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棋落定丨君入瓮
这消息, 自然是指苏云阔的下落。
温月寒不用问,便已猜出温玄心中所想。
“哥哥,与他有关的事, 我不愿参与。”她迎着温玄的目光,拒绝得干脆利落, 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温玄并不意外,也不动怒, 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找到苏云阔,或许能请来苏云深。你不想再见他一面么?”
温月寒交叠的手指不觉一颤。
“再见他一面,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你不想吗?”温玄又问了一次。
温月寒依然没有答话, 那双绝美的眸子没什么神采, 可眸中那几不可察的波澜, 却逃不过温玄的眼睛。
“抓到他之后,我把他交给你,你想怎样处置都可以……”温玄一字一顿, 说得很慢,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苏云阔现下在何处。”
他的话在耳中反复碾磨, 温月寒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半晌,方才说道:“若是他落入你手,即便你不杀他, 也会用尽阴毒手段折磨他……”
“我不会。”温玄辩解道,“我要么杀他, 要么将他交给你,绝不羞辱他、折磨他。”
“你如何不会?”温月寒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恨他入骨。”
“我绝不会。”温玄郑重保证,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黯了黯,“若我只是杀了他,温润或许还能原谅我……可若我去折磨他,温润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着,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三指,“我可以在你面前立誓。”
“不用了。”温月寒摇了摇头,“我不信你立的誓言,可你怕温润恨你,我信。”
片刻,叹息着道:“苏云阔……如今在京城韩家。只是他的武功极高,人也机灵,即便知晓他在何处,想擒住他也并不容易。”
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温玄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不是苏云深与温润,圣教想要生擒任何人,都不是难事。”
他神色笃定,温月寒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未再多说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与他有关的事,莫要再寻我。”她起身,粉色轻纱拂过椅面,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早些回去吧。”
说完,转身朝内堂去了,连头也没有回。
望着她那看似决绝的背影,凌晚叶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大小姐对苏云阔的动向竟如此清楚……”
“她说不愿参与,可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又何曾遗漏过分毫。”温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消失的门口,眼底深沉,掠过一抹心疼。
密室的烛火熄了又亮,几番明灭,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微光。
当望月教的棋局在暗处继续铺陈时,缥缈楼内,晨光依旧和煦。
十余日光阴,弹指而过。
今日温润又起迟了,苏云深坐在榻边,为他缓缓掖好被角,动作极轻,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正凝望着那绝美的睡容出神,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云深怕吵醒温润,没等外面人走近,便自己先出去迎接了。
来人是萧千栩,在房门被关上前,他朝房内扫了一眼,关心地问:“苏公子,我师父还在歇着?”
苏云深点头,示意他随自己走远一些,待行至院中一棵古槐树下,才唤他继续。
他道:“我按你给的路线派了弟子去迎,却未能接到人。原以为他们尚未动身,可派人去韩家打听才知晓,他们早已离开数日了。”
他们提到的准备迎接的人,是苏云阔和韩语诗,先前分别时,苏云深与弟弟约定,待为韩老爷贺了寿,苏云阔便带着韩语诗来缥缈楼会合。
听到这个结果,苏云深神色渐凝:“武林大会后,温玄知晓云阔不在我们身边,必会打他的主意,除缥缈楼的人外,我还派了灵素阁的精锐暗中接应。”
越往下说,声音越发沉了,“如今你们两边都没有消息,应当是在路上遇了埋伏……能在云阔和灵素阁手上占得便宜,想来是秦墨竹亲自出手了。”
“秦墨竹?公子那位不择手段的师兄?”萧千栩心头一紧。
他深知此人深不可测,又想起若非武林大会一事牵扯了苏云深和温润的精力,也不至让苏云阔与韩语诗陷入险境,不由面露愧色。
“若非为了助我,他们便不会有机可乘,我实在……”
“不必自责。”苏云深温声打断他,“既然至今无人来谈条件,说明他们尚未得手。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我和你师父要早些回去了。”
“我与你们同去。”萧千栩立即请命。
苏云深摇头:“眼下城中到处都是望月教的眼线。若没你坐镇,只怕这里立刻就会生变。”
这道理萧千栩何尝不明白。
身为武林盟主,荣耀加身,肩上的担子却也重了许多,再不能随心所欲。
略作沉思,他只得道:“还是苏公子考虑得周全,那我多派些弟子相助。”
“不必了。”苏云深再次婉拒,“现下多派弟子也无用,替我备一匹快马,我与你师父这便动身返回灵素阁。”
萧千栩还要再说什么,可见苏云深神色坚决,只得应下,即刻去安排马匹。
待他离去,苏云深回到房中,温润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榻边。
“我们还是吵醒你了……”苏云深走到他身旁坐下,视线掠过整理妥当的行囊,“我与千栩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温润轻轻点头,沉默片刻,方道:“原想等内力恢复之后,再去解阿玄的心结,可他如此不安分,接连生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语气平淡无波,“这次便从根源上了结此事吧。”
“好。”苏云深一手背起行囊,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即刻动身。”
窗外的晨光愈发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上。
他们辞别了萧千栩与楚百川,赶回灵素阁时,灵素阁大门紧闭,门前落叶堆积,显然是几日未曾开张。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金疮药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内空无一人,唯有地上几处暗沉的血迹,无声诉说着阁内众人受伤不轻。
苏云深目光一凛,握住温润的手腕,“血腥气未散,人刚回来不久。”
温润眉头微蹙,低声道:“去后院看看。”
刚进院门,便看到侍女陈思思和陈沫沫向外疾奔。
两个女子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尘土,一见到苏云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陈思思哽咽道:“公子,温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云深的视线落在她缠着渗血布条的手腕上,沉声问道:“是秦墨竹伤了你们?”
陈思思咬牙点头,脸上犹带愤恨:“对,便是他带人伏击了二公子和韩姑娘……”
“云阔与语诗现在何处?”
“二公子重伤昏迷,心蕊在照顾他。”陈沫沫接过话头,语气沉痛,“而韩姑娘……为了让我们带着二公子逃脱,独自留下,启动了洞中的断龙石……如今,怕是已落入秦墨竹之手。”
苏云深神色未改,温润却能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骤然收紧。
“边走边说,将经过细细讲给我们听。”苏云深说着,拉起温润朝内院走去,脚下步伐比往日快了几分。
陈思思重重点头,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边引路一边叙述起来。
原来灵素阁接到苏云深的密信后,除留武功不高的心蕊看家,其余人皆分批出动接应苏云阔与韩语诗。
当日,苏云阔与韩语诗在途中撞见了望月教教众围杀一名缥缈楼弟子,苏云阔出手打退了望月教众人,救下那名弟子,奈何对方伤势过重,回天乏术。
那弟子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对他道:“那魔头擒住了温公子……苏公子……独自去救……我跟踪他们时,被他们发现了……请帮我……回缥缈楼求援……”
这番话说了许久,言罢便气绝身亡,苏云阔蹲在尸体旁,半晌没有出声。
韩语诗走到他身后,蹙眉道:“云阔,你先不要着急,这人所说,未必是真的。苏大哥和温大哥何其聪慧,怎会被温玄擒住?”
“你不了解。”他站起来,仍然看着那弟子惨白的脸,“温大哥对他那弟弟,实在是百般纵容……而我哥,又对温大哥太过在意。他们真的可能被拿住软肋。”
他叹息一声,又补了一句:“何况这人已经死了,难道要用自己的命来骗我们?”
“可是……”韩语诗心中仍有疑虑,却没有再反驳,沉默了片刻,“若是如此,我们便回缥缈楼求救吧。”
“来不及了。”苏云阔蹙起眉峰,“从这里到缥缈楼,快马也要一日一夜,等援兵到了,那些人早已跑得没影儿了……”
他攥了攥拳,低声说:“语诗,我得亲自跟去看看,你……”
话未说完,面上露出迟疑。
韩语诗自是懂他,替他将余下的话说了下去:“我若是与你同去,可能有危险,可我若一人回去,你更是放心不下……”
他没有否认,确是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韩语诗侧身一步,望向他的眼睛,扬起嘴角,坚定道:“我想跟着你,无论去何处。”
“语诗……”他轻唤出声,望着那双真挚的眸子,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一起去。”
讲到此处,陈思思与陈沫沫皆是落了泪。
陈思思抽泣道:“那弟子若是直言请二公子去救人,二公子未必上当。可他只说去缥缈楼求援,反而让二公子没有怀疑,待我们找到他们时……”
第52章 泥中白莲丨独自清
越往下讲, 她抽泣得越厉害。
苏云深面色阴沉,一直没有说话。温润跟在身侧,手心早已被汗浸湿了。
很快, 便听她续了下去:“他们被秦墨竹率众围困在山谷中,我们上前援助, 却与他们一同被逼入一个山洞里。”
洞内机关歹毒非常,冷箭、落石、毒烟层出不穷。
灵素阁众人且战且退, 林清露护着韩语诗贴着洞壁而行,几次险些被流矢所伤,幸得几名弟子拼死挡在身前,才勉强稳住阵脚。
而苏云阔在前头与秦墨竹激斗百余招, 既要分心顾着身后众人, 又要提防暗器偷袭, 前胸后背皆已挂了彩。
打到紧要关头,秦墨竹忽然一掌劈向韩语诗。苏云阔回身去护,待他堪堪将人挡开, 秦墨竹已借着机关偷袭, 一掌重击在他右胸。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撞上石壁, 一口鲜血当即喷出。
“云阔!”韩语诗抢上前扶住他,触手之处一片温热粘稠,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卑鄙。”他瞪着秦墨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脸色苍白如纸,全凭意志强撑着, 才直起身子。
“卑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墨竹不以为意。
苏云阔未再多言, 再次冲上前,应付秦墨竹及那些凶险的机关,韩语诗在一旁看着,见他身形越发不如先前灵活,好几次险些被流矢擦中,便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打量整座山洞的布局,忽然发现机关触发的频率和方位,似乎与洞壁某处石纹的走向隐隐呼应。
她定睛看了几息,心中一紧,隐约想起温润讲过一种“镜反”之术,这便唤林清露护着自己走向某处,触动了一根不起眼的石笋,果然引得两道射向苏云阔的冷箭相撞坠地。
她面色一喜,当即对苏云阔道:“云阔,左三右四,踏坤位!”
