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此生唯他丨情已坚
温润趴在凌乱的床榻上, 望着弟弟那双隐隐闪着泪光的眸子,有许多话想说。可刚要开口,便觉得喉间涌起一片腥甜, 他不禁垂下头去,掩着唇咳了两声。
“温润……”
温玄顿时心软了, 本能地抬起手臂,可一想起方才那句“永远不再相见”, 便怎么也伸不过去,只觉得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凌晚叶最懂他的心思,轻叹一声, 替他搀着温润坐了起来。
“大公子, 你可还好?”
温润摇了摇头, 轻道自己无碍。
凌晚叶宽了些心,转向温玄,“教主, 他如今身子孱弱, 你莫要真的伤了他。”
“我自是不想伤他……”
温玄收回那只始终没落下去的手, 神情依旧不好看, 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狠厉。
“你……好些没有?”他低声问,听温润又道了声无事,才给凌晚叶使了个眼色。
凌晚叶会意,向里挪了挪, 给他空出了位置,他便在温润身旁坐下, 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探查。
指尖传来的脉象十分微弱,温玄心里一揪, 以自己的掌心抵住他的掌心,缓缓渡送过去一股温和的真气。
待他气息平顺了,温玄再度启唇,语气早已没了先前的冷硬:“方才是我不好……可你以后,不可再说那般绝情的话了。”
说着端起矮几上的茶盏递了去,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温柔,“我们各退一步,往后我不再逼你取他性命,‘千丝缚’你不想传授于我,也都随你,只要你留在这里,我会照顾好你。”
受了温玄渡来的内力,又饮了口茶,温润缓了一些,声音却还是有些虚弱:“你们骗了我多少?晚叶的世仇……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问题,温玄与凌晚叶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心知此事已无法隐瞒,加之温润方才那句“兄弟情断”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温玄终究无法再说谎,只得坦白道:“那是为了让你能下定决心为娘报仇……编造出的故事。”
“苏公子与月寒的过往,也是你故意诓骗我的?”温润静静地看向他,“你心里很清楚,苏公子待我是真心的,对吗?”
“他对你是否真心,我如何能清楚?”一提及苏云深,他胸中的火气便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可他若当真待你好,又如何舍得……让你自甘堕落,沦为江湖的笑柄?”
“不,你清楚,你比谁都清楚。”温润轻轻摇头,眉心微蹙,“正因你清楚他对我的情意,你才知晓,这世上唯有我能取他性命。你算准了他会回来寻我,早在我初醒之时,便让晚叶编好了故事,只待他出现,便诱我动手杀他。”
他一字一句,将温玄和凌晚叶的心思全说了出来。
温玄陷入沉默,无可辩驳。
温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少顷,又将目光移向凌晚叶,眼底渐渐盈出了失望与痛楚。
“你们,一个是我视若手足的朋友,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能对我做出这般残忍的事?为了杀他,你们放任我与他相处,待我对他动心,又强迫我手刃挚爱。”
“绝非如此!”二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音落,他们对视一眼,温玄点了点头,示意凌晚叶解释下去。
凌晚叶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痛:“我们确实料到他会来寻你,却从未想过要你与他相处。我们的打算是……让你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便出手杀了他。”
他心中有愧,头不自觉压低了,续道:“我们原本计划,将那些编排好的往事,一点点说与你听。待你全部知晓后,一旦他出现,你便能立刻认出他是仇人,心中只有恨意,如何还会有旧情?只是我们未曾料到,他提早了数月出现,将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当初苏云深扬言六个月带走温润,却不想才过了两个多月,人便回来了。恰巧凌晚叶以苦肉计迫温润交出“千丝缚”的心法,温润告知他苏云深现身望月教,他便急中生智,将编好的故事提前说了出来。
温玄在旁附和道:“我们绝没想过要你再对他动心,更不想利用你的感情,我从来……”说到此,不禁咬了咬牙,“……从来不愿你与他相处,若早知晓他回来了,我早便会阻止你。”
听到这里,温润心中虽仍感悲凉,却也有了一丝慰藉。
至少,他们并非全然不顾他的感受。
“你们让我服下‘魄魂散’,也是为此?”他又问出一个问题。
听闻“魄魂散”三字,温玄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你……你竟连‘魄魂散’都知晓了?是他告知你的?他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一连问出几个问题,温润皆未作答,只是说道:“我要解药。”
“不可能。”温玄脱口而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近乎恐惧的神色,反应竟比方才听到“兄弟情断”时更为剧烈。
“为何……”这般强烈的抗拒,令温润投去疑惑的目光。
温玄顿了片刻,勉强解释道:“并非我不愿给你,那‘魄魂散’根本无药可解。况且此药只是让你失去记忆,于你其他并无影响,你又何苦执着于那些已然逝去的过往?”
“当真无解?”
“若真有解药,那苏云深早已替你解了,连他都束手无策,便是非人力可及。”
“此话……倒也在理。”温润心下稍安,他本意是想试探温玄是否知晓“魄魂散”破解时可怕的副作用,如今看来,他并不知晓。
然而,另一个疑团随之浮上心头——既已坦诚至此,连最不堪的算计都已和盘托出,为何如此惧怕自己恢复记忆?
被药物抹去的过往里,究竟隐藏着怎样更深的秘密,让温玄这般忌惮?
温润一时想不通,索性收回思绪,未再继续想下去。
见他沉默,温玄心道他不再怪自己了,低声转了话锋:“我已向你言明一切,此事便就此揭过吧,你当没有见过他,好好留在我身边,我绝不会再惹你难过,更不会再算计你。”
“可是,现下已经晚了……”他毫不迟疑,轻声道,“我已再次为他动了心。”
温玄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却强自按捺住,只道:“便是你动了心,也不能再与他在一起。他即便不是直接害死我娘的凶手,却也脱不了干系……”
说着,语气更软了些:“往后我不再逼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再与他相见,我什么都依你。可好?”
他目光恳切,眼底的算计与狠戾仿佛一并褪去了。
温润看着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思索片刻,仍是坦言道:“阿玄,你是我的亲人,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可是他……他是我割舍不下的挚爱,我要与他在一起……”
此言入耳,温玄恳切的神色骤然碎裂,声音陡然拔高:“我这样求你,你都不肯让步?”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你便铁了心与那杀母仇人厮守不成?”
凌晚叶深知他脾性,听这语气,便知他动了真怒,忙出声打圆场,对温润劝解道:“大公子,那苏公子即便无心害人,夫人的逝世也与他有着莫大关联……”
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生为人子,总不能连这孝道都不顾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扎在温润心口,有那么一刹那,温润几乎想将自己已知晓二人同父异母的事实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对上温玄那赤诚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阿玄,晚叶,我不想欺骗你们。”他的声音异常坚定,“从他回来寻我的那一夜起,我便再次认定了他,此生唯他而已。旁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想顾,也顾不上了。”
这话说完,温玄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一时静得令人胆颤。
渐渐地,温玄眼底那恳求的光芒一点点凝固,化为一片虚无的空洞。
“你……”他气得身子发颤,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紧,“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认定了他,此生唯他而已。”
温润迎着那赤红的双目,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次,每一字都狠狠砸在温玄心上。
片刻,温玄那空洞的眼神骤然被更汹涌的怨恨淹没。这怨恨太过庞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燃成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攥紧双拳,骨节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面色铁青,“我再说一次,你不许与他在一起!”
“我做不到。”温润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坚如磐石。
“好!好得很!”温玄连连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神却已冷得像冰,“既然你如此绝情……”
说话间,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温润沉默一瞬,再转身时,眼中已尽是狠厉。
“那我便把你关起来,关到一个你永远出不去、他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第42章 情义两难丨终有择
嘴上说着狠绝的话, 声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话音落下,温玄猛地提掌,内力凝聚在掌心, 抓向温润手腕。
温润气息虚弱,连动一下都艰难, 却在掌心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身子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滑向了床榻右侧。
“我倒是小瞧了你!”温玄一怔, 再次疾探而出。
温润身形飘忽,如流云舒卷,在温玄臂膀抬起时,一个灵巧旋身, 竟从那狭小的空隙中穿了出来, 飘然落于地面。
晨光熹微, 映照在他淡粉的衣袍上,宛若谪仙临世,可落地时指尖的细微颤动, 终究还是泄露了他力有未逮的实情。
“我看你能撑多久。”温玄神色微凝, 身形疾闪, 掌风再至。
温润不敢硬接, 凭借精妙步法周旋,他的身影在有限的空间内飘忽来去,翩若惊鸿,但到底因内力受损,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呼吸便已不稳, 额间也沁出了细密汗珠。
温玄轻功本就在江湖上名列前茅,温润心知久战不利, 一边勉力闪避,一边用余光瞥向窗子方向,暗自思忖着脱身之策。
奈何温玄早已窥破他的心思,攻势如疾风骤雨,将他所有去路尽数封死。
随着体力流失,他的步法渐显凌乱,温玄觑准时机,信手拈起桌上茶盏,贯注内力掷向他左腿,意在一举制住他的行动,他虽预判到来势,但气力已透了支,一时闪躲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息笼罩而下,将满室的杀机轻柔化解。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下一刻,一道素白身影立在温润身侧。
他只广袖轻拂,那挟着凌厉劲风的茶盏便如归巢乳燕,温顺地落入他修长指间,其上附着的刚猛内力霎时消弭于无形。
温玄神色大变,动作顿住,厉声喝道:“苏云深!”
