线上的、满身泥壳的、正在向它们挥手的小小身影,那个身影太小了,比刚才的地煌龙要小得多,但它是活的,它在动,它在发出声音,它在——挑衅它们!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最前面那颗最大的岩壳,它背上的尖刺开始缓缓转动,它的四肢收进了身体里,头部缩回了甲壳深处,原本凹凸不平的球体在那个瞬间拼合成一个完美的圆,然后它开始滚动了,从静止到加速只需要短短三四步的距离,碎石在它的后方飞溅成一条灰色的尾巴。
紧跟着它,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那些灰色的球体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引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启动了,它们沿着谷底的地面滚过来,朝着山坡的方向,朝着山脊线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来了来了来了——”管灵琳转身把腿就跑。
说要吸引它们上钩……也根本不用吸引嘛。
她的脚步声在松散的碎石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那些声响像是一串被撒出去的豆子,噼里啪啦地滚向断崖的方向,肩膀上的森行龙安安静静地蹲着,四条爪子稳稳地抓着她肩头的衣服,像一块长在她身上的深褐色石头。
管灵琳在上坡最高点,而岩壳们在山坡下,起步到底比早就准备好跑步的她慢了一点点。
苏梁已经站在断崖边上了,他看到管灵琳跑过来的身影,又看到她身后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滚动的灰色球体,他的呼吸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位置,确保那些岩壳能够看到一个清晰的、固定的目标。
管灵琳跑到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向断崖方向加速冲了过去,她的脚步在最后几步变得更快更急,然后她在断崖边缘猛地一拐——几乎是贴着边缘擦过去的,再就是就地一滚,滚进了断崖侧面的一条浅沟里。
苏梁也在同一时刻横向跃开,躲进了旁边一块巨石的后面。
那些岩壳已经冲到了断崖边缘。
最前面的那颗最大的岩壳,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它自己都无法控制,它看到目标在最后一瞬间消失了,但它已经没有时间调整方向了。
它的身体冲过了断崖边缘,凌空的瞬间,它把四肢和头部从身体里伸了出来,像是想用爪子扒住边缘,但它的爪子太钝了,边缘的岩石也太松散了,那些碎石在它的爪下滑落,带起一片哗啦啦的碎响。
然后它掉下去了。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断崖下方传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那些紧随其后的岩壳一颗接一颗地冲过了断崖边缘,在惯性的作用下无法控制地坠落下去,砸在下方那片碎石滩上,发出密集的、此起彼伏的撞击声。
尘土从断崖下方升腾起来,像一片灰色的雾幕。
管灵琳从浅沟里爬出来,趴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些岩壳正在碎石滩上翻滚着,有的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下来,有的撞进了干涸的河床边缘被卡住了,它们正在费力地翻过身体,试图把那些被震得七荤八素的感官重新调动起来。
微晕、微晕,只要两分钟……
管灵琳看准了时间,转头对苏梁说:“走!现在快跑——”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肩膀上的森行龙忽然动了。
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体型在一瞬间膨胀回原来大小,它低下头,用宽阔的嘴叼住管灵琳的衣服后领,轻轻一甩,管灵琳整个人就被甩到了它的背上,动作精准而温柔,没有让她感到任何疼痛或不适。
管灵琳趴在森行龙宽阔的背脊上,被那些深褐色的、带着温度的甲壳稳稳地托住,一时之间有点懵。
“诶?”
森行龙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迈开步子跑了出去,它奔跑的姿态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的每一步都落在松软湿润的森林地面上,带着一种弹性的力量,四□□替落下几乎不发出声音,它的尾巴在身后摆动着,帮助它在密集的树丛中保持平衡,那些低矮的、伸展开的枝干和藤蔓在它的面前纷纷让开,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拨开了。
苏梁站在断崖边,保持着刚才那个横向跃开的姿势,看着森行龙驮着管灵琳越跑越远,整个人都愣住了。
“……等等,我——”
我还没上车啊!
管灵琳趴在森行龙背上回头看他,看到他还站在原地的样子,赶紧喊了一声:“不是,师傅您要不等一下?“
森行龙从身体侧面伸出一条细长的、翠绿色的藤蔓,那藤蔓准确地缠住了苏梁的腰,把他和变小了的地煌龙从原地提了起来,然后轻轻一甩,也甩到了自己的背上,落在管灵琳身后。
苏梁坐稳之后,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森行龙背脊,那上面覆盖着的像是老树皮一样的深褐色甲壳在他的手心里温热而结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活着的质感,他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管灵琳正趴在他前面,双手抓着森行龙背脊边缘微微翘起的甲壳片层,头发被迎面吹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刚才说了什么?”苏梁的声音还有点飘。
管灵琳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师傅开一下车门。”
两个人对视,双双大笑起来。
森行龙跑进了森林,它的速度在进入树丛之后反而更快了,那些粗壮的树干和垂下来的藤蔓在它的面前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纷纷让路,枝叶在它的两侧合拢又分开,形成一条只有它能看到的不断变化的通道。
那些从断崖下方绕路滚上来的愤怒灰色球体在他们的身后紧追不舍。
管灵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看来这几十年真是憋坏了。
那些岩壳在森林里的表现和在山坡上完全不同,它们的滚动的身体在密集的树干之间频繁地撞击,有的撞上了大树干,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原地弹了一下,然后又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滚;有的被粗壮的树根绊住,整个球体翻了个跟头,然后继续滚;但它们不肯停下来,它们的目标太明显了,就是那只深褐色的、正在树丛间敏捷穿行的森行龙,以及它背上那两个正在试图抓紧的、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它们跟过来了!”苏梁回头喊了一声。
好家伙,再往前是绿龙们的领地了吧,居然连这点也顾不上了?
灰色的球体正在树丛之间疯狂地滚动,有的被树干弹开,有的被树根绊倒,但它们总是很快就重新调整方向,又追了上来。它们的速度在森林里确实降低了不少,那股执拗的劲头却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不会累的吗?”管灵琳吐槽。
苏梁趴在森行龙背上,观察了一会儿那些岩壳的滚动方式:“它们滚动的动能大部分来自惯性,本身消耗的能量并不算大。如果地形平坦,它们可以滚很久,。但是在森林里,频繁的撞击和转向会消耗更多的能量,它们应该撑不了太久。”
管灵琳:“……只是吐槽啦,这么学术的话……”
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刚刚去跟岩壳放狠话的时候确实也是冲动了。
她继续趴好,把身体重心放低,配合森行龙奔跑时身体的起伏,她感觉到森行龙的呼吸平稳而有力,每一次四足落地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弹跳,在那些树木和灌木之间穿行自如,垂下来的藤蔓和叶片拂过她的头顶和肩膀,带着湿润清凉的触感。
身后的岩壳们依然穷追不舍,它们的撞击声和滚动的轰鸣声在森林里不断回荡,惊起了一些小型飞鸟和树栖异兽,它们纷纷从树冠中惊飞出来,在天空中盘旋着。
苏梁正想说什么,忽然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森行龙奔跑的方向:“我们这是去哪儿?”
