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见钱吉荣一张脸都涨红了, 王蝉弯了弯眼,收回目光,不再促狭他。
一旁, 自入了这方虚地, 冯知州、孙乾几人便惊叹连连。
王蝉瞧了也不见怪。
无他,李夫人这一处虚地当真美得很,虽是李子树妖幻化的虚地,却半点不见阴森。
红绸彩灯的纸宅子十丈远的地方落了一处四方的宅子, 只见青砖黛瓦粉外墙,飞檐错落,一株繁茂的三角梅攀着围墙探出半边春。
大门是木柴的原色, 清透地刷一层漆的质感,虽不如大户人家朱红之门的厚重富贵, 却又有几分质朴。
匾额上写着李宅二字。
只见簪花小楷精致灵动, 宛若游龙。
“诸位, 里面请。”
李夫人冲王蝉一笑, 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下一瞬, 大门倏忽打开。
一株李子树落在宅子门前北偏东的位置,树叶摇晃, 簌簌沙沙地响。
王蝉走在前头,拾阶而上。
见着她进宅子了, 冯知州和孙乾紧随其后。
瞧着一旁那三层高, 明显是纸扎大宅子的赵家兄弟, 财帛带来的勇气被冷却,刺啦一下,像是一盆水淋了热火, 这才有几分清明。
怕又浮上心头。
赵顺瞧了眼被自家堂哥抱在手中的两坛子银子,又狠了狠心。
得钱财不容易,本就如火中取栗,吓几下算什么?吓不死就成!
水淋热火,激起的水雾又火热热。
“咱也跟上,这处的宅子瞧着倒还好,比旁边的那个好。”
赵二点头。
两人也跟了进去。
一进宅子,也和前头几人一样,被眼前的景致迷花了眼。
屋外的一株李子树繁茂,守在大门之前,有它护着,宅子里似乎纳了世间的春夏秋冬。
嫣红的迎春花,桃粉的桃花,攀枝头一簇簇的紫薇……傲霜雪的梅。
一年四季的花,在同一时间、同一处地方开放。
长长的回廊穿水而过,困倦的荷拢了粉白的衣裳,欲绽未放。
便是廊下都搁着一个个泥塑的盆子,里头长着茉莉和白兰。
花香幽幽,绿叶碧翠欲滴。
站在回廊上,瞧着水中的那一株颇为没精打采的荷花,王蝉的脚步停了停。
“姑娘,怎么了?”许逢春问。
王蝉笑了下,“瞧见了个故人。”
“故人?”许逢春不解。
“不错,”王蝉侧了下身,让许逢春几人也能瞧见河中那株粉荷。
“不止是我,许小哥,花婶子和孙大人,你们和它也有过一面之缘。”
“我也见过?”花巧枝伸头往河面上看。
孙乾捻了下胡子,想着若是他们三人都见过,不是在淮县便是在砖塘村。
荷——
难道?
似是应和着孙乾的想法,就见李夫人入了宅子后,朝四周轻拍几下掌心,明明空无一人,却笑着招呼了声。
“儿,有贵客到,都来和客人打声招呼。”
话落地,宅子里起了道风。
就见树枝随风而动,花苞绽放,花香阵阵袭来,紧着,一片姹紫嫣红成雾,再凝神一看,花影之后,宅子里多了好些娘子。
“娘,娘,你没事吧。”
各个姑娘妇人朝李夫人团团围了过去,亲昵又关心,面容也灵动得很。
唯一例外的却是河中的那一株粉荷。
只见它摇了摇花枝,有虚影浮现,但那道影子轻薄的很,才凝了片刻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株粉荷在水中垂头耷脑,有几分沮丧模样。
“这、这——”花媒婆指着荷花,眼睛瞪得老大,最后她一拍大腿根,恍然模样。
“这不是咱们在砖塘村瞧到的那个老太太么!”
“让我想想她叫什么名儿……对喽,荷香,我记得她说自己唤做沈荷香。”
“那会儿我还嘀咕,这老太太倒有福气,家里给取了个好名字。后头听她儿子说了,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哪是她家里心善,那等卖儿卖女的,心肝都是黑的,这辈子卖儿子卖女儿,下辈子,他们自个儿也得落畜生道,做那被卖的猪牛羊才好!分明是她自小被卖去做活的主家夫人心地善良,给取的名字。”
说罢,她朝李夫人看去。
这莫非就是那心地善良的主家?
