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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执笔共忆丨画梦人

    这话答得寻常, 温润心底却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异样。

    敛了敛心绪,他问道:“它在何处?可需我帮你向温玄要来?”

    他在何处?

    苏云深多么想告诉他,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道:“我那至宝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温玄不会愿意还给我。”

    “我去向他要。”温润试着道,“我知他在江湖上名声不佳, 可他待我极好,或许肯听我的劝。”

    “没有用。”苏云深摇摇头,“他什么都可以给你,唯独那样宝物, 绝无可能放手。”

    温润沉默下来。

    “若是这样……”他想了想, “悬月山地势险峻, 教中又守卫森严,我先送你下山,其余的事, 我们路上再谈。”

    说着, 便转身向院门走去。

    苏云深望着他清瘦的背影, 快步上前, 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了,夜里风大,你身子孱弱,岂能陪我在山中奔波。”

    “可是……”温润眼底浮上一层关切, “温玄行事……向来不算温和,若你们所抢的宝物当真那样重要, 他恐怕不会放过你。”

    “你很担心我?”苏云深失声问出,眼底掠过一丝慰藉, 手指收紧了些,“可未寻回我的宝物,我不会离开……”

    “我会帮你的。”温润脱口而出,“你不是已经知晓它在哪了吗?先平安离开这里,待我找到它,一定给你送去。”

    话音落下后,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投去一个坚定的笑意。

    苏云深安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只怕温玄接受不了。”

    温润何尝不知,跟着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他难过,可是……若不是他的东西,便是再珍贵,他也不该占去。”

    他还是如从前那般,心底藏着最纯粹的善意,苏云深心里一阵恍惚,回了回神,转而问道:“我们不过初识,你便轻信于我,毫不疑心我在骗你?”

    经这一提,温润才惊觉自己的反常。

    他也不明白,为何对这深夜闯入的陌生人毫无戒备,一时答不出话。

    “公子?”见他不语,苏云深低声轻唤,温柔地注视着他,“你为何愿意信我?”

    他被唤回神,迎上那双眼睛,“苏公子不像说谎之人。”

    苏云深心头一暖,连眼眶都有些酸了。

    “即便我没有骗你,可你是温玄的哥哥,为何不喊人来擒住我,反要相助我这外人?”

    这一问,让温润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目光一凝,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你怎知我是温玄的哥哥?你究竟是何人?”

    “既要向他讨回宝物,自然要对贵教了解一二。”苏云深的眼里添了几分郑重,“江湖上早有传言,那魔教教主的哥哥,温润如玉,人如其名……今日有幸见到,我便一眼认出来了。”

    温润如玉,人如其名。

    念出这几个字时,苏云深的音稍稍咬得重了些。

    ——“我单名一个润字,不知自己姓什么。”

    ——“公子温润如玉,同样人如其名。”

    温润脑中空白了一瞬,直到肩头传来一阵暖意,才恍然回了神。

    苏云深已向前半步,解下了外衫披在他肩上,“夜寒露重,别在院子里耽搁了,快回房歇息吧。”

    这一靠近,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温润稳了稳心绪,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既如此,我便不送你了,你留下住址,告知我那宝物在何处,我拿到后,便还给你。”

    “不急。”苏云深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奔波了一整日,眼下口渴难耐,不知能否向你讨杯温茶?”

    “不急?可温玄他——”温润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公子不必忧心。”苏云深温声打断他,语气从容,“我既能进来,自有脱身之法,悬月山的五行阵虽精妙,但天亮之后便困不住我。便容我讨杯茶吧,可好?”

    听着那笃定的语气,温润迟疑一瞬,终是没有拒绝。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苏云深步入了仍亮着灯的书房。

    一入内,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丹青便映入苏云深眼帘。他脚步微顿,目光凝在画上,一声“润儿”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压了下去。

    温润似乎察觉了什么,回首看向他。

    “你案上这幅山水极好,虽未完成,已见风骨意境,绝非俗手能为。”他已平复了心绪,缓步走近书案,指尖轻抚那画纸的边缘,“这个地方,可真美……”

    听到他的夸赞,温润眼神黯淡几分,缓缓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可惜……我画不完它。”

    说话时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也落在这幅画卷上,才续了下去。

    “两月前,我大病一场,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唯有这画中的景致,是我脑海中唯一残存的印象。”

    苏云深怔了怔,走近两步,问:“那你是如何记得这地方的?可曾在梦中见过?”

    “不是。”温润摇头,目光迷离地望向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峦,“这景象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它终日萦绕在我心中,我便想着将其绘下来,或许能寻回一丝线索。”

    说到此处,眼尾微红,声音更低了,“只是有许多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落笔,记忆模糊不清,想以其他的景色替代,却觉得再美的山水,也配不上它。”

    温润的声音很轻,可每听一个字,苏云深心头就酸涩一分,听到了最后,眼眶已隐隐有些湿了。他偏过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再转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我在。”他向前半步,轻轻握住了温润的手臂。

    “你……?”

    温润正要发问,便被苏云深拉着,坐回了书案前的椅子中。

    “别急。”苏云深绕至他身后,双手轻按在他肩头,“我帮你。”

    “你帮我?”他怔了片刻,一股莫名的悲伤漫上心间,“苏公子可知,我失去的不仅是一处风景……我日夜竭力回想,却始终徒劳无功,公子纵有通天之能,又要如何帮我?”

    越往下说,越是怅然,他强压下心中的涩意,“但无论如何,感谢苏公子关怀。”

    见他这般伤神,苏云深心底隐隐作痛。

    “你想要的,我都会慢慢给你。”

    苏云深俯下身子,在他耳畔低语道:“我不敢说,能帮你找回所有失去的记忆,但将你想要的这处风景还予你,却并非难事。”

    他不知苏云深为何有如此把握,侧首以目光相询,恰巧苏云深也正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他忽然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真的……可以吗?”

    “容我一试可好?”苏云深语声温柔,“我必不辜负你的心血。”

    “可是……”

    温润面露迟疑,脑海中闪过万千疑问。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能有自信补全他记忆中的景象?他们是否曾相识?

    然而,那些疑问一个都没有问出口,终是只点了点头。

    “我们一同来。”获得允许的苏云深微微直起身子,调整到一个便于运笔的姿势,继而握住温润的右手,引他拈起案上一支犹带墨香的狼毫。

    “握紧。”

    他心中疑虑未消,却仍依言握紧了笔,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这样……可以吗?”

    “信我。”苏云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一起。”

    他引着温润的手,在那些断断续续、充满犹疑的笔触上覆盖、引领、贯通,仿佛唤醒了这幅画本身应有的生命。

    温润只觉得手腕有了记忆,一股流畅无比的气韵顺着被握的手背传到脑海中,笔下的山河云雾如同自有灵性般舒展开。

    苏云深的手很稳,可当温润的指节在他手中蜷了蜷,蹭着他的掌心时,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又很快敛去情绪,引着那只手,一笔一笔地画了下去。

    当那些残缺之处一经补全,整幅画作宛如画龙点睛,瞬间鲜活起来。图中山水氤氲,云蒸霞蔚,顿时化作一处人间罕有的缥缈仙境。

    温润不记得了,那是他们隐居的地方,但是凝视着眼前已然完整的画卷,他恍若置身于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周身被熟悉而又陌生的白雾包裹着。

    “当真……当真是我心中的景象。”他脱口而出,激动之下,眼角已悄然滑落了一滴泪珠。

    “苏公子……你……你……”

    他猛地转身,握住苏云深的手腕,声音颤得厉害:“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连我心中的景象,你都……”

    苏云深默然片刻,视线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这个地方,我……曾去过。”

    “世间当真有此仙境?”温润又惊又喜,仿佛抓住了迷雾中的一丝光亮,“它在何处?”

    苏云深注视着他,道:“你若想去,待你内力恢复八成以上,我便带你去。”

    “为何要等?”他的声音顿时沉下来,“要恢复八成内力,少说也需一两年光阴。”

    “需要这般久么?”苏云深问。

    温润默然颔首,内力恢复有多么艰难,他深有体会。

    “倒也未必。”

    第32章 耳畔低语丨忆往昔

    不待回话, 苏云深已取过一张素宣,提笔蘸墨,开始疾书。

    温润静望着他, 恰逢一阵夜风穿过,将他身上的气息隐隐送到温润鼻尖。

    那是一种清冽的兰草幽香, 淡至极处,反而萦绕不散。

    温润神思一晃, 只觉得这缕幽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牵动出记忆深处某种模糊的暖意。

    他不自觉地倾身,想要再近一寸,将这令人心安的气息嗅得更真切些。

    离得近了, 瞥见苏云深颈间衣襟内, 隐约露出一段细细的红绳。

    “苏公子, 这是……”他轻唤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将那段红绳从苏云深衣内引出, 带出了一块状似兰花的玉佩。

    微凉的指尖擦过温热的肌肤, 苏云深神色一滞, 停下了执笔的手, 低头去看他。

    他已盯着玉佩出了神,动都不动一下。

    “你很喜欢它?”苏云深的声音很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喜欢。”

    温润的目光仍落在那块玉佩上,听到他问自己, 便依从着本心点头作答。

    待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当, 慌忙松开捻着红绳的指尖,侧过脸歉声道:“对不住, 我方才一时失礼,唐突苏公子了。”

    “不碍事。”苏云深轻吸一口气,视线也落在被拉出的玉佩上,“为何这般喜欢?”

    注意力再度被引向玉佩,温润的神情又显出几分恍惚。

    “我也不知为何……总之,瞧着就喜欢。”他轻声开口,又向那玉佩望去。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苏云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沉默了片刻,柔声问道:“你想……瞧得仔细些吗?”

    “……可以吗?”他面露迟疑,手却已经伸出去半寸,悬在空中。

    他这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仿佛在苏云深心底的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苏云深强忍住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说着抬起手,拂过披在肩头的青丝,将玉佩从颈间取下,放到他手中。

    他欣喜接过,细细端详起来。

    “当真是一块稀世美玉……”他的指尖轻抚过天然纹路,不禁问道,“苏公子从何处得来?”