森行龙已经带着他们穿过了一片密集的藤蔓帘幕,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被高大的古木环绕的空地,空地尽头就是他们刚才所在的那片断崖,但角度不对,这不是他们刚才站的那一面,这是断崖的底部,是从下方仰望上去的角度。
森行龙在空地中央停了下来,它的四足稳稳地踩在松软的地面上,身体微微下伏,管灵琳和苏梁从它的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传来沙土的触感。
管灵琳回头看去。
那些岩壳正在树林的边缘停住了,它们没有继续追进来,因为它们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死胡同,正在原地打转,发出兴奋的“轰——轰——”声。
终于可以来一场惊险刺激的碰撞大对决了!
但岩壳们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
岩壳老大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灰色的球体,越过了森行龙微微拱起的、正在发出低低咔咔声的背脊,越过了空地上那些被风拂动的草叶,落在了管灵琳身后的头顶上方。
天色似乎一暗又一亮。
但带来光明的头顶的太阳,而是一种更炽热、更明亮的火光。
岩壁的裂缝里,岩浆一样的光正在缓慢地涌动着。
然后,岩壳老大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沉闷的、像是熔岩在深处翻涌的声响,从岩壁内部传出来,紧接着是抓挠——粗糙的、覆盖着鳞甲的巨爪抓住了断崖边缘的岩石,那些被烧得发黑的石头在那只爪子下面碎裂、剥落,哗啦啦地坠落下来。
然后,那个东西慢慢地伏低身体从悬崖边露出了全貌——
这是刚刚带来光明与黑暗的主人。
首先是头颅,一颗三角形的、被暗红色的坚硬鳞片覆盖着的头颅从断崖的上方一寸一寸地露出来,鳞片的颜色像是被反复煅烧过的铁,泛着一种带着滚烫温度的光泽;头颅两侧长着向后延伸的、弯曲的角,角的末端微微泛着金红色,像是被烧红的铁条。
它的瞳孔细长的,形状像两片被火焰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琉璃,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那双眼睛在看着这片空地,看着它们这些正在树林边缘打转的灰色球体,看着那只伏低身体、发出低低威胁声的森行龙,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空地上的人影身上,落在管灵琳身上。
岩壳们只能看到,那细长的竖瞳几乎与站在地面上的人类女孩重合起来。
作者有话说:
魔王护驾到
第217章
那只红龙从断崖上方直扑而下。
它的身体在扑落的瞬间展开, 暗红色的翼膜从身侧张开,遮住了整片天空,那些翼膜比管灵琳记忆中更大、更厚, 边缘泛着一层金红色像是被火反复煅烧过的光泽, 在展开的瞬间带起一阵滚烫的气浪, 把空地上那些碎石和沙土推得向四周飞散,它的影子落在岩壳们头顶,把那些灰色的球体笼罩在一片深红色的阴云里。
火焰从它的口鼻和每一块鳞片间溢出来, 像是呼吸一样的流淌, 带着硫磺气味的火流顺着它下颚的鳞片滴落, 落在碎石地面上, 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前方那颗最大的岩壳仰起头,暗黄色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正在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一双巨大覆满暗红色鳞片的爪子已经落在了它的身体两侧, 那些爪子抓进碎石地面, 把岩壳正前方的地面犁出四道深沟, 碎石飞溅, 尘土飞扬。
然后红龙低下头, 用它的额头正面撞在了岩壳的球体上。
“轰——”
发出的声音简直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铁锤敲击一口古老的铜钟, 声波在空地和树林之间回荡开来, 震得那些古木的叶片簌簌地往下落。
那颗最大的岩壳被撞得整个球体向后翻滚了三四圈,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痕, 最后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停下来,它的身体在树干上撞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背上的尖刺断了两根,碎石碎屑散了一地。
它停下来的那一刻,四条短腿从球体里伸出来, 慌乱地在地上扒拉着,试图把翻倒的身体正过来,它的头部也从甲壳里伸了出来,暗黄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惊恐。
它在地上翻了半天,终于把自己正过来了,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那只站在空地中央浑身散发着滚烫热气,正在缓慢地收回翼膜的暗红色生物,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困惑的“轰”。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愤怒和兴奋,只剩一种“刚刚好像撞了大运”的茫然。
后面的岩壳们也停住了,它们停在树林的边缘,滚动的身体一个个缓缓地停了下来,四肢从球体里伸出来,头部从甲壳里探出来,暗黄色的眼睛齐齐地望着空地中央那只比它们大了好几圈,浑身被暗红色鳞片包裹着的庞然大物。
它们的尖刺慢慢收了回去——原本向外伸展的、像流星锤一样锋利的岩石尖刺,在它们的身体表面一片一片地贴平了,像是某种示威性的武器正在被撤除。
岩壳:已老实。
苏梁站在管灵琳身边,嘴巴微微张着,看着从天而降的佛赤龙,又看看管灵琳。
“……学妹,”他的声音有点发飘,“那是你的佛赤龙?”
管灵琳还没来得及回答,佛赤龙已经转过头来了。
它转过头的动作很慢,先是把巨大的身体转向管灵琳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把那颗三角形的、覆满暗红色鳞片的头颅从半空中降下来,降到了管灵琳的面前,它那双细长的、暗金色的眼睛在看着管灵琳,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安静燃烧。
然后它张开了嘴。
苏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管灵琳没有动。
佛赤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低吟——那声音和刚才撞击岩壳时的轰鸣完全不一样,不再有那种金属震颤般的威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绵软更拖沓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之后终于找到人可以倾诉的调子。
“呜——嗯——”
管灵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嗯,是熟悉的夹子啊。
“……小红,”管灵琳张了张嘴,“真的是你。“
佛赤龙把脑袋又往下低了低,用鼻尖从管灵琳的肩膀蹭到她的额头,它的力道非常轻,刚才足以融穿岩石的火流被小心地收起来,这让管灵琳只感觉到一阵温热。
然后佛赤龙又发出了一声更熟悉的“嘤嘤”,尾音微微上扬。
【灵琳,我把这些丸子都打翻啦!】
毒蝰龙:“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好大好热的一头龙,吓死它了烫死它了呜呜呜呜呜呜!
管灵琳:“……”
感觉小红有故意的成分。
管灵琳伸手摸了摸佛赤龙的鼻尖,那里的鳞片比她记忆中更热了,但仍然是那种熟悉的触感。
“我看到了,”她说,“你打得很好,比以前更厉害了。”
佛赤龙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带起一阵碎石飞溅,它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尾巴的力道,那颗尾巴在扫动的过程中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直接拍飞了,那块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几米外的树林里,砸断了三根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苏梁看着那块被拍飞的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管灵琳身上,又落在那只正在用鼻尖蹭管灵琳肩膀的佛赤龙身上,又落回管灵琳身上。
“我有事想先走了。”他说,默默抱紧了变小的地煌龙。
崽啊,都是爸爸的错啊,都是御兽师,我拖累了你啊!