待一个丫鬟都心善,应不是个邪恶的。
花巧枝才待放心,转过念头又一想,若是心善,怎又把人魂拘在这一处做花了?
花媒婆的心又提了提。
一旁,许逢春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媒婆心中的所思所想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他跟着多看了几眼河中的粉荷,对花媒婆口中的话怀疑。
“花大姐你瞧错了吧,那老太太七老八十模样,这株花怎么就是那老太太了?”
“叫什么花大姐,没大没小的。”花巧枝嗔了许逢春一眼,又抱肘对他怀疑自己眼力而不满。
“错不了!”她挺了下腰板,“我花巧枝在府城里是能数上名号的媒婆,靠的可不只是一张巧嘴,还有我这灵活的脑袋和好眼力。”
做媒走街串巷,她见过多少人呀。
有时看着爹娘的模样,还没瞧见人,她大体就能估摸出,这要说亲的娃儿模样是孬是好。
当然,这话也说不准,也有意外。
就跟歹竹出好笋,良牛出劣犊,一根藤上的葫芦生得也有大有小一般,但大体来说,爹娘怎么样了,儿子闺女也是什么样子,性子差不离。
“喏,刚花上那道影子,瞧着是年轻,但那五官底子,就是老太太年轻时候模样。”
想了想,她又不敢将话说得这样死。
“便不是那砖塘村那沈荷香,瞧着这模样胚子,定多少也和她有些关系。”
说罢,她转头朝王蝉问去,“姑娘,我猜得对吧。”
王蝉笑着点了下头,“是沈荷香。”
“你瞧我,我就说是她!”得了王蝉的肯定,花媒婆像三伏天喝了甘露一样,浑身都透着舒畅。
她转了头,睨了下许逢春,不忘摆一摆自己婶子的款。
“你呀,瞧着是机灵,但还有得学,人不是只瞧皮囊的,咱得瞧她里头的骨,刚那影子出来,嗖的两下又不见踪迹,但要有心,咱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眼睛的形状,那鼻梁骨……和砖塘村那沈老太太一般模样。”
孙乾呵呵笑了下。
市井人家,好些话倒是有理,人呐,可不能只瞧皮囊。
许逢春懊恼,“大人你也瞧出来了?”
孙乾捻了下胡子,“倒不是瞧出来的。”
他又出言。
“你想想,阿蝉姑娘才说了,咱们几人都识得它,既然咱们都见过,那不是在淮县,便是在砖塘村。”
“如此一来,再瞧瞧这宅子,想想淮县、砖塘村碰到过的人和事,对于这荷花上浮的虚影是何人,就又添了几分猜测。”
许逢春瞧过四周,面上露一分恍然。
是了是了,砖塘村那老太太是说过,她小时候在一处宅子里做烧火丫鬟,宅子里有许多的树和花,粉的白的紫的……绿的,美得紧,府中又好些的夫人小姐,可不就是这一处么。
那这道虚影——
许逢春朝王蝉看去,想着沈老太太常年犯糊涂,得王蝉以净皮咒清晦,又在身上落下固魂一事。
王蝉点了下头,“应是老太太这些年逃逸的魂,因着前缘落在这一处了。”
说着话,王蝉也为砖塘村的沈荷香老太太高兴。
“她的魂凝在此处倒也好,待百年之后,二魂合一,再入轮回时,魂魄便健全了。”
总好过逸散在天地中,这里一丝那里一缕,最后半点寻不回来来得强。
魂不全投胎,下一世便磨难多多。
那些个天生痴顽,又或是四肢不全的,多是魂魄不全投胎的缘故。
……
那厢,李夫人听到王蝉和孙乾几人的话,颇为诧异王蝉认得沈荷香。
“是个苦命的丫头。”李夫人叹了一声。