苏云阔没有犹豫,依言而行,冷箭擦着他肩膀掠过,钉入身后的石壁上。
秦墨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由得偏头看了韩语诗一眼,只一息,又收回目光,继续向苏云阔出招。
“左七右五,右退!”韩语诗再度开口。
她凭着记忆与急智,又接连喊了几声。苏云阔每听一句便依言踏一步,冷箭与飞石数次偏了方向,擦着他身侧掠过。
秦墨竹几次欲调整机关,却始终被抢先一步,节奏越打越乱,攻势也跟着急躁了几分。
苏云阔边打边退,趁他不察,将他们引向了岔道深处。
韩语诗看准时机,唤林清露重击洞壁上一块凸起的石砖,石闸轰然落下,将秦墨竹连同追兵一并隔在了另一侧。
至此,众人总算暂时得以喘息。
可谁都知晓,石闸坚持不了多久,寻到出口才是当务之急。
韩语诗不敢大意,一边扶着苏云阔,一边继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前方是一条宽大的甬道,而左侧则是条幽暗狭窄、仅容几人通过的拐角,后方传来秦墨竹冲击石壁的巨响。
“云阔,他们马上便会冲出来……”韩语诗侧头看向意识已越发模糊的苏云阔,伸手指向那个宽敞的甬道,“好在,前面便是出口了。”
“太好了。”苏云阔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未及思考,便要揽住她向那里走,却被她轻轻拉住了手臂。
“你先听我说。”她的话说得很快,“那洞口处设有‘千钧闸’,我须将那机关关掉,方能安全通过。”
“要多久?”苏云阔强撑着意识,微微蹙起眉峰,“我们能做什么?”
“半盏茶的工夫便够。”韩语诗的语速更快了,随即指向左侧那条幽暗的拐角,“但真正的危险在那里,那个拐角处的墙壁最薄,石闸困不住秦墨竹多久,他熟悉地形,一定会派人从那里突袭出来,袭扰咱们后方。”
说罢,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众人,最后锁在苏云阔脸上:“云阔,你立即带所有人去守住那个拐角,务必为我争取这半盏茶时间,绝不能让秦墨竹或是任何人冲出来干扰我。”
“好,我明白了。”苏云阔点点头,想也没想,便转头对着灵素阁的伙计们招呼,“我们听语诗的,一起守住那里!”
“好!”
伙计们齐声应他。他没有耽搁,带着林清露等伙计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条幽暗的拐角,迅速在狭道口结成防线。
众人个个兵刃出鞘,屏息凝神,死死盯住黑暗的裂隙,准备迎击那即将出现的强敌。
在他们注意力全被引向前方黑暗时,韩语诗走到甬道口,望了一眼苏云阔的背影,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云阔,要活下去……”她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苏云阔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语诗……你……你要做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短暂交汇,韩语诗心头一颤,含着泪对苏云阔展露出一个极温柔、却仿佛一触即碎的笑容。
下一刻,她重重按下了机关。
只听“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自身旁传来,一道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将宽敞的洞口彻底封死,也将那含泪的女子与即将追至的秦墨竹等人,一同封在了绝地之中。
直到此刻,守在拐角的众人才惊觉,他们严防死守的这条狭窄拐角之后,才是那条蜿蜒通向山外光明的生路。
苏云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语诗——!”
他欲冲回那已被巨石封死的绝地,却被身旁的陈思思和陈沫沫死死抱住手臂。
“二公子,来不及了!”陈沫沫抽泣道。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苏云阔奋力想挣开她们,她们却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
“如今你进去也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陈思思急道。
他像是听不到一样,仍然挣扎着,即便扯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也浑然不觉。
林清露看在眼中,咬了咬牙,抬手朝他后颈劈去,他僵了一瞬,身子软倒下来。
“得罪了,二公子……”
石壁之后,韩语诗听着墙那边传来痛彻心扉的呼喊,泪水终是无声地滑落了。
她拭去泪痕,理了理沾染血污的衣裙,转过身,便见秦墨竹阴沉着脸立于不远处,身后跟着数十名望月教弟子。
“不仅能窥破我的机关,助众人脱困,更是身陷此等境地,仍然能面不改色。”秦墨竹冷声开口,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姑娘如今与我等同困于此,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恐怕非你所能承受。”
韩语诗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面上却未见丝毫怯懦,只冷静道:“你不会。”
他双眼微眯:“哦?”
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韩语诗轻声接道:“秦公子所求,无非是以我为饵,引苏大哥和温大哥前来。一个完好无损的饵,方能令鱼儿甘心咬钩,若饵有所损毁,只怕来的是不顾一切的惊涛骇浪,非你所愿。”
她这番话,既点明利害,又隐含警示,“何况秦公子师承云山,乃忘尘先生传人,想来亦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人。”
最后一句,便是给对方留了体面。
秦墨竹心知此言不虚,这体面他不想接也得接,遂转了话题:“韩姑娘貌若天仙,又胆识过人,我怎会舍得毁了你?只是你亲手放下这断龙石,莫非想与我等同归于尽?”
“断龙石既下,此路自是绝了。”韩语诗依旧神色未变,直视秦墨竹的双眼,“然而,洞中必有其他出口,秦公子智计超群,怎会不为自己留有后路?”
说到此,语气微顿,带着些许无力:“只怪我学艺不精,无力破解公子所有机关,唯能出此下策,略作拖延罢了。”
她看得透彻,话也说得直白,秦墨竹一时未出声,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今日她穿着一袭月白长裙,早已被污泥与血渍染得看不清本色,脸上也沾着尘土,却丝毫不掩其清丽容姿,在这幽暗的山洞里,宛若淤泥中绽放的白莲。
“你与苏云阔,是何关系?”秦墨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欣赏一件稀世珍品,不等回答,便含笑接了下去,“不管你们从前是何关系,若你愿弃暗投明,诚心留在我身侧,待我扫清前路障碍,必不负你。”
话到后面,他面上的玩味已尽数敛去,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可韩语诗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便道:“多谢秦公子的好意,但我无福消受……”
她眼中闪过一抹犹豫,终是续道:“我已与苏云阔定了终身。”
秦墨竹心底莫名一涩,挥挥手让手下弟子都退远些守着。
“我不信。”
那几个字落得很轻,言语间,他的目光从韩语诗脸上滑到颈侧,逐渐下移,最终,又落回她眼睛里,“你……不像是会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
说着,忽然向前一步,微微扬起嘴角,“我诚心与你交好,你却胡乱搪塞我?”
韩语诗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子,秦墨竹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缓缓抬手,指尖朝她下巴伸过来。
她侧身避了过去,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公子请自重。”
“自重?”秦墨竹收回手,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笑意里多了一丝凉意,“你说你与苏云阔定了终身,到了什么地步?我倒是想瞧瞧。”
她脸色瞬间一白,向后退了半步:“你若是碰我,苏大哥和温大哥绝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秦墨竹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若是成了你的夫君,你还舍得让他们伤我吗?”
第53章 行到水穷丨看云起
说这话时, 秦墨竹又向前逼近一步,见韩语诗后退,他便跟着再向前, 直到韩语诗的后背贴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山洞里霎时安静得可怕。
韩语诗紧紧握着拳头, 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那种无处可逃的孤寂与柔弱落入秦墨竹眼中, 令他不觉顿住了脚步。
“你很怕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语调里藏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洞中阴寒刺骨,我只是想给你递件衣裳。”
说罢, 解下了尚带体温的墨色外袍, 将其递给韩语诗, “披上吧,总能挡些寒气。”
韩语诗身子一缩,没有去接,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 掩不住其中的抗拒与害怕。
秦墨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这受惊般发颤的女子, 轻斥一声:“不识好歹。”
话音落下,沉着脸将那衣袍收了回来,心中想了什么,韩语诗无从知晓。
了解事情始末后, 苏云深与温润已到了苏云阔房中,坐在榻边守了很久。苏云阔依旧昏迷不醒, 心蕊立在一旁侍候。
静静地凝视着苏云阔苍白的面庞,温润眼中忧色难掩。
不知过了多久, 他低声开口:“云阔身上的伤,好生将养便是,只怕醒来后忆起语诗为他身陷囹圄……才是真的承受不住。”
说到这,眼中闪过一抹愧色,“云深……若非阿玄执意要我回去,也不会连累云阔与语诗遭此劫难。纵使你我从不分彼此,可累及云阔至此,我心中终究难安……”
苏云深闻言,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摇头道:“既是一家人,何来连累二字?云阔是我的至亲,自然也是你的至亲。”
他叹了叹,目光扫过弟弟沉静的睡颜,眸中凝出一抹果决,“待我们救回语诗,此事便算了结。届时,温玄的心结,也当一并解开。”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苏云深道了声“进来”,握着温润的手却未松开。
推门而入的是陈思思,她低声道:“二位公子,清露擒住了一名望月教的信使。”
“莫要打扰云阔休息,去院中说话。”苏云深面色如常,示意陈思思先行,随即扶着温润一同起身。
院内,林清露已等候少顷,身旁跪着一名被缚住双手的黑衣人。
此人一身劲装,虽受制于人,眼神却依旧锐利,显是悍不畏死之辈。
“苏公子,他为温玄和秦墨竹送信,被阁中的阵法所困,现已拿下。”林清露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封自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信笺。
苏云深接过信,视线扫了扫那黑衣人,对林清露道:“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我们也不必为难他,放他离去吧。”
林清露恭声应下,随即一把将那黑衣人提起,沉声警告:“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回若欲登门,须得走正门通传。我们灵素阁即便空无一人,也非任人来去之地。”
黑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未发一言。她也不在意,将人连拖带拽送出了小院。
他们前脚刚离开,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便自房内传了出来。
“语诗!”
苏云深与温润赶忙回去,打开门时,苏云阔已从昏沉中惊醒,撑着身子坐在榻上。
他双目布满血丝,胸前包扎的白布被鲜血浸透大半,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死死攥着身上的被子。
“我丢下了她,我竟丢下了她……”他的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不是人……”
苏云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手掌稳稳按住他的肩膀,“云阔,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救她回来,一定。”
苏云阔仿佛没有听到,挣扎着欲下榻,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云阔,你冷静点。”苏云深提高声音,又唤他一次,“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救下她。”
看清身旁之人是最信任的兄长,苏云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嘶哑破碎:“哥……我听见语诗不停地唤我!她定是在怪我,怪我丢下她独自逃生!”
