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红尘一劫丨两相负
多年来, 他背负着母亲的罪孽,那罪孽带来的好处,他也一并受着了。既愧对温润, 又怕温润知晓真相。
“无辜”两字,如何敢用在自己身上?
他苦涩一笑:“无论你是想宽慰我, 还是想与我交好,都不必说这种可笑的话来哄我。”
“我没有哄你, 这也不只是我的想法。”听着这刻意自贬的话,韩语诗叹了叹,“这……是温大哥的想法。”
提起温润,温玄的神色软了下来, 以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沉思一瞬, 续道:“他一直觉得, 你和他一样,都是被上一代的恩怨所累。你对他始终怀着愧疚,还落得腿疾缠身……这本就不该是你承受的。”
这番话字字真诚, 一旁的凌晚叶听得红了眼圈, 抬手掌覆上了温玄的手背。
“教主, 不只是我这样对你说……”
他看上去比温玄还要动容, 温玄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片刻,与他相视一笑,又望向韩语诗。
“谢谢你, 愿意告诉我这些。”他的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感激,到了此刻, 才忽然明白,为何秦墨竹囚禁她时, 数次心生妄念,却始终未行逾越之举。
韩语诗摇摇头,道了声“不必言谢”。
听着他们对话,苏云阔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温玄那双曾经行动不便的腿,心下有些微涩。
他素来不喜这种沉重的气氛,便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了话头:“温教主,你可知秦墨竹为何对‘魄魂散’的解法这般上心?”
温玄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何?”
说起这些闲话,便不需韩语诗代劳了。
苏云阔顿时来了精神,挑眉道:“是他曾经心仪的女子曾服过此药。”
他悠悠地开口,将那段往事说了出来。
秦墨竹与苏云深皆是自小被忘尘先生收于门下。秦墨竹入门较早,但因天赋所限,仅为外室弟子,不似苏云深能长居云山,每月唯有十五日可上山聆听教诲。
二人虽身份有别,情谊却很深厚,忘尘先生与世长辞,苏云深执掌云山后,便解了秦墨竹的禁令,允许他随时来访。
忘尘先生在世时,曾感慨道:“云深淡漠,墨竹情痴,必有一劫。”
对于此话,苏云深不甚在意,秦墨竹也只道师父忧心过度,谁料那一劫,很快便应在了一位女子身上。
她名唤王芷静,是个独行江湖的侠女。
那日街市熙攘,秦墨竹坐在茶楼二层的窗边饮茶,忽然听到楼下一片喧哗。
他循声望去,只见王芷静背光而立,正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卖花女子。
“你们这些狗官差,只会欺软怕硬!”
她微微仰起头,明媚的阳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
那一瞬,秦墨竹只觉得周遭人声俱寂,唯见那抹红衣灼灼。
他听了少顷,很快得知发生了何事。
原是王芷静从城中首富手中,救下了被其强抢的卖花女子,其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往来甚密。
此事一出,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消息才传回衙门,转眼间便有二十多名精锐捕快奉命出动,径直前来拿她们。
现下为首的捕快正与王芷静争执,没说几句,便命人动起手来。
王芷静武功不错,却双拳难敌四手,渐露疲态之际,一道青影掠入战局,出手格开袭向她的铁尺,将她护在身后。
“在下秦墨竹,姑娘见义勇为,不惧权贵,实在是令人敬佩。”秦墨竹回身,对她淡淡一笑。
她气息微乱,抬眼看向他,眸中尚有未散的锐气,爽朗道:“王芷静。”
此后,二人一见如故。
王芷静的性子活泼灵动,与秦墨竹颇为投缘,时常与他结伴同游,时日久了,他对王芷静的感情越发强烈。
于是他带着王芷静上了云山,想将她引见给自己最亲近的师弟苏云深,亦存着请师弟见证心意的心思。
那一日清晨,春色正好,山顶小屋的院落里寂静无声,唯有药草清香浮动,苏云深正俯身照料一株兰花。
“师弟,我今日把芷静带来了。”秦墨竹声音雀跃。
苏云深缓缓直起身子,转了过来。阳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映亮了他清俊的眉眼。
王芷静原本带笑的神情微微一滞,望着那张出尘的脸,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云深的视线落在秦墨竹脸上,见他眼中带着期许,便已明了七八分,侧身对王芷静点头致意:“王姑娘,师兄常提起你。”
“是吗……”王芷静看着他,轻声相询,“那你……一定是苏公子了?”