地煌龙:“……”
这位男士,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管灵琳:“……呃。”
苏梁:“你养大的。”
“……对。”
苏梁:“从幼龙开始养的。”
“……没错。”
苏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更对不起你了地煌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管灵琳的身后,森行龙还安静地蹲在那里,深褐色的身体微微伏低,金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只暗红色的庞然大物,它的身体绷得很紧,四爪稳稳地抓着地面,尾巴也低垂下来。
火龙!是火龙!
放火烧山起来比那群地龙还可恶!
管灵琳顺着苏梁的目光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深海的森行龙,又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里露出半个脑袋的、正在对着佛赤龙疯狂“唧唧唧”的流形龙,又摸摸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她手臂的毒蝰龙。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现在场上有四条龙,跟我在一起的龙里有一只是认识不到两天的;怀里的是饿到缩成鸡蛋的,是从小养到大的;面前这只大的也是从小养到大的,它分开之前还没见过新的妹妹毒蝰龙。
——所以我现在被四条龙龙同时注视着,其中一只在撒娇,一只在警惕,一只在饿到发抖。
——这种感觉怎么这么像……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词。
被当场抓包。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流形龙,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毒蝰龙,又伸手拍了拍身后的森行龙,它在她拍它的时候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我没有害怕,我只是在看”,然后她把目光转回面前那只正在用鼻尖蹭她肩膀的红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小红,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她说,伸手先指了指兜里的流形龙,“这是小银,它进化了,现在是流形龙了。“
佛赤龙低下脑袋,暗金色的眼睛看着管灵琳怀里那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团子,鼻尖喷出一缕带着火星的气息,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嗯”的声音。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佛赤龙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唧”。
【哥……好饿……】
佛赤龙:“……”
这么艰苦……难道灵琳也只能吃了上顿没下顿吗?!
管灵琳又指了指脖子上的毒蝰龙:“这是小毒,毒蝰龙,它负责帮我辨别这里的食物有毒没毒。”
佛赤龙的目光移动了一下,落在正盘在管灵琳脖子上的毒龙身上,毒蝰龙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对视了一瞬,然后毒蝰龙的尾巴在管灵琳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嘶嘶嘶”。
【热的,烫嘴,不好咬。】
管灵琳:“……这个不能吃,这是哥哥。”
佛赤龙喷了一口热气,喷到管灵琳的脸上,把她那半干的泥壳吹掉了一小块。
还有用的小龙啊,那先不吓唬它了。
管灵琳又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森行龙:“这位……”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位是森行龙,住在前面那片森林里,它帮了我们很多,给我们指路,带我们跑过岩壳的追击,还治了我的伤。”
佛赤龙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管灵琳森行龙身上。
森行龙没有动。
佛赤龙也没有动。
两只龙隔着大约两米多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管灵琳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她下意识地开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佛赤龙已经动了——它把脑袋往后退了退,然后慢慢地、极其郑重地低下头,用鼻尖的方向朝森行龙的位置微微低垂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算大。
但代表龙异兽中很真挚的谢意。
森行龙看着佛赤龙低垂的鼻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它也微微抬起了身体,用自己的额头朝佛赤龙的方向点了点,回了一个同样郑重安静的问候。
居住区的龙和开拓区的龙,数千年的阻碍让双方的新生代的语言其实不怎么相通。
但总有些事情,语言无法传达,动作却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管灵琳把还想往自己身上蹭的佛赤龙的鼻尖从自己额头上轻轻拨开, 小红不情不愿地退开了一点点,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依然紧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有没有哪里少一块。
“小红, 管灵琳问, “你怎么在这里?小盘它们呢?冥冥和小风呢?”
佛赤龙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它发出一串低沉的、带着共鸣的龙吟声。
苏梁:……夹子和不夹真是两种声音啊。
管灵琳听着,越听表情越复杂。
毒蝰龙在她脖子上竖起身体,认真地听着每一段旋律, 尾巴在她手臂上时而收紧时而放松, 流形龙从她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 银白色的光泽暗沉, 但它也安静地听着。
只有森行龙安静地蹲在一旁,目光在佛赤龙和管灵琳之间来回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佛赤龙的吼叫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它讲得很慢, 每一个段落之间都有停顿, 它讲到管灵琳和流形龙落水之后, 龙群们立刻感知到了异常;讲到飞行天王曲天川从高空掠过整片水域, 黑暗天王苏桑结将水面下的每一寸空间都搜了个遍, 光明天王宣溯的光芒穿透了水层照到了最深处;讲到管辛夷和庄朝赶到现场时, 管辛夷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庄朝握着终端的手在发抖。
佛赤龙讲到管辛夷的表情时,声音里有了一种微妙的害怕。
管灵琳:……
完啦!她完蛋了!
然后它讲到了那只虚空幼龙。
“——呜——嗯——”
【那家伙, 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
管灵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佛赤龙继续讲述,它说那只虚空幼龙一出现, 所有在场的人——妈妈爸爸、天王们、其他御兽师们、搜索队队员们——都警惕地围上来了,龙群们在那一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虚空幼龙是袭击者,是敌人。
但那只虚空幼龙没有攻击,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串细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间缝隙里穿梭的声响。
冥神龙第一个听懂了。
管灵琳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佛赤龙说,冥神龙和那只虚空幼龙交谈了几句,转头说了一句话,不是用龙语,而是用人能听懂的话。
“它说它知道灵琳在哪里,它说它可以把我们送过去,但只能送龙,不送人。”
宣溯:“……你果然会说话。”
曲天川:“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这是只空间龙吧?它到底把灵琳和小银传送到哪里去了?!”
管辛夷的声音微微颤抖,“都先别急,不要吓到它,让它慢慢说……”
佛赤龙模仿管辛夷的语气时,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管灵琳的脊背微微发凉。
苏梁在她旁边轻轻咳嗽。
佛赤龙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现场安静了很长时间,那些天王们面面相觑,搜索队队员们交头接耳,庄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有管辛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那只虚空幼龙,又看着冥神龙庞大的轮廓。
然后管辛夷说了一句话。
“带它们去吧。”
庄朝在旁边急得喊了一声,但管辛夷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那些龙,看着冥神龙、夯地龙、飓风龙、佛赤龙,以及虚空幼龙。
“去找她。”
佛赤龙说到这里,声音停住了,它的眼睛依然看着管灵琳,暗金色的瞳孔里那些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像是夜幕下的篝火。
管灵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到那些画面:妈妈站在水边,看着龙群们消失在天际,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爸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里的终端都快捏碎了;天王们从不同的方向赶来,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在一条陌生的水域里翻了整整好几天。
然后她想到那只虚空幼龙。
“它把你们送到了泰沃拉城?就是我和小银坠落的地方,后来呢?”
佛赤龙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呜”。
【那只虚空幼龙说它要去找它的伙伴,它说叫一个龙女的家伙刺杀了“候选者”,它们以后都要逃亡了;它说她们不能留在人类面前,因为人类不会相信她们,只会追捕她们。】
管灵琳闭上眼睛。
龙女。
刺杀了“候选者”?所谓的候选者……是指自己吗?
管灵琳睁开眼睛。
“然后呢?”她问,“你们降落到哪里了?冥冥它们呢?”