剧烈的自责与未愈的创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四下张望,“她在何处?我得去找她……我现在就得去……她在等我……”
“云阔!“
苏云深强行按住他,一手抵住他掌心,将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输送过去,帮他平复了翻腾的气血。
待他的呼吸平稳些,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笺,展开在他面前,说道:“云阔,看这里。秦墨竹和温玄约我们两日后见面。”
言语间,将那信笺向前递了递。
苏云阔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逐字看过,终于不再闹着找人了。
可才安静一刻,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道:“他们,他们会怎样对语诗……会不会……会不会……“
单是想到那种可能,他就浑身发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苏云深知他所问之意,宽慰道:“秦墨竹所图的,是‘千丝缚’和我的性命,并非语诗。何况只要我活着一日,他绝不敢把事情做绝。”
此时,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温润才缓步走到榻边,接道:“望月教的人会顾虑我,也不会伤害语诗。你现下要做的,是尽快养好伤。”
听到他们这样说,苏云阔面上的焦躁终于退了几分,怔怔地点了点头。
知他听进去了,温润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片刻,温润又道:“你若能在两日内将养些元气,我们便带你同去救语诗,若再这般糟蹋自己,我们只能自行前往了。”
此言一出,苏云阔眼里顿时生出光来。
“可以带我去救她?”他急切地问完,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又要挣扎着下榻,“可我等不下去了,我们即刻动身可好?我已服过了灵素阁的药,现下觉得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自是不行。”苏云深轻按他肩头,“他既约在两日后,此时前去也是徒劳。你且宽心,我必让语诗平安归来。”
“可是——”
“相信我。”苏云深郑重说道。
这温和的声线一如往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苏云阔望了望他,稍作迟疑,终是沉重地点了个头。
“我听你们的,再等两日……”
这两日对众人而言,皆是度日如年。
苏云阔躺在榻上养伤,没说多少话,但该喝的药一碗没落过,该换的伤处也由着林清露换。
苏云深与温润时常坐在窗边,安静地陪着他,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约定那日清晨,三人辞别灵素阁一众伙计,径直往落霞峰去了。
按着秦墨竹信中所指,他们来到一处空旷山谷,谷中被浅雾缭绕着,虽不影响视物,但放眼望去,只见得层叠山峦,哪有人影?
“莫非他耍我们?”寻不见想见之人,苏云阔语气中满是不安。
“别急……”温润温声安抚一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某处山壁上,“暗门应当就在那里。”
“不错。”苏云深颔首,视线与温润落于同一处。那只原本牵着温润的手自然而然地移至腰间,将人半护在怀中,“我们去看看。”
温润与苏云阔齐齐点头,三人遂一同走至山壁前。
“这机关布置得倒有几分精妙。”苏云深淡淡一笑,语气虽赞,神色却不甚在意,他俯身拾起几枚石子,“云阔,退后些。”
待苏云阔退出数丈,他揽紧了温润,指尖轻弹,石子接连击向山壁。
每中一处,山壁便随之震动一下,碎石浮土簌簌落下,越到后来晃动愈烈,仿佛那闪避随时都要坍塌了。
直至最后一枚石子击出,坚实的山壁竟在三人面前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石门。
苏云阔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每颗石子的力道轻重、落点方位,都对开启机关至关重要。
苏云深轻推石门,其后漆黑一片,隐约可见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向内延伸。
“运功随我前行,踏我踏过之处。以你眼下内力,两成足矣。”他侧身叮嘱苏云阔,“一成都不可多,一成都不可少,可明白?”
“我记住了。”苏云阔郑重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不再多言,轻柔地将温润横抱起来。温润顺势环住他脖颈。
“走吧。”苏云深说罢,迈步踏入山洞,苏云阔紧随其后。
三人刚入洞内,石门便轰然合上,苏云深似早有所料,并未回头,只继续前行。
洞中虽漆黑无光,但三人皆幼年习武,目力远胜常人,苏云阔要看清苏云深的步伐并非难事。
苏云深始终面色平静,行进步伐却毫无规律可言,时而直行,时而斜走,偶尔竟还会折返数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隐约现出一点昏暗火光。
苏云深将温润放下,转而握住他手腕,同时对苏云阔再次叮嘱:“万事小心。”
音落,才一同向光亮处行去。
而那隧道尽头,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一次机关都未触发,很好,很好,不愧是我的苏师弟。”
第54章 幽池红线丨锁香魂
听到这句话时, 他们已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里,面前有一道厚实的透明琉璃壁,将石室一分为二。
那琉璃壁厚达数寸, 看上去异常坚固,却不影响视物, 声音也能穿透过来,却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令人心惊的是, 琉璃内外两侧嵌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密室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剧毒, 靠近不得。
苏云深三人在琉璃壁外侧, 他们立于干燥的泥土地上, 旁边挖了个数丈宽的池子,幽绿色的池水看着有些骇人。
琉璃壁内侧空无一物,秦墨竹、温玄与凌晚叶好整以暇地立在当中。
方才说话的, 是抱臂冷笑的秦墨竹, 他身侧的温玄一言不发, 目光紧紧缠绕在苏云深握着温润腕子的那只手上, 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秦师兄,温教主。”苏云深放开温润,回以温和却疏离的浅笑。
秦墨竹道:“数月不见, 为兄可是特别想念师弟,特意请你来聚一聚。”
苏云深淡然应他:“秦师兄若想见我, 随时都可相邀,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二人目光相接, 眸中皆是平静无波。
苏云阔心系韩语诗安危,看不下去这虚伪的寒暄,正要对秦墨竹发难,余光却被密室顶部的景象所吸引了。
他不觉抬头望去,只见韩语诗被悬吊在半空之中,下方是那潭幽绿池水。她那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双手手腕被勒出两道鲜红血痕,在雪肤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
“语诗!”
这声嘶哑低唤在空荡的石室中荡开,不似人声,倒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苏云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胸前本已凝结的伤处骤然崩裂,可身体上的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被碾碎的万分之一。
“我这就来救你!”
他猛地提气,不管不顾便要扑上前去。苏云深眼疾手快,已先一步扣住他手腕,将人牢牢定在原地。
“别冲动,她——”
“放开我!”
话未说完,苏云阔已嘶吼着打断,如困兽般想挣脱自己的腕子,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滚下了泪珠,与冷汗混在一处,“她在那里……她在等我救她!哥,你放开我!”
“你且看清楚。”温润在旁提醒一句,视线锁在韩语诗身上,“若是你现下贸然上去,反倒会害了她。”
苏云阔怔了一瞬,才定睛去看,韩语诗的手腕和脚踝竟然各绑着四桶火药,周身又缠绕无数根极细的红线。
便是不通机关之术,他也能想象到,触碰任何一根红线,都足以将火药引爆。这便不敢轻举妄动,转而怒视秦墨竹:“你这是何意?在密室中绑火药,自己也不想活了?”
秦墨竹扬起嘴角,笑得阴森,“苏二公子放心,这等火药……伤不了半丈外的人,你我很是安全。只是这半丈之内嘛……”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一旦火药引爆,韩语诗绝无生还可能。
苏云阔只觉心如刀绞,强忍住上前拼命的冲动,咬牙道:“禽兽!如此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算得上男人?”
“禽兽?”秦墨竹轻哼一声,声音里生出些难辨的情绪,“我若当真要做禽兽,她还能清清白白等到今日?这些日子,我连她一根手指都不曾冒犯过。”
“那你还不放了她!”苏云阔目眦欲裂。
“放……”将他那急切的神色尽收眼底,秦墨竹面上的笑意更浓了,“自是要放,但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需要什么本事?”苏云深揽过话头,拍了拍苏云阔的肩膀,令他交给自己,随即转向秦墨竹,“师兄,若是师父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择手段,想必不会欣慰。”
“师父”二字一出,秦墨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起师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向来偏心于你,不,何止是偏心?那本《机关要略》,我求了两个月,他一直推说时辰未到,不肯给我。可你只随口说了句有趣,次日它便出现在你案头!”
话到此处,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顿了一下,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意,面上恢复了平静,“是,我天赋不及你,但这座落霞峰是我毕生心血,我要让你明白,勤能补拙,努力亦可胜过天资。”
这一番话说完,苏云深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静:“不妨直言,你究竟意欲何为?”
言语间,面上的温和依旧挂着,可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秦墨竹看着那副冷漠的姿态,心底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涌了上来,索性不再遮掩,眯起眼睛,“我要‘千丝缚’,还有你的性命。”
“你休想!”苏云阔忍不住插话。
苏云深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继续对秦墨竹道:“若是我依言照做,润儿必会随我共赴黄泉,舍弟与语诗此生也将活在愧疚之中。而你,未必真的会放过语诗。我又何必应你?”
提及温润,一旁静听了许久的温玄终于按捺不住了,抢道:“大言不惭,你凭什么认定温润会随你而去?”
不待苏云深回答,温润已淡然开口:“他若不在了,我也绝不独活。”
“你!”温玄声音陡然拔高,咬紧牙关,“我会将你带回望月教,封你周身大穴,让你连殉情的机会都没有。”
“你做得到么?”温润轻笑着反问,“纵使做得到,让我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日夜饱受相思煎熬,生不如死。这便是你想要的?”
温玄一时语塞。
温润的话直刺他心底最痛之处,让方才升起的怒火被愧疚和犹豫淹没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心底最期盼的,无非是温润能幸福安乐,常伴在自己身侧,他也清楚,这个要求,温润可以做到。
可是……
他要的,是温润只伴在自己身侧,没有苏云深,也没有任何人。
念及此,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仿佛这样就能离温润更近些。
“若你肯放弃苏家的人,随我回去,永远不和他相见,我……”踌躇片刻,声音低了些,“我便不再与他们为难。”
“温教主……你莫要糊涂!”秦墨竹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与我师弟情根深种,即便他此刻应了你,日后也一定会反悔,那时我们上哪找第二次机会?”