苏云深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自那日起,王芷静刻意收敛了性情。她脱下红衣劲装,换上素雅的浅色罗裙,昔日随手挽成马尾的青丝,如今细细梳成了流云髻。
她努力读书习字,变得温婉、娴静,只盼能离苏云深近一些。
然而,无论她如何改变,当她向苏云深表明心意时,苏云深还是没有接受她。
她的一腔热情,似雪花落入深潭,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令秦墨竹一见倾心的人,便这样将自己的心给了苏云深。
秦墨竹心中悲痛,却也无可奈何,时光流转,求而不得的秦墨竹日渐消沉,王芷静也成日里神情恍惚。
终有一日,王芷静想出了一个法子,便来云山寻苏云深。
“苏公子,你的医术高明,求你助我忘了这一切,忘了……你。”
王芷静面色苍白,眼中却带着近乎决绝的坚定。
“若是不忘掉你,我永远无法对他动心。这令他痛苦,于我亦是煎熬……不如将过往尽数剜去,我与他再相识一次,往后心中,便能只容他一人。”
苏云深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你可想清楚了?记忆乃立身之本,一旦剥离,便如浮萍无根,从此再无归处。”
“我意已决。”王芷静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若能以此换他不再痛苦,也换你不再烦忧,便值得。”
苏云深轻轻摇头,“不必为我考虑,此事于我,其实算不上烦恼。”
他语声平淡,王芷静听在耳中,眼底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寂灭。
原来,他连烦恼都不曾有过,自己这一腔孤勇的情思,只是个笑话。
望着那清冷如雪的侧影,她眼里含泪,忍不住问道:“我学了琴,学了棋,你平日喜欢做的事,我都在尽力去学……究竟怎样的女子,才能令你倾心?”
“缘分未到,无从知晓。”
苏云深看向那双含泪的眸子,语气仍是那般淡然。
或许此刻他愿再多劝一句,说些“情爱不可强求”的道理,王芷静便会动摇,会收回那孤注一掷的念头。
但他没有。
他向来无心沾染他人因果。
即便这因果,与他有关。
忘尘先生说,“云深淡漠,墨竹情痴”,苏云深这性子,终究应了那“必有一劫”的谶言。
他的话让王芷静更加笃定,唯有忘记他才是解脱。
“你若决定了,我给你配药便是。”
看着王芷静决然的神情,他虽觉得此法有违常理,还是依言配了药,只在其中多加了一味可助记忆恢复的药材,想着即便会经历痛楚,总算留有一线挽回的余地。
此外,他还在药里加了一味“牵心草”,王芷静服下后,会对见到的第一个人心生信赖。
那个药,便是“魄魂散”。
拿到“魄魂散”的当夜,王芷静来到秦墨竹卧房门外,握着那冰凉的瓷瓶,眼前闪过秦墨竹深情的目光,又掠过苏云深疏离的身影。
“墨竹,等我……”她对着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这一次,不要再让我遇见苏公子了……”
对苏云深无望的爱慕,和对秦墨竹深深的愧疚,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她苦笑一声,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仰首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
苦涩之味漫过喉间,仿佛将她所有的过往与情愫都腐蚀殆尽。
她没有料到的是,当时秦墨竹的妹妹秦浅正在房里替父亲传话,听到门外的动静,便来开门。
阴差阳错之间,秦浅竟成了她服药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秦墨竹闻声跟来,只见她眼神空洞,紧紧抓着秦浅的衣袖。
他下意识伸手相扶,她却连连后退。
那双曾经映过他身影的眼睛,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和疏离。
他心中困惑,前往云山询问苏云深,这才知晓“魄魂散”之事。
苏云深了解了始末,只叹世事无常,却也没再过问。
光阴荏苒,转眼又过月余,王芷静忧思成疾,险些丢了性命,需以云山的月草入药。
这月草长在“龙涎草”旁边,若是告知月草在哪里,等同于泄露“龙涎草”的位置,所以只能由苏云深一个人去采。
又因月草离土则药性渐失,一炷香后药效减去大半,秦墨竹不得已,只好带着王芷静亲自上云山求药。
再上云山,景物依旧,人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王芷静跟在秦墨竹身侧,神情怯生生的,眼里全是茫然。
药庐门开时,苏云深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般清寂出尘的模样。
“师兄,王姑娘。你们在药庐歇息一会儿,稍后我会将月草带回来。”
他的话不多,交代完便转身而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王芷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都未能收回。