几乎在同时,凌晚叶冲下床榻,挡在温玄侧前方。
苏云深手腕轻转,浑厚的内力托着茶盏平稳送出,那茶盏便不偏不倚落回原处,连盏中的茶水都纹丝未动。
直到此时,一缕清冽的松木香气才随着他的到来,悠悠然在空气中弥漫开了。
“你怎么样?”他扶住温润手臂,眼底充满关切。
“云深……”温润轻声唤道,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声呼唤里带着意料之中的信赖,顿了一息,又道:“不是说好不现身吗,你怎么……”
虽是略带嗔意,语气却很温软,全无责怪的意思。
“我知你不愿我与他起冲突,现下看来,恐怕避免不了了。”苏云深柔声应着,将温润揽入怀中,掌心稳稳扶住他的腰身。
他未再出声,借势扶住苏云深的臂弯,将虚软的身子倚靠过去。
先前与温玄周旋已耗尽了他的心力,现下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能软软地偎在对方怀里。
“我带你走。”苏云深垂眸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从今往后,由我来照顾你。”
“好……”他轻轻点头。
直到此刻,苏云深才有余力理会温玄,他的视线看过去时,温玄的面色沉得骇人。
“温教主,就此别过。”
温玄抢步到门前,沉声道:“你要走便自己走,把温润留下。”
“你拦得住我们吗?”苏云深揽着温润,向前迈了半步。
“纵是拼上性命,我也非拦不可。”温玄毫无退缩之意,右手摸向腰中的软鞭。
如此模样,像真是做了拼命的打算。
苏云深用余光看了温润一眼,稍作迟疑,终是缓了语气:“你哥哥与我两心相许,但他从未因此做过伤害你的事,你何以如此容不下我们?”
“莫要在此惺惺作态。”温玄嘶声道,“自你出现以后,他心中只有你,根本不在乎我,我如何能容得下你!”
“他根本不在乎你?”
苏云深沉声反问,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若是他不在乎你,他会沦落到今日这般记忆全无、内力尽失的处境?”
说话时,转向温润,将其拥紧了些。
温玄神色微滞,不觉也向温润看去,那人如今已虚弱到需要依偎着旁人才站得住。
他心头一痛,别开脸去不敢再看,却仍是强撑道:“那也是他先放弃了‘龙涎草’,才需要为我散尽内力,归根结底,还是为你。”
话入耳畔,苏云深眸色沉了片刻,却没有反驳。少顷,目光里的锋芒褪去几分,声音也缓了下来:“你是他的弟弟,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我们的居处永远为你敞开,你可以随时来看他,便是想长居我们身侧,也可。”
这番安排,只盼能替温润寻得一个两全之法,却不想彻底激怒了温玄。
“为我敞开?”他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母亲惨死、父亲心灰意冷、妹妹终日以泪洗面……这些事,哪一桩与你无关?”
他抬手指向苏云深,手臂因强压怒意而微微发颤,“如今……你要强行带走温润,令我众叛亲离,却还敢摆出这般施舍的姿态?”
提及往事,那墨色的眸子里涌出刻骨的恨意,神情真切得仿佛每个字都浸着血泪,他垂首看了一眼自己曾经行动不便的双腿,很快又续了下去:“他为了你,不顾我的腿疾,险些令我一生困于轮椅中,这些,我全可以不计较。”
说到此处,声音微顿,似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如今我只想他留在我身边,免我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你却还要来夺走他,再对我说这些混账话,简直欺人太甚!”
听着他这番控诉,看着那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静默许久的温润心中百味杂陈。
虽不记得具体往事,但想到自己为了苏云深可能做出的种种,确是有可能疏忽了弟弟的腿疾。
思及此,心中生出一抹愧疚,抬眸与苏云深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而面向温玄,温声道:“你若不愿我离开,我们留在圣教与你作伴。反正……只要与他在一起,身在何处,于我并无分别。”
他字字真诚,落在温玄耳中,却似火上浇油般,将那心中的怒火点得更旺了。
“绝无可能!”温玄登时驳斥道,“你让他留在教中,与你夜夜笙歌,教中弟子会如何看?”
越往下说,他的语气越沉,言辞也越发尖锐:“他们会说你自轻自贱,不知廉耻,堂堂七尺男儿,甘愿委身于另一男子之下——”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劲风已扑面而来。
温玄当即屏气凝神,疾向右闪,堪堪避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待站定了,他才看清,袭来的是一段皓雪般的绸带,自苏云深袖中而出。
那绸带看似轻柔如雾,但所过之处,桌上杯盏被无形气劲所激,发出一阵细密轻颤,可见其中蕴藏的威力。
这一招“云袖落雨”本是温润名动江湖的绝技,如今由苏云深使来,威力更胜往昔。
“他竟将这看家本领也传给了你?”温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既出言羞辱他,我便以他的绝学,代他教训你。”苏云深话音方落,腕间陡然一动,那段皓雪绸带又如月华流转,带着破空之声,再次逼向温玄面门。
温玄疾步后退,却觉那绸带如影随形,忽左忽右,变幻莫测。掠过之处寒气逼人,仿佛周遭空气都化作利刃,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苏云深身形未动,仅以单手腕势操控着绸带,姿态从容如执笔挥墨,眸光却冷若寒潭。
凌晚叶在一旁看得心惊。
眼见那绸带就要击中温玄背心,间不容发之际,他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疾步冲向温玄,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他,将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凌厉一击。
在他扑来的瞬间,温玄瞳孔骤缩,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衣襟向外推拒,意图将他甩离险境。
可那绸带来势太快,已不及避开,温玄只得手臂回环,将他死死按入怀中,硬生生与之调转方向,以自己的背脊将人护住。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到。
绸带即将击中温玄时,苏云深余光瞥见温润微蹙的眉头,腕势倏然一收。
那凌厉绸带瞬间失了力道,软软垂落了。
凌晚叶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往下滑了一截,被温玄揽住了腰。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还攥着温玄的衣襟,腕间纱布渗出了一小片殷红。
苏云深顺势将温润往怀中带紧了些,意图消解怀中人的担忧,目光落在凌晚叶腕间那抹血色上。
“凌护卫,可还安好?”心知温润忧心凌晚叶的伤势,他便代为开口。
凌晚叶未答,温玄俯身将他打横抱起,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
“他是否安好,不劳苏公子费心。”
苏云深将温玄那一瞬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下已然明了,“既愿拼死护他,如何忍心挑断他的手筋,将他当作棋子?”
言到此处,刻意顿了顿,“莫非下手之人,并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最初的设定,在上一章结尾温玄说的不是把温润“关起来”,而是废掉他的经脉让他再难恢复武功,出手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但是结合人设,温玄根本下不了手,写着写着他们就不归我管了。
第43章 旧梦重拾丨诉前尘
温玄神色一滞, 冷冷剜了苏云深一眼。
“自然是我!”他话音骤然拔高,抱着凌晚叶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凌晚叶被这一拉扯牵动了伤处, 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
他忙将力道放轻了些,声音却仍然十分强硬:“除我之外, 还能有谁?”
“是晚叶自己。”
靠在苏云深肩头的温润忽然开口,日光透过窗子, 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在他面前,定不舍得如此伤他。想来是他不顾你的阻拦,擅自动了手。”
说着, 缓缓看向脸色发白的凌晚叶, 面上露出不忍, “他伤自己时,你一定很难过。”
似是被说中痛处,温玄想要开口反驳, 却不自觉垂首看了凌晚叶一眼。
待对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 否认的话语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抱稳, 向床榻走去。
看着他沉默的身影,苏云深与温润相视一望,未再多言。
他将凌晚叶安置在榻上,目光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方才转身。
“不管我对他如何。”他直视苏云深,唇边凝着一抹冷意, “我都不会让他像温润一样,为了我轻贱自己, 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苏云深眸中寒意乍现,却又在下一刻,将那抹寒意强行敛去。
“温教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反而异样地平静,“你当真认定我不会动你?”
温玄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会吗?”
方才交锋虽险,他却已看得分明,温润根本不忍伤他,苏云深又如何下得去手?
不等回话,他已续道:“苏公子,或许我该换种问法,我是温润的至亲,你敢动我吗?”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苏云深静默片刻,终是没有辩驳,只道:“是,我不敢,你是他的亲弟弟,我岂敢伤你分毫?但旁人——”
说着,目光在凌晚叶身上稍作停留,语气骤冷:“可就未必了。”
“你敢!”温玄瞳孔一缩,不假思索地抢步护在床榻前,盯着苏云深的眼睛,“欺凌弱小算什么本事?温润也不会同意的!”
凌晚叶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剧震,只觉一股酸楚又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几乎要流出泪来。
苏云深看在眼中,心中无甚波澜,淡淡道:“我只保证不动他的血亲,旁人的安危不在此列。你若是再出言不逊,惹他伤心,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在意之人如何代你受过。”
说话间神色郑重,全无玩笑之意,温玄沉默半晌,双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终是未再接话。
“温教主,就此别过,好自为之。”
诸事已毕,苏云深不愿再作纠缠,向温润投去一个温柔的目光,便要揽着人离开。
温玄却再次唤住了他们。
“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温教主请讲。”苏云深侧头看他。
“其一,你说半年后回来接温润,是像当初诓骗月寒一样,故意少说了四个月,是不是?”
“不错。”
“其二……”他刚一张口便闭上了,似乎想起极其难言的事情,连呼吸都滞重了几分,如此反复了几次,才支支吾吾地问出半句,“关于那桩旧事,你可曾……可曾……”
尽管问得隐晦,苏云深却似早已料到其中深意,不待他再言,便已截断话头,答得斩钉截铁:“不曾。”
那干脆利落的二字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未尽的话语与深藏的恐惧尽数挡回。
他点了点头,慢慢在榻边坐了下去。
苏云深不再耽搁,揽住温润飞身离开,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几个起落,已远离了望月教地界。
山风裹着松木的气息迎面扑来,脚下的石阶渐渐被泥土和落叶替代。又行了一程,耳畔的喧嚣彻底淡去,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响。
二人在一条小溪旁停下,苏云深寻了处干净的青石,扶着温润坐稳,指尖自然地拂过他略显散乱的发丝,“我去寻些水来。”
“云深……晚些再去。”温润轻轻摇头,拉着苏云深坐在自己身侧,靠在他肩头,身体逐渐放松下来,“陪我歇一会儿。”
籣フ鉎★泞フ檬“好。”
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收紧,又在温润额间印下一个吻。
劫后余生的宁静、身侧之人传来的安稳气息,让温润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舒缓了些。
望着阳光下粼粼的溪水,他轻声说道:“因着‘魄魂散’的药效,我对晚叶格外依赖,他们做过许多伤我之事,你怕损我心神不愿告知,如今这药效,似是已经过了……”
他顿了片刻,偏过头来看苏云深,声音更轻了:“那些过往,可以告诉我一些了吗?”