“只要他应下,便一定不会反悔。”他抽出自己的袖子,视线没有从温润脸上移开,“我相信你,我也说到做到,你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目光诚恳,甚至带了几分恳求,凌晚叶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底酸得发涨。
然而,温润眸中没有任何动摇,反而微微侧身,更贴近苏云深半步。
“阿玄,我已多次向你言明我的心意,今日我不想骗你,往后也绝不改变。”
这半步虽小,意义却重若千钧,明白昭示着他的选择与决心。
温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嘴角难以自抑地抽搐了一下,再难成言。
见温润拒绝得果断,秦墨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怕再生变故,忙转向苏云深,续上了方才的话题:“师弟,我并非要你自尽,不过想救韩姑娘,你需以命相搏,你可敢?”
“你要我如何做?”苏云深问。
“很简单。”秦墨竹抬手,指向悬在半空中的韩语诗,“你亲自去解下她身上的引线。”
苏云深看都未看他所指方向,从容道:“数百根引线,错剪一根便会引爆,何其凶险。”
“怎么,不敢了?”他冷笑一声,走至墙壁边,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便见外侧石壁弹出一把剪刀,飞向苏云深。
苏云深伸手接住,又听他续道:“师弟既天资卓绝,远胜于我,何不去试试?”
“引线一剪,便无回头路,我会被困方寸之地。”苏云深端详着手中剪刀,缓缓道出了面前人的心思,“届时舍弟伤重,润儿内力未复,你和温教主若趁机发难,我难以兼顾。”
他已看明白,此线机关一旦开启,每剪断一根,都须在三十息内寻到并剪断下一根,如此往复,直至全部清除。
其间若有片刻延误,便会引爆火药。
秦墨竹心头一震,钻研了数年的机关,竟被苏云深轻易看破。
沉思片刻,强自镇定下来,冷声问道:“你是做,还是不做?”
苏云深看了一眼空中命悬一线的女子,又看向弟弟绝望而坚定的面庞,最终平静迎上秦墨竹的眼睛。
“路只有一条。”他淡淡道,“我走便是。”
他的镇静令秦墨竹不觉心惊,虽隔着琉璃壁,仍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你该不会……想动手吧?可这琉璃壁专为防你’千丝缚‘而设。”
略作思索,又道:“我在内侧设有直接引燃火药的机关,你若是敢轻举妄动,我便不再与你讲道义,立即启动机关,让她死无全尸。”
“你敢!”苏云阔听不得此话,登时大吼一声,“你伤她一分,我必十倍百倍讨回来!”
秦墨竹没有理会,对苏云深续道:“不过,念在我们多年师兄弟的情分,我可应允你,解线期间不伤他们。”
“你这种人的承诺如何相信?”苏云阔又高声抢道。
秦墨竹嗤笑一声,这才正眼看他,“那数百根引线,错一根皆可瞬间引燃火药,你真当你哥无所不能?火药一爆,任他轻功再好,也难逃脱。我何须搞其他动作?”
==========作者有话说:==========
危~
第55章 引线千丝丨一念悬
听着那话里的底气, 苏云阔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只一瞬,便回过神来, 抓住了苏云深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哥, 算……算了吧,你带温大哥走, 莫要再管我们。”
短短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他决绝地望向昏迷的韩语诗,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我留下来陪她便是。”
苏云深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说这种话, 尚未到那一步。”
“可我不想你为我们冒险!”苏云阔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凌厉, “你可有办法破他这琉璃壁的机关?不如我去与他同归于尽!”
说罢便要转身, 欲向秦墨竹冲去。
“机关在里面, 我们开不了。”苏云深叹息一声, 将人拉了回来,推至温润身侧,“你安心等我便是。”
温润会意,微微侧身半步, 将苏云阔护在自己身后,苏云阔怔了怔, 终是未再反抗。
“你放心,我会看顾好他。”温润看了苏云深一眼, 又望了望韩语诗的方向,视线最终落回心爱之人身上,“当心些。”
他的眸子里满是眷恋和关切,却无半分阻拦之意。
苏云深握住他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才转向秦墨竹,道:“秦师兄,望你守信。”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翩然跃至韩语诗身侧。紧接着,一段轻薄的绸带自他左袖中疾射而出,直击岩顶,在那坚硬的岩壁上击出一道裂痕。
他手腕一转,将绸带固定于石缝中,借力悬在半空,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韩语诗身上的第一根引线。
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他神情专注,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不过几息,又剪断了第二根。
“不愧是我苏师弟,果然有些本事。”秦墨竹眸色渐深,“为兄好心提醒你一下,你下方的池子有剧毒,千万莫要掉进去。”
嘴上说着好心提醒,可谁都看得出,他分明是想以此搅乱苏云深的心神。
苏云阔狠狠剜了他一眼,却也顾不上计较,只将视线落在苏云深身上。
不止是苏云阔,此刻所有人都仰首看着苏云深,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剪断第三根引线、第四根引线,便是这样,一根一根剪了下去。
起初,下面的人还默默计着数,待到后面被剪断的引线越来越多,便也数不清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每见他剪断一根引线,心也跟着揪紧一下。
唯有温润是例外。他看似也在关注着苏云深,可偶尔轻咳时,余光会不经意般扫向那幽绿的池水,以及池边那些天然长成的笋子。
他注意到,其中一根笋子的颜色略深,一缕与引线质地相同的细丝,从琉璃壁底的缝隙中连向它的根茎,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剪刀偶尔与悬丝碰撞的细微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苏云深已剪断了近三分之二的引线。
秦墨竹与温玄的脸色越发沉了,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苏云深身上时,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温玄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要与他同生共死。”他忽然望向琉璃壁对面的温润,嘶声道,“我先要了他的命,断了你这念想!”
话未说完,他已一掌拍向身侧控制琉璃壁的机关,随着琉璃壁滑开,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到外室,直扑水池边那根颜色稍暗的笋子,五指成爪,携着凌厉劲风狠狠抓下。
将要触碰之际,一根绸带后发先至,不攻人,只精准无比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绸带抽在那根笋子左侧不足半寸之处。
温玄猛缩回手,只见那处石壁被绸带以巧劲震开细微裂痕,内里断裂的机括与红色引线隐约可见,不由得蹙起眉峰。
“温润!”
温润未应,扫了一眼绸带末端,那上面沾上了池水,发出“嗤嗤”轻响,迅速遭了腐蚀。
他手腕轻抖,果断弃了那截绸带,面向秦墨竹,神色如初:“秦公子,引线的另一端藏在我们这一侧,需借水流保持引信湿润,以防误燃,确是巧思。”
说罢,看了看那幽绿的池子,“可惜,如今被你自己的毒水所毁,再不能用了。”
原来他毁去的,和温玄想开启的,便是能即刻引燃韩语诗身上火药的机关。
秦墨竹看着他,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怔了许久,才道:“你……你是如何看破的!”
直到此时,苏云阔方才恍然大悟,顿时觉得后颈发凉,抢道:“你们竟如此歹毒!若我哥解不开火药,便让他被炸死,若解得开,也要在解开前引爆!此等行径,实在卑鄙至极!”
温润微微蹙眉,接过他的话:“秦公子与云深师出同门,曾有多年的同门之谊,何至于恨他至此?”
筹谋许久的计划被温润轻易破了,秦墨竹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强自按捺,眼中却已透出狠戾之色:“你说得倒是轻巧。若有人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尽数夺走,你难道不会心生怨恨?我们同是师父的弟子,师父却只对他倾囊相授,对我则处处保留,这又算什么公平?”
温润平静依旧,话语却如出鞘之刃,直指要害:“学识如海,非力所能及之处,强求只会迷失自己。忘尘先生未必是轻视你,或许,是另一种回护。”
秦墨竹怒极反笑,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依你之言,便是我资质平庸,不及你与苏师弟这等天纵之才,师父才对我有所保留,是不是?”
温润静默一刻。
若是答“是”,未免过于狂妄,答“不是”又显得虚伪。
最终他只是放缓了语速,轻声道:“你已得到忘尘先生亲授武艺,这般机缘,江湖中多少人求之不得。既有所获,为何仍不知足,定要执着于那些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肺腑之言,比利刃还要锋利。
秦墨竹眼中怒火更盛:“温公子自是天赋卓绝,令人望尘莫及。莫非资质过人,便可如此轻描淡写地嘲讽他人?”
“不要再废话了。”这一次,开口的人是苏云阔。
见对方听不进去,他语气里带了不耐:“你只记得忘尘先生对你不好,全不记得他对你的养育授艺之恩,先生看不上你,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是——么?”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秦墨竹,他故意拖长语调,瞳孔缓缓收缩,语气阴寒得令人心悸:“我师弟或许真能解开那些火药……可若他的亲弟弟死在他面前,你说他会——”
后半句尚未说出,他身形已至,倏然逼近苏云阔,掌风凌厉,直劈其天灵盖。
此举来得太过突然,苏云阔瞳孔一缩,纵然早有警惕,重伤的身子也难以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云袖落雨”应声而动,温润袖中的绸带迅疾缠在苏云阔腰间,顺势向后一带,将他从致命掌风下拉开。
一击落空,秦墨竹收势站定,冷笑道:“低估了你,是我今日最大的失算。”
温润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你如何能了解得了我。”
“好,好得很。”秦墨竹笑得更阴了,“但你应当知晓‘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任你轻功如何卓绝,内力不继便是致命之伤。我要杀他,你真以为拦得住?”
说罢,再度催动内力,凝于掌上,又化掌为剑,二次攻向苏云阔。
此番苏云阔已有了防备,虽因伤势而行动滞涩,终究勉强避开了锋芒。秦墨竹未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再度发难。
温润知苏云阔撑不了多久,当即闪身切入二人之间,以轻功游走牵制。他内力虽弱,步法却极精妙,不求伤敌,只求拖住秦墨竹的攻势,让苏云阔得以缓一口气。
“温大哥,我自己尚能应付。”苏云阔气息有些不匀,“你不要再为我耗费心力了。”
他忧心温润身体,分出心神劝他停手。
温润未答话,依然凭借迅捷的身法牵制敌人,几度助他避开杀招。
秦墨竹久攻不下,耐心渐失,攻势愈发狠厉。温润到底内力不济,几番游走下来,呼吸已见急促,步伐也不如先前灵动了。
温玄在一旁看得心惊,见温润为了护着苏云阔,屡次将自身置于险境,手心早已冒出了冷汗。
凌晚叶心系温玄,急声道:“大公子,以你如今的内力,还能强撑到几时?莫要在秦公子面前逞强了!”