待听得王蝉谈及,沈荷香说她自小被家里人卖身进一户大户人家做烧火奴婢时,李夫人嘴边噙着道笑意。
“哪是卖身到我府上做烧火丫鬟,是我捡回来的。”
“这小丫头打小就糊涂,老了也糊涂。”
李夫人顺着王蝉的视线,一道瞧河中的那一朵粉荷,嗔怪地数落了句。
但王蝉瞧着,说着数落的话,李夫人的神情却带几分亲近。
独属自己人的亲近。
“捡回来的?”王蝉问。
“是。”李夫人依着回廊的栏杆侧身而坐,手中摇一柄团扇。
“我方才也说了,除了金银坛子,我时常捡一些葬在荒野的薄棺,这丫头就是其中一个。”
“可怜呢,小小的一个,细胳膊细腿儿的,还扎着两丫头髻,就被家里人卷了床破席子埋到地里,衣裳也扒拉得只剩了个薄衣,囫囵遮一些要紧的地方,倒不至于太寒碜。”
“被我的树根卷了走。”
“回了宅子我才瞧出来,人还有一口气。”
李子树下埋死人。
或是李子树妖的天性,又或是生前是观花婆将人魂拟花,又喜好照料的缘故,李夫人的根系扎在土壤里,四处游走,合眼缘的,会被它卷回。
落在虚地,养一段时日便是这一株株形态各异的花。
机缘到了,便也离开了它幻的这处宅子。
来来往往的阴魂,走了又添,添了又走,总归还算热闹。
成亲生子后,沈荷香和孩儿提起旧事,只道自己是被家里人卖了做奴婢。
实际上,却是她幼时染了病,家里怕她将病炁传给了家中一众的兄弟,也舍不得出银子治病,说是一个丫头片子,不值当。
就这样将人搁在屋后搁农具和柴火的屋子,熬了些田埂边常见的几味草药,去火的车前草,清热的蒲公英……不费铜板。
柴屋瞧着有盖有壁,却是破瓦茅草,外加几块木板钉的漏风的墙,半点儿也不暖和。
吹了风,便是车前草、蒲公英能消肿去痛,也杯水车薪。
瞧着人身子发软了,面上浮了金白死炁,家里人叹着气、说一句没福气的死丫头,就拿破席子将人卷了,往人少的山坳里随意葬了。
衣裳只留身薄裳,按爹娘爷奶来说,也不是苛磨她。
家里银钱不多,以后阿兄阿弟还得说媳妇,每一处都紧着花销。
一身衣裳,还能值点银子。
左右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裹一身薄衣裳,算是爹娘爷奶有心了。
叫李夫人来说,沈荷香的病倒也不难治,被子盖暖些,热水多喂一些,人的那口气就足了。
再幻化一处宅子,招一两个运势底,眼睛迷糊的大夫,熬上几贴药,人就救回来了。
……
李夫人:“我这地儿瞧着是热闹,花团锦簇的,实际上都是无家可归的阴魂,哪个都吃不来五谷杂粮了,啃几个蜡烛、嗅一嗅香的烟炁,就能填肚子,哪个也不用她多忙活。”
“说是烧火丫鬟,也就让她自个儿忙自个儿的。”
王蝉面露恍然。
她就说了,那时听沈荷香老太太说,她幼时做烧火丫鬟,却一点儿也忙、活也不重时,其中的突兀之处。
那时,王蝉便猜了,莫非沈老太太做奴婢时,伺候的一屋子人不是人——
原还真不是人呀。
王蝉看过宅子里形态各异的花,瞧它们幻做虚影,绕着李夫人周围嘘寒问暖又担忧的模样,不免笑了下。
……
都是可怜鬼,也会可怜人。
不止李夫人有心,阴魂瞧着沈荷香,都颇有照顾。
只不过阴阳到底有别,等沈荷香长大一些,知事多了,怕露出内里吓着这丫头,李夫人索性就将身契放还给沈荷香,又贴了些银子叫她傍身。
李夫人叹气,“哪有什么身契,就顺着她的话,掐一片我身上的叶子幻化的。”
“倒真是一路糊涂,小时候糊涂,老了也糊涂!”