她再一次,身不由己地被他吸引。
那时秦墨竹还算豁达,经历两次情伤,虽然心痛难抑,也只当作是缘分不够。
谁知天意弄人,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彻底引燃了他心中的恨意。
第62章 旧事重提丨惊梦醒
一日黄昏,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昏沉。
王芷静突然咳喘不止,秦墨竹心急如焚地在她榻前照料。
正为她抚背顺气时, 忽见一物自她怀中滑落,是个墨蓝色的香囊。
她面色一变, 急切地探身去捡,险些栽下榻。秦墨竹眼疾手快, 先她一步拾起,视线落到香囊上时,顿时如遭雷击。
这是他亲手绣制、送予她的生辰贺礼,他原以为她早就扔掉了, 没想到如今她忘却了所有记忆, 却将此物贴身收藏着。
握着那枚香囊, 他指尖颤抖得厉害。
王芷静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趁他回神之际, 将香囊接了回来, 指腹轻轻抚过囊面上的纹路, 才重新妥帖地收入怀中。
他看着她的动作, 目光渐渐凝住。
她这般珍视他送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她早已对他动情却不自知,又阴差阳错失了记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挥之不去了。
他盼着“魄魂散”失效, 让她记起一切,给他一个明白的答案。哪怕真相伤人, 也好过这般悬而不决,日夜啃噬他的心。
渐渐地, 更深的寒意浸透他的骨髓——无论如何,她再次选择了苏云深,有苏云深在,她永远看不到自己!
他心中明白,怨不得她半分,满腹怨气便像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全部涌向了苏云深。
如今,她仍居秦府,始终对苏云深念念不忘,而他,只余下满心的恨意和不甘。
听到此处,温玄不禁感叹:“若她当真对秦墨竹动了心,服下‘魄魂散’反倒坏了事。”
凌晚叶道:“她不失去记忆,才有可能认清自己的心意,也不会重新对苏公子倾心……”
说起这个可能,不觉叹息一声。
温玄又回想起“魄魂散”失效时温润痛苦的模样,问道:“为何苏公子炼制‘魄魂散’时,未设法避免那骇人的副作用?”
“你当炼制此药如同儿戏么?”苏云阔瞥他一眼,“其中一味主药需两年方能采收,王姑娘等不得,我哥只好寻了药效相仿却带了毒性的替代。”
“世间之事,从来都是欲速则不达。”韩语诗轻声补了一句。
温玄追问:“既然有法可解,为何不告知秦墨竹?也免得他怨恨苏公子。”
听此问题,苏云阔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并非不愿告知他,只是他对我哥心生怨怼,再未踏足云山。我哥那人……对旁人的事向来不甚关切,自是不会主动去寻他。”
“更何况王姑娘的心结是否存在,也无人知晓。”韩语诗思忖片刻,“强求解法……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强求……确是徒增烦恼。”温玄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只会害人害己……”
也不知他说的是秦墨竹,还是他自己。
凌晚叶续了盏茶,推至他手边,将话头引回秦墨竹身上:“他终究是为情所困,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温玄不置可否,未再接话。
几人又闲话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唤声。
“润儿……”
闲谈戛然而止,他们的动作也同时停住。
一时间,外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里间的门帘。下一瞬,四人脸上露出喜色,再也按捺不住,一同起身,快步向里间走去。
掀帘而入时,正见温润睫毛微颤,眼睑缓缓抬起。
榻边的苏云深倾身凑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眼圈隐隐发红。
温润的目光从涣散到凝聚,落在那写满担忧的眸子上,眼里顿时凝出水雾。
“云、云深……”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穿了苏云深强装的镇定。他指尖轻颤着,抚上温润的脸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润儿……我在……我一直在。”
见温润嘴唇发干,他顾不上多说,忙转身从榻边的矮几上端起茶盏,小心托起温润的后颈,将盏沿儿轻轻凑到他唇边。
温润就着那微凉的手,慢慢饮了一口,温水入喉,那熟悉的气息愈发真切。
盏沿离唇时,他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了。