    “这玉佩的来历倒是有趣。”苏云深含笑望着他,神色温柔,“它是我的两位友人,用二两银子赢来的彩头。”

    “二两银子?”他讶然抬眸,“如此品相,价值何止千金,二两银子如何买得到?”

    “银子是只花了二两,不过得到它……实属不易。”

    提及过往,苏云深眼中的温柔更甚,他扫了一眼温润身侧那半张空着的椅面,略微迟疑一瞬,提了衣摆坐了下去,抬手搭在椅背上。

    温热的体温递了过来,温润怔了怔。椅子虽宽,两个人终究挤了些,这般姿势,仿佛被苏云深抱在了怀里。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却忘了挪开。

    苏云深坐定后也没有再动,就那么虚环着面前之人,将当年打擂的过程细细道出。

    温润听在耳中,脸上渐渐浮起羡色。待他讲完,才轻声感叹:“你那两位友人,定是心意相通到了极致,才能有这般默契。”

    说着,将玉佩递还过去,目光却仍未从上面挪开。

    苏云深接过玉佩,沉思一瞬,低声道:“他们已许了终生……此生绝不会分开。”

    他低下头,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红绳绕过指节,打了个极慢的结。

    “那……他们现今可好?他们为何愿将这得来不易的玉佩赠予公子?”温润又问。

    “他们一切安好。”苏云深温声答道,伸手为温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将此玉佩相赠,许是盼我能延续他们的福缘。”

    温润应了应,又想起一事,“那么他们在过那‘书’关时,究竟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苏云深的心跳停了一息。

    “他们写了……”他凝视着温润,缓缓吟出了那句诗,“转轴拨弦三两声……”

    诗句落入耳畔,激起层层涟漪,搅乱了满池春水。温润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里异常的跳动。

    “未成曲调先有情。”轻声接下去时,他将心口按得重了些,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苏云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这般情状,若再深谈下去……

    他没有往下想,收回目光,将方才写了一半的文书写完,轻轻推至温润面前。

    “不想别的了,先看看这个吧。”

    这时温润才收回杂乱的思绪,探过头去细看。

    “这是……”

    视线落在纸上时,他瞳孔微微放大,唇角不自觉扬起,待全部看完,情不自禁地按住苏云深的手肘。

    “我若依照这套心法练习,便能在数月之内恢复八成内力,比我预估的,要快上一半。”

    话刚说完,背后忽然沁出一层冷汗,不禁向后错了错身子,“你……你这心法……需以‘千丝缚’的心法为基础……”

    “不错。”苏云深嘴角依然挂着笑意,“你没有忘记‘千丝缚’,对吗?”

    温润怔在当场。

    “千丝缚”的心法有鬼神莫测之威,他失忆前不知如何习得了,已炼至化境。但如今内力全无,不敢向任何人言明,便是凌晚叶提及报仇之事,也未敢透露半分。

    而现在,这个秘密似乎已不是秘密。

    “你可以相信我。”见他不语,苏云深温声开口,眼里写满了真诚。

    “这门功夫,你已练到何种程度?”他回了回神,声音有些颤抖。

    苏云深没有回答,他浅浅一笑,目光落向一旁的青玉油灯。

    温润也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

    恰在此时,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眼看就要坠下,弄脏洁净的案几。

    却见那朵橘红的灯花在坠落的半空中蓦然悬停,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托住。它依旧保持着燃烧的姿态,甚至能看清每一丝跳跃的焰芒,只是诡异地凝固在了空气里。

    苏云深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甚至还由温润按着手肘。

    这正是“千丝缚”修至化境的体现,内力化丝,细密如网,掌控入微。

    少顷,那朵被定格的火花骤然失去了所有依托,轻盈落下,在触及桌面前一瞬,悄然湮灭,未留下一丝灰烬。

    “你可以相信我。”

    苏云深又重复了一次方才的话。

    “你如今失忆,内力尽失,若有人想从你身上图谋什么,便只会是这‘千丝缚’的心法。可这心法,我也会。所以,相信我。”

    温润看着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心下再度陷入迟疑。

    苏云深的身手不在自己全盛时期之下,可说当今世上无人能及,又怎会轻易被温玄骗去至宝?

    那所谓的至宝,究竟是何物?莫不是与自己有关?

    正值他深思时,苏云深忽然道:“若我对你说,我是下凡来向你报恩的仙子,你可相信?”

    温润身子一颤,思绪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拽了回来。他转头看向苏云深,对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那层温柔的水光,唇角却是弯着的,似是拿玩笑轻轻盖住了什么。

    他顺着台阶应了一声,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莫不是还懂得读心之术?”

    “只要用心,便不难看出你心中所想。”苏云深话音方落,引得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如此说来,倒教我不能不信了。”他半开玩笑地应道。

    “不管我是谁,我绝不会伤你、欺你。”苏云深声线压低,身子缓缓压了下去,在他耳畔吐息般轻声道,“温公子可曾读过山下的那些话本?夜深人静之时,若是有文弱书生遇上莫测之人,多半是来寻他以身相许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微仰,脸颊泛起薄红:“你我皆为男子,如何谈得上以身相许?何况我也并非那等文弱书生。”

    言至此,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过近了,已到气息交融的地步,不禁耳根发热,不待对方回应,便起身避开了。

    方一直起身子,心里又生出了悔意,自知苏云深不过是戏言,自己这般羞赧,反倒显得心虚。

    他硬着头皮转开话题,缓步走向书架。

    “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山水图。”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架上取出一叠画纸,缠着手指在书案上铺展开来,“画的大抵全是你说的地方,可每每画到后半处,便不知如何收笔,没有一幅能完成。若你愿意,还请帮忙补全它们。”

    这叠画纸约莫半指厚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苏云深走过去,信手翻看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好。”他答得爽快,“不过,你这些画作太多了,一两日断难补全,既然你不嫌叨扰,从明日起,我每夜来为你补全一幅,如何?”

    “自然极好。”温润欣然应允,不自觉地向他迈了半步。

    他又道:“尚有个不情之请,贵教的五行阵极为精妙,须待天明方位变换方能破解,眼下我无处可去,想在你书房借宿一宿。”

    “苏公子不必客气,你愿意为我补画,耗费心神,我自当好生款待。”温润将屋里环视了一圈,忧心道,“只是书房没有被褥……”

    “横竖只是待到天亮,在何处都不重要。”

    话说完时,苏云深已走到门口,视线扫过略显空荡的庭院,神色从容,“况且你院中也并无客房。”

    “若是如此——”

    温润见他坚持,正欲应允,方才说到一半,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苏公子,你……”

    第33章 玉佩寄情丨入旧梦

    他瞧见了, 凭借着对内力运转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苏云深抬起腿的刹那,瞧见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一抹心疼自他心头闪过, 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苏云深的衣袖, 道:“你也曾内力尽失?”

    苏云深侧首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抹心疼又深了几分, 他又问:“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大约……两个月?”

    “是。”苏云深再次点头,“到今日,刚好两个月。”

    听他承认, 温润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语声里透出压不住的急切:“你强行恢复内力……往后的三五月内,每日都要运功疏导经脉。”

    “不碍事。”他淡淡一笑, 将腕子从温润指间轻轻抽出, “只需一炷香时辰而已。”

    温润垂下头, 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心底隐隐作痛。

    “一炷香?”他重复了一次,“那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却能让你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顿了片刻,他又问:“是为了寻回你那件宝物吗?它……当真值得?”

    看着温润眼底翻涌出的心疼, 苏云深心里只有暖意,岂会觉得有半分不值?

    “他, 重过一切。”

    听闻此话,温润一阵恍惚, 正失神间,苏云深靠了过来,抬起手,轻轻捋了捋他胸前垂着的发丝。

    “既然已做了选择,往后的路,无论好不好走,都要走下去。”

    这话中似有深意,温润还没有出声,苏云深已转了话锋:“时候不早了,你回房吧。”

    他收回手,往门框上靠了靠,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意,“我得歇一歇了。”

    嘴上说着要歇息,身子却只是懒懒倚在那里,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温润收回思绪,侧身看了看屋子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椅子,没有往外走。

    “此处如何让你歇息?若你不嫌弃,可来我房中将就一晚。”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侧过脸去,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不曾与任何人像今日这般亲近过,更不要提主动邀人与自己同塌。

    苏云深没有立刻答话。

    他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温润一息。那张侧过去的脸上红晕未退,睫毛却扑簌簌地颤着,显然紧张得厉害。

    “怎会嫌弃?只是……”他面带迟疑,“不会扰你清净吗?”

    这个问题,不好作答。

    温润不愿说“会”,也说不出“不会”,索性摇了摇头,只道:“随我来吧。”

    说罢,缓步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即刻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恰逢一阵轻风拂过,裹着淡淡的兰草香味儿拂面而来,清清凉凉的,温润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

    不多时,他带苏云深步入自己的卧房,二人各自换上寝衣。

    帐幔低垂,烛火已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便是你功夫再高,日后来教中也要处处小心,莫要太不将温玄放在眼中。”温润侧过身子面向苏云深,忍不住低声叮嘱。

    “无妨。”苏云深轻笑,带着几分傲然,“你不是说,我是仙人么?区区一个温玄,怎能拦得住仙人脚步?”

    再闻“仙人”二字,莫名联想到先前那以身相许的戏言,温润双颊又热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此时虽已夜深,屋内又未点灯,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却未逃过苏云深的感知,他突然伸手一揽,将温润拥入怀中。

    “夜里有些凉,我想靠你近些,可好?”

    被那熟悉的兰草气息包裹住,温润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动也动不得,只能任对方所为。

    “嗯……”最终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这般待你,”静默片刻,苏云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会觉得不愿?”

    会不愿吗?温润自问,而后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坦诚,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睡吧。”

    温润未再回应,无声地抬起手,环住了苏云深的脊背,将半张脸埋在那坚实的胸膛里,聆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

    翌日清晨。

    待温润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榻上,身侧空荡荡的,心头掠过一丝失落。

    是梦吗?