苏云深迎着他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下一刻,执起他的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
“看见那座山了么?”苏云深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那里是云山,也是我们的家,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温润搂紧,缓缓道出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从云山初见,到相知相许的朝朝暮暮,最后到温润为温玄换血,失去了所有记忆。
换血当日,苏云深刻意营造那深不可测的假象,而后抛出六个月的期限,便是为了让凌晚叶及温玄对六个月的归期深信不疑。
而他自己则强行恢复了内力,还需再调息数月,方可无虞。
记忆的潮水于此悄然退去,之后种种,温润已然知晓。
此时夜色已深,月华如水,清冷的辉光映在苏云深脸上,衬得他越发出尘了。
温润凝视着他,心头似被许多无形丝线层层缠绕着,愈收愈紧。
“我竟让你……日日忍受钻心之痛……”他声音低沉,浸透着难以自抑的怜惜,“你若肯慢慢来,也不过晚上一两月,我失了记忆,又不是等不起……”
苏云深并未否认,只轻笑着,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若再晚上一两月,我怕你心里,真将我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并非全因如此。”温润眉头微蹙,“你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苏云深眸光一凝。
“你害怕我发现那个心结。”温润自顾自说了下去,“‘魄魂散’药效奇特,若服药者触及失忆前无法释怀的心结,便会强行冲破药力,届时心神俱乱、痛楚如万蚁噬心。短则持续一个时辰,长则数日不休,直至所有记忆恢复。”
这骇人的副作用,是苏云深一直以来最深的恐惧,他怔了怔,又听见温润轻声问:“阿玄惧怕的往事,和你怕我知晓的心结,皆是临走前他问你的那件事,对么?”
温润记忆不再,却凭着对苏云深的了解和一些零散的碎片,将前后之事串联了起来。
苏云深听在耳中,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我自诩能看透世间人心算计,唯独你,总能一眼看破我。”他终是坦然承认,“我要防他们蛊惑于你,更要防你经历那噬心之痛。”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出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润儿,天下棋局,我皆可落子无悔,得失不论……唯独你,我一步也输不起。”
那话语中的珍视,瞬间撞入了温润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他虽知自己于苏云深而言举足轻重,但亲耳听得这“输不起”三字,心中仍似潮涌,震动难言。
“云深……”
两行清泪自他脸颊无声地滑落,既为了这份厚重情意,亦为了苏云深强行恢复功力所受的伤痛。
苏云深心疼不已,轻轻将他脸颊的泪痕拭去,温声安慰道:“你已回到我身边,一切苦难都过去了。如今什么都不要想,只待你内力再恢复些,我便助你冲破药效。”
“好……我都听你的。”
温润颔首,将脸埋在对方颈侧,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越是珍贵,心底的疑问越是无法抑制地浮进脑海。
他细细思索着,那能引发“魄魂散”失效的心结究竟是什么?何以让温玄那般忌惮?除去面对苏云深,自己向来心若止水,要被怎么样伤害,才会结成心结?
念头方起,还未理清,却见苏云深忽然向前一探,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甚至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
温润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自己心头方掠过的心思,竟又被这人瞧出来了。
“别再想了。”苏云深手臂猛地收紧,声音隐隐发着颤,“当下……任何事都不要想。”
他将温润的脸埋在自己肩窝中,仿佛要用这个拥抱,将所有不安的思绪都隔绝在外。
温润心头酸软,往他怀中贴紧了些,“我不再想了。”说着,抬手轻抚着他的背脊,动作轻柔,“你别担心。”
得了怀中人的保证,他紧绷的心弦方稍稍缓和些。
也正在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一旁的树影微微动了动,即刻将外露的情绪尽数敛去,抬眼时已神色如常。
第44章 琴音未散丨客已至
温润从苏云深肩头抬起脸, 循着声音望向树影,视线落在缓步走出的年轻男子身上。
“云阔。”他轻声唤道,语气自然。
“你认得我?”苏云阔脸上写满惊愕, 脱口便是往日里最熟稔的称呼,“温大哥……你、你想起从前的事了?”
话一出口, 便觉得不对,自行否定道:“时机未至, 你应当还未想起来。”
“你与云深眉宇间的神韵,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润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流转片刻,“想认不出,恐怕也难。”
说罢, 唇边泛起一丝清淡的笑意, “先前时常在院外檐角盯着我的人, 原来是你。”
这下苏云阔更意外了,不觉睁大了眼睛。
温润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 “我虽内力不济, 灵觉尚在。不过, 我察觉不到你的恶意, 便未曾点破。”
“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苏云阔不禁垮下脸,肩膀都塌了几分,很快,认命般叹了口气, 语气又活泛起来,“我哥担心你意外恢复记忆, 终日茶不思饭不想的,便让我守着你。”
听他说苏云深这般在意自己, 温润的笑意更浓了,重新靠回那人怀中,那人也顺势收了收手臂。
看着这一幕,苏云阔嘴角抽了抽,别开视线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终叹息着嘀咕了一句:“我看我是该回去了……”
说完便要抬步离去,却似想起了什么,又顿住脚步,神色正经了些:“险些忘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们,缥缈楼要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
苏云深眉梢微动。
苏云阔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么多年来,江湖上何曾有过武林盟主?何况那缥缈楼楼主的地位本就与盟主没什么差别……千栩刚接任便搞这一出,着实有些蹊跷。”
千栩。
这称呼唤得颇为亲近,温润面上掠过一丝茫然,隐约觉得那人与自己也是相识的。
察觉到怀中人的失神,苏云深温声解释道:“千栩是你的徒弟,云山一战过后,他便拜了你为师。”
“我的……徒弟?”温润有些意外,“那缥缈楼楼主,竟愿拜我这魔教中人为师?”
“能拜上你这样的师父,是他的福气。”苏云深微微弯起嘴角,眼底写满了珍视,“你总是瞧不见自己的好。”
温润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没接话,只是又往他怀中靠紧了些。
看着眼前两人一个靠一个应、一个说一个听的模样,苏云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活像一盏碍事的灯笼。
他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了,干咳了一声:“消息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头,随口应道,全无挽留之意。
苏云阔朝天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呵,又嫌我碍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苏云深面向温润,神色更温柔了:“夜寒露重,我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温润轻应一声,被扶着站了起来。
因他内力未复,不堪云山瘴气侵扰,苏云深便将住处安排在山脚下的灵素阁。
阁中清幽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院中种着几株素心兰,是他们从前在云山时最爱的花。
苏云深每日亲自替温润调理药膳,为他疏通经脉,十日弹指而过,他的气息较之先前已平稳了许多。
这日傍晚,暮色如一层浅墨,笼罩在灵素阁的水榭之中。
苏云深与温润并肩而坐,指尖在同一张七弦琴上轻盈流转。
琴音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在一处,最后一个音符尚在檐角萦绕着,便被廊下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林清露出现在水榭入口,对他们道:“二位公子,千机谷谷主孔知远求见,他怀中抱着个孩子,情形似乎很是危急。”
“请他们进来吧。”苏云深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清露领命退下。
温润仰首望向渐暗的暮色,轻道:“武林大会之行……看来要延后了。”
苏云深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望暮色,“还来得及。”
音落,未再继续。没过多久,林清露便引着孔知远回来了。
正如她方才所说,孔知远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面色泛着不祥的青紫,唇瓣乌黑,已然昏迷。
孔知远旁边跟着一位淡黄衣裙的少女,容貌极美,气质温婉,此刻正满脸担忧地看着那昏迷的孩子,正是孔知远的师妹萧雨桐。
“苏公子,这孩子中了奇毒……”一见到苏云深,孔知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怪我无用,千机谷上下竟查不出那究竟是种什么毒,万望公子慈悲,给他一条生路!”
萧雨桐也随着跪下,在转向苏云深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旁的温润身上,便怎么也不愿挪开了。
温润今日穿着一袭极淡的粉色内衫,外罩月白轻纱,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映在他身上,仿佛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静谧朦胧的光晕里。
萧雨桐心头莫名一动,她行走江湖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谁似温润这般,不仅拥有倾世容颜,更是在清雅出尘中带着易碎的脆弱感,让人无端想去怜惜。
那过分直白的神情自然逃不过苏云深的眼睛,苏云深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温润察觉到了,缓步走下亭阶,避开了萧雨桐的视线,在孔知远面前站定。
“孔谷主不必多礼,先将孩子放下。”他的声音温和,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清露不需吩咐,早已示意小厮将软榻抬到他们身边,待孩子被置于榻上,她递过去一方温热的湿巾,温声道:“孔谷主先定定神。”
“多谢。”孔知远起身接过,萧雨桐也站了起来。二人一同看向温润。
此刻温润俯着身子,三指搭在孩子的腕脉上,少顷,他收回手,转向亭中的苏云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云深接收到他的目光,原本虚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无声地往下压了半分,亦点了点头。
温润这才看回孔知远,面露不忍,道:“孔谷主,孩子中的毒是‘相思引’。”
“相、相……思引?”孔知远一怔,脸上血色尽褪,一时之间,比那中了毒的孩子更像是濒死之人,“怎会是此毒?”
萧雨桐听罢,亦掩口低呼,眼中闪过震惊与悲痛,“我听闻过此毒,是取一人心头血入药炼制。若要解它,需一味药引淬炼十日,再投入下毒者的血引,缺一不可。”
“不错。”温润没有否认,“药引好说,灵素阁制得出来,可这血引……你们可有线索?”