未得温润回应,又道:“秦公子是教主的盟友,断不会伤了你,你快收手吧!”
温玄关心则乱,早已不知如何开口,凌晚叶则冷静得多。此言既是在劝温润收手,亦是在提醒秦墨竹,莫要忘了先前与温玄的约定。
奈何秦墨竹已被温润迫得不胜其烦,听闻凌晚叶的话,反而生出破釜沉舟之念。
他攻势稍缓,面色寒若冰霜:“温润,我答应过温教主不伤你性命,可你执意阻拦,护在苏云阔身前,我只能先送你一程了!”
第56章 兄弟齐心丨生死间
此话说完, 他把心一横,彻底抛开对温玄的顾忌,决意先解决温润这个碍事的人。
苏云阔伤势颇重, 勉强自保已属不易,可见敌人的狠辣攻势转向温润, 即刻竭力从旁策应,意图为温润分担些许压力。
内力不足确是温润最大的弱点, 他能周旋至此,全仗着超凡的轻功身法。
然而秦墨竹所言不虚,一力降十会,双方内力相差悬殊, 此刻秦墨竹杀心已起, 出手再不留情, 招招式式皆奔着他要害而去,他气力将尽,连番腾挪之下, 已感步履沉重, 身法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秦墨竹窥得此隙, 岂肯放过, 立时凝聚了全身功力,出掌直拍他心口。
这一掌若是击中了,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眼看掌风即将及体, 一条黑色的长鞭倏然窜了出来,鞭梢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秦墨竹的右手手腕。
看清腕上之物后, 秦墨竹眉头紧蹙,猛然回头。
出手的果然是温玄。
温玄握紧鞭子, 脸色微白,声音却异常坚定:“你亲口向本座承诺过,绝不伤他。”
这一鞭,不仅拦下了秦墨竹的杀招,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预示着往日为复仇而结盟的情分,至此要断绝了。
秦墨竹怒不可遏,齿缝间挤出质问:“你能让他不再理会苏云阔死活?还是在轻功上胜过他将他制住?若都做不到,待苏云深下来,我们便是前功尽弃!”
说到此,发狠般甩开那鞭子,嘶声道:“你不想为你娘报仇了?”
这话问进了温玄心坎里去。
杀母之仇……不想报了吗?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恶心透了。他咬着牙,答案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时至今日,他已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心中想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将温润留在身边。
报仇是借口,恨也是借口。
什么都是借口。
想到此处,他不觉抬眼望向了仍悬在半空的苏云深,苏云深似未察觉,依旧专注地剪着韩语诗身上的引线。
他心底一涩,又转向温润。
温润正看了过来,眸中一片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四目相对,许多不愿想起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上了温玄的心头。
十五岁时他双腿俱废,温润为替他寻“龙涎草”治腿,不惜以身犯险,引各路高手围杀,奄奄一息爬上云山;
数月之前,明知他心怀不轨,温润仍愿散尽自身内力为他换血,却反遭他设计服下“魄魂散”,记忆尽失,与挚爱分离……
这些往事如同钝刀,在他心上来回的割。
沉默许久,他终是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一字一顿道:“杀母之仇,本座可以不报。但是温润,谁都动不得。”
说到这时,抬起手臂,护在温润身前,“若你就此收手,便也罢了,若想伤他,本座要你的命。”
迎着他决绝的目光,秦墨竹没有发怒,反而勾起嘴角,低低笑了起来。
“温教主,恐怕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与你结盟,是知晓你为报母仇可不择手段,亦是为诛杀苏云深多添一分把握。”言语间,他笑得越发阴森,“你既在此刻反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这小护卫一同葬身于此!”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如何瞄准,随手向侧方石壁击了一掌。壁面应声裂开,里头鱼贯走出十数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除温润外,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凌晚叶踏前一步,利剑出鞘,横挡在温玄身前,“休得对我家教主无礼!”
“就凭你?”秦墨竹眸色微凝。
“就凭我。”凌晚叶举剑直指过去,身形如磐石般稳立不动,“我未必打得过你们,可你要动他,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话音很轻,落在温玄耳中却重逾千钧,望着那挡在身前的坚定背影,他心头一颤,一时竟不知说何是好。
秦墨竹嗤笑一声,显然未将这年轻的护卫放在眼里,脸上写满了轻蔑,“你不配。”
这神情在温玄看来,无异于狠狠践踏了凌晚叶对自己的一片赤诚。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窜起,他伸手握住了凌晚叶的手腕,将人拉回自己身侧。
“不要每次都挡在我前面。”他轻道,“你也只有一条命。”
凌晚叶一怔,心里淌过一丝暖流,声音顿时哑了,“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那你便为我护好自己。”温玄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来对付他。”
“教主……”那份触动尚未褪尽,便想起当前处境,凌晚叶面露迟疑,眉峰轻蹙,“可是,你有把握胜他吗?”
温玄沉思片刻。此处是秦墨竹耗费多年心血所建,机关遍布,凶险难测,又有十数名死士相助,如何能有把握?
他叹了叹,坦言道:“单论武功,他们绝非我的敌手,但在这里,我无十足把握。”
说着,身子前倾,凑近凌晚叶耳畔,用极低的声音续道:“若有机会,便自己逃吧。”
“绝无可能!”凌晚叶登时拒绝,语气异常坚定,“我身为圣教护卫,职责便是守护教主的安危。你愿拼死保护大公子,我……我便只能与你同生共死,绝不独活。”
说到“同生共死”,他的声音隐隐发着颤。
温玄看着他,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既是圣教护卫,便听我的命令……”沉吟良久,终是决断道,“我要你替我护好温润。”
凌晚叶只觉心口酸涩难抑,他想与温玄并肩而战,生死与共,可身为教主的护卫,他不能违逆教主之令;身为凌晚叶,他亦不能违逆温玄。
他只得强忍心中悲切,沉重颔首。
温玄见此,欣慰地点点头,留下一个浅淡的笑意后,握紧了手中长鞭,迈步上前,与秦墨竹正面相对。
他已做好与对方殊死一搏的准备,自始至终,却未曾回头望温润一眼。
他忍不住想,倘若众人皆亡于今日,黄泉路上,温润是会恨他,还是会因他最终迷途知返而原谅他?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默默收回了思绪,准备迎战强敌。
就在即将出手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腕子,正是温润。温润指尖在他掌心迅速划过,写下了一个“换”字。
换?
这轻轻一划,犹如一道亮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秦墨竹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心中忌惮苏云深,想到若让其成功解下引线,便大势已去,忍不住出言打断道:“好一幕情义两全的戏码,可惜……此刻并非你们互诉衷肠之时。若要出手,便现在出手吧。”
话至此处,再不给他们时间,他身形疾退数步,向某处石壁掠去。
温玄本能欲追,可那十数个黑衣人一齐冲了上来,拦住了他的路。
秦墨竹顺利地贴上墙壁,一掌拍向某处机关,墙壁立时射出无数飞箭,密如骤雨,直扑温玄面门。温玄被迫后退,可那箭矢竟似长了眼睛,他退至何处,箭雨便追至何处。
与此同时,十数名黑衣人似是早知机关的走向,趁势随箭雨一同攻来。
温玄一边挥动长鞭,格挡敌人与箭雨,一边不屑道:“堂堂忘尘先生的传人,对敌却只能倚仗机关暗算,便不怕先生在天之灵,嫌你辱没了云山的名声?”
秦墨竹耸耸肩,浑不在意地笑道:“能克敌制胜便是本事,激将法对我而言,无用。”
言罢,不知又触动了何处机关,墙壁中再次迸发出无数箭矢,地面上也突然刺出根根尖锐的铁刺,上下交攻,凶险万分。
此番目标不再仅限于攻击温玄,一旁的凌晚叶、温润、苏云阔皆被笼罩其中。
几人顿时陷入险境,既要格挡四面来袭的飞箭,又须留神脚下夺命铁刺。
温玄以长鞭护住周身,苏云阔与凌晚叶亦各执兵刃奋力抵挡,唯独温润身无长物,能用来护身的,唯有两袖中的绸带。
可是他并未用绸带应对。
他只稍一闪身,便立于一处奇异方位,任它箭如飞蝗、铁刺森然,竟无一暗器击过来。
秦墨竹脸色骤变,语气再难掩饰内心的惊怒与不安:“你当真一次次令我刮目相看……能寻得此地的‘生’门!”
“过奖了。”温润静立于“生”门之处,白衣在纷乱箭影中轻轻拂起,恍若独立于纷扰尘世之外的仙人。
他面沉如水,迅速扫过石室每一处细微痕迹,最终定格于一道极不起眼的石缝之间。下一刻,倏然抬手,袖中绸带如月华流泻,精准无误地击向那道石缝。
那原本密如飞蝗、凌厉无比的箭雨,竟似被无形之手骤然扼住,瞬间停滞,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这一击看似随意,温润收手后,却踉跄后退一步,一缕鲜红血丝自唇角滑落,在素白衣襟上洇开一点凄艳的痕迹。
“温润!”“温大哥!”“大公子!”
三人的惊呼同时响起,苏云阔与温玄抢上前去,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悬于半空的苏云深,心头不觉一痛。
==========作者有话说:==========
温玄会反复横跳,但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温润。
第57章 一念成仇丨一念亲
秦墨竹眼力何等老辣, 一眼便看出温润已是强弩之末。
他当即大笑一声,道:“你虽深谙奇门遁甲之术,可惜以如今的内力, 竭尽所能,也不过毁去我这一处机关罢了。”
说至此处, 缓缓收了笑意:“我尚留了许多后手,你是要我现下一并发动, 还是慢慢陪你们玩下去?”