    若是梦……又太过真切了。

    他叹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游移,落在枕边叠好的寝衣上,伸手探去,衣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这才恍然意识到,昨夜并非梦境,他确实在那人怀中安睡了一夜。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欣喜,想到苏云深今夜还会来,那点欢喜便沉了下去,变作一种踏实的期待。

    正自回味着昨夜相处的点滴,忽然察觉颈间有什么异物垂坠着,他探了探,才发现苏云深将那块兰花玉佩留了下来。

    望着那玉佩,他怔了许久。

    半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仿佛也带上了那人的体温。

    “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低声呢喃,却是寻不出个答案,待回过神来,又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笺。

    ——得你喜欢,是它的归处,也是你与它的缘分。

    落款处写着:云深。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落在温润眼里,却格外亲切,仿佛与苏云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眼角湿了,满心的感动和欢喜不知该如何宣泄。

    才一夜而已,却好像,认识很久了。

    少顷,他把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又将那玉佩系在颈上,轻轻按了按。

    时值初夏,晨间尚存几分凉意。

    他披上长衫起身,独坐许久,待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才下了榻,出了门去迎人。

    “大公子。”看到他出现,凌晚叶轻轻颔首行礼。

    他回以微笑,“怎么来这样早?”

    被他问起,凌晚叶面色沉了些,指腹在剑鞘的云纹上摩了摩,“不瞒你说,今日我有要事找你帮忙……”

    “什么忙?”

    凌晚叶怕他站太久了,身子疲累,提议到屋里慢慢谈,两人便一同回到了大厅。

    厅堂宽敞,陈设却不多,透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

    二人各自坐下,凌晚叶开门见山道:“你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曾与你说过,教主与永宁公主交好,受公主所托,派教众助她兄长驻守边疆。”

    “记得。”

    温润点头,示意他继续。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只要啃下一座山,对面两座城基本就稳了。可那山太险,他们主力全堆在上面,我们的人……”他停了一下,“只有对方一成。”

    说话间,从怀中掏出来一幅卷轴,在两人之间的条台上摊开,“今日教主闭关,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此乃那座山的地形图,还请大公子试试,能否相助。”

    “我?”温润并未去看那卷轴,“我如何能帮助你们?”

    凌晚叶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当年缥缈楼偷袭老教主,便是你用了‘流风回雪阵’,以一人之力击退他们两千余人……此等小事,于你更是不在话下。”

    “我竟有如此能耐?”温润迟疑一瞬,这才依言看向那卷卷轴,“可如今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东西,我未必看得懂……”

    “你多看看,也许就能想起什么。”凌晚叶将地图向他的方向推了推,指向图中某处,语气恳切,“敌军如今在这里,若我们不动手,他们便会先发难,到时无数教众和周边百姓都会受牵连……”

    温润的视线落在那处地方,没有说话。

    凌晚叶看着他,沉声补了一句:“事关数千条人命……大公子……”

    ……数千条人命,自是不能枉送。

    温润沉思良久,终究点头应下了。

    “如此,我便试试吧……”

    凌晚叶面露喜色,当即唤来风蕊,让她去书房取来笔墨纸砚,而温润则拿起卷轴,仔细端详起图中的地形。

    直到傍晚,他才写好一套阵法,交给了凌晚叶。

    “多谢大公子,我将这阵法拿回去与左护法商谈一下,明日再来陪你。”凌晚叶道。

    温润没留他,只温声说了句“正事要紧”。

    他一刻未耽误,带着这套阵法,直奔温玄的书房。

    那位他口中所说的正在“闭关”的教主,此刻正在书案前看书。

    “教主。”他抱拳弯腰,恭敬行礼。

    温玄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问道:“如何?”

    “这是大公子写出的阵法。”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双手呈上。

    温玄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

    “不对。”才看片刻,他便摇头低语,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不是他写的东西。”

    他轻叹一声,将那叠纸随手扔在书案上。

    “差太远了。”

    凌晚叶执起案角的水壶,在他的茶盏中添了些热水。

    “可是这阵法不堪一用?”

    温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这阵法算得上乘,若形势真如我们给他的地图所示,破敌倒也不难,可是……”

    他没有往下说,重新拿起那几张纸,递还给凌晚叶。

    凌晚叶方才急着送来,还未去看里面的内容,待细细看完,才道:“教主说得是,这阵法确实精妙,却也远非他的实力……”

    他思索一瞬,道:“或许他……确实不及从前了?”

    “哪有这般巧合?”温玄摇头反问,越想越觉得不妥,“他分明是又想救人、又想藏拙。”

    说到此,语气里带了一丝涩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不信我……”

    话音未落,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从来没有信过你。”

    第34章 各怀心思丨不言说

    温玄循声望去, 只见大理石屏风后面,有个人影缓步走出,那人身着暗灰色长衫, 容貌英俊,气质不俗, 正是秦墨竹。

    一见到他,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温玄的面色便沉了几分,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

    凌晚叶也跟着道:“秦公子。”

    “温教主。”秦墨竹越过凌晚叶,径直走到温玄面前站定,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我早与你们说过许多次, ‘魄魂散’只会让人忘记过往经历, 不会忘却已学会的本事。”

    言下之意已算是明着告诉温玄,温润不记得“千丝缚”的唯一理由,便是在防着他。

    温玄何尝不知?他心中本就为此事堵得难受, 现下被当面说出来, 便觉得更烦躁了。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 瓷底磕着了木面, 震得茶汤晃了几晃。

    “既已说过多次,便不必再重复了。”

    话说得毫不客气,秦墨竹看着他,面色也不太好看, “这便是你对待盟友的态度吗?”

    温玄反唇相讥:“一见面便如此越界,你想要本座给你什么态度?”

    “你——”

    凌晚叶见二人剑拔弩张, 忙揽过话头:“秦公子,这药效如此神奇, 会不会有什么纰漏?”

    秦墨竹转向凌晚叶,面色缓了缓,“在温润之前有人服用过它,绝不会出差错。”

    “可我想不通,他为何不信任我们?”凌晚叶仍有些迟疑,“教主是他的亲弟弟,他又将我视作挚友,完全没有理由防着我们。”

    “需要什么理由?”秦墨竹冷笑一声,“温润只是失去了记忆,他的性子并没有变,除去我那苏师弟,他何曾待人毫无保留过?”

    这话瞬间激怒了温玄,他一拍桌子,目光盯在秦墨竹脸上:“你今日来这里,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秦墨竹反问,语气颇为不满,“我已助你留下他,你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便是不为了我,你别忘了,我师弟说六个月之后归来,若不在那之前拿到“千丝缚”的心法,多一分杀他的把握,他早晚会带走你想强留的人。”

    “你说的这些本座难道不知?本座同你一样急!”温玄眼底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可他说自己记不起来了,能有什么法子?”

    “急?”秦墨竹的语速快了几分,“温教主的急,便是容他这般骗你、防着你?如今他武功尽失,日日在望月教中,还不是任你摆布?你望月教的邢堂是摆设吗?”

    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若是你当真狠不下心来,我可以帮你。”

    “你敢!”温玄猛地起身,一把抓住秦墨竹的手腕,五指收拢的瞬间,骨节相抵的脆响清晰可闻。

    秦墨竹登时神色大变,额角青筋骤起,整条手臂被那股力道箍得发麻,腕骨像是要被生生碾碎了。

    “温玄,你——放开!”

    “秦公子,你给本座听清楚了。”温玄将人拉近些,声音寒得吓人,“上次你动了异心,本座念在我们目标一致的份上,未与你计较,可你若是敢动他一分一毫——”

    话未说完,已狠狠将秦墨竹甩开。

    秦墨竹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指缝间已泛出一圈紫红的指痕。

    “你疯了吗!”他看着腕上的痕迹,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不过是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为何如此在意!”

    为何如此在意……

    温玄并未应答,一段蒙尘的记忆忽然撞进脑海里。

    七岁那年,演武场。

    木剑脱手飞出的刹那,温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说:“输了的去庭前跪着。”

    那一晚上下了好大的雨,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要输了。

    次月的比武,他果真赢了。

    温润一言不发地往庭前走,温鸿却在身后叫住他。

    “阿润,不必跪了,下月赢回来便是。”

    “知道了。”温润应了一声,便回了房。

    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赢回来过。

    温玄一直以为是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十岁那年,梧桐树下,他偶然听见了凌晚叶与温润对话。

    凌晚叶压着声音问:“为何每次比武,你都故意输给二公子?”

    很快,温润的声音随风飘来:“阿玄一直将那人视为心中的英雄,渴望得到他的认可……而他,更偏爱有用之人。”

    那画面一闪而逝,秦墨竹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已不似方才那般强硬。

    “即便我们不伤他,总该想想旁的法子,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语气阴沉,也将温玄从那段记忆里拉了回来。

    “能有法子?”温玄重新坐回去,面色虽然缓和了些,眉间那道褶却依旧没有松开。

    “有。”秦墨竹揉着手腕,“只是,既舍不得温润,便要舍些别的了。”

    温玄眯着眼睛看向他,“说下去。”

    他沉思片刻,道:“倘若有个令他在意的人受了重伤,需极高明的医术方能救治……他还如何能藏拙?那时再说自己不记得‘千丝缚’,就说不过去了。”

    说话间,他已将视线移向了凌晚叶,意思不言而喻。

    凌晚叶后背僵了一瞬,几乎在瞬间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很快,温玄的目光也落了上来。

    受着两人注视,凌晚叶没有躲,他向前迈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个中之意,已不需言明。

    见他这般懂事,秦墨竹微扬起嘴角,侧头去看温玄,以目光询问他的意思。

    温玄没有回应,起身走到凌晚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不满,只有顺从和甘愿。

    可除此之外,温玄分明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

    他也会伤心。

    这个念头自温玄心中一闪而过,蓦地想起当年裂骨针一事。

    最终,他淡淡地开口:“时日尚早,还未到这个地步。”

    秦墨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凌晚叶更是像被点了穴般,半晌动弹不得。

    很快,他又补了一句:“容本座想想。”

    秦墨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冷笑了一声,甩袖道:“那便等时机到了再说吧,别到时温润已被他带走了!”