佛赤龙的声音变得更快了一些,像是在用更短的段落讲述接下来的事情。
它说它和小盘还有姐姐们降落在泰沃拉城的废墟里。
冥神龙感应到了那里有管灵琳的血,出血量很大,而且还有冥界的气息,它当时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它要独自去一个地方。
夯地龙很急——管灵琳听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她太了解小盘了,它一急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估计也不会深思冥神龙的话,也是它提议大家分头寻找,这样更快。
飓风龙往东飞了,它自己向西方,冥神龙朝着北方的方向去了,而佛赤龙选了这个方向,因为这里有很强的能量波动。
“所以你们一路找过来了。”管灵琳说。
佛赤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管灵琳低下头,她面前是一片狼藉的空地,碎石、尘土、被撞断的树干、那些还在远处树林边缘打转的茫然岩壳。
她身边有四条龙——一条正在蹭她肩膀的,一条在她口袋里饿到缩成鸡蛋的,一条盘在她脖子上正在适应新伙伴的,一条安静蹲在后面的深褐色的。
她身后是苏梁,他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她面前是无尽的开阔地,那些起伏的山体和幽暗的森林,延展向她不知道的方向。
管灵琳转过头,看着苏梁。
苏梁也看着她,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惊讶中慢慢地沉静下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沉静。
“学哥,”管灵琳说,“我要去找它们。”
苏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管灵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先回居住区去,”她说,“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告诉我父母、天王前辈们和搜索队,让他们不要继续找了。也告诉你的家人、你认识的人,不要担心。”
“苏阿姨也很担心你。”
她顿了顿,“还有,你那些失散的队友们,我会沿路帮你留意。如果我遇到了,我会告诉他们你没事,让他们也回到居住区。”
苏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你一个人?”他问。
管灵琳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毒蝰龙,又看了看面前那只巨大的佛赤龙,然后又看了看身后蹲在碎石地上的、深褐色的森行龙。
“不是一个人,”她说,“我还有小红和小毒。”
苏梁的目光在佛赤龙和毒蝰龙之间扫了一圈,然后他笑了起来,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
“行,”他说,“我回去。”
“答应你的珍惜材料,你要自己找了。”
管灵琳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苏梁脚边的地煌龙动了,它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管灵琳面前,低下头张开了嘴,它从嘴里吐出了一颗东西,那是一颗拇指大小、泛着温润土黄色光泽的晶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滚到了管灵琳的脚边。
管灵琳低头看着那颗晶石,又抬头看着地煌龙。
地煌龙的脑袋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在说“拿着吧”。
【给你的,给夯地龙,同为岩石系的龙,我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管灵琳蹲下身捡起那颗土黄色的晶石,晶石在她的掌心里温温的,沉甸甸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某种凝固了的大地能量。
她能感觉到那颗晶石里蕴含的浓郁的力量。
“谢谢,”她看着地煌龙说,“我会转交给小盘的。”
地煌龙眨了一下眼,然后转身走回了苏梁身边。
管灵琳把晶石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探进自己的口袋。
流形龙的银白色小脑袋从口袋里探出来,它的身体已经变得小小一团,金属片层的光泽也很暗淡,但它的小眼睛是亮的,带着金色光晕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管灵琳。
它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刚才灵琳和苏梁的交谈中没有带上它。
“唧。”
【我不走。】
管灵琳的手掌拢住那颗银白色的小团子,把它从口袋里捧了出来。
流形龙在她掌心里蜷成一团,比一个鸡蛋大不了多少,但它的每一片金属片层都在微微颤抖。
“小银,”管灵琳蹲下身,把掌心里的小家伙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和它平视,“你听我说。”
流形龙抬起头看着她,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如果金属能流泪的话,它大概已经在不停地流泪了。
“这里没有你需要的食物,”管灵琳说,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反复确认过了才说出口,“你在这里待下去,只会越来越小,我需要你回到居住区,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我父母身边。他们会照顾你,给你好吃的,让你重新变回那个活泼的、能变来变去的小银。”
流形龙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唧唧唧……”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管灵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那些金属片层在她的手指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回应她。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她问。
流形龙抬起头,小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我说过,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买一辆车给你吃,”管灵琳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辆车那么大,那么重,够以前的你吃好久,但如果你回到刚进化成流形龙那么大就很容易啦,你得在家里等着,等着我把车带回来。你要是太瘦了,那就搬不动车了。”
流形龙看着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唧”。
“等我找到小盘它们,找到冥冥、小风,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就会回去,“管灵琳说,“到那时候,我需要看到一只胖胖的、活泼的、能变来变去的小银在家里等我。你能做到吗?”
流形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它慢慢地把身体舒展开来,从那个蜷缩的小团子重新变成了一条小小的、银白色的龙形。
它的身体依然只有鸡蛋那么大,但它的姿态变了,不再蜷缩着,而是昂着头,四足站得稳稳的。
“唧。”它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能做到。】
管灵琳笑了,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铺展开来,把开拓区的风沙、泥壳、疲惫都暂时推远了。
她伸出手,把流形龙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又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头顶。
“好,”她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流形龙低下头,用额头在她的手指上蹭了一下。
管灵琳把它重新举起来,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它。
这是龙群、也是家里的仪式。
然后流形龙转过身,迈着小步朝苏梁的方向走了过去。
它走到苏梁脚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安静地蹲在他和地煌龙之间。
苏梁低头看着脚边这颗银白色的小团子,主动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捧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会把它安全送到,”苏梁站起来说,“我保证。”
管灵琳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
佛赤龙正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巨大的身体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深红色的阴影。
毒蝰龙盘在她脖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地上的小银,又看了看管灵琳,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管灵琳摸摸它,这孩子……没有登记过的毒龙,是不能在没有御兽师的陪同下到居住区的。
森行龙依然蹲在不远处,深褐色的身体微微伏低,金绿色的眼睛看着管灵琳。
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看着。
管灵琳朝它走了两步,然后蹲下身,和它的视线平齐。
“谢谢您,”她说,“谢谢您带我们跑过那群岩壳,谢谢您给我们指路,谢谢您治我的伤。我要走了,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我的伙伴们。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帮我跟那只小藤芽龙说一声——它的果子很好吃。”
森行龙安静地看着她,金绿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它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管灵琳面前,低下头,用额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额甲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树木被太阳晒过之后才会有的温度。
然后它退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那片幽暗的森林深处。那些宽大的叶片在它的身体经过时轻轻分开又合拢,像是一道绿色的门正在缓缓关闭。
管灵琳看着那道门在她面前合拢,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身。
“还想拜托它照顾下学哥你呢。”
苏梁:……
不必了,是照顾还是求生他自有判断。
“那群岩壳估计还要好一会了才回去,这段时间足够我和地皇龙通过了。”
管灵琳:“你们一路顺风。”
佛赤龙在她面前伏低身体,把宽阔的、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背脊展现在她面前。
毒蝰龙从她脖子上滑下来,找了个舒服的缝隙盘好。
管灵琳攀上佛赤龙的背脊,坐在那些鳞片之间,双手抓住一片微微翘起的甲壳边缘。
“走吧,”她说,“往那个方向。”
她指向开拓区更深处的方向,那里有起伏的山脉和未知的云层。
佛赤龙展开翼膜,暗红色的翅膀在它身侧张开的瞬间,那些被反复煅烧过的鳞片表面流过一层金红色的光泽,像是在重新点燃。
它四足微微弯曲,然后猛地蹬地,巨大的身体带着一道滚烫的气流,从地面升起,越过了那些还在树林边缘打转的、正在抬头茫然仰望的灰色球体,越过了空地上那道被烤得发白的碎石地面,越过了那道十几米高的断崖,越过了正在变小的森林和山丘,朝着更远的方向飞去。
苏梁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融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
地煌龙蹲在他脚边,安静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流形龙本来窝在苏梁口袋里抖,听见翅膀划破天空的声音后还是忍不住探出身体,不断向家人离开的方向拉长——
风从开拓区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燥植物气味,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红龙消失在地平线上。
苏梁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颗重新缩回去的银白色团子,它正蜷成一团,金属片层的光泽在暗淡中微微亮着,像是在努力地保持着一个承诺。
“走吧,”苏梁说,把口袋拢好,“我们也回去。”他转过身,沿着不同于来时的路,向那个已经变得很远的、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佛赤龙降落的地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 地势比刚才的碎石丘陵低了许多,几棵歪脖子树从岩缝里斜斜地长出来,树冠不大, 但足够投下一小片稀薄的阴凉。
管灵琳从红龙背上滑下来, 脖子上的毒蝰龙呕了一声。
佛赤龙:“……”
开拓区的气流和居住区上空那种被调控过的平稳气流完全不一样, 每一阵风都带着未知的方向和力道,颠得甚至没体验过高空飞行的毒蝰龙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了个个。
这孩子从管灵琳脖子上滑下来之后,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瘫成一团, 像一条被太阳晒化了的金褐色面条, 趴在地上不动了。
就连管灵琳都扶着树干蹲下来缓了一会儿, 等心跳慢慢平复下去,这才抬起头。
佛赤龙看着她俩的模样,缓缓地绕着歪脖子树走了两圈。
管灵琳:“……?”