温润没有回答。
此刻他确是气空力尽,再无余力与秦墨竹周旋,他捂着发闷的胸口,侧身去看温玄。
恰巧温玄也看向他。
仅此一眼, 温玄立时出声唤道:“晚叶。”
凌晚叶与他自幼相伴, 默契非常, 当即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来到温润身边,揽住他的手臂, 低声道:“大公子, 再坚持片刻。”
说话间内力疾运, 足下发力, 带着温润腾空跃起。
秦墨竹岂容他们如愿,脸色一白,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暗器,抖手射向温润。
同一时间, 十数名黑衣人攻向温玄,将温玄缠在原地。
凌晚叶身处半空中, 未及思索,瞬间侧转了方向, 将温润护在身前。
温润只觉得身子被带着颤了颤,随即耳边响起一声闷哼。他侧首,便见凌晚叶因背脊传来的剧痛而紧紧蹙起眉峰。
“晚叶!”与此同时,温玄脱口惊呼。
他心底蹿上来一股怒意,手中长鞭横扫而出,劲风过处,近身的几名黑衣人被齐齐震退数步,倒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余下几人见他状若疯虎,一时也无人敢再上前。
“谢谢……”温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你可还好?”
“小伤而已。”凌晚叶勉力一笑,幸而伤口不深,未影响行动。
说罢再次提气,揽着温润继续向苏云深所在之处飞掠而去。
秦墨竹欲故技重施,又发出一枚暗器,然而温玄早有防备,眼疾手快,右臂一挥,长鞭便如黑龙摆尾,将那几枚暗器尽数击落。
“卑鄙!”温玄怒斥一声。
被他这般掩护,凌晚叶顺利地将温润带至苏云深身旁。
“苏公子,眼下——”
“我明白。”
未等凌晚叶说完,苏云深已将剪刀递给了温润,待温润接过,才松了手中的绸带。
凌晚叶亦心领神会,攥住绸带,接替了悬吊半空的位置。
这期间,三人未再说话。
秦墨竹眼睁睁地看着最为忌惮的苏云深脱身出来,脸色已然铁青。
他从未想过温润是否能顺利剪断火药上的引线,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要温润去剪,但事到如今,他毫不怀疑温润有此能力。
另一边,苏云深并未落回地面,身形在半空中如白鹤展翅,悬停一瞬。
只见他双袖齐振,两段绸带自袖中疾射而出,在石室中交错翻飞,所过之处,机括碎裂的闷响接连传来,绸带收回时,四壁的暗器孔皆已闭合。
众人皆是心头一震,怔在当场。
“温教主。”苏云深低唤温玄,自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抛了过去,语速极快,“机关已破,我师兄便交给你了,黄色的止痛,白色的可保你百毒不侵。”
温玄回过神,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瓷瓶,心中天人交战。
接下,意味着与仇人合作;不接,若是秦墨竹手上有其师忘尘先生所制的毒药,自己怕抵不住,届时危局难解,温润和凌晚叶皆是性命堪忧。
万千思绪转瞬即逝,他最终还是伸手接住了瓷瓶,取出白色瓶中的药丸纳入口中。
瓶子触手微凉,他的指尖却灼热异常,药丸入喉,苦涩之味弥漫,却远不及此刻心中滋味之万一。
苏云深未再多言,身形一转,轻飘飘跃回屋顶,与凌晚叶、温润交换了位置。
待他二人安然落地,温玄立刻上前,喂凌晚叶服下了黄色瓶中的药丸。
“感觉可好些了?”
“好些了。”凌晚叶微笑颔首,示意温玄宽心,“教主,不必管我,对付秦墨竹要紧。”
他一提醒,温玄才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秦墨竹。
论武功,他自认远胜于秦墨竹,但秦墨竹师承忘尘先生,医毒之术虽不及苏云深和温润能活死人、肉白骨,却也堪称双绝。
加之当下占据了地利,机关遍布,对付自己及几名伤者,原本有些胜算。
然而苏云深先破了机关,再赠灵药助他抵御毒物,二人之争,便只剩了武功较量。
如此一来,苏云深虽未直接出手,实则彻底扭转了战局。
“师弟,你当真是好事做尽。”秦墨竹微微仰首,愤怒地望着正为韩语诗解线的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不及师兄万一。”苏云深随意答道,看也没看一眼,只专注于手中之事。
未等秦墨竹再出言,温玄已敛去了心中复杂的情绪,抬臂将温润与凌晚叶护在身后,截过话头,“秦公子。”
他的长鞭遥指秦墨竹,眼神微凝,“本座诚心与你合作,你却三番两次生出异心,此次你先违背约定,欲伤温润的性命,便休怪本座倒戈相向,出手吧。”
经他一唤,秦墨竹转过头来,可非但未依言出手,反而双手环抱胸前,面上露出几分不屑,“不必了……我自知非你敌手,便是打得过你,待我师弟解开韩姑娘身上的火药,我又有何胜算?”
说着,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温教主胸怀宽广,全力助杀母仇人脱困,秦某佩服。”
听到“杀母仇人”四字,温玄身子一僵。
他没有办法否认,确然是拼尽全力,护下了有着杀母之仇的苏云深性命。
窥见他神色变化,秦墨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趁势再言:“苏云深害死你生身之母,又引诱温润背离你、算计你,你却以德报怨,拼死相护。”
“温润如何算计我了?”温玄失声问出,只觉一股凉意从指尖漫上头顶。
见他仿佛只听到这一句,秦墨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略微不耐道:“你为何不亲自问问他?”
温玄一怔,没有再理会秦墨竹,转头去看温润。此时的温润摇摇欲坠,全靠凌晚叶和苏云阔扶着,才能勉强站直,嘴角残留着一抹未干的血迹,红得刺目。
刹那间,所有关于算计的猜疑,在那人的安危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温玄再次转向秦墨竹,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本座的家事,不劳外人过问。”
秦墨竹眉梢一挑,如同审视一个痴人:“你视他为家人,他却未必作此想。你当真不想去问问,他是如何与你的仇人联手,让你一步一步走进他算好的局里?”
“不想。”温玄这次毫不犹豫。
秦墨竹被噎得一愣,随即放轻了声音,却比先前怒斥更显刺耳,“可我偏要说予你听,他一次次利用的,都是你对他的真心。武林大会如此,今日,还是如此。”
说着,忽然抬手指向苏云阔,目光仍然牢牢钉在温玄脸上:“你以为他们为何要这个废物跟来?他重伤难行,分明是个拖累。可正因他是拖累,反成了你我最大的梦魇。”
他声调猛然拔高,字字如刀:“有这个拖累在,温润便有了出手干预的理由,也就有了逼我伤他的理由。而你,见不得他受伤,必会与我决裂。他赌的,是你对他无法割舍的感情!”
越往下说,他的面色越沉,声音越急,“自始至终,你都不过是他的棋盘上,用以护住真正在意之人的棋子。”
说到最后,他胸膛起伏,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仿佛当真在替温玄不值。话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玄,等着温玄反省、动怒,等着他当场质问温润。
可温玄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安静地将这段话听完,默然不语。虽然,那平静的外表下藏了多少不甘,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方才说不想问,正是因为早在秦墨竹初提“算计”二字时,他便已料到了此种答案,现下被当面揭穿,那份猜疑终于落了地,他却不知这股火该往哪里发了。
秦墨竹见他仍不表态,语气越发急切:“你当真要放过我师弟吗?他今日若是活下来,便会与温润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他们会日日相守、夜——”
“够了!”温玄冷声打断,面上终于有了情绪。
说罢,视线不禁越过秦墨竹,落向悬在半空的苏云深。
那人即便身处绝境,仍旧淡若谪仙。他余光又扫过温润那张美得不似尘世之人的脸,脑海中不知闪过什么画面,一阵刺痛自心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秦墨竹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声音却放软了几分:“我一定要说,趁我师弟还未解完引线,你我联手制住温润,杀了苏云阔,乱他心神,这才是你唯一的机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不了,事成之后再给温润喂一颗‘魄魂散’,让他从今往后,只记得你一个人便是。”
只记得你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温玄眼底似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握着长鞭的手指不觉收紧。苏云阔和凌晚叶同时看向他,面色皆是变了。
第58章 琉璃碎梦丨心魔散
石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静得只剩呼吸声。
秦墨竹死死盯着温玄,等着他开口。苏云阔周身戒备,似乎随时准备迎战。凌晚叶沉默不语, 眼眶却已通红。
温润站在他们身旁,平静如止水, 好像所有的纷争都与自己无关。
可他越是平静,温玄的心里越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温玄收回视线,极淡地笑了一声,对秦墨竹道:“算了。”
这两字落了地, 余下的话已无需再说。
秦墨竹怔怔地望着他, 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犹豫的痕迹, 终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心知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秦墨竹微微摇了摇头, 嘴角牵起苦涩的笑:“他一次次伤害你, 你还愿如此护着他。”
温玄也笑了, 笑得更为苦涩,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他没有伤害过我, 是我一直在伤害他。我引你为援,加害他的挚爱与亲友, 才逼得他出此下策自保。”
话到后面,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逐渐坚定了,“往后……我不会再做任何让他不欢喜的事情。”
说话间,他目视前方,始终不敢看温润一眼,待话语说完,眼圈已酸得发胀,下意识背过身子,不愿让温润察觉。也是因此,未看到温润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秦墨竹看着他,只觉满心索然。少顷,长叹一声,这叹息里已分辨不清是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
“罢了……”他侧身仰首,转向苏云深,“苏师弟,这次又是你赢了。”
苏云深并未应他。
石室中陷入长久的寂静。那剪刀剪断引线的细微声响,一声又一声,持续不断,仿佛在剪断过往沉重如山的恩怨。
良久,苏云深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温教主,你能想明白,不枉润儿这一路为你费的心思。”
说出此话时,他已剪断了韩语诗身上的所有引线,又用绸带卷起她,送到石壁边靠着坐稳,随即自己也跟着落了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着苏云深稳稳立于自己面前,温玄咬了咬嘴唇,“你方才说,他为我费了心思……他做了什么?”
苏云深没有立即回答,走到温润身边,将他揽入自己怀中,才道:“从一开始——”
“哥!”