……
李夫人回忆。
“两碗苦药下去,人才救活了过来,问她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岁多大了……什么都理不顺!就憋了泡眼泪在眼睛里,说自己姓沈,没名儿,因为小,家里人都叫她小丫。”
“瞧着我这处宅子,还自顾自地圆了前因后果,说自己在我这里,是被爹娘卖了。”
“说家里常提的,家里兄弟多,吃饭娶媳妇,花钱的地方多了,得贴补着养兄弟。平日里饭也不能吃太饱,小丫头不用做太多活,肚子自然不用吃太饱,说自己定是吃多了,讨家里嫌弃了,哭着叫我不要赶她走,她能干着呢。”
李夫人摇头。
叫一个小姑娘一个劲儿地说,家里穷,处处得省钱,可见平日里不止是吃饭时常提,好叫她自己自觉地为家里省口粮,做爹娘的乖女儿。
定是扎针溜缝地提,这才记这样牢。
……
那厢,自知道沈荷香曾说的主家是眼前这李夫人后,王蝉便心生敬佩。
今日钱孙两家结阴亲之事,本也是因着李夫人染了那口浊气的缘故。
和井妖吉一般,李子树妖亦是苦主。
“夫人恩义,”王蝉低声,“在砖塘村时,我听沈老太太的儿子说过,早些年时,老太太便一直想回来寻一寻夫人。”
倒不是贪主家给的方便和银钱。
“她是真心感念夫人,将夫人当亲人来看的。”
只车马不便,这一处又是虚地,李夫人不想,沈荷香是寻不到人的。
也许她曾经寻到过,只见面不识,瞧到的不是幼时长大、做烧火丫鬟的地儿,而是一株李子树。
而那李子树——
风来摇枝,便是它久别重逢的欢喜,又有见故人长大成家的高兴。
兴许,它还暗暗挪了树枝,叫那生得稍甜的李子露在路旁稍低的一面,叫舟车劳顿而来寻亲的沈荷香,踮踮脚便能采摘上一捧,衣袖搓搓灰来尝一尝,解解渴。
“我知道的。”李夫人也熨帖,落在河中的那一株粉荷上的目光柔柔的。
“这些年,人寻不回我这地儿,瞧见了也没认出我来,心中牵念,倒时不时溜几缕魂回来。”
“傻傻又僵僵的,问也只会摇头,时不时再傻笑。哪日兴头足的时候,也只高兴地唤我一声夫人,说她来看我了,问她,她什么也回答不了,只说都好,高兴。”
一年又一年,飘回一些。
浑然不顾阳世的自己愈发傻了。
王蝉明白,那是沈荷香心底不自觉地牵念、执念,许是她自己都不知道。
李夫人无奈,“没法子,瞧着这魂零碎成这样,送也送不回去,我就将它养着了。”
总不能叫这一缕缕一丝丝的魂,唤了它夫人后,再像蒲公英一样孤零零地四处乱飞吧。
好歹,它这处养了这女娃子几年,也是她的根。
“是啊,魂牵梦萦回故乡罢了。”王蝉看去,抬手摸了摸趴在自己肩头的黑皮小猪。
黑皮小猪拱了拱鼻子,猪眼睛里噙着白花花的泪珠。
它、它也是这样嘞!
……
河面上一朵粉荷,风惊了下荷花,水面也荡起些许涟漪。
想着自己被卖了,倒强过明了自己是被家里人活埋了好,欺瞒自己是没好处,还有些傻,但心里能好受些。
人死没死,多留意几下还是能看出来的。莫说里心跳脉搏,掀了眼皮子瞧眼珠也能看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爹娘爷奶不重视,没有心罢了。
王蝉嘲讽地笑了下,“还得谢他们没收银子,给人结个阴亲。”
李夫人的团扇停了下,“倒是想结,过了几月要去捡骨头。”
才死的时候没有人寻上门做亲,后来倒有了。
“呵呵,人早在我这里呢,挖了地一看,里头什么都没有,白忙活一场。”
团扇一捂嘴,李夫人没将自己的窄量说出口。
哪才白忙活一场,它可还吓了那一家子几回,寻着夜黑风高的时候,让沈荷香下葬的那一身衣裳在窗户外飘着。
破白衣沾泥,再糊一点儿血,没有头也没有脚,吓坏了沈家一众的人。
尤其是沈荷香那些个阿兄和阿弟,一溜烟儿的没出息,个个都吓得尿裤子了!