看着孔知远惨白的面色,不用回答便也知晓了答案。
温润的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孔谷主暂且宽心,即便得不到那人的血引,苏公子亦可用金针渡穴之法,为这孩子拔毒三十日,性命当可无忧。”
说到此,略作停顿,“只是……毒素已缠绵心脉,强行拔除,恐会损及根基,未来于武道一途,再难有寸进。”
他说得婉转,可在场众人皆明白,若以金针解毒,这孩子日后便再也不能练武了。
孔知远不禁红了眼眶,沉默许久,方才张了口:“犬子生于武林世家,若遭此难……”
他神色悲戚,终是没有说下去。
一旁的萧雨桐眼里含着泪,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师兄,性命保住已是万幸,其余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温润也劝道:“此法并非绝路,即便以金针拔毒损了根基,若百日内寻到下毒之人,取得其心头血炼药,也可使受损的根基恢复。”
“百日内?”孔知远颤声道,“我连他是何人都不知,如何百日内寻得到……”
“无妨。”
苏云深此时方从亭中起身,素白的长衫在晚风中轻拂,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金针拔毒总归要做,找那下毒者的事,你们可以慢慢再看。”
他步下亭阶,来到榻前,视线掠过孩子青紫的面容,又看向孔知远与萧雨桐。
“灵素阁立世之本,便是悬壶济世。”他面上带了惯有的温和,“孩子暂留灵素阁解毒,至于孔谷主与萧姑娘,可自行决定去留。”
听到自行决定去留,孔知远与萧雨桐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踌躇片刻,孔知远也未等对方说话,再次朝苏云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多谢公子!幼子安危未定,我实在无法安心离去,恳请公子允我留下照看孩儿!”
“自是可以。”苏云深没有拒绝,侧首看向萧雨桐,“萧姑娘意下如何?”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让萧雨桐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瞧了个通透。
她不自觉看了看温润,沉思一瞬,道:“师侄未脱险境,雨桐亦无法安心离开,还请苏公子允我叨扰些时日。”
“如此,二位便一起住下吧。”
苏云深淡淡应下,见他们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是你们都留在这里,那下毒之人……不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温润:夫君好像吃醋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45章 茶凉人走丨夜未明
孔知远怔了一瞬,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寻人……我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能上哪里寻去?”他哑声道,“况且犬子现下尚未脱离危险, 我只盼时刻守在他身边,实在分不出心去做那大海捞针之事……”
他言辞恳切, 眼眶通红,这一铁骨铮铮的汉子, 几乎要当众落下泪来。
“那便随你们吧。”苏云深没有再多说,转而对林清露吩咐道,“安顿好他们。”
“是。”
林清露适时走到孔知远和萧雨桐面前,抬起手臂, “二位, 请随我来。”
“有劳了。”二人异口同声, 各自向苏云深道了别,便跟着她去了。
走到水榭门口时,萧雨桐脚步微顿, 不禁又瞧了温润一眼, 才再度迈开步子, 随林清露与孔知远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云深收了思绪,缓步走到温润身侧。
“起风了。”他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温润肩上,又细致地拢拢前襟。
“你也累了。”没了旁人,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回房吧, 我们早些歇息。”
温润任他将衣襟拢好,待他收回手时, 忽然探过头去,在那近在咫尺的唇角碰了一下。
“今日我……精神尚可……”说着,顺势倚进面前人怀中,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一会……陪陪我。”
苏云深心下一荡,感受着怀中那具温软的身子,因外人而起的涩意顿时尽数散去,不觉浅笑出声。
“好。”
夜色如墨,芙蓉帐暖,远处溪流潺潺。
待到天光微透时,苏云深先醒了过来,枕畔的人仍睡得安稳。凝望着那绝美的睡颜,他心头一软,在人额间落了一个轻吻。
“润儿,我去为那孩子熬几味药,你多睡一会儿。”他在温润耳畔极轻地说道。
温润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微微扬起嘴角,轻手轻脚地抽出了手臂,替温润掖好锦被,才起身更衣。
窗外日头渐高。
萧雨桐梳洗妥当、用过早膳,便捧着一卷手抄的药经来到温润所在的临水小轩,这药经是她精心誊写的秘本,纸墨间皆见用心。
“温公子。”她跨过门槛,声音轻柔,“昨日来得匆忙,未及好好向你与苏公子道谢。这卷药经记载了千机谷中所有医术,特来献上,聊表心意。”
说罢,将那药经置于温润身侧的桌案。
温润正临窗翻阅书册,闻声抬眼,目光平静如水,“萧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并未去接那药经,只道:“可是灵素阁藏书尚算齐备,不敢贪图贵谷秘传。”
萧雨桐脸上笑意凝滞一瞬,随即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见公子身子孱弱,这药经里记载了不少调养秘术,或许对公子有用。”她向前推了推,语气恳切,“况且……若能助你与苏公子精进医术,寻到不用心头血、不损根脉也能解毒的法子,岂不是更好?”
说到此,她身子不觉向前微倾,试图拉近与温润的距离,“总归是多一种可能,收下也不妨事。”
温润不着痕迹地向后错了错,从茶盘上取了一只空盏,提起茶壶斟了七分满,放到她面前:“若能在药经中寻到两全的法子,你们也不必来灵素阁求助了。”
顿了一瞬,又道:“退一步说,寻到下毒之人,并不难。”
再次被推拒,萧雨桐袖中的手指收紧,面上却强撑着笑意:“……不难?看来公子已成竹在胸了。”
她随口敷衍一句,眸中闪过一丝不耐,指尖抚上温热的盏壁。
却不想,温润严肃地应了下去,“不错。”
音落,望向窗外,语气如闲谈般随意:“炼制‘相思引’者,需以自身的内力驱动药成,届时心口会生一道红痕,五日后红痕蔓延全身……一个血人,如何认不出?”
话入耳畔,萧雨桐拈起茶盖的手指不由一松,盖子落回茶盏上,发出了极轻的磕碰声。
温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片刻,又浅浅一笑,道:“不过,若能及时服下我后山药圃栽种的‘七叶莲’,则另当别论。”
正说到此,林清露端着红木托盘进了门。
她对萧雨桐淡淡一笑,转向温润。
“公子,这是苏公子用晨露刚沏好的茶,特意让我先送来,说趁热喝。”边说边将托盘放在温润手边,有意无意地续了一句,“苏公子很惦记你,说是为那孩子熬好药便来陪你。”
温润含笑点头,端起茶盏。
听着他们的对话,萧雨桐神色复杂,许多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好就此打住。
当夜,月华如水。
苏云深与温润立于二楼廊下。
“时辰到了。”望着无垠夜空,苏云深语意含蓄,“我去为那孩子施针,你莫要太劳神。”
温润颔首微笑,“我会顾好自己。”
彼时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他月白的纱衣与几缕墨发,苏云深耐心地将那些发丝慢慢捋顺,才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厢房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没夜色中,正是白日里在温润面前笑语盈盈的萧雨桐。
此刻她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娇羞之态?她借着夜色掩护,如鬼魅般穿过回廊,目标明确地朝着后山药圃潜行。
进了药圃,她低下头,细细探查半晌,终于,在角落寻到了想寻的草药。
她心下一喜,即刻蹲下去,指尖触及冰凉的叶片——
“姑娘想要这‘七叶莲’,告知一声便是,何以深夜前来自取。”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骤然转身,只见温润、林清露、孔知远三人立于药圃入口。
温润一袭月白长衫,在灯笼柔光下,愈发显得清雅出尘。
“师妹!真的是你!”孔知远的惊呼声随之响起,脸上写满了悲痛,“林姑娘与我说时,我还不愿相信!”
萧雨桐颤声问:“温公子,师兄……你们不是该在照看师侄么?怎会在——”
“把孩子交给苏公子,我自是放心。”孔知远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如此害我!”
温润缓步上前,轻道:“今日我特意告知姑娘‘相思引’的特性,便是料到,姑娘若当真受人蒙蔽,得知自己或将容颜尽毁,定会来寻这‘七叶莲’解毒。”
“不是我……”萧雨桐后退半步,“我取‘七叶莲’,是有其他用途,并非为了解毒……”
“有何用途?”孔知远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的悲愤更盛,“到了现在,你还要狡辩?”
不等她回话,已冷声续道:“听闻炼毒者胸前有一抹红痕,你既不承认,便让为兄亲自验验你的身子!”
话落,右手成爪直取她胸前衣襟,这一招来得又快又狠,她向后疾退,可孔知远已左手暗蓄劲力,封住了她的退路。
“不要!”
眼看避无可避,她惊惧地闭上双眼。
下一刻,温润动了。
他并未上前硬挡,只是步履轻旋,身形便如被风拂动的云烟一般向前掠出,左手精准扣住萧雨桐的衣袖,以一股柔和的力道带着她向后飘退半步。
正是这间不容发的半步,让孔知远那志在必得的一爪堪堪从她胸前数寸处凌厉划过,只激起了一阵微凉的掌风。
萧雨桐惊魂未定,眸光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向温润身后躲去。
温润稳住身形,尚未出声,便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忙侧过头去,以袖掩唇,发出一阵低哑的轻咳,肩头随着咳嗽微微起伏。
“公子!”林清露与萧雨桐齐声开口,上前想去扶他,他却轻轻摆了摆手,又退了半步。
待气息稍匀,他道:“我还安好。”
林清露担忧地望着他,萧雨桐见他因救自己而牵动旧疾,心中震动,眼里交织着愧疚与关切。
他定了定神,转向孔知远,声音较之先前略显虚浮:“孔谷主,灵素阁内勿要动武,萧姑娘之事,我既插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孔知远忙作了一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歉声道:“在下鲁莽,可她若真是那下毒之人,取其心头血,便可免去我儿根基之损,还请公子不要阻拦……”
“灵素阁内不可动武,这是苏公子立下的规矩。”温润的气息虽未全然平复,语气却不容置疑,“请孔谷主先回房歇息。”
“这……”孔知远面露迟疑,“这关乎小儿的性命,还望公子告知,此事要如何处置……”
“请先回房歇息。”温润又说了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交代。”
见他态度坚持,孔知远一时语塞,目光在他与萧雨桐之间逡巡少顷,终是妥协地再作一揖,“如此,孔某静候公子消息。”
说罢,转身退下。
待他身影远去,温润侧身看向萧雨桐,语气平和:“萧姑娘,你也可以走了。”
“你要……放我走?”萧雨桐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不取我的心头血作药引吗?”
==========作者有话说:==========
温润安抚夫君的方式简单且有用:睡觉吗?