画个圈的意思?
画完圈的佛赤龙挺直身体, 修长的脖颈中发出两声低沉的声音。
近处的毒蝰龙猛地“嘶”一声, 连面条都忘了伪装, 浑身鳞片炸开成了一只大毛毛虫。
佛赤龙低头呜呜两句, 看起来像是在安抚新来的妹妹。
紧接着, 它张开双翼, 腾空而起——
过了大概一小时, 它才重新降落在不远处的那片空地上,巨大的身体微微伏低, 嘴里叼着一团东西。
它看到管灵琳已经坐稳了,就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 把那团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退开半步,用鼻尖指了指那团东西, 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
那是一整只烤熟的羊。
管灵琳看着地上那只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烤全羊,沉默了两秒钟。
那只羊的体型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大概有七八十斤重,毛已经被拔得干干净净,开膛破肚,内脏被取出,肚子里塞了一些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和块茎,表皮被烤得焦黄酥脆,油脂在表皮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泛着光泽的脆壳,边缘处微微焦黑,散发着带着炭火和香料气息的肉香。
旁边毒蝰龙的肚子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佛赤龙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它很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尾巴只是擦过地面,没有拍飞任何石头,它用爪尖把那只烤羊往管灵琳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偏过头,用嘴叼起另一团东西,放到毒蝰龙的面前。
那是一条蛇,已经死透了,但身体还是完整的,没有被烤过,保持着刚死去不久的状态,蛇的鳞片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墨绿色,隐约能看到腹部有淡黄色的花纹,体型不小,大概有两米长,比毒蝰龙现在的体型大了一圈。
毒蝰龙原本还打算瘫在地上装毛毛虫,闻到那股气味之后,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鳞片在一瞬间全部顺毛成功,尾巴尖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墨绿色的蛇。
“嘶嘶嘶!”
【给我的?!】
佛赤龙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毒蝰龙的头顶,动作非常轻,像是怕自己鼻尖的温度会烫到这条小小的金褐色小龙,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毒蝰龙在那声“嗯”里停了一秒,然后整条龙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扑向了那条墨绿色的蛇,它用身体把那条蛇缠住,然后张开嘴,咬住了蛇颈的位置,开始慢慢地、满足地吮吸。
管灵琳看着毒蝰龙那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的架势,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孩子之前对佛赤龙的态度还是“好大一只热的烫嘴、救命妈妈好可怕”,现在直接变成“好大一只哥哥会给我带吃的”。
真是龙心易变。
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只烤全羊。佛赤龙正蹲在她旁边,巨大的身体微微伏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评价。
管灵琳:“小红……你不会还会做四菜一汤吧?”
佛赤龙:“呜?”
是小盘想上烹饪课,但是烹饪课在清早,不想早起的夯地龙决定逼迫便宜哥哥去烤饼干给大家吃——
烹饪课老师说过,想要成为优秀的雄性,会烹饪是加分项。
而且灵琳以前养自己的时候给自己做过很多次辅食,那时候它几乎把居住区里能见到的调料品尝了个遍。
对高智慧生物来说,做个烧烤还是很轻松的,但以前在居住区没有展示的机会而已。
管灵琳伸手撕下一小块羊肉。表皮被烤得焦脆,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露出下面嫩白冒着热气的肉,她吹了吹,把嫩肉塞进嘴里,顺便把外皮塞进佛赤龙嘴里。
羊肉的质地比她想象的要嫩得多,几乎不需要怎么用力嚼就在舌头上散开了,肉汁的香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岩盐一样的咸味,不是工业生产出来的精制盐的咸,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带着矿物质气息的咸,像是山泉水里溶解了石头的味道。
管灵琳嚼了两下,咽下去,可恶,感觉做得比自己好吃啊。
“……居然是咸的?”她问。
佛赤龙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发出一串低沉的、带着愉悦的吟声。
【那群羊住的地方有一片露天的盐石,它们每天都会去舔,我抓了羊之后,在烤之前先把盐石敲碎垫在火堆最下面,再把羊架在上面,热气会把盐分蒸上来,透进肉里。】
管灵琳看着地上那只烤羊,又看了看佛赤龙那张巨大的、正在等待表扬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烹饪大师啊,这才是大师啊!
她就说好的大学真是好的平台,上学一年小红都变成料理龙王了。
她必须回去啊!
不但是为了自己的毕业证,更是为了家里龙龙们的教育问题,俗话说的好,再苦不能苦了教育……
中式教育你赢了。
她努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又撕下一块羊肉,递到佛赤龙嘴边,“你吃过了吗?”