    语罢拂袖而去,门扇被带得“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听得人心头更躁了。

    待他离开,屋中静了下来。

    凌晚叶回过神,再去看温玄时,眼眶已红透了。

    “教主……”他轻唤,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愿意的,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温玄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我不愿意。”

    撂下这句话,不等凌晚叶再说什么,便从案角取过一份教中文书。

    “晚叶,江南分舵的急报,说是受了偷袭。你来看看,咱们如何反击。”他状似随意地招了招手,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凌晚叶点了点头,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到底没能说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到他面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与他谈起了那份急报。

    他听在耳中,心中反复想着的,却仍是秦墨竹临走前的那句话。

    ——“别到时温润已被他带走了!”

    他,苏云深。

    眼前蓦地浮现出这个人的样貌,他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温润也在想着同一个人。

    他方才用过了晚膳,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侍女早已被他遣去休息。

    夕阳将尽,暮色如血,天色越发暗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颈间的玉佩,反复问自己:苏云深待他这般真心,是否有所图谋?又能图他什么?或者他们并非初识?若如此,为何不肯告诉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暗自告诫自己,那苏公子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沉思间,夕阳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今日又有何心事?”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不像话。

    温润欣喜抬头,撞上苏云深含笑的目光,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

    “苏公子。”他起身相迎,苏云深向前迈了两步,扶住他的手臂,陪他走回书房,一同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苏云深温声问道:“你今日看来有些疲惫,发生什么事了?”

    温润犹豫一刻,手指微微蜷了蜷,终是将凌晚叶催他写阵法的事说了出来。

    不久前还想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现下一见到苏云深,却全都抛诸脑后了。

    苏云深静静听完,神情平静无波,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凌晚叶给你的地形图,你可还记得?”

    温润点头,取过桌上的纸笔,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描绘那张地形图。

    “不必画了。”

    他才画了个开头,苏云深便取过他手中的笔,将它轻轻放到一旁,“这座山两日前已被攻下,何须你来出谋划策。”

    “所以……”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这个猜测,温润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他们果然在试探我。”

    “其实,你心里早有察觉,不是吗?”苏云深柔声开口,“只是……”

    第35章 山水图尽丨人未离

    他将温润揽入怀中, 神色愈发温柔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不愿承担袖手旁观的后果……若是真有无辜之人牺牲,你会怪自己的。”

    他的话一字一句说进了温润心坎里, 温润环住他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陷。

    “苏公子,其实, 我很怕……”

    说出怕时,温润的语气依然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忧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你出现之前, 我连最亲的兄弟、最好的朋友都不敢相信, 仿佛无根的浮萍……”

    苏云深心头一涩,紧了紧手臂,声音放轻了些:“可你依然很在乎他们。”

    “是……”温润没有否认, “阿玄是我在世上唯一记得的亲人, 他待我很好。晚叶……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只是觉得, 他很亲切。”

    说到这里,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误会,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亲切,是……是一种……”

    斟酌了一会儿, 还是不知如何表达,反倒是苏云深接了下去:“与他相处时, 心里会很踏实,希望他过得好, 不愿他受到伤害。”

    这样听来更容易引人误会了,温润正要再解释,苏云深却继续道:“许多人失去记忆,会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将他们视若亲人,但这与心动无关。”

    说话间,不觉浅笑一声,又续道:“你心动时的样子,我一眼便看得出来……“

    话到了这个地步,无需再多言,温润的面颊又悄悄红了。

    “你……你真懂我。”温润将脸颊埋在苏云深胸口,低声道,“可是……我却不懂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从何而来,你那宝物……现下如何了?”

    苏云深静了一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少顷,将温润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润儿,应我一件事。”

    “何事?”温润问。

    “我要你信我。”不待回答,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些事我不愿说,你便不要追问缘由。只要我的要求不会令你不适,你便全都依我。”

    言下之意,是要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却提出这般逾矩的要求来。温润迎着那灼灼的目光,沉思片刻,终是郑重点了个头。

    “我应你。”他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你说什么……我都应。”

    恰逢一阵轻风拂过,吹得烛火晃了晃,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越发清雅了。

    苏云深看得怔住,过了片刻,才从书案上取过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图,又将笔递到了他手中,“今日的画,尚未补完。”

    他含笑着接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往后,夜夜如此。

    苏云深每到夜深便会潜入望月教,照例画完山水图,熄了灯,将温润揽进怀中。

    这期间,他始终以礼相待,只是拥着温润入睡,不曾有任何冒犯之举-

    时光荏苒,二十多个日夜转瞬即逝。

    又一个黄昏将至时,温润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意识到所剩的山水图已经不多了。

    待画作全部补完,还有什么理由能与苏云深相见?若是往后再也见不到他……

    想起这个可能,心底的刺痛便让他更加确认了自己对那人的情意。

    原以为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相遇,结束后便了无痕迹,却不料早已深陷其中,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

    不行。

    坐在石凳上的温润忽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绝不让苏云深离开!

    想到这里,立即转身回到书房,铺开新的宣纸,备好颜料,立在书案前执笔作画。

    他闭目凝神,努力回想:山顶、山腰、山脚、山涧溪流、遍地的药草……

    那记忆中的景象,还有哪里不曾画过?想着想着,头开始隐隐作痛,而后痛楚渐深。

    执笔的手不住颤抖,额角渗出冷汗,但一想到每多完成半幅画,便能多一夜在那人怀中安眠的借口,他便咬牙坚持了下去。

    当一幅险峻山峦在纸上初具形态时,他眼前一黑,虚弱地趴在了桌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如往常一般吞没了天光,星月缀满墨空,苏云深也如期来到了悬月山。

    “润儿……润儿……”

    被那熟悉的声音唤醒,睁眼便看到那张清绝出尘的脸,温润欢喜不已。

    “苏公子。”

    此时他已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苏云深坐在榻边,见他醒来,关切问道:“你做了什么?为何虚弱至此?”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坐起身子,道:“没做什么,只是今日练功久了些。”

    “练功?”苏云深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他的面色,“练功练到在书房昏厥?”

    “书房……”他这才想起傍晚作画的事,垂着眼帘解释,“为了早日恢复内力……今日多练了片刻。当时许是不觉得如何,便想着去书房看会儿书,谁知竟……”

    越往下说,他的声音越低,视线也不知该往哪放,仿佛料到了这个谎言瞒不过对方。

    这预感很快成真了。

    下一瞬,苏云深从床头取过他今日新作的画,举到他面前:“难道,不是因为这幅画?”

    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温润无言以对,不觉侧开了头。

    苏云深沉声道:“温润,你听好,这是最后一幅。往后无论你再画多少,我也不会补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竟映出了一抹沉郁和后怕。

    温润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头涌上几分彷徨,失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若是我这番强留,令你不快,我……”

    他急急开口,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话断在半空,连指尖都在发颤。

    看着那慌乱的眼睛,苏云深的呼吸停了一瞬,面色即刻缓了下来。

    “是我的不是,不该对你说这么重的话。”

    他放下画卷,移身靠近,手臂轻柔而坚定地环过温润肩头,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骤然被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那怀抱仿佛隔绝了所有不安,温润紧绷的心神松了松,脸颊轻靠在他肩头,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不要与我生气,我听你的,往后不再画了便是。”

    苏云深轻叹一声,眼里满是心疼:“我并非生气,是心中太过忧虑,言语才失了分寸。”

    他将温润揽紧了些,语调愈发温和,“你如今神魂受创,若强行追索前尘,只会令灵台损伤更重,甚至有性命之忧。”

    “怎会如此?”温润颇为意外,“自苏醒后,我便细细体察过自身,除却记忆空白与内力虚空,脉象气血并无沉疴痼疾之象。”

    既非伤病所致,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心下一沉,一个念头浮上心来,“莫非我记忆尽失,是人力所为?我……我是否中了‘魄魂散’?”

    苏云深默然颔首,“正因如此,许多事情我才暂且瞒下,不敢让你知晓。”

    温润倚在他怀中,喃喃低语:“难怪我强行忆及过往时头痛欲裂,也难怪你这般焦急……”

    至此,才懂了他那异于平常的强硬从何而来,“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对我下了这种药?”

    苏云深略有迟疑,缓声道:“你心中想来已有了猜测。”

    温润怔了怔,一个人影浮现在眼前,“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此事容后再说。”苏云深稍稍退开些许,一手仍护在他肩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起他的脸颊,令他得以直视自己的眼睛。

    “听我说。”苏云深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沉静而专注,“即便没有那些山水图,我也会夜夜前来相伴,直到你内力恢复,根基稳固时,再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你,之后——”

    “之后怎样?”不待说完,温润便急声追问,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待告知我真相,你便不再来了吗?”

    “之后,我便带你去那画中之地瞧瞧。”他轻声道,“这是我初来那夜对你许下的承诺,我怎会忘记?”

    “那么……再之后呢?”温润仍觉得不足,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期盼。

    苏云深岂会不解其意?