方才开口,便被苏云阔的惊唤打断了。
“她不是语诗!”苏云阔早已冲到韩语诗身边蹲下,双手悬在她肩侧,想去扶,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她与语诗容貌无二,可是……我认得出来,她不是语诗!她……她……”
他急得身子发颤,声音也跟着颤,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全了。
苏云深被他一唤,给温玄留了个容后再谈的眼神,便揽着温润走了过去。
“易容术可仿容貌,却仿不了神韵。”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揭下了昏迷女子脸上的人皮面具,动作未有丝毫停滞,“这位姑娘……不过是师兄随手寻来,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倚在他怀中的温润轻声续道:“秦公子方才说没有碰过语诗时,眼里的珍视是真的。那又如何忍心,真在她身上绑满火药……”
此言入耳,苏云阔猛地看向秦墨竹,眼神锐利如刃。
秦墨竹避开那刺人的目光,对温润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若在此处玉殒香消,岂非可惜了?”
“那她人呢?她在何处!”苏云阔冲到秦墨竹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告诉我!”
“放手!”秦墨竹怒斥一声,寒着脸将人推开,“有本事便自己去寻。”
纵然心知败局已定,嘴上却不肯示弱,他理了理衣裳,不屑道:“那样的绝色佳人,你既护不住,不如让与真正的强者。”
“你,混账!”
苏云阔正要再发作,一旁的苏云深与温润已走到了他身边。
温润按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语诗就在此地,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言语间,目光转向那潭幽深的池水,“秦公子布局,向来虚则实之,实在虚处。既将替身悬于明处,那真身,必藏于此间最阴暗之地。”
苏云深接了下去,眸色清冷,直视秦墨竹的眼睛:“而这落霞峰最阴暗之地,便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剧毒水池,师兄将密室的入口设于池底,心思确实缜密。”
话音未落,他袖中绸带清扬,精准击向池边暗格。机括声应势而起,毒水池底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池水顺着暗渠缓缓退去,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檀香,正是韩语诗素日喜爱的熏香气息。
石阶尽头别有洞天,一方铺着锦缎软褥的床榻静静安置其中,韩语诗正安然卧于其上。
这密室的布置,与周遭阴冷的石壁格格不入,足见囚她之人费尽了心思。
苏云阔踉跄着冲下石阶,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时,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松懈了。
“语诗……”他轻唤,将脸轻埋在她颈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秦墨竹立在池边,望着石阶下的二人,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着抬起右手,朝胸口探去,那里珍藏着韩语诗遗落的绢帕。
这几日,韩语诗就囚在他伸手可及的暗室里,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却始终不曾逾越。而今韩语诗要走了,回到她的意中人身边,此生此世,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想到此处,那股涩意几乎冲上头顶,他强行压下去,转而面相苏云深,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既然早已知晓,为何还要费心去解那个陌生女子身上的引线?”
“即便不是语诗,也是一条性命。”苏云深神色淡漠,“我辈习武之人,见死不救,有违本心。此外,你以为这琉璃壁真能隔绝一切?”
“什么意思?”秦墨竹本能地追问。
“你方才对润儿说,一力降十会。”苏云深顿了片刻,目光落在温润脸上,袖中悄然凝聚起真气,“你欺负他内力不济,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绝对之力。”
秦墨竹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预感,正要再开口相问,却见苏云深突然以绸带击向琉璃壁的机关,琉璃壁缓缓坠下,再次隔开内外。
众人尚未明白此举用意为何,苏云深已凝神静立。
刹那间,他们只觉得自己周身似有微风拂过。细辨才知,那是苏云深用内力凝成的无形气丝。
他袖袍无风自动,空气中仿佛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琉璃壁,突然化作漫天晶莹尘粉,簌簌落下。
温润倚在他身侧,轻道:“无相无形,念动即至。这便是‘千丝缚’的最高境界。”
看着满地的琉璃碎屑,秦墨竹如同被点了穴一般,僵在当场。数年的执念与仇恨,在这一刻碎得比琉璃还要彻底。
须臾,他低笑出声,面上充满了疑惑,“既是如此……你们分明可以一进来便制住我们,为何要听我摆布?”
苏云深未答话,反而看向了温玄。
那一地晶莹的碎屑映在温玄眼中,同样将他心中的某些迷障一并击碎了。
迎着苏云深的目光,他只觉得刺骨的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因为……我?”他试探着问出口,直至看到面前之人颔首认下,才看清了自己方才曾站在一个怎样的深渊边缘。
他离万劫不复,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
不久前,他心底便闪过一个未来得及深思的疑问——凌晚叶携温润换下苏云深时,苏云深为何不直接对秦墨竹出手,反要交给自己?
此刻全明白了。
他看着苏云深,声音发紧:“你们是以自身为饵,迫我做出抉择?”
苏云深再次颔首。
那是温玄的最后一次选择。
秦墨竹蛊惑他时,他并非没有动摇,可若当真那样做了,此刻碎了一地的,便不只是琉璃,更是他与温润之间的情分。
想到那种可能,他双腿一软,险些向后栽倒,凌晚叶急忙扶住了他。
“教主……”凌晚叶眼里满是心疼,“一切都结束了……”
温玄失神地摇摇头,苦笑道:“是从未开始过。”
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他总以为,己身之力足以与他们周旋。
即便数次受挫,也只当作棋差一着,以为养精蓄锐后,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经历今日之局,他才悚然惊觉,自己所面对的,不仅是那粉碎琉璃的绝对武力,更是算无遗策的深沉智谋。
至此,他方彻悟此局的深意。
救该救之人,碾碎仇敌之志,破除困住他许久的心魔。
仿佛心有灵犀,在他恍然的时候,温润虚弱却温和的声音传来,如同一道暖流,缓缓流入他心湖:“阿玄,我视你为至亲,这一点从未改变过……你呢?”
他循声看过去,便见温润含笑望着他,低声问:“你心中的结,现下可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
苏公子:欺负润儿的我一直记着呢。
可能别人看不出来,其实苏公子很记仇。
第59章 恶语如刃丨揭旧伤
心中的结, 现下可解开了?
温玄哑然失笑,一时答不上来。
若说未解开,他已决意不再强留温润;可若说解开了, 倒也不尽然。
他与苏云深之间的隔阂,除了温润, 还有一桩杀母之仇。让他放过温润、放过自己,他可以忍痛做到, 但要他坦然接受苏云深,却是万万不能。
这番思量在心头辗转许久,他才叹息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方才说过, 不会再做让你不欢喜的事情……只是, 我娘终究是用了苏云深那换血的方子, 才赔上了性命。”
顿了片刻,不觉别开视线,不愿再去看温润的眼睛, “这笔债, 我不知该向谁讨, 却又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你既然执意与他相守, 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了,“可我们之间的情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凌晚叶听得心惊, 还未等温润回话,已向温玄走近半步, 握住了他的手臂,“教主……这话岂可轻易出口?你不是这样想的。”
他比谁都清楚温玄的心思, 对温润说出这般决绝的话,心中不知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温玄却不承认,只道:“我意已决,事已至此,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抽出自己的手臂,反手握住凌晚叶的腕子,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想要离开。可才迈出半步,便听到温润在身后唤他。
“阿玄……”温润唤的很轻。
温玄没有回头,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温润直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异常郑重:“那件事,并非云深的错,你我……”
话到一半,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咳了起来。
苏云深神色微变,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走下石阶,进了密室里。
此时苏云阔已扶着昏迷的韩语诗靠在自己怀中,见苏云深抱着温润走近,忙腾出半边床榻,关切道:“温大哥怎么了?”
苏云深将温润轻轻放于榻上,自己坐在他身旁,尚未答话,温玄已经拉着凌晚叶快步跟了过来,俯身在榻边蹲下,急切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可还撑得住?”
温润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们自己安好,“今日耗费不少元气,有些疲累罢了。”
他不愿他们担忧,温声转了话锋,注视着温玄的眼睛:“阿玄……你我之间血脉相连,当真要到如此地步吗?”
温玄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已要离开了,遂站起身,在他另一侧坐下,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眼神却黯得令人心疼,“方才,你又一次选了他。”
他扯了扯嘴角,“你从来都不会选我,一次都没有。既然这样,又何必劝我回头?”
听他这样说,温润垂下了头,“对不起。”
这句道歉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他知晓弟弟对自己的在乎,也明白自己一次次利用这份在乎达到了目的。
即便错不在己,面对这个始终真心待他的人,他终究心存愧疚。
“你是我的亲人,我不想失去你。”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你不要再怪云深了……他从未存心要害二娘。”
以往总是温玄在努力靠近他,这次,他想试着主动挽回些什么,“二娘心甘情愿为你付出性命,只因你是她的亲生骨肉,这是为人母的本能,和旁人——”
“等等!”温玄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他,面上带着惊疑,连他说了什么都顾不得细想,身体已不自觉地绷紧,“你方才称呼我娘什么?二娘?你已……已知我们不是亲兄弟了?”
这事搁置许久,久到温玄几乎要忘了,现下想来,苏云深定是早已将身世告知温润,否则温润怎会如此坦然地与仇人之子相守。
“我们同出一父,如何不是亲兄弟?”温润语气平和,“此事我早已知晓,但并不在意。”
“苏云深怎样告诉你的?”温玄的呼吸越发急促了,“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并未说其他的了……”温润隐隐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温玄强自镇定,目光悄悄投向苏云深。
苏云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示他莫要再说,他稍作犹豫,随口敷衍道:“只是我瞒了你这么久,怕你心中介怀……”
“当真?“
温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有意追问下去,苏云深揽过话头,将他怀中带了带,柔声道:“润儿,你今日太累了,先歇息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可是……”他迟疑一刻,“今日已说到这个地步,我想趁此机会,与阿玄好好谈一谈……”
“不急。”温玄即刻抢道,“你先歇一歇,等身子好些再谈便是。”
“对,不急。”苏云深附和道。
见他们都这样说,温润不再坚持,便想开口应下,却被秦墨竹抢了先:“看来温家个个都是心胸宽广的圣人。”
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秦墨竹心底那股郁气早已翻涌了好一阵子,现下终是忍不住了,插话道:“他娘害死了你娘,你倒还把他当成亲兄弟。”
他语出惊人,室内突然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僵在这一瞬间。
“他娘……害死我娘?”
问出口的刹那,温润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画面与声音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温鸿指着母亲唐氏的脸,吼道:“唐清梦,你对若云下此毒手,我已原谅你了,你竟还不知好歹,想带着阿润离开我?”