苏云深:睡。
第46章 公子成双丨人如玉
“取了你的心头血去验看, 只会发现并无效用,又何必白费功夫。”
温润如此答完,又补充道:“毒由你亲自炼成不假, 可炼毒时的血引未必非你不可,他寻你来炼制, 只是要你替他承受炼药的副作用。”
萧雨桐听罢,眼中掠过一抹震惊, 随即又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遮掩:“公子明鉴,那人以我妹妹性命要挟, 逼我为他炼药……可你这样放过我, 不想从我口中问出他的身份吗?”
“若我没有料错, 你并不知他是何人。”温润神色平静,“虽说你手上有些线索,于我而言却用处不大, 我又何必强迫你说出来, 害你和你妹妹被他责罚。”
这番话句句为萧雨桐着想, 萧雨桐听在耳中, 眼里渐渐盈满了泪,一时开不了口。
温润朝林清露递了个眼色,林清露便取出一方素帕,放到萧雨桐手中。
萧雨桐胡乱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 才又说道:“即便我没有出卖他,他也未必相信, 还是不会放过我……”
“不必忧心。”温润宽慰道,“你只管告诉他, 我没有逼问你,他一定会相信。他也会明白我有意留你性命,便不会与你为难了。”
他神色笃定,萧雨桐虽不明所以,却也茫然地点了点头。
很快,又听他道:“早些回去吧。”
“回去……”萧雨桐不觉重复一遍,“我确是该回去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能得全身而退,本是幸事,可今日与面前这人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
念及此,压下心头涩意,盈盈一拜:“雨桐拜别温公子。”
说罢,默然转身,方行数步,身后再度传来温润的声音。
“且慢。”
她回头,“公子是后悔放过我了?”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期待,“还是……想留下我?”
温润摇摇头,命林清露将“七叶莲”采下。
“你忘了此物。”他面上带了淡淡的笑,“若不及时服下它,容颜尽毁,岂不可惜。”
接过那株犹带夜露的草药,望着温润沉静的脸庞,萧雨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先前,她折服于他那谪仙般的风姿,此刻才明白,外在的清雅出尘,远不及他骨子里那份善意可贵。
“多谢公子……”
道过谢,她沉思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忽然颤声道:“公子的胸襟气度,令我深感惭愧。若公子不弃,我愿将千机谷的秘术与下毒之人的线索……连同我自己,一并献给公子。”
话音落下,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身体微微前倾,便要往温润怀里倒去。
可温润已经先一步向后错了半步。
“姑娘言重了。”
她扑了个空,身子僵在原处,还未来得及收回那份狼狈,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从何处掠到面前,恰好隔在她与温润之间。
苏云深只对她略一颔首,便不再看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温润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你今日站得久了,坐下歇歇。”
说着扶温润走向旁边石凳,动作寻常,却已将温润全然纳入自己的守护之中。
萧雨桐怔怔地望着他们,眼泪流得越来越凶,却也顾不上擦了。
温润顺着苏云深的力道坐稳,才看向萧雨桐,语气温和却疏离:“那些秘术和线索,我皆不要。至于其他的……”
言及此处,不觉看向苏云深,眸色温柔了许多,“我心有所属,再容不下他人。”
听闻“心有所属”,又见到温润看苏云深的神情,萧雨桐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一时说不出话。
“江湖上的传言……”短短几个字,她问得艰难,“原来都是真的?”
温润的目光仍落在苏云深脸上,闻言郑重颔首,没有丝毫犹豫。
得了这承认,萧雨桐再难成言。
半晌,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将这身影深深烙在心底,随即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在她走后,林清露也知趣地退下了,药圃中恢复了宁静。
“今日你费了不少神。”苏云深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夜间山路难走,我抱你回去,你歇一会儿。”
温润点头应下,顺势靠进他怀中,含笑阖上了眼。
他脚下轻点,身形掠起,一路上山风拂面却不见颠簸,行得极稳。温润伏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竟真的睡了过去。
回到房中,他将温润轻轻放到榻上,替他宽了衣,自己也解了衣带在旁躺下,将人揽回怀里,吻了吻那白皙的脸颊。
“云深……”温润半梦半醒中低唤一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环紧他,睡得更沉了。
翌日,晨光初透。
听闻灵素阁放走了萧雨桐,孔知远天未亮便守在了前厅。
温润与苏云深到时,他已来回踱了不知多少圈,一见他们进门,便快步迎了上来。
“苏公子,温公子,萧雨桐的心头血至关重要,你们怎可放走她!”他急切道。
苏云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她的心头血没有用。”
“怎会没用?温公子不是说,她便是那炼毒之人吗?”
“炼药者若以自己的心头血入药,当日便会全身血红,根本等不到五日后现出红痕。”苏云深不紧不慢地做了解答,“所以,我确信她用的是旁人的血。”
孔知远怔了一瞬,又道:“那……那你们为何不擒住她,逼她说出用了何人的血?”
“她也不知那人是谁。”温润揽过话头,“只是妹妹被他制住了,不得已替他炼药。”
“是她说的?”孔知远的声音骤然拔高,“亏你曾是望月教教主,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越说越急,不觉往前逼近一步:“莫不是你拿小儿的性命……去做顺水人情?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孔谷主。”苏云深温声切断了他的话,面上生出两分寒意,“你若不信我们,随时可另寻高明。但对他说话,还请客气些。”
“你——”
孔知远一时语塞,只觉得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沉默少顷,眼底的怒意终是强行褪下去,面色也缓和了些。
“……是我失言了,温公子莫要见怪。”他向温润抱拳行了个礼,见其摇了摇头,又转向苏云深,“二位肯出手相救,已是小儿莫大的造化,我不该这般急躁,更不该对温公子不敬,还望原谅。”
苏云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收了这句道歉。
林清露适时上前,“若没什么事,谷主先回去照看孩子吧。”
话语中的送客之意十分明显,孔知远在原地愣了几息,未再说什么,转身朝儿子的住处走了,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自此以后,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榻前,亲自喂水拭汗,眉宇间永远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几个昼夜转瞬即逝,这日傍晚,苏云深端坐于前厅主位,执笔写着什么。温润坐在窗边的棋案前,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棋盘沉思。
落下了最后一个清峻的字,苏云深对身旁的林清露吩咐道:“请孔谷主来。”
林清露领命而去。
孔知远来得很快,进门时已掩盖不住眼里的担忧与急切,“苏公子唤我来,可是小儿这边出了什么状况?”
“没什么状况。”苏云深宽慰一句,“只是有一味药材,灵素阁快要用尽了,千机谷应当还有些存余,想烦劳谷主回去取一趟。”
孔知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为难之色,顿了片刻才开口:“是哪味药材?能否容我飞鸽传书回谷,命信得过的弟子取来?”
“五日内送来便好。”苏云深没有反对,“你放心不下孩子,不愿走远,便多陪陪他吧。”
听到此话,孔知远面上的犹豫反而更重了,声音也沉了下去:“苏公子,实不相瞒,我暂时也……不能留在小儿身边了。”
说话间,不觉垂下了头,“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千机谷为江湖重镇,我又是一谷之主,实在无法缺席。”
提及此事,他长叹一声,又向苏云深作了一揖,“原本这两日便要向二位告辞,准备动身出发,小儿……还要劳烦苏公子继续照看。”
苏云深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地看着面前之人,目光清淡如月下积雪。
沉默片段,忽然问起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孩子的性命,要紧吗?”
孔知远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
“此言何意?”他勉强扯出个笑来,“自家孩子的性命,当然是最要紧的事。”
“是吗?”苏云深与他视线相接,“你怪我们放走了萧雨桐,却也从未自己去寻过她,可见你心里清楚,她的心头血确实没有用。”
说着,视线掠过书案一角,那上面放着侍女每日记录的诊籍。
“心蕊告诉我,你每日追问病情,看似忧心忡忡,却从未问过一句那下毒者的情况。一个真心疼爱孩子的父亲,会抓住任何一线根治的希望。而你……从一开始便放弃了这希望。”
他一字一字地说下去,孔知远的神色便越发难看了。
“还有,心蕊记下了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有一个问题颇有意思——”他的话还在继续,“你问她,按照毒素逼出的情况,施针的进程……有没有可能提前结束。”
==========作者有话说:==========
润儿自从内力废了之后,体力就一直不太行,所以苏公子大部分时候都很克制。0.0
第47章 银针悬血丨破罗刹
话说到这个地步, 孔知远面上那层阴郁反倒缓缓褪去了,露出一副近乎坦然的沉静来。
“不愧是算无遗策的苏公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视苏云深的眼睛, “你说的不错,我从始至终所在意的, 只有在这金针拔毒的三十日里,能否拖住你们。”
听他承认, 一旁的温润抬眼看去,唇边噙着一缕了然的笑意:“能制得出‘相思引’,又狠下心对自己亲生骨肉用此剧毒的,除了罗刹门中人称‘慈心阎罗’的门主孔阎,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
说罢, 指间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 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孔知远,或者说罗刹门主孔阎,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既然已被你们看穿, 倒也省了本座不少唇舌。”
他长叹一声, 伪装的儒雅彻底剥落了, 声音也冷硬下来:“可是即便你们知晓心头血是本座的,又能如何?炼制解药需整整十日,再投入血引。哪怕从今日开始炼制,接下来十日仍要日日为他施针, 否则他必死无疑。”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纵使他是罗刹门少主, 你们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孩童毙命。”
他笃定,他们的仁心是他最大的筹码, 因此至少在十日内,他们寸步难行。
“谁告知孔门主,还需十日?”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既知你的心头血便是血引,又何须再等?这解药,今日已成。”
“不可能!”孔知远闻言神色大变,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此药绝无加快熬制的法——”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涌入脑海。
若解药已成,说明他们在十日之前,已开始熬制解药。换言之,他来的第一日,他们便已怀疑,甚至确认了他的身份。
念及此,他脸色煞白,猛地提起真气,转身朝门口冲去,可是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拦在门前,迫得他急急收步。
他蹙起眉,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攥了攥拳,终是慢慢地退回了原处。
苏云深这才转身,走到温润身旁,替他续了杯茶,“看来孔门主想明白了。”
温润接过话语:“萧雨桐是你的替罪羊,你算准了她会因‘相思引’的特性惶恐,而去寻‘七叶莲’,届时便可坐实她的罪名,引出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令我二人不会对你起疑。”
说着,微微摇头,眸中添了几丝怜悯,“你的心机确是深沉。可惜,从你们踏入灵素阁的那一刻起,此局便已不由你掌控了。”
音落,没有给孔知远思考的机会,已有人出了手。
苏云深指尖拈出一枚银针,腕间轻转,银针便没入孔知远心口。待针拔出,一滴殷红的心头血凝于针尾,稳稳悬垂着,竟没有坠落。
几乎同时,林清露从屏风后走出,捧着一只紫砂药壶上前。
壶盖开启的刹那,浓郁药香弥漫开来,苏云深指尖轻弹银针,血珠便落入了壶中。
“给孩子服下。”苏云深淡淡吩咐。
“是。”林清露即刻端着药壶,转身走向内室,步履从容。
孔知远捂着心口,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他怔怔地望着林清露的身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待那孩子服下解药,温润方低声叹道:“虎毒尚不食子,孔门主如何狠得下心肠?”