    他浅浅一笑,握住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尖温柔而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密交缠,不分彼此。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投在纱帐之上,窗外的明月也仿佛驻足了,静静聆听着这段跨越了记忆的盟誓。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苏云深的语调平缓,却蕴含着磐石般不可移转的坚定与深情,“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这一声“可好”,是询问,亦是承诺。

    温润眼眶微热,满心欢喜难以言表,只能用力点头回应。

    苏云深心下一荡,缓缓低下头,向他靠了过去。

    温润没有说下去,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帘。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随后,一个轻柔如羽、却又带着灼人温度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第36章 隔墙一诺丨两重忧

    唇瓣相触的刹那, 两人的喘息同时重了。

    苏云深五指微收,将他们相扣的手扣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下一息, 怀中人的身子便不自觉地颤了起来。

    那颤意沿着相贴的唇瓣、交握的指尖一路传来,苏云深心头一软, 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喘息着放开温润,以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 指腹抚过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气息较之平日急促了许多。

    “再继续,就停不下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温润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你不用停下, 我是愿意的……“

    “今日不可以。”

    苏云深摇摇头, 凝视着怀中人水汽氤氲的眼眸和染上绯色的唇瓣,喉结轻轻滑动,周身都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

    这般情动迹象, 温润并非头一回感知到。

    在许多个同榻而眠的夜晚, 每当他于半梦半醒间无意识贴近, 总能隐约捕捉到这丝丝缕缕的气息, 最终化作了更深的拥抱与刻意放缓的呼吸。

    此刻,这压抑的气息尤为明显,但苏云深终究还是将那几欲失控的冲动按捺下去,更紧地拥温润入怀。

    温润伏在他胸口, 听见那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比方才的吻还要烫人。他不敢抬头, 颊边耳后烧得厉害,“你……既然想……为何从不曾对我说……如今……又为何……”

    话未说尽, 意思却已明了。

    苏云深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略退开些距离,看着温润几乎要埋进自己衣襟里的通红面颊,眼中满是宠溺与怜爱。

    他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温润的脸颊,嗓音低沉而缱绻,又藏了几分无奈:“从前……名分未定,立场不明,岂敢有半分逾越。”

    语声微顿,指尖温柔地拂过温润鬓边散乱的发丝,语气逐渐郑重:“如今名分虽定,但你方才灵台耗损过甚,元气未复……”吻再次轻落于额间,带着无尽的怜惜,“我如何舍得……在此刻扰你……”

    那“扰你”二字说不清的暧昧,听得温润耳根愈发烫了,心头却似被暖流包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与疼惜。

    他安然阖眼,沉浸在这独一份的温情里。

    明月高悬,默然见证着两人的誓言。这一夜,他们再度相拥而眠。

    翌日朝阳初升,苏云深如往日一般先行醒来,静静凝视着温润恬静的睡颜。

    晨光透过窗子,映得他肌肤雪白,唇角犹自带着一抹安心满足的浅笑。

    苏云深也随之笑了笑,心底柔软成一片。

    “润儿。”他轻声低唤,俯身在那微翘的唇角落下一个吻,又细心为温润掖好被角,“你怎会忧心我不来见你?今生今世,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言罢,他方轻缓地起身,悄声离开了这片缱绻之地。

    悬月山守卫森严,于他而言,却宛若无人之境。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他已回到山下的清河客栈。

    上了二楼,刚走到天字号客房门外,房门便被人从内拉开。

    “哥,你可算回来了。”早已候在房内的苏云阔面露喜色,一把将他拉进屋里,“温大哥可好?一切可还顺利?”

    他无意细述,只淡然应道:“一切安好。”

    随即走到桌旁坐下,自斟了一杯清茶。

    苏云阔笑盈盈地跟过来,手法熟稔地为他揉按肩颈,语带促狭:“哥,你这些时日,夜夜都去探望温大哥?虽说小别胜新婚,也须得保重身子才是。”

    “嗯。”苏云深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不是让你去给语诗的父亲贺寿么?”

    “伯父的寿辰还有两个月,不急。”苏云阔解释道,“我也想多陪她些时日,在她父亲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可放心不下你与温大哥,便先送她回家,转道来寻你们。”

    苏云深淡淡一笑:“当初我内力尽失,行动不便,才需你从旁相助,看顾润儿。如今我已无碍了,你不用太挂念我们。”

    “此事你还敢提!”苏云阔手下加了几分力道,语气里带了责备,“若非你急着在两个月内恢复内力,便可助他强行冲破‘魄魂散’的药力束缚,何须如此迂回周折?”

    他叹了叹,语速渐渐快了,“眼下情形究竟如何?为何一月过去,还未将他接出来?”

    提及此事,苏云深眸色沉了些,道:“他虽再度将终身托付于我,却并未提过离开望月教一事,想来对温玄和凌晚叶仍有情分,我不愿强迫他做选择。”

    “罢了,你考虑得总是周到一些。”苏云阔虽如此应承,语气中仍透着一丝不甘,“可我一想到温大哥被温玄困在望月教中,心中便气闷难平,这小魔头当真是忘恩负义,真不愧是那种女人生的——”

    “云阔!”苏云深忽然打断他,神色严肃了起来,“此事极为要紧,在润儿面前,万万不可提起。”

    “是,不说了……”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他立刻收住话头,脸上的嬉笑也敛了去。

    窗外的日头渐高,在桌案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苏云深看了他一眼,面色缓了些,视线越过窗子,遥遥望向悬月山的方向。

    与此同时,悬月山别院内,温润已静坐多时。茶盏中的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时不时向门外张望。

    自他在望月教住下,凌晚叶每日清晨必会来探望他,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他心中越发不安,正要唤人询问,却见风蕊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神色有些恍惚。

    “大公子,这是教主派人送来的龙井,你尝尝看。”风蕊放下茶盘时,手指微微发着抖。

    这细微动作没有逃过温润的眼睛,他温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风蕊摇摇头,“我……我没遇到什么。”

    “你没遇到……”

    温润听出了她话里的含糊,“那便是旁人遇到了?”

    这话问得直接,她脸色一白,无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谁?”温润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未等应答,已接道,“是晚叶出事了吗?”

    提到凌晚叶,风蕊脸色更白了,战战兢兢地道:“也、也算不得出事。”

    说话间,她连声音都在发颤:“只是他办事不力,惹怒了教主,教主便……”

    见她欲言又止,温润心中的不安更盛,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

    “阿玄罚他了?”他追问,“如何罚的?”

    “教主他……”风蕊将头压得更低,支支吾吾道,“挑断了凌护卫的左手手筋……”

    “所为何事?”

    温润闻言脸色骤变,当即起了身,“晚叶向来对他忠心,他怎会下如此重手?”

    “这……我就真不知了。”风蕊眼圈微红,声音中透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主子要责罚下人,本就是应当的,大公子你……不必为我们这样的人介怀。”

    “往后不许再这样说。”温润沉声道,“下属也是人,切勿自轻自贱。”

    听到这句话,风蕊那含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缓缓滑落脸颊。

    她不知如何答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安静后,温润又问:“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风蕊抬手拭去泪水,也稳了稳心绪,低声道:“他受了伤,行动不太方便,才待在房间休息,但是教主并没有交代不许别人探望他,也没有要求他禁足。”

    “我这就去找他。”

    话音落下,温润已出了门,只给风蕊留了一个背影和一声“谢谢”。

    他去的方向,自然是凌晚叶的卧房。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石阶发烫,他一路走得急,额角沁出薄汗。

    刚行至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位老者语重心长的劝慰。

    “晚叶,你别怨教主。若非你心急,怎会引得大公子对教主心生隔阂?废你一手,已是念了旧情。你且好生养着,莫要再触怒教主了。”

    温润心头一凛。原来凌晚叶受此磨难,竟是因自己而起。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指尖触上门板时微微一顿,才轻轻叩响。

    待凌晚叶应声后,他推门而入。

    正值午时,连空气里都带了几分燥热,凌晚叶静静地躺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左腕的伤口敷了上好的金疮药,痛楚已减轻了许多,但整条手臂乃至全身都使不上力气,连动一下都艰难万分。

    一位灰衣老者坐在榻前与他说话,正是教中的左护法,见温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大公子。”

    温润虚扶一下,“不必多礼。”

    凌晚叶看见温润,也要挣扎着起来,温润快步走到榻边,扶着他坐直,又立了枕头让他倚着。

    “你可好些了?”问话时,声音格外温和。

    “大公子……”凌晚叶虚弱地靠着枕头,声音低沉,“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续接经脉。”温润轻答,从怀中取出针囊铺开,选了一枚中长的银针,“你且安心,这只手我一定会为你保下来。”

    说罢,便伸手执起了他的腕子,他却猛地将左手往后一缩,不慎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万万不可。”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要苦涩,“这手不必保了,也保不住……”

    第37章 除却巫山丨不是云

    温润的手停在半空, 尚未来得及问,便听他忍着痛楚解释道:“续接经脉这等事,需极高明的医术, 你如今这般,未必做得到……”

    停了一瞬, 微微侧过头,“再者, 自教主施罚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敢再要这只手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眼角也不觉滑下泪来。

    温润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银针, 针尖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 有些晃眼。

    沉默片刻, 他低声道:“我的医术……还记得一些。”

    说完,他重新执起凌晚叶的腕子,“阿玄那边, 我也会替你求情, 只是你要先告诉我, 究竟发生了何事……”

    凌晚叶没有回话, 屋内一片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点等不到应答,温润又开了口:“阿玄一直很在意你,怎会舍得下此重手?”

    “在意?”

    这两字似乎刺痛了凌晚叶, 他摇摇头,悲声道:“他再在意我, 也远不及在意你。”

    听到这样的话,温润心里有些发堵, 他看了眼一旁的左护法,示意其先行退下,待屋内只剩二人,才继续道:“此事果然与我有关。”

    凌晚叶身子一颤,低下头,近乎哀求,“我不想说,请大公子不要再为难我了。”

    “若是你的私事,我自当尊重。可你若因我受伤,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话音落入耳中,凌晚叶的眼眶湿了,别过脸去,再度陷入沉默。

    “晚叶……”温润又唤了他一声,见他没有理会的意思,正打算另想办法,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女子端着饭菜走进来,向温润行了个礼,语气十分生硬:“大公子好。”

    她的目光里充满怨怼,不待回应,便冷声质问道:“方才我不小心听到大公子与凌大哥的对话,请恕我多嘴问一句,凭大公子如今的本事,要如何护他周全?”

    “兰蕊!”凌晚叶回过身,厉声呵斥,“你怎敢对大公子如此不敬?若让教主听到,谁也救不了你!”