“云深,我好想你……”
他望着苏云深,泪中带笑,原来真正的刻骨铭心,是连遗忘都无法抹去的。
“我也很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苏云深柔声应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要去为他擦拭眼泪。
那方帕子的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稚拙。
温润此人,通晓天文地理,胸藏万卷诗书,偏偏对刺绣一事,怎么都学不会。
那帕角上的云纹便是他熬了几个晚上才绣成的。
苏云深这般风姿出众的人,将这算不上精致的帕子贴身珍藏,此刻正用它轻轻擦去意中人脸上的泪痕。
将泪痕拭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素帕收进怀中,一手覆上温润的手背,引着他的手至自己心口,低声问:“好些了吗?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掌心下传来坚实而急促的心跳,一声声敲进心里。温润凝望着面前之人,轻轻摇头。
“我哪里都很好……你别担心。”
他的声音虽还虚弱,欢喜之意却已在言语间全然流露出来。
苏云深听他气息平稳了几分,心下稍安,语气更加温柔:“若是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不许强撑。”
“嗯……”他低声应着,“我都听你的。”
苏云深这才放心些许,也想起了余下四人早已进了屋。
苏云阔与韩语诗守在他们旁边,正对着他们微笑。
温玄和凌晚叶缩在帷幔旁的阴影里,眉目间俱是关切,却不敢靠近一步。
“云阔,去让心蕊备些清粥小菜。”苏云深温声开口,虽是在吩咐弟弟,眸光却如春水般萦绕在温润身侧,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粥里加点桂花,不要放糖,还有,米放少一些——”
“哎呀,哥你就放心吧。”苏云阔实在听不下去了,面含笑意地打断,“温大哥最爱喝的桂花粥,心蕊也不是头一回熬了,哪还用得着你特意嘱咐这些。我看,你是欢喜得过了头,人都变得啰嗦了。”
“你说得是。”苏云深没有否认,与温润相视一笑,“我是欢喜得有些过头了。”
苏云阔唇边漾开笑意,眼圈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维持着往常调侃的语气:“好了好了,温大哥记忆恢复了,你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着,我去厨房准备吃食,便不打扰你与他温存了。”
方才心神全系在温润身上,此刻才听出弟弟在打趣自己。苏云深自知说不过他,含笑摆手道:“快去吧。”
“是是是,这就去。再待下去,怕是真要打扰哥哥的要紧事了!”苏云阔也是个识趣的,说罢便揽过韩语诗,笑着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温玄心中犹豫更甚,此刻他正贴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墙缝。
母亲犯下的过错,自己铸成的错失,一桩桩压在心头,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温润了。
或许不去面对,就这样悄悄带着凌晚叶退出去,温润大概也不会察觉?
如此想着,却听温润低声唤他:“阿玄。”
“我……我在这里。”他心头一颤,失神地从帷幔后走了出来。凌晚叶默默跟在他身侧,一同来到榻前。
苏云深心知他们有话要说,动作轻柔地扶着温润坐直身子,又挪到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轻启薄唇,对温玄问道:“阿玄……你还怪我吗?”
温玄闻言,看着那双依旧温和的眼眸,只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
“我如何舍得怪你?”他哽咽道,“反倒是我要问你,错的一直是我,我做过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可还怪我……”
苏云深不愿温润耗费太多力气,便替他答了下去:“润儿从未怪过你,若是怪你,又怎会知晓你与秦师兄合谋,欲给他下‘魄魂散’后,还愿意为你换血治腿?”
“你们当初……便连‘魄魂散’都想到了?”
温玄着实吃了一惊。
他虽猜到苏云深和温润可能有所察觉,却没想到他们了解得如此详尽。
“凌护卫与秦师兄会面之事,并非做得密不透风,灵素阁的耳目早已知晓。”苏云深语气平和,“你要报仇,又要将润儿留在身旁,选用‘魄魂散’几乎是唯一的可能。”
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温玄那点谋划说得明明白白,温玄心中微动,没有接这话茬。
“从最开始,润儿想治愈的,便不只是你的腿,还有你的心。”苏云深顿了片刻,“你现下明白了吗?”