佛赤龙偏过头,用鼻尖把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然后又把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吃,我吃过了。】
它完全可以吃生的,什么寄生虫和细菌都不能在红龙的身体里存活,因此它是吃完了才回来的,包括解决了难以下咽的内脏。
管灵琳:……其实我挺爱吃羊杂的,算了,野外的小羊内脏不能吃。
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羊肉,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认真,把那些带着淡淡咸味的肉汁和油脂都咽下去,让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毒蝰龙已经吃完了那条蛇,它把自己喂得肚子鼓鼓的,差点盘不成一团,它靠在佛赤龙巨大的前爪旁边,尾巴还搭在红龙的爪子上面。
佛赤龙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金褐色的小东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趴在原地,将自己的身体温度降低到了合适的水平。
还好是雄龙,到了亚成年乃至成年的年纪天生就会解锁带孩子的技能。
管灵琳吃完了大半只羊,剩下的部分佛赤龙帮她收好——它可以把剩下的肉小火烘烤成肉干,留着下顿吃。
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找打异兽稀少的安全营地。
“小红,”她问,”我们分开其实也没多久,你怎么长得比以前大了很多?”
不久前见面她差点不敢认。
佛赤龙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串低沉的吟声。
【我到了这片地方之后,感觉到了一股很充沛的能量,那种能量很烫,但感觉很有吸引力。】
它说它顺着那股能量飞了几天,最后找到了一片水晶峡谷——管灵琳听到“水晶峡谷”这个词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在那片峡谷的深处,有一块通红得像是被烧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嵌在岩壁的缝隙里。
“通红的石头?”管灵琳问。
佛赤龙点了点头,它的鼻尖喷出一缕带着火星的热气,像是在回忆那块石头带给它的感觉。
【很大的一块,比我现在的脑袋还大,它嵌在岩壁里,周围的岩石都被它烤得发黑发脆。我靠近它的时候,那些黑色的岩石就碎了,露出来的全是红色,我把它从岩壁里抠出来吃掉了,然后……】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比记忆中厚实了许多的暗红色鳞片,然后抬起头看着管灵琳。
【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管灵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地煌龙留给她的土黄色晶石,放在手心里。
“是不是和这个很像?”她问,“只不过颜色不一样,你的那块是红色的?”
佛赤龙低下头,暗金色的眼睛仔细看了看她手心里那颗土黄色的晶石,它凑近闻了闻,然后发出一声确定的“呜”。
【很像,能量很像,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它给我的那种感觉是差不多的——像是某只异兽身上脱落的一小部分,凝聚了很多很多力量的碎片。】
管灵琳把土黄色晶石收回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地煌龙给她的是一块来自某只强大异兽的能量碎片,是给夯地龙准备的,而小红吃掉的那块红色的石头,也是类似的东西。
水晶峡谷。通红的石头。和这颗土黄色晶石同源的、但属性不同的力量。
那块水晶峡谷里的通红的石头,那片水晶峡谷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异兽。
那些红色、蓝色、紫色、绿色的晶体,都是那只巨大异兽身体的一部分。
小红吃掉的那块“通红的石头”,是那只水晶异兽身上脱落的一小块碎片。
“那么大一块水晶,”管灵琳喃喃地说,“居然脾气还不错?让你吃了一块就走了?”
呃,说不准只是人家身上的皮屑……
佛赤龙想了想,然后发出几声带着点困惑的“呜”。
【它没有醒,我靠近它的时候,它只是在沉睡,没有攻击我,也没有阻止我,周围的能量波动虽然很强烈,但像是……被放在那里很久了,没有人要,所以我就拿走了。】
这是俺拾嘞!
管灵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招了。
那只巨大的水晶异兽,覆盖了一整片峡谷的、能引发躁动期让所有晶体活跃起来的庞然大物,它的一块碎片被小红吃了,而它依然沉睡,没有攻击。
要么是它真的不介意,要么是它沉睡得太深,根本没有觉察到有一头红龙从它身上掰走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片。
所以那些能量风暴可能只是它的鼾声。
应该是“祂”。
管灵琳倾向于后者,毕竟那块水晶异兽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它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是独立的个体,而它自己的意识可能正在更深层的地方休眠着,对于表皮上发生的小事毫不知情。
但不管怎么说,小红确实变强了。
管灵琳看着佛赤龙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更深更沉的光,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热烈和活泼,而是变得更加稳重。
“你现在比之前厉害了好多,”管灵琳说,“能打,能飞,能烤羊,还会用盐石调味,我如果回去告诉小盘和小风,它们肯定不信。”
佛赤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的表情。
因为之前它们一起背着灵琳出去觅食,其实都是它在“做饭”。
首先它是火龙,其次……这些事情确实不能由雌龙们承担,至于以前的汞形龙……怎么能让傻孩子做家务呢?
管灵琳摸了摸它滚烫的鼻尖,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走吧,”她说,把剩下的羊肉用叶片包好,揣进背包里,”我们要去找冥冥。它往北边去了,对吧?”
佛赤龙站起来,巨大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带起一阵热风,把周围的草叶吹得向四面倒伏。
毒蝰龙从它的爪子上滑下来,敏捷地爬上管灵琳的肩膀,盘好位置。
管灵琳顿时感觉到了爱的重量。
它攀上佛赤龙的背脊,在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之间坐稳,佛赤龙展开翼膜,四足微曲,然后猛地蹬地,那股热风再一次从她的脸颊两侧掠过,把头发吹得向后飞起来,地面在她的视野里快速变小,森林变成一片绿色的地毯,远处的山脊像是大地的褶皱纹路,一层一层地向天边延展。
她朝着东方的天空望去。
那片天空的颜色和她来时的方向不一样,这边的云层更低、更厚,带着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的感觉;空气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很远的、很深的、来自地底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上升。
是风……
管灵琳抓紧了佛赤龙背脊上的甲壳边缘,把身体压低,迎着越来越强的风,向前方飞去。
作者有话说:
老师:优秀的雄性应该……小红:我要学
第220章
风越来越大了。
最初的几天, 管灵琳还能在佛赤龙的背上坐直身体,偶尔低头看看脚下掠过的地形——起伏的山丘、干涸的河床、零星的树林和裸露的岩石。
但到了第五天,风开始变了。
这是一种持续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不断涌出的、永远不会停歇的气流, 风从东方的地平线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种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嗡鸣声, 管灵琳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趴在佛赤龙的背脊上,双手紧紧抓着甲壳边缘, 才没有被那阵风从龙背上掀下去。
“小红——”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能——撑住——吗——”
佛赤龙头也不回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 翼膜在风中微微调整着角度, 像是一艘船在湍急的河流中不断调整帆的方向,它的身体在风中微微侧转,利用那些从侧面吹来的气流来保持平衡和前进的方向, 每一次调整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它被飓风龙姐姐追杀过很多次的, 这个它懂。
紧紧缩在管灵琳怀里防止变成飞天面条的毒蝰龙:“……”
素未谋面的姐姐好吓龙!
管灵琳:“……”
家里还是有温柔的姐姐的, 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啊!