    面对斥责,兰蕊并不辩解,只是在温润面前跪下,脸上毫无惧色。

    “是我失礼了。大公子若要治罪,我绝无怨言。”她直视温润,脊背挺直,全无寻常侍女的卑微之态,“可我说的,又有何错?大公子如今连自保都难,何谈护着别人。”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温润却并未计较,语气中反而带了些歉意:“若是我连累了他,你心里怨我,是应当的。”他顿了片刻,“可你拼死为他抱不平,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心知凌晚叶不会吐露实情,他便想从兰蕊这里问出真相,很快续道:“我可以医治好他的手,但他说的不错,若阿玄执意要罚,他终究逃不过去,唯有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才能设法护住他。”

    被说中心事,兰蕊面色微变,目光在他和凌晚叶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当真治得好他?”她的语气缓了几分。

    凌晚叶在榻上挣扎着要说什么,却被温润抬手挡了回去,“治得好。”

    这三个字,定了兰蕊的心。

    “我说。”她咬着唇,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凌大哥查到了仇人的线索,报仇心切,要你将‘千丝缚’传授给教主,教主得知此事,怪他擅自向你开口,引得你心中不安,才不肯承认自己记得那门心法。”

    听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凌晚叶微蹙起眉峰,续了下去:“大公子,确是我太急了,才惹你不安,可教主从未图谋过那门心法……”

    又是为了“千丝缚”。

    温润半晌没有出声,他垂下头,指腹停在银针的尾端,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阿玄他……误会我了。”

    片刻,他定了定神,望着凌晚叶,“是我连累了你……可是,我没有防备你们,我是真的不记得,我会向阿玄解释清楚。”

    一抹失望自凌晚叶眸中掠过,很快不见了踪影,他回望着温润,墨色的眸子里仿佛没有半分怀疑,“此事怨不得你,只是……”

    说着,不自觉蹭了蹭眼角,“只是,便是续接经脉你都能做到,却不记得那门心法,教主恐怕不会相信……他定会觉得,我不只让你们兄弟离了心,还哄你去诓骗他……若这样,他更加不会放过我了……”

    此话不无道理,温润沉思一瞬,温声转了话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重新执起凌晚叶的手腕,将银针缓缓刺入某处穴道,“当务之急,是替你接好手筋,若他执意要罚你,我送你离开圣教。”

    “离开?”凌晚叶大惊,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叛教出逃乃是重罪,一旦被教主擒回来,便是求死都不能!”

    温润自然知晓,却只是淡淡道:“那便不被他擒到。”

    听他说得如此随意,凌晚叶更惊了,“你如今内力尽失,怎会有这般把握?”

    “以我现下的能力,要带你离开圣教,确实力不从心。”他指间的银针未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是对另一个人而言,此事却易如反掌。”

    提及那个人,连神色都温柔了许多。

    他又捻了第二根银针,才将与苏云深相识的经过缓缓道了出来,偶尔会顿住一刻,像是在掂量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凌晚叶听得心惊,几次想插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温润道:“所以,只要有他在,便什么都不用怕,他一定能护你周全。”

    他以为说出这些,会换得凌晚叶安心,不料凌晚叶神色大变,突然暴喝一声。

    “我不需要他护我!”

    这般激烈的反应,兰蕊和温润都是一怔。

    此刻凌晚叶已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温润,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攥着被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凌大哥,你……你怎么了?”兰蕊被他吓得不轻,却还是鼓起勇气冲到榻前,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他未理会,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温润,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晚叶,你怎么了……”

    温润心头涌起不安,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可能会让自己无法承受。

    果然,下一息,便听凌晚叶一字一顿,嘶声道:“大公子,你可知屠我凌家满门的仇人是谁?又可知害死夫人的真凶是谁?”

    他惨笑一声,即刻接道:“正是你口中的那位苏公子,苏云深!”

    此言入耳,温润只觉得脑袋嗡鸣一声,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之人,唇瓣微启着,发不出半点声音。过了半晌,被抽空的力气才缓缓回流,却化作刺骨寒意,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掌下意识扶住身旁桌案,“他与你我年岁相当,你家人遇害时,他不过是个稚龄孩童……”

    凌晚叶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大公子,你怎会这般天真?似他这般人物,容颜常驻岂是难事?你又如何断定他真实年岁?”

    苏云深的能耐,温润再清楚不过。

    他不得不承认,凌晚叶所言不无可能,却仍固执地摇头:“我与苏公子朝夕相伴,早已心意相通。他待我如何,我感受得到。”

    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况且你也说他本事通天,如今的我于他而言,毫无用处,他又何必费尽这般周折接近?”

    话落,原以为凌晚叶会驳斥他,可凌晚叶并没有否认,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是,你说的不错,他待你真心,想与你相守一生。”

    他怔了一瞬,悬着的心尚未放下,却听凌晚叶继续道:“可是……那只因他将你当做了大小姐的替身。”

    这话来得毫无防备,如利刃直刺心口,他浑身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替身……?”他难以置信道。

    “大公子可曾细想,”凌晚叶缓缓继续,声音低沉而残忍,“为何他连你记忆中模糊的山水都能补全?只因那云山是你们、也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每说一字,温润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凌晚叶有些不忍,别过头去,却没有停下:“还有你作画前习惯将笔尖在砚台轻叩两下;抚琴时总会不自觉地抿紧下唇;这些连你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习惯,都与大小姐如出一辙。他透过你描摹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番话说完,温润脑海中已闪过了无数个画面:苏云深时常望着他出神,指尖温柔拂过他的眉梢,有时在月下吟诗抚琴,会突然凝视着他的侧脸陷入沉思。

    原来那些被他当作深情的瞬间,都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凌晚叶口中的“大小姐”、他与温玄的妹妹温月寒。

    他如遭雷击,失神地坐在榻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良久,才哑声道:“他既如此深情,为何要与她分开?”

    “他杀了夫人,大小姐无法原谅他,他只得与你在一起,聊以慰藉。”凌晚叶攥紧拳头,恨声道了下去,“大小姐为他伤透了心,日日以泪洗面,若是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她。”

    第38章 假作真时丨真亦假

    他细细告诉温润, 说苏云深与温月寒曾是一对璧人,可温月寒的母亲萧氏发现了苏云深当年杀害凌家满门的恶行,他便给出萧氏一个换血的法子, 唆使其为温玄换血,又在过程中暗动手脚, 致人惨死。

    温月寒知晓此事,忍痛斩断情丝, 与他决裂,却始终对他难以忘怀,终日郁郁寡欢。

    他对温月寒用情至深,几次来望月教挽回未果, 偶遇了与温月寒容貌气质皆有几分相似的温润, 移情之下, 将对温月寒的情意尽数倾注在温润身上。

    恰逢温润刚刚为望月教经历一场大战,重伤初愈,为让他安心养伤, 温玄谎称萧氏外出未归, 他因而不知母亲已逝。经苏云深蓄意引诱, 便也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听到此处, 他强忍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了:“那我们……又为何会分开?我失忆,可与他有关?”

    “算是……有些关系。”见他面色惨白,凌晚叶的语气软了几分, “他害死夫人的事终是被你发现了,你想为他赎罪, 便为教主再次换血,治好了教主的腿, 却失去了记忆和内力。”

    至此,先前想不通的种种疑团,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那般轻易地与苏云深心意相通,皆因他们早已相识相知,可这一切,也都是另一个人曾经的经历。

    他久久不语,凌晚叶与兰蕊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颤着手,取来枕边的一个旧木匣,推到他面前。那木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亮。

    “大公子,你细瞧瞧这些,便知我有没有骗你了。”说话间,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这匣子中有三样物件,温润的目光落上去时,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泛黄的换血方子上的字迹,他闭眼都能描摹,与他珍藏的内功心法同出一源,连笔锋转折处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柄玉骨折扇上的云纹勾勒,与苏云深把着他的手在月下作画时的笔法毫无二致,每一处晕染都透着熟悉的韵味。

    最后,他看到了那卷写着“长相厮守”的画轴,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凌晚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折扇,是苏云深屠我满门那日不慎遗落的。若非如此,我如何有本事能得到他的物件?”

    他垂首盯着木匣,眼中满是怨恨,沉声给温润解释:“其实,夫人出事前,我尚不知他就是仇人,直到我见到这方子,与折扇中的字迹反复比对,才确认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到这里,指向了那幅画卷,“这是他送给大小姐的定情信物……也正是有了这些铁证,让大小姐再也无法自欺,狠心与他分开。”

    温润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听到那定情信物时,心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待大小姐,确是情深义重。”

    凌晚叶还在说着,温润却已听不真切。

    这三样物件确确实实出自苏云深之手,每一笔每一划,都刻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太熟悉苏云深的字迹了,熟悉到能分辨出哪一笔含着笑意,哪一划藏着深情。

    可这份深情,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所以……”他笑了,笑得比哭还苦涩,每说一个字,都将心口扯得生疼,“我娘和你的家人当真是他害的?他待我好……也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寻别人的影子?”

    问出这两个问题,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看着凌晚叶的眼睛,多么希望凌晚叶能否认,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凌晚叶沉重地点了点头,彻底碾碎了他的希望。

    他半晌说不出话,屋内静得令人发寒。

    凌晚叶看着他,沉默好一会儿,拖着受伤的手臂跌下床榻,在他脚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叩得地面闷响。

    “大公子,求你……为我报仇!”

    温润被唤回了神,却没有立刻作答,他低头看着指尖的银针,轻道:“眼下还是先治好你的手要紧。”

    说着,俯身去扶凌晚叶的手臂。

    没得他的承诺,凌晚叶心头一横,一把甩开他,跟着用未受伤的右手将腕间银针尽数扯了出来,血珠溅了一串,有几滴落在了温润的袖口上。

    “凌大哥!”兰蕊失声道。

    剧烈的疼痛让凌晚叶面容都扭曲了,却仍是咬着牙,强撑道:“若是大公子不答应为我报仇,我也不愿领你这个情!”

    看着那淋漓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温润喉间发涩。

    “晚叶……你何必如此?”

    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再伸出手,欲将凌晚叶扶起,“我杀不了他。且不说如今内力未复,便是全盛时期,也不是他对手。”

    “不,大公子,你杀得了。”凌晚叶推开他的手,“他已失去了大小姐,绝不愿再失去你了……趁他对你尚未起疑心,你精心布控一番,定有机会。”

    “我与他实力悬殊,再如何布控,也无得手可能。”既扶不起来面前这固执的人,温润索性走到窗边,凝望起窗外渐沉的暮色。

    “不试一次,怎知一定不成?”凌晚叶跪行到他身侧,单手攥住他的袖子,“杀他不只是替我报仇,也是为了枉死的夫人,为了因他终日痛苦不堪的大小姐!她们都是你的血亲,你怎可辜负!”