被唤回了神,孔知远仍强撑着:“你们这些超然物外的隐士,懂得什么?如今的罗刹门早已内忧外患,大长老欲取我而代之,门中弟子多数已叛我,此乃绝境求生之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内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待此间事了,我自会以心头血为他重塑根基……他是我的骨肉,我如何不心疼?可若我完了,又有谁能护他?”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便没有往下说了。
苏云深与温润谁都没有答他。
片刻沉寂后,内室方向传来孩童清亮啼哭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毒,已彻底解了。
苏云深扫了那孩子一眼,又看向孔知远。
“你可以走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看在这孩子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没有威压,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孔知远明了,任何纠缠或反抗皆是徒劳的。
他没有再犹豫,即刻猛转身步入内室,抱起那已然脱险的孩子,步履仓促地消失在渐暗的暮色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温润意有所指道:“若在灵素阁多耽搁十日,便赶不上武林大会了。”
苏云深点头,轻笑道:“如此大费周章地阻挠我们赴会,看来你那徒弟,惹了不少麻烦。”
两人相视一笑,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收捡了手边的东西,一同回房去了。
“今日早些歇息。”进了屋,苏云深点燃了烛火,转身时顺手解开了外衫,“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好。”温润指尖触上自己的外衫系带,下意识应了应,又忽然顿住动作,改了口,“也不必这样早……”
闻言,苏云深心下一动,侧头看他时,他脸颊已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出门在外……许多事不便……今日,我身子尚好……”他轻垂眼帘,顿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说完,“……可以陪你。”
话入耳畔,苏云深呼吸重了一息,身子也跟着燥热了几分,下一刻,含笑将他指间那两根衣带接了过来。
“润儿,我确是,有些想你了……”
系带抽开的同时,倾身吻住了他的唇瓣。
屋外,明月高悬。
屋内,烛火晃了晃,映在纱帐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之后的事,便都隐在那一片摇曳的暖光里了。
一夜未觉漫长。
天光初透时,两人各自收拾妥当,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往武林大会去了。
转过两日,抵达缥缈楼时,正是大会举办的日子。
缥缈楼外旌旗飘扬,人声喧闹,一派江湖盛景。可是迎接的楚海川却眉头紧锁,一见二人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二位公子,未时将近,若再迟片刻,只怕真来不及了。”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带着他们快步穿过回廊,“近一个月,师弟为护我师父元气,内力耗损过剧,晚上的场子怕是难以应对。”
“别担心。”苏云深道,“我们先去看看。”
没来得及说太多话,三人已到了萧千栩的卧房。
房中榻上躺着一位男子,双眼紧闭,正是昏迷了一个多月的夏一啸。虽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眉目间仍保留着几分宗师气度。
萧千栩坐在榻边守着,他今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鹅黄长衫,墨色长发随意束起,散落在清瘦的背上。
“千栩,他们来了。”楚海川未通报便推门而入,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不禁流露出一丝关切,又很快敛了去,侧身对门外说道,“二位公子请进。”
这般不避嫌的熟稔,自然是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萧千栩原本注视着夏一啸,目光空洞,直到听见楚海川的声音,眼中才像是被点亮了一般,慢慢有了神采。
“师父!苏公子!”他起身相迎,同时向楚海川递了个眼色。楚海川会意,关上房门。
门一合上,他脸上强装的镇定便彻底瓦解了。
“师父!”他忽然转身,在温润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无能,陷入这般困境,如今恩师性命垂危……只能求你与苏公子出手相助了!”
这一跪,不单是师徒之礼,更是绝境中人最后的恳求。
看着他这般模样,一股说不清的责任感涌上温润心头,未及细想便伸出手将人扶起,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必惊慌,有我们在。”依旧是温和却听了让人安心的声音,只是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
萧千栩察觉到了,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生出几分担忧,本能地转头,问苏云深:“苏公子,师父近来可好?”
苏云深看出了他的关切与怅然,微微颔首道:“你且宽心,我一直妥善照料着他。只是他如今前事尽忘,与你有些生分,你莫要介怀。”
“前事尽忘?”萧千栩一怔,仿佛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追问道,“什么叫前事尽忘?”
苏云深轻叹一声,索性说得更明白些:“你师父如今记忆全失,内力也所剩不多。”
“怎会如此?”萧千栩大惊,目光再次落回温润脸上,那张清雅出尘的面容因丢失了记忆而显得格外宁静,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刺痛,“是谁干的?温玄?”
说罢,也不等回答,便要冲出门去,“我去找他!”
“都什么时辰了,你如何去找他?”温润温声拦住,微微一叹,不愿多提往事,“旁的事情容后再说,眼下,武林大会更为紧要。”
第48章 台上江湖丨台下棋
经他提醒, 萧千栩才想起正事来,只得暂压下那份心疼与担忧,引他在一旁的椅子中坐下, 又请苏云深一同落座。
楚海川默默跟在后面,为二人各奉上一盏清茶, 随后与萧千栩一同静立在一旁。
萧千栩率先开口,满是歉意:“师父失了武功和记忆, 还要为我操心,我心中有愧……只是这事,确实难住了我……”
许是感受到那话语中的关切,温润言辞间少了几分疏离, 淡笑道:“无妨, 既然来了, 自然有几分把握。”
话落,看向苏云深,苏云深默契接道:“召开武林大会, 是在夏一啸中毒后决定的吧?原先照顾他的那个弟子, 想必已不在了。”
萧千栩一怔, 惊道:“苏公子也觉得, 这两件事有关联?”
他去信只说了各大门派联手逼迫缥缈楼召开武林大会、推选盟主,并未提及夏一啸中毒之事,却不想苏云深心思缜密,一见到夏一啸昏迷不醒, 便看穿了其中关窍。
有苏云深在此,他顿时觉得安心许多, 自顾自答道:“自从恩师武功被废,神智就一直不清醒, 我与师兄接他回楼,由最信任的弟子悉心照料,一直相安无事。谁知一个多月前……”
说到此处,他语声哽咽,楚海川体贴地揽过话头,续道:“那弟子在楼中待了十五年,不知为何突然背叛师门,给师父下了奇毒,事发后当场自尽,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听罢,苏云深没有立即回话,起身走到榻边坐下,仔细验看了夏一啸的指甲颜色,又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是‘断生散’。”片刻之后,看回萧千栩,目光清明,“千栩,是否有人让你每日申时用‘飘渺诀’内力为他续命,还告知你,一旦中断,他便性命不保?”
萧千栩行至他身旁,点头应道:“恩师中毒后,我收到一张匿名字笺,按照指示每日为他输送真气,每次持续一个时辰,至今已一月有余。他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醒不过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到这里,自怀中取出一张纸笺。
“果然。”苏云深垂眸看了看,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看来对方对你,乃至缥缈楼的功法都十分了解。”
话落,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萧千栩,“他中毒时日已久,你喂他服下这药,半个时辰后,我会以内力助他逼出残毒,他便可彻底痊愈。”
由苏云深说出夏一啸可以痊愈,萧千栩心中顿时燃起希望,即刻接过瓷瓶。
“多谢苏公子!”
待将药丸送入夏一啸口中,他又道:“不过,怎敢劳烦苏公子耗费内力?我愿意继续为恩师运功逼毒。”
说话间,似是忆起了不好的事,面色又沉了沉,“他待我……他待我极好。我背叛他,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你为了维护无辜性命,与他敌对,这是大义之举,何必自责?”苏云深温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你可知对方为何不直接毒杀他,反而要大费周章,用这毒来拖住你?”
萧千栩亦是心思敏捷之人,早已深思过此节:“自恩师中毒,各派便联袂施压,逼我缥缈楼召开武林大会,甚至连召开的精确时辰,都借口‘黄道吉日’强行指定。”
他想了想,又道:“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挑唆!他已算准了,我若是在申时为恩师运功续命,必定会错过今日的比武,盟主之位便会落入他手。此人处心积虑,所图何止是武林盟主之位,更是要吞并整个江湖。”
“正是。”苏云深目露赞许,“所以今日你非去不可,倘若你缺席,便是等于把整个江湖拱手让给他。大会马上开始,你速回会场主持大局,夏一啸交给我。”
大会申时开始,现下已过了未时,确是该尽早出发了。萧千栩却没有动身的意思,迟疑少顷,提议道:“若是我留下为恩师逼毒,由你来做那武林盟主……日后江湖也定会太平。”
“盟主?”静听许久的温润轻笑一声,忍不住截过话头,“云深的性子,怎会愿做盟主?”