时至今日,温玄如何还不明白?原来自己的挣扎与不堪,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却依然得到了救赎和原谅。
“可是……”他心头酸得厉害,直视温润的眼睛,声音发颤,“我如何值得你这般对待?你可知,我动过最狠的心思,是——”
话到此处,忽然哽住了,苏云深与凌晚叶皆是神色一滞,无声地看着他。
第63章 云散月明丨两心同
唯有温润, 面上不见波动,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在他们的注视下,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有些凝滞了。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曾想过要废了你, 让你永远无法恢复内力……只能留在我身边。”
说完,垂下了头, 神色有些恍惚。
苏云深与凌晚叶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谁也没有说什么,可是苏云深将环着温润的手臂收拢了些。
温润轻抚了一下那只搂在腰间的手,才对温玄道:“可你并没有那样做。”
“是。”温玄随口应了, 没有抬头, “我下不了手, 我也怕你恨我……”
“我知你下不了手。”温润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了然,“你永远都不忍伤我。”
“所以……”巨大的感动涌上心头, 温玄终于肯去看他, “我做的所有错事, 你都不计较, 我娘……你也原谅了?”
他摇摇头,“我没有原谅她,可是……那与你无关。”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温玄红了眼眶, 沉默下来,思绪不知落向何处。
温润见他未答话, 转而问道:“那么……你对云深的恨,可愿放下?”
听闻此问, 他回过神,下意识看了苏云深一眼,又看回温润,诚恳道:“我娘做过那么多伤害你的事,你都不愿迁怒我,我又怎能继续执着于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仇恨。”
说着,他在榻边坐下,向温润、也是向自己作出保证,“往日种种,都是我执迷不悟。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与苏公子为难,只愿你余生安好。”
这句话,温润已等了太久。
他迎着温玄的目光,眸子里泛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好。”
温玄回以微笑,兄弟二人四目相对,自此再无隔阂。
良久,温润收回视线,挪了挪身子,侧过去看苏云深,苏云深一直凝视着他,眼角眉梢都染着说不尽的温柔,他心头一软,往这人怀中又缩了缩。
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苦涩自温玄心底翻涌而上,却在触及唇齿的刹那,化作了祝福。
他轻叹一声,嗓音里带着释然的颤音:“苏公子,温润对你用情至深,望你珍之重之,莫要辜负了他。”
苏云深当即郑重应下:“你且放心,往后余生,我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温玄眸光微沉,又添一句:“若你违背今日的承诺,令他伤心……我纵是倾尽所有,也定会将他带走。”
苏云深从容颔首,唇角漾开清浅笑意:“温教主的告诫,我谨记于心。”
一番恳谈终了,空气中涌动的紧绷感渐渐散去。
静立一旁的凌晚叶失神地望着他们,见温玄放下执念,心中五味杂陈。
“晚叶?晚叶?”
直到温玄唤了几声,凌晚叶才回神,垂首应道:“教主。”
“你怎么了?”温玄关切地问,“唤你好几声才应,可是身子不适?”
凌晚叶将头垂得更低:“我没事,方才未听清教主吩咐,反倒让教主担心,实在不该。”
“不说这些。”温玄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依言上前,温玄又命他转过身去,待照做后,便觉一双修长的手从身后环过来,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接着,还要褪去他的外衫。
“教主?”他按住温玄的手背,“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温玄有些无奈,“方才我们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凌晚叶这才想起前因。
他在落霞峰中为护着温润受了些轻伤,后来“魄魂散”药效发作,温润痛苦难当,苏云深无暇他顾,只由温玄简单为他包扎了伤口。
如今温润转醒,兄弟相认,诸事已了。虽然他的伤势并无大碍,温玄还是坚持要苏云深为他看看,以安自己的心。
方才他们正说到此事,他却因走神未能听见,现下才反应过来。
“我并无大碍,不必麻烦苏公子了。”他低声推拒,双手仍覆在温玄手背上。
“不行,听话。”温玄态度坚决,声调却放缓了些,“莫要让我担心。”
听温玄担心自己,他哪里还拒绝得了,终是顺从地松开手,任由温玄替他褪去上衣,露出背上的伤口。
苏云深随意看了一眼,便道:“无妨,伤口不深,敷药及时,确实已无大碍。”
说罢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用清水化开敷在伤处。”
他接过,低声道了谢。
苏云深微微一笑:“不必客气,你舍身护着润儿,我该谢你才是。”
这声谢意落在耳中,有些灼人,凌晚叶觉得心里堵得慌,“大公子从不因我的身份而看轻我,我心中也将他视作好友,只是,我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实在是……”
话未说尽,温润却听懂了。
“晚叶,一切都过去了。”他说,“往后,我还是会视你为好友。”
听罢,凌晚叶低下头,喉间哽住一瞬,才用力点了一下头。
恰在此时,心蕊和林清露分别端着桂花粥和清蒸鱼走了进来,气氛又松快了几分。