    兰蕊也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抽泣,片刻间,额头已泛起一大片红印,“大公子,你帮帮凌大哥吧!”

    方才得知一切的美好皆是虚妄,现下又被逼着手刃挚爱,温润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处,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兰蕊额间的血印,更怕看见凌晚叶赤红的双眼。

    “大公子!”凌晚叶仍在奋力祈求,“这世间除了你,再无人能近他身……我凌家十几条冤魂日夜折磨着我,求你……给他们一个公道!”

    兰蕊也泣不成声,跟着道:“凌大哥已为你废了一只手,若是你能为夫人报仇,教主或许愿意饶过他……求你……发发慈悲。”

    那一下下叩首,不仅叩在地上,更叩碎了温润与苏云深之间所有的温情回忆,他背对着他们,身影在暮色中单薄如纸。

    那些月下抚琴的夜晚,那些携手作画的时光,那些相拥而眠的温暖,都在这一声声哀求中化为梦魇。

    “……好。”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魂魄也一并吐出了:“我应你们。”

    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取他性命。”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恰逢窗外起了阵风,将一片落叶吹入屋子里,刮到了温润的衣摆上。

    凌晚叶松了那攥着袖子的手,指尖轻轻一拂,将那片叶子掠开,“大公子肯大义灭亲,我感激不尽……”

    温润默然点头,回身扶起他,与其一同回到榻边坐下。

    “现下,可以先把经脉接上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次凌晚叶没有再反抗,只是无声地点点头,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处理好他的伤势,又对兰蕊细细嘱咐了几句,温润独自出了院子。

    暮色愈发沉了,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正被墨色吞没。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前,他的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火,他推门而入,向正厅走去。

    厅中坐了一个女子,正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听见脚步声,方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温润心中仅存的一缕侥幸也彻底碎成了粉末。

    那张脸,与他实在太像了。

    眉眼、鼻梁、唇形处处相似,那出尘的气质,更是如出一辙。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温月寒一看到他,面上的倦意顷刻间凝成了一层寒霜,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他被那冷意刺得回过神,低声道:“我来看看你,我今日才知,有你这个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

    温月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眸子,“你这样的哥哥,我高攀不起。”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无声地垂下了头,“月寒,我——”

    “不要唤我!”温月寒厉声打断道,“你已得到了他,何必来我面前炫耀?”

    这话充满怨怼,更让温润确认了心中的猜测,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道:“所以……你与苏公子的过去,都是真的?”

    温月寒后背僵了一瞬,终是没有答出口。

    “送客。”她转过身去,唤了侍女。

    很快,站在门边的墨蕊走到温润身边,朝他福了一礼,“大公子,请。”

    温润在原地站了一息,看着温月寒未再转回来的背影,终是跟着墨蕊出了门。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没有回头。

    独自回到空寂的院子时,月华已至。

    他去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又回到院中,坐在石凳上,指尖抚过颈间那枚兰花玉佩。

    曾几何时,这玉佩还是他暗夜中的慰藉,如今触手所及的,只余下一片冰凉。

    许是心痛到了极致,反而化作一片麻木的平静,他的神色越发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翩然落于院子中央,月光在他衣袂间流转,依旧风采绝世,恍若谪仙。

    温润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柔和的浅笑,同往日千百次的笑容一样。

    苏云深缓步走向他,他迎上前去,将身子轻轻偎入对方怀中,“苏公子……”

    “润儿,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苏云深敏锐地察觉到他眉眼间的异样。

    他摇了摇头,含笑应道:“我只是……忽然很想你。”

    第39章 红烛帐暖丨春宵寒

    听他这样说, 苏云深也笑了。

    “不过一日未见……便想我了?”

    说话间,只觉得怀中人今日格外温软,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可我也是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温润笑意不减, 柔声道:“若我们能长相厮守、朝夕相对……便不必再受这思念之苦了。”

    这话直落进心底,苏云深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你若是愿意,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

    念头一起, 心底便似有火苗悄然蹿出,竟生出将温润揉入骨血的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难以自持。

    “我愿意。”温润直起身子, 凝望着苏云深的眼睛, “现下便带我走, 可好?”

    迎着那灼灼的目光,苏云深未有迟疑,握住他的手, “好, 我们这便动身。”

    他反握住苏云深的手, 与其十指相扣, “寻一处僻静之所,从此不再涉足江湖。”

    苏云深郑重点头,与他相视一笑,便牵着他迈开了步子。

    他却没有动, 仍站在原地。

    “可是……你被阿玄夺走的那件至宝,又当如何?”

    “已经取回了。”苏云深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他。

    “取回了?”他略显诧异,“何时的事?”

    “已有段时日了。”苏云深唇角微扬, 眼中柔情满溢,“我们先下山吧,个中细节,我慢慢再说与你听。”

    下山……

    温润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只觉一阵凄楚涌上心头。

    还下得了山吗?

    他摇了摇头:“如今天色已晚,山中风大路险,不如先歇息一夜,待天明再启程。”

    看着他这般反复,苏云深迟疑一瞬,终是点头道:“好,都依你。”

    说着,重新将他揽入怀中,方才暂歇的心火因这贴近而复燃,在胸腔里怦怦跳着。

    “润儿。”苏云深低唤一声,这寻常二字在唇齿间辗转,带了难以言喻的缠绵和怜惜,“不知为何,今日我一见你,便觉得……”

    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便觉得心中悸动难抑……只愿与你身心相融,再无半分距离。”

    他在温润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又稍稍退开些许,望着那双澄澈的眸子。

    “今日……”他的声音轻柔至极,“你可愿将自己给我?”

    话入耳畔,温润轻垂眼帘,怔住了。那既似羞怯又似期待的情态,与初次的青涩隐隐重叠,让苏云深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的柔软。

    他知晓此刻的温润记忆如同白纸,因此他的询问格外郑重,动作也极尽克制,臂弯虽稳稳将人揽在怀里,却留足了退却的余地。

    少顷,温润抬眸,对上那深沉的目光。

    他未言语,只是依循着本能,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上苏云深的颈侧,借此掩去眸底翻涌的哀色与决绝。

    ——我愿意,将自己给你。

    得到这无声的应允,苏云深心下一荡,将人稳稳抱起来,穿过廊下微凉的夜色。

    温润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一夜,红烛帐暖,旖旎万千。

    直至夜深人静时,云收雨歇,苏云深与温润十指交握,并肩躺在榻上,气息渐匀,餍足与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交织在静谧的空气里,笼罩着相偎的两人。

    忽然,温润睁开了眼睛,那双绝美的眸子茫然地望向帐顶,失了焦距。

    静卧片刻,他极轻地松开苏云深的手,缓缓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凝视着身旁之人。

    “苏公子。”

    他试探着轻唤,未得到回应。

    “苏公子?”

    又唤一声,屋内依然一片寂静。

    “苏公子……”

    第三次呼唤落下,终是确认了苏云深已沉沉睡去。

    温润顿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手扶住墙壁,另一手伸向苏云深的脸,指尖抚过脸颊时,眼底的深情几乎要将这漫漫长夜吞噬。

    “苏公子……”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苏云深是易碎的珍宝。可不知不觉间,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那锋刃抵在苏云深心口,只需稍一用力便能令他血溅当场,然而苏云深依旧沉睡着,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未觉。

    “为何这般不小心?”温润低声自语,不知是问苏云深,还是问自己,“你既精通医理,怎会轻易中我的‘迷心散’……”

    “迷心散”乃他亲手调配的奇药,有催人动情之效,但服食者一旦如愿以偿,便会精力枯竭,即便身负绝世武功,也须昏睡十几个时辰,方可复原。

    此物无色无味,温润事先服下了解药,将其撒于空中。

    它并非吸入即中招,若及时发现,尚可运功逼出来,不知是苏云深太过大意,还是对温润全无防备,竟从头至尾未曾察觉。

    温润失神地望着月光下那张清俊如谪仙的睡颜,怎么也无法将眼前人与“灭人满门”四字联系起来。

    “你若是,再睡下去……”

    他闭上眼,泪珠自眼角滑落,持着匕首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匕尖已刺破了苏云深的寝衣,只需再进一寸,便可让这沉睡之人永远都醒不来。

    可每每想加重力道时,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苏云深过往相处的画面。

    苏云深为他补画时专注的侧影,为他披衣时轻柔的动作,在他耳畔低语承诺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恨意与爱意在心中激烈撕扯,为母报仇的责任如山压下,可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眷恋,却似藤蔓般将他牢牢束缚了。

    “苏公子……”他提高声音,又唤一次,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夜色如墨,时光一息一息流逝着,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深知若再犹豫下去,便将错失良机。

    念及此,闭上眼睛,抬臂举起匕首,朝着苏云深心口狠狠刺落——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比匕首先触及苏云深胸膛的,竟是温润的眼泪。

    他急促喘息着,浑身战栗,匕首抵在苏云深胸前,却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苏公子。”他已泣不成声,“你当真睡得这般沉,连有人要取你性命都感觉不到么?你不是大夫吗?你怎能如此,你……”

    他说不下去了。

    若再言语,只怕会说出心底那点痴念,若是那念头出了口,怕也会忍不住付诸行动……

    那便万劫不复,对不起凌晚叶,对不起温玄,更对不起生身母亲。

    为斩断这妄念,他鼓起勇气,再次颤抖着举起匕首。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

    ——“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苏云深的承诺突然在耳畔回响起来,往日的体贴与温柔也浮现在眼前。

    温润泪如雨下,无力地松开手。

    因视线模糊,他未看清那匕首正直直坠向苏云深的心口。待察觉,脑中已一片空白,什么武功招式都忘了,竟凭着本能,伸手去接那利刃。

    “哐当”——

    即将触到刀锋的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将他推开,匕首也随之转向,坠落在地。

    “苏公子!”他又惊又喜,身子急切地探向床头,“你醒了?”