苏云深跟着弯起嘴角,道:“千栩,我帮你一时可以,帮你一世,将这守护江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便是难为我了。”
此话说得坦然,也确实在理,萧千栩沉吟片刻,不再坚持,“既是如此,恩师便有劳苏公子相救了。只是,还有一事难办……”
他微微蹙眉,“这次推举盟主,是以武功定胜负,可我为恩师损耗真气已过月余,早已精疲力尽,就算去了会场……也未必能赢下他。”
“挑战你的人,你心中可有猜测?”苏云深问他。
他思索一瞬,道:“虽不知具体是谁,但可以肯定,此人武功不如我,却又在其他门派高手之上。他用这种手段让我无力应战,正是因为没有胜我的把握。至于其他门派,想来没有放在眼中,否则只拖住我一人,便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越往下说,胸口越发气闷,说到最后,气愤难平,忍不住咳了两声。连续月余输送真气的损耗,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许多。
听他说得透彻,苏云深欣慰地点点头,面露关怀之色,又问:“现下你的确体力不济,可有应对的法子?”
“有。”他没有犹豫,把心一横,“请苏公子赐我一剂暂时恢复元气的药。”
苏云深闻言,忆起自己当初为温润强行恢复内力、每日受那万蚁噬心之痛,不禁叹息一声:“那种虎狼之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自然知晓,但此刻已别无他法。”萧千栩咬咬牙,“你要照看恩师,而我现下这般,不一定拦得住他……”
“你若损伤严重,才是正中对方下怀。”苏云深面色依旧平静,语声舒缓,视线转向静坐的温润,“让你师父陪你去吧。那人既图谋盟主之位,必要扫清所有障碍,最后向你挑战,届时由你师父赢下他,再故意输给你。”
此言一出,温润只是抬眼望了回来,眸中一片了然。显然这番安排,二人早已在路上达成了共识。
萧千栩却神色大变,急道:“万万不可!”
说罢,快步冲到温润面前,双手按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把他按在座位上,不让他有任何行动,“师父,你哪也不可去,留下让师兄和弟子们照顾你。如今你内力所剩无几,怎么能与那奸诈之徒周旋?”
温润抽出自己的腕子,语带深意:“胜负之道,未必全在于内力深浅。江湖之争,有时在擂台拳脚,有时,在台下棋局。”
他扬起嘴角,笑意渐深,“千栩,你既然唤我一声师父,便该相信我,也该相信他。”
说着,与苏云深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转向这个对自己满怀关切的徒弟,“你何时见我们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不等萧千栩回话,苏云深已续了下去:“他的安危,我自有周全安排。也唯有他去,这个局才能解开。”
“唯有”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千栩陷入沉默,目光在苏云深与温润脸上来回游移,看到的皆是平静与笃定。
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后退半步,对温润深深一揖:“一切……便拜托师父了!”
又转向苏云深,作了一揖:“恩师这里,也有劳苏公子了。”
“你安心前去。此处……”苏云深扫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夏一啸,“我运功逼毒时需要清净,海川,你留守门外护法,任何人不得近前。”
“是。”楚海川颔首应下。
诸事已安排好,苏云深未再多言,起身走到温润面前,为他整了整被萧千栩按得微皱的袖口,动作轻柔熟稔,“莫要过于劳神了。”
温润轻轻颔首,“你也一样。”
二人相视一笑,须臾,温润给萧千栩递了个眼色,与他一同离开房间,踏入喧嚣之中。
大会会场设在缥缈楼的后山,一方巨大的青石比武台矗立在中央,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坚实的光泽。
擂台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几排红木椅子,各派掌门和长老们端坐其上,身后站着各自的门人弟子。
再往外围的空地上,则挤满了来自各地小门小派的江湖人,虽然人数众多,场上却颇为安静,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在暮色中悄悄蔓延。
不远处,温润对萧千栩轻轻点头,身形一晃,轻巧地跃上后山最高处的一棵老柳树,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安然坐下。
这个举动其实不算隐蔽,但因他动作太过轻灵,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擂台上,竟无人发现树上多了个观战的人。
萧千栩见他安置妥当,心里踏实了些,整了整衣衫,稳步走上擂台。
“多谢各位武林同道信任,让萧某来主持这次武林大会。”萧千栩环视全场,声音清晰而平稳,“常言说,家不可无主,国不可无君。我们武林同道也需要一个领头人,才不会变成一盘散沙。今日大会的用意想必诸位都清楚,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规则很简单,不论你是名门掌门还是江湖散人,只要自认武功够强,尽可上台比试。谁能在这擂台上站到最后,谁便是武林盟主。”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萧千栩面上含笑,目光却不时越过人群,扫向那老柳树的方向。
以温润现下的功夫,当真应付得了那藏在暗处的高手吗?
第49章 四两拨转丨万钧势
擂台斜侧的凉亭里, 缥缈楼的弟子们整齐地站了几排。
萧千栩收回思绪,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高喊出“开始”二字, 转身回到凉亭中,在主位上落座。
不一会儿, 便有两人跳上擂台。
一个自称无门无派,另一个是丐帮的三袋长老。
在众人眼中, 这样的比试不过是开场的热身,并不值得在意。果然,不到三十招,那个无门无派的人便被打落台下。
很快, 又有人上台挑战, 三四轮后, 才有人赢下那三袋长老。
比武就这样一轮轮地进行着,天色也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转瞬间, 已持续了两三个时辰。
台上先后有数十人交过手, 有几人重伤退场, 还有几个当场丧命, 但他们上台之前皆签过生死状,这些伤亡也只能自己承担。
等到那些武功平平之辈都比试完毕,终于轮到些有分量的高手出手了。
武林中声望仅次于缥缈楼的天城派和地痕派掌门,祝行辉、祝行煌兄弟先后跃上擂台。
这对兄弟各自创立的天城派和地痕派, 曾经和缥缈楼并称“三大武林世家”。不过夏一啸执掌缥缈楼时,其声望已臻顶峰, 隐有领袖群伦之势。
如今萧千栩接任楼主之位,他二人早已心怀不服, 此次便是要借机发难,一举夺下盟主宝座。
兄弟二人的武功难分伯仲,直打了四五百招,终是哥哥祝行辉稍胜一筹,将弟弟祝行煌逼下擂台。
到了这个时候,于众人看来,能有机会赢下他的便只有萧千栩这个缥缈楼楼主了。
然而,在大家以为该萧千栩上场时,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轻飘飘落在台上,竟是曾经去灵素阁滋事的千机谷谷主孔知远。
远在树梢的温润见到此人,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孔知远手持一把红木折扇,上台后,对祝行辉抱拳行礼:“孔某功夫平常,冒昧向祝掌门请教,还望手下留情。”
祝行辉仔细打量他一番,心道这位向来低调的千机谷谷主未必好对付,不敢怠慢,客气地回礼:“孔谷主太谦虚了,请。”
“请。”
话音刚落,孔知远手中折扇突然合拢,如利剑般直刺祝行辉面门。
祝行辉早有预料,仰身避开,随即拔剑反击。
“这身手当真不错。”人群中有人开了口。
很快,便有第二人接了下去:“那千机谷素来以医毒双绝立足江湖,却不想他家谷主手上功夫也有两下子。”
一旁又有人道:“有什么用?和祝掌门比起来,应当还是差了些。”
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起初,看好孔知远的人并不多,却未料到,他和祝行辉过了十余招后,已渐渐占据了上风。
更让人意外的是,拆了约莫二三十招,他终是将祝行辉打落台下。
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
祝行辉踉跄着站稳,吐出一口淤血,却仍然保持着一派掌门的风度:“孔谷主可谓是深藏不露,祝某认输。”
“承让。”孔知远微微欠身,待祝行辉回到座位,他环视一圈现场,“孔某侥幸获胜,可还有哪位侠士愿意赐教?”
台下鸦雀无声。连天城派掌门都败在此人手下,谁还敢轻易上台?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应答,孔知远转向坐在凉亭中的萧千栩,语带深意:“萧楼主,当下这般,许是无人再来了。这武林盟主之位,你想来夺一夺,还是……就此定下?”
事情发展到现在,萧千栩早已确认了对方便是算计缥缈楼的人。他面色一寒,正要起身应战,却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树上翩然跃出,轻盈地立于擂台中央。
“孔谷主,我想请教几招。”
温润用易容术改变了容貌,但那身淡粉色长衫和外罩的白色纱衣,却和平素里的穿着十分相似。
孔知远心头一紧:“阁下如何称呼?”
温润抱拳行礼,略作沉思,轻笑道:“免贵姓苏,单名一个润字。”
“苏润……”将这两字念出口,孔知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正是。”温润微笑着颔首。
见他上台,萧千栩内心也挣扎得厉害,方才刚见识过孔知远的功夫,自知连此时的自己都难以取胜,内力尽失的师父如何能行?
但转念想到苏云深成竹在胸的样子,又将这不安压了下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台上,孔知远袖中的手已握成了拳,面上却维持着风度:“看苏公子的身法,轻功定然极佳,只是内力似乎稍欠火候。孔某惜才,实不愿伤你,还望三思。”
温润不为所动:“比武场上不必留情,孔谷主请。”
“现下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孔知远又劝了他一次,“你还是回去吧。”
“我既来了,便不会回去。”
温润语声平淡,态度却十分坚决,孔知远心知多说无益,沉思一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苏公子请。”
话未说完,人已如鬼魅般掠出,瞬间到了温润面前,伸手要扣其右臂。
不料温润只是轻巧地后退半步,便让那凌厉的攻势扑了个空。待那人回过神,温润已经在他身后。
“苏公子好轻功。”
孔知远转身,面色阴沉。
温润轻道:“多谢孔谷主手下留情。”
孔知远没有接话,掌法一变,不再追求精妙的擒拿,转而以沉猛的掌风向温润压去,想要以力破巧,封锁他所有的退路。
凉亭中,萧千栩看得清楚:孔知远出招虽猛,却始终避开要害,显然只想制住温润,而非伤人。
这让他稍微安了安心,可他也明白,即便这样的掌力,也不是现在内力空虚的温润能承受的。
眼见着孔知远攻势越来越急,他手心已沁出了薄寒。
好在温润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顺着掌风边缘滑开,他始终不还手,只是将闪避维持在一个精妙的平衡上,让孔知远觉得再加把劲就能得手,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
如此又拆了十几招,孔知远脸上最后一点从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羞怒。
“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他眼中厉色一闪,凝内力于右掌之上,带着灼热的掌风直拍温润胸前要穴!