——母亲紧紧抱着他在风雪中奔走,温热的泪珠无数次落在他脸上。
——母子俩一次次被温鸿擒住,直到最后一次,他亲眼看着母亲失足坠崖。
被封存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母亲的冤屈、萧若云自导自演的戏码、温鸿的纵容……沉重的记忆瞬间涌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神识撕裂,“不……我娘……我娘她没有下毒,没有下毒……”
苏云深神色大变,向来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裂痕,“润儿,不要想了!”
他仿佛没有听到,蜷缩进苏云深怀中,本能地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怎能如此冤枉她……怎能如此……”
苏云深急忙握住他的腕子,将那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拉下来,又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缓解一些他的痛楚。
“你娘没有下毒,没有害人……”他一遍遍地重复,几乎是在祈求,“别怕,润儿,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再伤害你,有我在……”
一旁的温玄与凌晚叶吓得魂飞魄散,苏云阔亦是立刻将怀中的韩语诗置于一旁,与他们一同围拢过去。
温玄握住温润手臂,声音发颤地唤着他的名字。眼见他痛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一股无名火骤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向秦墨竹,目眦欲裂:“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那‘魄魂散’在作祟!”
此事的发展也出乎秦墨竹意料。他虽不惧得罪苏云深,但见眼前众人担忧至此,心下也不免有些寒意。
“我如何知晓?”他底气有些不足,“这药本就不是我制的。”
“你怎会不知!”温玄怒喝道,“你不是对我温家的秘辛了如指掌吗?你告诉我!温润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确实不知。”秦墨竹别开脸,避开了那道凌厉的视线,“关于那‘魄魂散’的事……你该去问我师弟,他最为清楚。”
“苏云深……?”
温玄一时没听明白,转而去看苏云深,可对方全部心神都系在温润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苏云深恨不能代温润承受这份痛苦,却连替他分担一些都做不到,只能以自己的体温和声音,给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润儿,润儿……”苏云深不停呢喃着,听得人心里揪着疼,“你还有我……”
不过须臾,温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眼神渐渐涣散。
“云深……云深!”他突然惊叫起来,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身子因剧痛而蜷缩得更厉害,仿佛正被什么可怖的幻影纠缠,“云深,你在哪里……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就在你身边!”感受到怀中人愈发剧烈的颤抖,苏云深收紧双臂,将温润的脑袋轻轻抵在自己肩头。
“感觉到了吗?”他嗓音沙哑,眼圈已然泛红,“我在这里,润儿,哪儿都不去。我在……我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无数次低声呢喃时,滚烫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声音里藏不住细微的哽咽:“我一直都在……”
温玄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他竟看见苏云深的眼眸里盈满了泪光,水汽在其中剧烈翻涌,又被强行遏住。然而只一瞬,那层薄薄的水雾便散了,两行清泪自那白皙的脸颊滑落。
连这清冷自持的苏公子,都痛苦如斯……
那温润此刻承受的,又该是何等骇人的煎熬?
第60章 前尘落定丨心未安
温玄心中悔恨交加, 无数次想要开口向苏云深问问温润的状况,或者只要苏云深给他一个眼神,他这颗悬着的心也能稍稍落下些。
可此时的苏云深神情破碎、气息紊乱, 已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惶然无措之际,他想起了苏云阔, 这些日子苏云阔跟随在他们身边,想来对其中缘由知晓几分。
“苏二公子……”他抓住苏云阔的手臂, 颤声问道,“温润为何如此,求你如实相告!”
苏云阔正忧心如焚,被他一问,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这是遭了‘魄魂散’反噬,记忆回流。”那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和秦墨竹喂他服下的药, 要他恢复所有记忆, 才能吐干净。”
说罢转回头去, 再不看他。
他听得面色惨白,眸中顿时凝出水雾,怔了一刻,才又问:“那他……他会不会……”
他想问, 温润会不会死。
可最后一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苏云阔自是听懂了, 沉默一息,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哥不会让他出事的……”
“当真?”仿佛要再确认一次才能安心, 温玄下意识又要去拉他的衣袖。
他侧身避开,语气疏离:“性命无虞,只是这痛楚……堪比断筋碎骨。”
“断筋碎骨……”温玄呢喃着重复一遍,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锁在温润痛苦蜷缩的身影上,看着温润额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听着那破碎的呻吟。
温润的每一次抽搐都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只是他,见温润承受如此痛楚,于在场的每一人而言都是煎熬。
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回荡在石壁间,碾在他们胸口上,让他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安静下来,力竭昏了过去,软软地倚在苏云深怀里。
“润儿……”
苏云深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一时没有动。直到确认温润的呼吸平稳绵长,他那双始终紧箍着人的手臂才终于卸了力,却仍不肯松开半分,反将人搂得更紧了。
“没事了……”他旁若无人地自语,“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听他如此呢喃,温玄绷着的肩背跟着松懈下来,恍若自己也刚从酷刑中脱身。
苏云阔与凌晚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连静默许久的秦墨竹也长舒一口浊气,直至此刻,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如今温润气息渐稳,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正欲离开时,忽然忆起一事。
“师弟。”他试着唤了一声,走进密室,“温润为何会突然恢复记忆?是那‘魄魂散’当真有解法……还是方才的情形只是意外?”
“不要与我说话。”苏云深并未抬眼,语调中的寒意仿佛能冻结流水,“趁我还不愿对你出手,立刻离开。”
秦墨竹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苏云深将怒意表露得如此分明,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更是令人窒息。
素来与苏云深针锋相对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怯意,然而心中执念未消,仍强自镇定地追问:“此事于我极为重要,还请师弟明示。”
苏云深无动于衷,只道:“走。”
未用“滚”字,已是他最后的克制。
“师弟……”秦墨竹不甘心就此离开,试图晓之以情,“你明明知晓,芷静对我来说——”
“我让你走!”苏云深一字也不想再听,冷声打断,广袖蓦地一拂。
秦墨竹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冲上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
他撑着身子,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鲜血从嘴角淌下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深真对自己动了手?
待回过神,他怒意涌上心头,正要出声斥责,却先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转身朝洞口走去。
众人目送他离开,又看向苏云深,那股无声的威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苏云阔这个亲弟弟也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云深没有理会任何人,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径直向外走去,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
“先回灵素阁。”
温玄和凌晚叶望了彼此一眼,默默跟了上来。苏云阔也抱着韩语诗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那条已经没了机关的甬道,离开了山洞。洞门合上时,身后的落霞峰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回到阁中,苏云深悉心为昏迷的温润擦拭更衣,将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换下,小心安置于卧榻之上。
待一切妥当,窗外暮色已浓。
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映着温润沉睡的侧颜,苏云深静坐榻边,与他十指相扣。
守在外间的苏云阔、韩语诗、温玄、凌晚叶一同进了屋,见温润昏迷不醒、苏云深一言不发,皆是沉默着立在一旁,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漫长的寂静在屋内蔓延,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声响。
好一阵子,苏云深的目光才从温润脸上移开,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进了旁人。
“润儿已渡过险关,现下只需静养,你们不必都守在此处。”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云阔,语诗,先带温教主出去歇歇吧。”
未见温润转醒,四人哪里肯就此离开,相互看了看对方,竟是一个人都不肯挪步。
苏云深轻叹一声,无力道:“屋内人多,气息不畅,不利于润儿休养。”
众人听到这话,才不再坚持,陆续退出内室,重新回到外间等候。
可是人在外面,心却还在温润身上。
四人各寻了位子落座,刚一坐好,温玄便忍不住问:“温润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云阔和韩语诗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如今温润已无大碍,不如趁这时候,把事情原委告诉温玄。
只是苏云阔心里对温玄稍存一些怨气,便由韩语诗来说。
“‘魄魂散’会让人忘记前尘过往,但若是想起失忆前的心结,或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药效便会散去。”
她秀眉微蹙,轻柔的语气里,透着心疼和不忍,顿了片刻,才续道:“苏大哥说过,这过程会让人头痛欲裂,心神俱乱,直至记起所有往事,才能结束。”
每说一个字,温玄的面色便沉了一分。
“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他低声自语,不觉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他的心结,是我娘害了他娘……”
“教主……”凌晚叶伸手扶了他一把,语带关切,“那不是你的错……”
温玄摆摆手,暗自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向韩语诗问道:“苏公子在山洞里,暗示我不要多说,便是因为不忍心让温润受这煎熬,打算永远瞒着他?”
“是。”韩语诗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却也不全是。”
见温玄面露困惑,她温声解释道:“在山洞中拦着你,确实是怕药效发作。但苏大哥从未想过要永远瞒着他,原是打算等他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助他找回记忆,到时承受的痛苦便能减轻许多,谁知……”
说到这,想起当前发生的一切,不觉长吁出一口气。
“为何非要他恢复记忆?”温玄越听越是不解,“即便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待苏公子依旧情深,与你们仍旧义重,内力迟早也能恢复。既然找回那些记忆要受这般苦楚,以苏公子待他的情意,如何忍心?”
韩语诗闻言,向内室的方向扫了一眼,才轻道:“对苏大哥而言,无论温大哥记不记得从前,都将整颗心交给了他。可对温大哥而言,若是想不起过去,从前种种便如镜花水月,往后的日子也无根无凭,终究不是个圆满。”
听了许久的苏云阔冷哼一声,忍不住插话道:“我看……你是怕他想起你娘做的事,再也不理你了。”
温玄默然良久,不得不承认被苏云阔说中了心事。
温润恢不恢复记忆,于他本人和苏云深确实无碍,可对温玄却是天差地别。
有着那般深仇,温润便是再豁达,又如何能毫无隔阂?若真无隔阂,也不会是成为忘不掉的心结了……
思及此处,温玄眼神渐渐黯淡,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麻木:“是,他既想起我娘对他娘做的那些事,大约是不会再理我了。”
韩语诗悄悄推了苏云阔一下,示意他莫要往人心上扎刀子,沉吟片刻,又道:“那件事终究是萧夫人十多年前种下的因果,与你并无关系。若真要论起来,你不止无辜,甚至,何尝不是受了牵连?”
“受了牵连?”这几字令温玄浑身一僵,“你是说……我?”
他苦笑一声,下意识反驳道:“我哪里算得上无辜?又受了什么牵连?”
==========作者有话说:==========
这是苏公子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泄愤出手,温润记忆回流给他心疼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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