第八天的时候, 管灵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发现地表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高大的树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贴着地面生长的植物, 它们低矮得几乎看不到高度,像是被风压成了一层紧贴着地表的绿色地毯, 叶片又厚又硬,表面覆着一层蜡质的光泽, 在风中剧烈抖动着,但没有一片被吹断,偶有露出地表的岩石表面也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反复擦拭了千百年。
第十天,她看到了第一只活物。
那是一只鸟——如果那还能叫鸟的话,它的体型不大,翼展大概只有两米左右,但翅膀的形状和她见过的所有飞行生物都不一样,翅膀的边缘是锯齿状的,羽毛之间的缝隙很大,风可以从中穿过,而不是迎面撞击,它在风中盘旋着,姿态极其灵活,像是一只在急流中游动的鱼,顺着气流的轨迹上升、下降、转向,完全没有被强风裹挟的狼狈。
风翼隼是这片风域中最具代表性的掠食者。它的体型比管灵琳在居住区见过的任何一种鸟类都要大,翼展完全展开时能达到四米左右,但它的身体却意外的纤细——管灵琳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一只风翼隼的时候,几乎误以为那是一条被风拉长了的影子。
它的身体结构完全是为了适应强风而演化的——躯干部分窄而长,骨骼是半中空的,密度极低,这让它的整体重量远轻于体型所给人的预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翅膀,并非羽毛构成的翅膀,而是由一层半透明的、像是某种生物薄膜的翼膜和十二根可独立活动的翼骨构成的,翼骨的末端是尖锐微微弯曲的爪状结构,可以让它在高速飞行时收拢翅膀形成流线型,也可以在需要转向时单独调整某一根翼骨的角度,像是一把由十二根刀刃组成的扇子在风中不断变换形态。
它的头部呈锐利的三角形,几乎没有颈部,整个头颅直接与躯干相连。这种结构让它在高速俯冲时空气阻力降到最低,据说风翼隼俯冲时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那种速度下它的翼骨会收拢到最紧,整个身体变成一柄几乎没有阻力的暗灰色箭矢,从高空扎向下方的猎物。
它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是横向的椭圆形,能够精准测量风向和风速,在高速移动中也能锁定目标的轨迹。
最让管灵琳印象深刻的是它的爪子,风翼隼的脚爪不像她见过的那些猛禽一样弯曲锐利,而是三根长长的、向前平伸的趾骨,末端覆盖着粗粝的鳞片,像是三把微型的镰刀;它在抓取猎物时不是用爪子“捏“住,而是利用高速俯冲的惯性将自身撞向猎物,用那三根镰刀状的趾骨在接触的瞬间划开猎物的身体,然后迅速拉起,避开地面的阻力,再次升入高空。捕猎过程往往只持续几秒钟,如果第一次俯冲失败,它不会缠斗,而是直接放弃猎物,重新攀升到高空等待下一个机会。
风翼隼是独居生物,它们只在繁殖期才会短暂聚集,每只雌鸟会选择风域中风力最稳定的一处峭壁缝隙产下一枚卵;卵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能被牢牢地固定在缝隙里,即使遇到强风也不会滚落。雌鸟会守在卵附近大约四十天,期间雄鸟负责捕食喂养,直到幼鸟破壳而出。幼鸟出生时就已经张开了翼膜,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学会第一次短距离滑行。
第一次见面时,佛赤龙似乎想抓一只尝尝味道,但好在被认识这种异兽的毒蝰龙制止了。
管灵琳记下了这种异兽,打算回去告诉教授们。
如果说风翼隼代表了风域中如何驾驭风的生存策略,那砂壳岩螺则代表了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思路,那就是如何在风域中躲避风。
管灵琳是在风域的边缘地带第一次见到砂壳岩螺的。
当时佛赤龙降落在一片较为低洼的地面上休息,她注意到脚下那些碎石和沙土中混杂着一些圆形的、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灰褐色石块。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不是石头,这些圆形的物体表面有极其细密的呼吸孔,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
砂壳岩螺的体型不大,成年个体的直径大概只有三十到四十厘米,比居住区的餐桌盘子略大一圈;它的身体完全隐藏在那个圆形的壳里,壳的表面覆盖着一种特殊的多孔结构,强风穿过那些气孔时会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气流,在壳的表面形成一层空气垫,这层空气垫既能在强风来袭时缓冲冲击力,又能防止被风卷走。
它的移动方式非常缓慢,几乎是肉眼难以察觉的。它会在弱风期——风力低于某个阈值的时候——从壳里伸出几条粗短的、像是肉柱一样的足,借助地面的摩擦力,以每小时不超过两米的速度蠕动。
它移动的时候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像是被重物拖拽过的痕迹,痕迹的边缘会渗出一种黏稠的、带有特殊气味的液体,那液体是它的警告信号,告诉其他生物这里有我的领地。
虽然根本没什么用,而它也只会扁扁地爬开。
因为砂壳岩螺只会用触须感知地面的振动和气流中的气味分子,然后缓慢地挪动到食物附近,用它那张像是一整片砂纸一样的口器刮取地表的苔藓和真菌。
在强风期完全无法外出的时候,它就缩在壳里依靠体内储存的脂肪度日,可以连续十几天不进食。
管灵琳:……
她看出两种异兽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风翼隼是空中霸主,砂壳岩螺是地面的隐士;一个在风中游刃有余,一个在风中安然不动。
它们共享同一片被强风统治的土地,却各自找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在这个严酷环境中活下去的路。
她趴在佛赤龙的背脊上,看着那只鸟消失在远处云层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这片开拓区里见过水晶异兽,见过草木系的龙群,见过岩壳那样的石头丸子,这片风域里的生物,它们的生存方式也是那样的独特。
这就是环境,这就是自然与异兽。
怪不得强大御兽师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
见过了天地的辽阔,自然也就不愿意异兽伙伴们屈居于人类的栖息地。
所以他们主动迁就——不、也许不是迁就。
佛赤龙继续向东飞。
风越来越强了。到了第十二天的时候,管灵琳已经能感觉到那风中的力量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本质的力量,像是空气本身被施加了某种压力,每一下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
她缩在佛赤龙的背脊上,把自己尽量包在小红投下的阴影里,毒蝰龙早就缩进了她的怀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尖,紧紧地缠着她的手指。
然后她看到了那片绿色。
起初只是一个很小的点,出现在北方的天际线上,像是地平线尽头冒出了一颗绿色的嫩芽,但随着佛赤龙继续向前飞,那个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道横贯天地的墙。
那是一片巨大到让管灵琳失去了距离感的绿色。
不是森林,不是山丘上的植被,直到他们进一步靠近,她才看清楚是一根一根的、从地面直通天际的巨大藤蔓。
每一根藤蔓都粗得不可思议,管灵琳粗略估算了一下,说不定最细的那根都有几米粗,而最粗的那些——她仰起头,根本看不到顶端在哪里,那些藤蔓一路向上延伸,穿过了云层,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深处,像是连接着大地和天空的柱子。
藤蔓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像是鳞片一样的纹路,管灵琳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那些纹路是活着的,它们在缓慢地、几乎是察觉不到地蠕动着,像是某种巨大的血管正在内部输送着液体,藤蔓的颜色是深绿色的,但那种绿色和森林里那些植物的绿色不一样,它更深更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淬炼过的青铜。
到底是有多么巨大……才能让她在这里就能看清楚这些细节。
就算是星屑榕出现,在祂面前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随着佛赤龙的接近,风变得更大了,是从那些藤蔓的根部喷涌而出的、向上冲去的巨大气流,那股气流带着一种潮湿泥土和矿物气息的味道,擦过管灵琳的脸颊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了一下。
“小红,”管灵琳趴在龙背上大喊,“我们靠过去看看——”
必须趴着的时候赶紧说话,否则真怕自己变成口袋飞走了。
佛赤龙调整了飞行的角度,缓缓地转向最近的那根藤蔓,它的翼膜在向上喷涌的气流中略微收拢了一些,利用那股上升的气流来保持高度,节省体力。
管灵琳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越来越强的热气包围,不是佛赤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火焰气息,而是来自藤蔓本身的气息——温热的、带着生命涌动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藤蔓上的建筑。
一间屋子——或者说,是几间屋子,它们被建造在藤蔓的表面,依附在那些深绿色的、粗粝的纹路之间,像是一颗颗被嵌在树皮缝隙里的种子,屋子的墙壁是用某种灰白色,看起来像是藤蔓纤维编织成的材料搭建的,屋顶是弧形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自然卷曲的形状,屋子与屋子之间用同样材质的通道连接着,那些通道在藤蔓的表面蜿蜒而上,形成一个盘旋的、螺旋形的村落结构。
屋子的门口和窗口都有类似百叶窗的装置,被调整到特定的角度,既能通风,又能挡住大部分强风,一些细小到像是藤蔓须根一样的绳索从屋子的边缘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摇晃,绳索上挂着一些晾晒的东西——管灵琳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大概是某种食物或者布料。