这一“赤煞掌”是他的压箱底绝学,劲道足以开碑裂石,他已经顾不得许多,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诡异的缠斗。
出人意料的是,或许是久攻不下的焦躁扰乱了他的心神,又或许是对温润的身法产生了误判,就在掌风即将打中温润的刹那,温润身形微晃,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掌风最弱的地方掠了出去。
这全力一击落空,孔知远整个人因惯性向前冲出半步,此时他中门大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武者最忌讳的势尽状态。
温润看准时机,袖中钻出一道皓雪般的绸带,精准点中孔知远因发力过猛而暴露的肋下穴道。
孔知远身子一僵,脸上满是不甘,再也动不了了。
温润将那绸带一卷,以一股柔劲将他送到了台下,“承让了。”
待他落地瞬间,温润以袖风拂过,解了他的穴道。
“佩服。”他深深看了温润一眼,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温润没有理会,环视全场,依照惯例,询问是否还有人挑战。
至此,还会上台的人,唯有萧千栩了。
萧千栩飞身落在台中,与温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公子,请。”
“萧楼主请。”
两人身形交错,掌来拳往,萧千栩的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迎上温润的格挡,而温润的每一次退避,都能衬托出萧千栩的威仪。
台下群雄只见萧楼主越战越勇,最后一掌将那名唤苏润的年轻公子逼落擂台,不觉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山风掠过会场,吹动萧千栩的衣袂。
他立于擂台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与欢呼。在心底,却觉得远比盟主尊位更重的,是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望着温润的身影,他这才领略到,何谓深不可测。
诸事皆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云深仍在房中为夏一啸运功逼毒,回去后的萧千栩担心打扰他,又想让温润好好歇息一番,便先带着温润去了客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云深终于收回内力,起身去寻他们。
“润儿怎么样了?”推门而入后,苏云深如是问道。
萧千栩和楚海川连忙起身相迎。
萧千栩压低声音说:“师父身体无碍,只是回来后有些疲惫,我们让他先睡下了。”
“嗯。”苏云深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床榻上安睡的温润身上,看着那平静的睡颜,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他轻步走到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被子里,搭上温润的手腕,感受那脉象平稳地跳动着,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萧千栩想起会场上孔知远的异样,才低声问出了口:“苏公子,方才在台上比武,孔知远击向师父的最后一招,应当不会落空才对,他好像,是故意输的……”
第50章 以柔克刚丨破心局
苏云深的目光一直锁在温润脸上, 听到萧千栩的问题,眉眼更温柔了几分。
“润儿这样的人,怎会有人忍心伤他?”话说出口, 才察觉自己声音里那几分软意忘了收敛,默默转了话锋, “此事晚些再告知你,你先去看看夏一啸吧, 他余毒已清,待清醒后,神智应当也能恢复。”
“当真?”萧千栩面露喜色,可那笑意浮在脸上不过一息, 便又凝住了。
他垂眼沉默了片刻, 低声道:“我想留在这里等师父醒来, 恩师那边……”
转向身旁的楚海川:“师兄,派个细心的弟子守着吧,若他醒了……即刻唤咱们。”
楚海川略作迟疑, 终是点了点头, 转身出去安排了。
苏云深察觉出他们言语间的为难, 却也无心多言, 依旧凝望着温润的睡颜。
听着温润沉沉的呼吸声,萧千栩在榻边坐下,心头又揪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只是两场比武, 便疲惫至此,他的内力何时才能恢复?”
“不必忧心。”苏云深宽慰道, “这几日杂事多,他没能好好调息。等我们回到灵素阁安定下来, 专心修炼几个月,内力便能恢复了。”
“那便好。”
萧千栩轻吐出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阴霾散了些,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夜色渐深,房中烛火又添了一回,楚海川也已回来了,却没有人再出声说话,只各自寻了个坐处,安静地守着温润。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温润悠悠转醒。
他眼皮动了动,还未睁眼,便觉得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的额头,很快,熟悉的兰草清香随之传来。
是苏云深。
“润儿……”苏云深的声音极尽温柔,“你终于醒了。”
萧千栩和楚海川关切的询问也跟着响起。
“师父,你现下觉得怎样?”
“温公子,你好些了吗?”
温润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晨光后,才发现三人都守着自己。
苏云深坐在榻边,萧千栩与楚海川站在一旁,皆是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云深……”他柔声唤。
“我在。”苏云深赶忙应声,动作轻柔地扶着他坐直,垫了枕头令他靠着。
同一时辰,萧千栩体贴地递来茶盏,苏云深接过,小心递到温润唇边,喂他喝了半盏温水,又用衣袖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
“可还有哪里不适?”苏云深关切道。
“没有了。”温润柔声道,又转向萧千栩和楚海川,“千栩,海川……”
看他们师兄弟如此关心自己,温润心里暖暖的,又有些过意不去,不由微笑道:“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耗费了些体力,多睡了几个时辰,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萧千栩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坚定:“如何能不紧张?确认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
楚海川接道:“若没有你,盟主之位让孔知远夺去,江湖上怕是免不了一场大乱,怎么算是没做什么?”
“不错!”萧千栩又道,“你不仅替我解决了孔知远这个强敌,更帮我在江湖上立了威信。”
此事说得也不算夸张,孔知远能打败祝行辉那样的武林名宿,却拿温润毫无办法,而温润败在了萧千栩手下。
从今往后,谁还敢不服这个年轻的武林盟主?谁还敢招惹缥缈楼?
温润此举,给萧千栩的助益不言而喻。
听着二人不住口地赞他,他不愿居功,只含笑道:“千栩,自从你接任缥缈楼楼主,江湖上一直太平无事,说明你本就有统领群雄的能耐。这次不过是一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提到此事,楚海川便气不打一处来,脸上蓦地浮现出怒意:“那人实在可恨,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不过他定然没有想到,你如今内力不济,也对付得了他。”
“我哪里对付得了他。”温润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他伤不了我,我亦伤不了他。但他不敢对我下重手,所以注定赢不了。”
萧千栩这才忆起昨日未问完的问题,现下却已不需要答案了,“他认出了你的身份,怕重伤了你,没法向温玄交代?”
回想着擂台上的情景,他越发笃定,“最后一招‘赤煞掌’明明来势汹汹,临到关头,他却宁愿露出破绽被你制住,也强行收力,原是怕担不起伤你的责任。”
“正是如此。”苏云深颔首道,顺势将线索理了下去,“我与润儿常年隐居云山,极少在灵素阁现身,孔知远却直奔阁中水榭求见,他如何确认我们在那里?”
他的眼里带着了然,“若是有人告知他润儿内力尽失,受不住山中瘴气,那人还能是谁?”
“还有,”温润轻声接道,“那‘断生散’是秦墨竹的独门秘药,最近一段时日,他与阿玄往来密切。昨日见了夏一啸的模样,我们便印证了心中所想。”
往后的事,萧千栩与楚海川便全清楚了。
而他们所谈论的孔知远,此时已回到了望月教。
他跪在温玄和凌晚叶面前,将武林大会上的变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温玄的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过了好一阵子,才不带情绪地说:“这么说,到手的武林盟主之位,就这么没了?”
“属下无能,可大公子他……他一定是故意硬接‘赤煞掌’,强迫属下收手,属下才……”孔知远把头埋得更低,“还请教主恕罪。”
出乎意料的是,温玄并没有发怒。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孔知远面前,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住。
“本座并未责怪你。”他的声音低沉,“你做得对,往后也要记得,无论任何时候,便是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也不可伤他分毫。”
这话让孔知远后背渗出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收手及时,“是……属下定然谨记于心。”
温玄轻应一声,挥手令其退下。
待屋内只余下自己和凌晚叶,他独自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父亲在缥缈楼安插的线人蛰伏了十五年,总算寻到机会,如今有望吞并武林,他却将那盟主之位还给了萧千栩。”
“你也知晓,大公子向来——”
凌晚叶温声相劝,可是话未说完,却听温玄自顾自续了下去:“那萧千栩如何值得他这般冒险?他如今内力未复,若是孔知远出手不知轻重,伤了他可如何是好?”
说这些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后怕与担忧,“他处处想着帮别人,顾不上自己,那苏云深竟也由着他胡来。我早就与他说过,苏云深只是垂涎他那副皮囊,哪有什么真心?又哪里能照顾得好他?”
最后,他坚定道:“只有我会对他好,我得尽快接他回来。”
听着他越说越急,凌晚叶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原来,在这人心里,什么武林霸业,什么一统江湖,什么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统统加起来,都比不上温润安好。
念及此,方才想劝的话堵在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觉得眼眶酸得发胀。然而,心底却比眼眶酸得更厉害。
半晌无人出声,屋子静了下来。
良久,温玄的情绪才平复了些,“晚叶。”
“嗯。”凌晚叶敛去心底涩意。
“随我——”温玄沉声吩咐,一回头撞上那双微红的眼眶,心头一滞,很快又收回目光,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随我去见月寒。”
“嗯。”凌晚叶颔首应他。
音落,又沉默了一瞬,两人才一前一后迈出步子,朝温月寒的住处行去。
夜深如墨,烛火轻轻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温玄与凌晚叶并排而坐,温月寒坐在温玄对面,一袭粉色长裙,容貌清丽依旧,眉宇间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月寒。”温玄唤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武林大会上的事,想必你已知晓了,我原想要孔知远夺下盟主之位,可他在温润和苏云深手上吃了大亏。”
温月寒听在耳中,面上毫无波动,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可在听到苏云深三个字时,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过,吃亏未必是坏事。”温玄的话仍在继续,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这次失利,反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温月寒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见她未搭话,温玄转向凌晚叶,抛出一个问题:“晚叶,依你看,若是苏云深的弟弟苏云阔与孔知远交手,胜负如何?”
凌晚叶略作沉吟,正要分析苏云阔的武功路数,一旁的温月寒却已看了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接话:“哥哥的意思是,苏云阔不在他们身边?”
凌晚叶立即会意:“定是如此!若是苏云阔在,他们绝无可能让大公子冒险登台。”
温玄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随即专注地凝视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月寒,我想向你的洛影宫讨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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