    问出口时,心底涌上的欣喜还未散去,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刹那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身子往前一扑,撞进苏云深怀里,唇瓣发狠地贴了过去。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绝望的炽热,毫无章法地碾磨着苏云深的唇。

    苏云深心头大乱,却是生生克制住回应的冲动,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拉开些距离。

    “润儿,你……”

    “求你,再要我一次。”温润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杀我之前……再要我一次。”

    “我如何舍得杀你?”苏云深坐直身子,将他拥入怀中,“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对不起?”他心头一紧,想从苏云深怀中退出来,生怕对方说出令自己绝望的话。

    苏云深却收紧了手臂,把人箍住。

    “他们指控的那些事,我并未做过,我心中所爱,从来也仅有你一个。”他先给了温润一颗定心丸,继而道,“但引你伤心害怕,终究是我处理得不当。”

    听他这样说,温润的泪水反而落得更凶了,仿佛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最柔软的一句话上。

    苏云深没有再出声,只是将怀中的泪人搂得更紧了。

    深夜,万籁俱寂。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子,温润的情绪才平复些。忆起不久前的事,他心中浮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我就说你不会轻易被我算计,原来是故意让着我。”

    “只是没想到,我的润儿这般傻。”苏云深的语气温柔至极,“那匕首虽锋利,真落下来也未必能伤我,你何须用手去接?若伤着自己怎么办?”

    他处处以自己为先,刚止住泪的温润眼中又泛起水光,伏在他肩头,一时无言。

    他轻轻拍了拍温润的后背,温声劝慰:“幸好虚惊一场,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温润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待心绪平复一些,才低声问道,“这些事情,你究竟知晓多少?”

    “全部知晓。”苏云深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连你绝不会杀我,也早在预料之中。”

    提到方才刺杀一事,温润身子一僵,抬眸看了过去。他眼睛里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没有那么慌张了,只剩下一层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后怕的东西。

    “我已尽我所能去杀你。”他的声音越发轻了,“只是没有做到。”

    “尽你所能?”苏云深重复一遍,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轻吻,“润儿,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下一息,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想杀的,当真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人报仇:杀了他。

    温润报仇:把自己给他……

    第40章 骨肉难断丨义难全

    此问落入耳畔, 温润顿时失了神。

    而苏云深也早已知晓了答案,“你既知我精通医理,却仍选择用下药的方式……当真是有自信以我最为擅长的本事了结我, 还是……盼着我揭穿你,然后杀了你?”

    虽是问句, 却不需要回答了,温润喉间发紧, 泪水又从眼眶冲了出来。

    苏云深心头一涩,将他搂得更紧些,“你对我,根本下不了手。可我与你一样……宁可自己丧命, 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言语间, 吻上了他的眼角, 唇瓣轻轻抿过他颊边滚落的泪。

    好一阵子,他的眼泪才止住,终于勉强开了口:“你如此待我, 我却疑心你, 我……”

    他说不下去, 又把脸埋回了苏云深肩上。

    “你失去了记忆, 又有铁证在前,自然会怕我负你。”苏云深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此时自责至极,柔声转了话锋, “那些物证的真伪,你必分辨得出。”

    这话果然将他从满心愧疚中拉了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想了想, 才道:“你的物件我自然认得,件件皆真,悉数出自你手。”

    初见它们时,他便已确信无疑,“可我后面看过了,那‘易髓换血功’本身没有问题,晚叶说你暗中做了手脚,此事谁能证明?至于折扇与画卷,来历不明……我,我不想信它们。”

    沉思片刻,他续道:“还有,他们让我服下‘魄魂散’,又为了取‘千丝缚’的心法,屡次试探我……我怎能仅听他们一面之词?”

    他已看得透彻,苏云深欣慰地点点头。

    “那折扇上的题词,是我为师兄与其挚友所作,画卷是送给一位好友的成亲贺礼,至于换血之法,你已想通了。”

    简单的解释后,苏云深略作犹豫,又道:“唯有一事须让你知晓,因换血而逝的那位萧夫人,并非你的生母。”

    “什么?”温润愕然望向身边人,“那我生母何在?她是谁?”

    苏云深踌躇一瞬,“你生母因病早逝了。”

    今日变故接踵而至,方才确认了苏云深的真心,又知养母非生母,令温润有些茫然。幸而因失忆之故,他对两位母亲皆感到陌生,此事冲击倒不甚强烈。

    “那……阿玄他?”他问。

    苏云深叹道:“温玄是萧夫人之子。他双腿有疾,唯有血亲牺牲性命为他换血,方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方子是我给的,他便认定我害死他娘,用尽手段,欲置我于死地。”

    温润听罢,眼里闪过一抹忧色,“若真是如此,但愿有朝一日能化解他心中的执念……”

    短暂地沉默后,轻吐出一口气,又问:“你既什么事都知晓,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反而由着我胡来……”

    “有些事须你自己想通,若我贸然摊牌,未必能彻底消你疑虑。”说到此,苏云深微微扬起了嘴角,“况且,我要你看清自己的心,看清你对我有多么不舍。”

    “万一……我舍得了呢?”温润问,眸中闪过一丝后怕,“若我真想取你性命,你要怎样?”

    “给你便是。”苏云深神色认真了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可你分明不愿杀我,即便当时未能收手,我也不会令自己出事,免得你日后悔恨。”

    话说到这个地步,所有的猜忌,都在这温柔而笃定的解释中烟消云散了。

    温润含着笑靠在苏云深怀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最后一个疑问。

    “那‘迷心散’,你,究竟有没有……”他欲言又止,悄悄红了脸颊。

    苏云深看在眼中,嘴唇凑到他耳畔,指尖缠绕起他一缕青丝,“被意中人下这等药物,世间男子哪有不受之理?”

    “可……可是,那药效……”他声渐低微,似是极难启齿,“分明会让你……”

    支吾半晌,终是没有说下去。

    苏云深笑意更浓,没有追问,只将人拥得更深了些。

    夜凉如水,将方才的刀光剑影与惊心动魄悄然掩去了,帐内只余下彼此的心跳声,比任何誓言都要真诚。

    转过一日,晨光初透。

    温润睁开眼时,苏云深已不见人影,只有枕畔残留的松木气息,提醒着昨夜的温存。

    他醒了醒神儿,坐起身来,回想着苏云深临去前所说的话。

    云山确是他们的家,只是如今他的内力未复,尚不能抵御山中瘴气,归期需得延后。

    苏云深也终于承认了,在他失忆前,他们便已相知相许。

    他没有追问过往细节,他相信待到时机成熟时,苏云深便会将一切细细说与他听。

    此外,苏云深还提议带他离开,寻一处僻静之所暂居,但凌晚叶的手筋虽已接上,却还需再施一次针以稳固经脉,他无法丢下这个人不管,便约定推迟一日。

    想到凌晚叶,他不再耽搁,草草梳洗了一番,未进早膳便出了门。

    晨露沾湿了衣摆,微凉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入肌肤。

    凌晚叶的房门虚掩,温润仍抬手轻叩,待得了应允后,方才走进室内。

    一进屋,便觉得药香扑面而来,凌晚叶正靠坐在榻上,由兰蕊伺候着饮用参汤,苍白的脸庞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我须再施一次针。”温润在床畔坐下,自针囊中取出银针,“确认经脉通畅后,明日按时敷药便可。”

    “多谢大公子。”凌晚叶点头,以探寻的目光看向他,任他将银针刺入自己穴道。

    他一言不发,专注地寻穴落针,偶尔向兰蕊交代几句,告知其后续该如何照料,兰蕊在旁认真记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此过了许久,他始终未提及苏云深,凌晚叶终究按捺不住了:“大公子,昨夜你……”

    “未能寻得机会。”他截断了话头,针尖在凌晚叶腕间停了一瞬,才继续捻入。

    “那你可想好对策?”凌晚叶又问。

    “尚未。”他轻垂眼帘,“你应当知晓,他武功修为已至化境,又兼医毒双绝,我岂能在短短一日内寻得取他性命之法。”

    这个答案似乎不太让凌晚叶满意。

    就在凌晚叶眉峰紧锁,欲再开口时,门外传来一声冷笑:“需要多久?一时半刻,三年五载,还是一辈子?”

    捻针的手指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润将最后一个需要施针的穴位稳妥地处理好,才抬起头望向来人。

    “阿玄。”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温玄逆着晨光,面容晦暗不明,自将温润找回来,他第一次展露出如此冷傲的姿态。

    他挥手屏退兰蕊,待房门合上,向温润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踏得极缓,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沉重。

    少顷,他在温润面前顿住,负手而立,微微低下头。

    “昨夜,你当真杀不了他吗?”他直视温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温润将银针收入针囊,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你又何时信过我?”

    温玄的声音骤然拔高,下一刻,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将温润困在方寸之间。

    温润一怔,下意识向后仰了仰。

    温玄迫得更近了,盯着温润的眼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在微微发着颤,“你平日里性子温和,行事却最是果决。若真有心,昨夜苏云深已是一具尸首。”

    “果决不是鲁莽。”温润沉声道。

    “好。”温玄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你告诉我,不论耗时多久,必取他性命。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温润如何说得出口?

    即便只为了安抚和敷衍对方,他也不愿将苏云深的生死挂在嘴边。

    “说啊!”等不到想听的话,温玄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哀求,“你说给我听,说你定会取他性命!说你绝不会随他离去!说你永远会留在我身边!”

    掌心的温度热得吓人,那之下细微的颤抖更是将温润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半晌,他才道:“放开我……”

    如此回避,作何选择已不言而喻,温玄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所以……你选了他?”他难以置信道,“又一次选了他,每一次都不会选我!”

    温润没有说话,别开脸去。

    这个动作击碎了温玄最后的希望。

    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为何你总会选他?明明在这世上,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温润的隐忍被这几个字敲碎了,“你逼我杀害挚爱时,可曾当我是最亲近的人?你现下可敢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你我兄弟情断,永远不再相见。”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可这句已然落入了温玄耳中,温玄神色骤变,猛地甩开他,带倒了床头的药碗。

    瓷片碎裂的声音极其刺耳,参汤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倒在床上,吃痛地闷哼一声,凌晚叶大惊,急忙扶了他一把。

    “我不会让你离开。”温玄嘶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泛起血丝,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却掩不住深处的心虚与恐惧,“你听好了,若想与我不再相见,不是我死便是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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