接着她看到了人。
藤蔓中段的位置,有一个用藤条编织成的平台向外延伸出来,平台上站着几个人,他们的身形和居住区的人差不多高,但更瘦削、更精干,像是一辈子都在风中生活、每一寸肌肉都被气流塑造过的样子,他们的皮肤比管灵琳见过的开拓区居民要浅一些,接近那种长期在阴凉环境中生活的肤色,但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像是被植物汁液浸润过。
他们的衣服很宽松,用某种轻薄的、像是叶脉织成的布料裁成,袖口和裤腿都用细藤条扎紧,防止被风吹得四处飘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上背的东西——是一种用宽大的、类似叶片一样的东西做成的“翅膀”,每一片叶片都有一米多长,边缘用某种深色的纤维加固过,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一个经过精密设计的降落伞或者滑翔翼。
管灵琳看到其中一个人正在平台上走动着,她的步伐很稳,配合着风的方向、微微倾斜着身体的稳,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树,她走到平台的边缘,蹲下身子,从一个藤编的筐里取出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张开双臂。
她背上的叶片翅膀在那瞬间被风鼓满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从平台上飘了出去。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顺着那股从藤蔓根部涌上来的气流,平稳地向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然后落在上方另一个平台上,脚步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管灵琳很想张嘴表示惊讶,但是风太大了,完全张不开。
佛赤龙悬停在距离藤蔓大概几百米的半空中,巨大的翼膜在风中微微调整着角度,保持着稳定的悬停姿态。
管灵琳趴在它的背上,看着那些在藤蔓之间穿梭的、背着叶片翅膀的人,看着那些依附着藤蔓建造的屋子,看着那些细小的通道和炊烟,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正在慢慢缠在一起,最后打成了一个结。
天索缚地的主宰。
她忽然想起了这个词。
她以前在梦中见过的。
但这里是真实的。
那些巨大的、从地面直通天际的藤蔓,那些生活在藤蔓上的人,那些背上的叶片翅膀,那些利用气流滑行的移动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的梦再一次在眼前成真了……
“小红,”管灵琳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下去,降落在那个平台上。”
在梦中,她看见过这群人向风“献祭”。
但现在,她想要主动接触开拓区的居民。
因为她想要学会他们的语言,想要和他们交流,再然后……
佛赤龙缓缓地下降,随着它的高度降低,管灵琳能看得越来越清楚那些藤蔓表面的细节——粗粝的纹路在她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棵巨树的树皮,但更密集更规则,每一条纹路都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曲线。藤蔓的表面附生着一些细小的、像是苔藓一样的植物,呈金绿色,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磷光。
平台越来越近了。
平台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
管灵琳看到那些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汇聚在这只正在缓缓降落的、暗红色的庞然大物身上。
他们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那种看到陌生巨兽时的惊慌失措,而是更多的警惕和观察,那种警惕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的沉稳。
甚至……怎么看上去还有点了然和镇定呢?
管灵琳从佛赤龙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平台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脚下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平台是用藤蔓的纤维编织成的,表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苔藓,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天然的地毯上。
居然没风了?
风从她的身边掠过,比在高空中要弱了不少,但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持续稳定的气流。
佛赤龙在她身后收拢了翼膜,巨大的身体蹲伏下来,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四周;毒蝰龙从管灵琳的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之间扫了一圈,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平台上有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头发是灰白色的,比管灵琳在开拓区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短,齐耳的长度,被风拨得有些凌乱。她的皮肤上有着细密的、像是被风沙打磨出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和她脸上的表情很协调,是一种经历了很长时间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不张扬,也不刻意收敛。
她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宽松长衣,袖口扎着细藤条,背后也背着那种宽大的叶片翅膀,但她的翅膀比其他人的都要大一些,边缘带着一丝深褐色的镶边。
她看着管灵琳,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泥壳、破损的衣服、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毒蝰龙和身后蹲伏着的巨大红龙,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管灵琳的脸上。
她用一种管灵琳没有见过的姿势比了个手势,衣裳起伏间带着一种像是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管灵琳完全看不懂。
但是……对方怎么一副知道自己来意的模样啊?
她把双手放在身前,手掌朝上,做了一个“我没有武器”的姿态,然后微微弯下腰,朝那位年长的女性鞠了一躬。
年长的女性看着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又比了个手势,身后一个年轻人转身走进了一间屋子里,很快又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藤编的碗,碗里装着某种淡绿色的液体,冒着微微的热气。
年长女性接过那只碗,走到管灵琳面前,把碗递向她。
管灵琳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那位年长女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长途跋涉的人需要先喝口水”的沉静。她伸手接过那只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实则借着袖子遮掩倒进了毒蝰龙嘴里。
笔尖嗅到的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草木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清甜。
她装作一饮而尽。
年长的女性看着她,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森行龙弯眼睛时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是那种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不善言语的温和。
她伸出手,指了指管灵琳身后的佛赤龙,又指了指管灵琳怀里的毒蝰龙,然后指了指北方的天空,做了一个手势。
管灵琳顺着她的手势看了看东方的天空,又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西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找人”的手势,又指向东方。
年长的女性看着她那一连串手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平台的另一端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管灵琳一眼,然后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
管灵琳:?
这就懂了吗?
管灵琳看了看身后的佛赤龙。
她拍了拍佛赤龙的爪子,变小的佛赤龙上道地蹲在她头顶上,一人两龙跟着那位年长的女性,沿着螺旋形的通道,向藤蔓更高处的方向走去;毒蝰龙盘在她的脖子上,安静地注视着周围那些陌生的环境和面孔,尾巴在她手臂上轻轻绕了一圈。
风从她的头顶掠过,那些巨大的藤蔓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的嗡鸣声,连绵不断,像是一首没有终点的歌。
作者有话说:
风部落:带着龙……哦哦老大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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