苏云深接过粥碗,盛起一勺粥,仔细地将它吹凉,才小心地喂到温润唇边。
“心蕊熬的桂花粥,最是合你胃口了。”他柔声道,“味道怎样?别烫着。“
温润咽下一口,才道:“还是那般清香,你也尝尝。”
“好。”苏云深盛了一勺,送入自己口中。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低语细诉,眉目间尽是谁也插不进的柔情,温玄不愿再打扰,稍坐片刻,便与凌晚叶出去了。
回廊之下,气氛一时沉寂。
似乎是为了驱散这份安静,又或是想抓住些什么来弥补心头的空落,温玄的声音刻意扬起,带了一种近乎迫切的兴致:“不如……我们接温润回教中长住吧?苏公子要陪着,我也不拦他。那里什么都方便,我好时时照应。”
这一次,凌晚叶未再顺着他,低声道:“他们或许……未必愿意回去。”
他怔了怔,随即眼角漾开释然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终究没藏住一丝落寞:“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我们常来看他便是。”
顿了片刻,声音轻得像自语:“我说过,只要他欢喜……我不会再勉强他任何事。”
“你何时想来,我都陪着。”凌晚叶亦温然一笑,思索一息,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并不是废了他吧。”
温玄神色一滞,慢慢转过身子,凌晚叶正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明媚的日光漫过廊柱,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他们相视良久,终是未再说下去。
墙的另一边,被他们提及的温润正与苏云深相拥而坐。苏云深将他搂在怀中,不时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落下轻吻,仿佛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稍不留神便会消失不见。
他闭着双眼,唇角微微扬起,享受着爱人的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坐直了些,从脖颈中拽出那枚苏云深重逢时赠他的兰花玉佩。
“你竟骗我……说是友人的故事。”
此刻他已全部记起,记起与苏云深如何得到这枚玉佩,记起向来不重外物的苏云深为何突然提议同去闯那擂台。
记起苏云深提笔蘸墨,静静写下“转轴拨弦三两声”,而他自己,写就诗的下句——“未成曲调先有情”。
往事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只能看到意中人深情的眼眸。
温润喉间哽咽,低头将额角抵在苏云深肩头,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冰凉的玉石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一如此刻滚烫的心绪。
“那段时日,苦了你了。”他声音微哑,“你日日惦着我、忧心我,我却什么都不知晓,安心在教中做那人人伺候的大公子……”
苏云深知他又在心疼自己,默默地将人搂紧些:“身边没有你,确实难熬。可再多的担忧思念也不足为惧,至少我清楚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总好过活在陌生的天地里,莫说依赖他人,连自己都靠不住。”
他们向来如此,总是心疼对方胜过自己。
温润不再多言,只是又靠苏云深近了些。
苏云深低下头,将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印在了怀中人的眉心。
感受着额间传来的温暖触感,温润心中一片宁静圆满。
暮色将至,一日,又要过去了。
温润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不觉又想起了一事。
“云深,”他轻声唤,“我们一同去看看秦师兄可好?将‘魄魂散’的解法告诉他,也算全了这场同门之谊,予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话音落下,苏云深心头蓦然一动。
那句被岁月尘封的谶语,如轻烟般自记忆深处浮起。
——“云深淡漠,墨竹情痴,必有一劫。”
是了,他生性淡漠,万事不萦于心。当年即便与自幼相伴的师兄秦墨竹渐生隔阂,也未曾想过弥补化解。
正是这淡漠的性子,无形中累得温润受尽煎熬。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刺痛,才恍然意识到,这桩缠绕多年的旧事,确实可以做个了结了。
他不由得握紧温润的手,只觉得这人身上盛着世间所有的善意与美好。
“好。”一抹温柔的弧度悄然爬上嘴角,声音柔得不像话,“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数日,苏云深几乎时时陪在温润身侧,待温润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他们辞别了温玄和凌晚叶,一同动身前往秦府。
初秋微凉。秋风将一片落叶卷起,落到桌案上。
临窗独坐的秦墨竹扫了一眼,恍惚间,又看见落霞峰里,那个女子镇定清澈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阿玄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有宝子们感兴趣可以去他的主场里面了解一下~
《情人护卫》欢迎宝子们尝尝咸淡~
第64章 旧茶新盏丨话前尘
当初将她囚于密室,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强求,可做过最逾矩的事,也不过是在她安睡时, 隔着衣袖,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语诗……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指尖抚摸着她唯一留下的那方绢帕,待回过神来, 又心烦意乱地将帕子折好,收进衣襟内。
“公子,苏公子和温公子前来拜访。”侍女云芝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初闻“苏公子”三字,他心弦本能一紧, 随即察觉, 胸口竟无往日的窒闷了。
“请进来吧。”
他吩咐完, 理了理衣襟,沉思了片刻,才敛去面上的杂绪, 步出书房。
苏云深与温润已并肩立于庭院中央, 含笑看着他。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 在他们衣袂间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师兄。”苏云深依礼问候, 面色如往昔般平和,“我带润儿来看你。”
话音刚落,温润便向秦墨竹微微颔首,轻唤道:“秦师兄。”
秦墨竹一怔。
他明白, 温润唤出师兄的意义,是他们递来的原谅, 亦是和解。
可他当初的所作所为,何曾给苏云深留有半分师兄的情面?混杂着惊愕与狼狈的热意涌上他脸颊, 让他臊得厉害。
预备好的寒暄堵在喉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温润一眼,侧身引路,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我已备了新茶,随我来吧。”
他们一前两后移步至花厅,茶香在花厅内袅袅升起。
秦墨竹望着对面并肩而坐的二人,心中有千头万绪盘绕,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屋里静了许久,苏云深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执起茶盏,缓声道:“今日前来,是为‘魄魂散’之事。”
秦墨竹正要饮一口茶,闻言动作一顿,“此药确是有解法?”
“不错。”
苏云深未作迂回,将“魄魂散”的解法详尽道出,末了又道:“只是,若王姑娘心中没有心结,知晓此法亦是徒增烦扰。但润儿说,还是应当告知于你。”
秦墨竹没有第一时间应话,他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待将这番话细细消化了,心中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
“如此……反倒更好。”他苦笑一声,语气是未曾料想的平静,“前些时日,我执着于让她恢复记忆,如今物是人非,或许遗忘,才是我们更好的归宿。”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若王芷静恢复记忆,心中当真存着对他的情意,如今这般境地的他,又该如何面对?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秦墨竹了。
温润适时为他添了新茶,温声道:“看来师兄已然放下了。”
秦墨竹此前并未深思过此事,但得到了期待许久的消息,心中却未有什么波澜,这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或许吧。”他答得含糊。
苏云深与温润何其通透,谁也未再追问。
花厅里静了下来。秦墨竹看着他们,不知怎的,忽然忆起年少时与苏云深在月下探讨医理、切磋剑招的深厚情谊,心头一暖,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师兄弟……已许久未像从前那般,在月下畅谈至天明了。今日你们既然来了,不如多留上几日。”他诚心出言相邀。
苏云深听罢,下意识地侧首,望向身旁的温润,“你觉得如何?”
见温润颔首应下,他才回秦墨竹的话:“那便叨扰师兄了。”
“师弟,你何时……”秦墨竹唇角微动,视线在他与温润之间游移少顷,笑意里带了几分感慨,不觉摇摇头,“罢了,不说了。我这便命人再多备些茶点细果,今夜咱们谈个尽兴。”
那未尽的调侃之意,苏云深与温润自是听懂了,嘴角皆是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檐下风铃轻响,和着渐起的暮色,为这难得的重聚添了几分暖意。
秦墨竹命人备了一桌好茶,又让厨房添了几道小菜。他们从暮色聊到月上中天,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并补了回来。
夜色渐浓,月华铺满庭院,三人相谈正洽时,云芝快步走来,在秦墨竹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又匆匆退下。
秦墨竹面露难色,抬眼看向苏云深。
“师弟,芷静听说你来了,要来见你,你与她说几句好话,莫要太伤——”
话还未说完,院门处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芷静提着裙摆快步走入,脸颊因走得急而泛起红晕。
一见到苏云深,她脚步滞了滞,目光便再难移开了。
“苏公子,真的是你,我……”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可看到苏云深身旁的温润时,蓦地收了声。
她看得分明,那位陌生公子身上披着苏云深的外衫,而苏云深的手正轻柔地为他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
她从未见过苏云深眼中蕴藏着如此温柔的神情,即便对方是一名男子,也令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位是……”
苏云深与温润一同起身。
苏云深道:“王姑娘,这位是温公子。”
温润颔首致意,唇边含着笑意。
王芷静回以微笑,眼见着苏云深扶温润重新坐下,那细致体贴的动作里,含满了珍视。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坐于秦墨竹身旁,寻了个话头,道:“苏公子,许久未见,你一切可好?”
“劳姑娘记挂了,一切安好。”苏云深温声回她。
她勉强笑了笑,目光转向温润,又看回苏云深:“这位温公子气度不凡,不知是云山新收的门徒,还是苏公子的友人?”
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都不是。”苏云深转向温润,目光里有王芷静从未见过的温柔,“他是我此生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
“什么叫……相守一生?”王芷静几乎听不懂这四个字了,话刚落地,眼前猛地一黑。
下一瞬,许多被遗忘的画面骤然涌到她脑海里。
她想起了与秦墨竹的相识、相知,尚未走到相许,便遇见了苏云深。
为了能配得上苏云深,她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学习琴棋书画,变得温婉、文静,只想成为他或许会喜欢的模样……
每一次见到他,他始终疏离的目光,与此刻他看向温润时眼中的柔情蜜意,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啊——”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人蜷缩着从椅子上滚到地下,“我改了……什么都按着你喜欢的样子改了……”
她每吐出一个字,身体都在剧烈颤抖,“为何你看不到我,为何你爱上了别人……”
秦墨竹神色大变,想要上前扶她,却被苏云深按住了手腕。
“应当是‘魄魂散’失效了,不必担心。”苏云深神色平静,“记忆全部恢复便会没事。”
“你……”秦墨竹挥开苏云深的手,过去将王芷静颤抖的身子紧紧抱住,眼中布满血丝,“温润经历这些时,可不见你这般冷静。”
“……”
苏云深眸光微动,面对秦墨竹的指控,第一次无言以对。
温润悄悄握了握他的腕子,随即上前,将一方素净的帕子放在秦墨竹手中,“秦师兄,此刻的陪伴,便是最好的慰藉。”
秦墨竹接过帕子,未再理会苏云深,小心地擦拭着王芷静被冷汗浸湿的额发。看着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他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芷静力竭昏厥了过去,三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秦墨竹将她抱起来,送回房中安置。
在等待她苏醒的漫漫长夜里,秦墨竹独自立于院中。清冷的月光洒落周身,衬得他身影伶仃。
不知何时,他已不由自主地取出了怀中收藏的帕子,望着那帕上的绣迹,想着那个被囚于地下密室的素白身影。
那处没有窗,只有一盏孤灯长明。
韩语诗终日静坐在榻边,与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我不会伤害你。”
他总是这样说,她却从来不回应他。
有一回她静坐整日,他忍不住想为她理一理耳后微乱的发丝。可手刚伸至半空,便见她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让他瞬间清醒。
“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为什么不信我!”他嘶吼着问她。
她沉默地看着他,仍是没有回话。
那一刻,他当真想将她强占了,可看着那双含泪的眸子,终是拂袖而去。
正是那数日间什么也未曾发生,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种唯恐冒犯半分的心情,与对王芷静那般炽烈的占有欲望,竟是如此不同。
对王芷静,是想要握在手心的执念;而对韩语诗,却是连呼吸都怕惊扰了的珍重。
这份明悟在他心底萦绕了一夜,到次日清晨,他才止了思绪。
待王芷静醒来时,他正在榻边静坐,苏云深与温润亦在外间候着,闻声一同入内。
王芷静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扫过榻边的秦墨竹,最终定格在苏云深身上。
室内一片沉寂,只闻她微弱的呼吸声。
片刻,她扯出苦涩的笑:“那一年……我磨去所有棱角,藏起真心的喜好……只想把自己变成一副,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晶莹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我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谁。可你待我,始终疏离如冰,客气得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如今,你竟……”
说到此处,视线掠过温润身上披着的那件属于苏云深的外衫,声音颤了起来,“为何你宁愿选择一个男人,也不肯要我?我还有哪里没合你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这是苏公子唯一一次被秦师兄怼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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