想到这,李夫人还嗤了声,颇为嫌弃。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转头瞧见王蝉在看自己, 李夫人搁了遮面的团扇,将自己的偏心毫不顾忌地说出口。
“那些个有眼心盲的,错把鱼目当珍珠, 一个个只把儿子当宝, 却把闺女儿当草来瞧,我就瞧不过眼。”
李夫人做为人时,族中便以女子为贵。
得观花传承,将人魂拟花树来伺候的, 更多是女子。
便是成了李子树妖,它也没改了性子。
“一大家子的,就小荷花是个好的, 胆子还大,在我这儿的时候, 勤快又嘴甜, 细细着嗓子夫人夫人地唤着, 能叫得人心肠都软上几分。”
夸赞的话一提就不好歇下。
“眼里还有活, 叫我爱得不行,要不是为着她想, 又想着你们人间书上写一句,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我还舍不得叫她走呢。”
李夫人说着,又去瞧河中的那株粉荷。
被李夫人唤作小荷花, 王蝉瞧到, 那一株荷晃了晃花苞, 欲绽未放的粉荷又添几分粉色,似有羞赧之意。
风轻轻拂花枝,水面有浅浅涟漪。
王蝉眼里的笑意也如这涟漪一样散开。
她和李夫人一道, 倚坐在回廊的木凳上,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这一宅子的花开。
不过片刻,这处又热闹了几分。
“娘,你可真偏心,只在别人跟前夸小荷花。哼,那就是个锯嘴葫芦的,半个月都蹦不出两句话。”
“就是就是,我们姐妹陪在娘身前热热闹闹,倒没听娘夸两声,偏心偏心。”
团团围着李夫人的虚影呷醋了,各个不依。
姹紫嫣红,说着嗔言却亲昵。
随着她们说话,宅子里像起了阵风,白的茉莉像铃铛,一簇簇紫薇花起舞,攀着墙的三角梅慵懒伸腰……满院子的暗香虚影浮动。
李夫人被摇得头疼,还说不得重话,只无奈道。
“哪能这样说小荷花,别人不知道,你们不清楚得很?小荷花可还有魂在阳世,怎能欺它说它是锯嘴葫芦?”
“就是闷嘴葫芦,还说不得了,娘偏心。”
“对对,夫人偏心。”
一时间,闹着夫人、阿娘的声音这声落,那声起,最后成了一叠声的偏心,磨得李夫人耳朵疼,头也疼,浑然是又受了一回狗吠鸭呷的罪。
宅子外,那一株李子树簌簌沙沙地摇摆枝叶。
“你们哟,你们哟——”李夫人说不来话,只在团团讨伐来的虚影里撑住自己的身形。
“李夫人,这时候不用争辩,只需也夸几位姐姐两句就好了。”王蝉笑着凑趣了声。
不患寡患不均,她观这李夫人养花树就如养儿养女一般,想来也该依着养儿养女的法子。
“对对,这话在理。”李夫人如得宝典,忙拢过身侧几人,瞧了这个夸那个,“都好都好,在我心里啊,你们都一样,只小荷花糊涂了点,这才多看顾两分。”
一道道花影这才罢休。
“对,它是糊涂,自个儿都能把自个儿的魂也丢了。”
“娘,你放心,我们也照顾它。”
“都说娘疼憨儿,我们不呷醋了。”
一连串的话说得李夫人熨帖不已,河中央那株粉荷上有人影一闪而过,瞧着是个气鼓鼓的姑娘家,奈何魂不全,便是生气了,这股气也撑不住,倒惹得院子里的姐姐妹妹铃铛一样地笑。
宅子外,李子树晃了晃,妖力附在绿色的叶片上,朝院子里的众花树飞去。
像是得了甘露一样,一众的花被养得愈发精神了。
花媒婆几人都瞧呆了。
花巧枝:“乖乖,这景可真好,也不知道等我以后死了,能不能也来李夫人这儿,叫它也把我养成一株花。”
她越说,兴头越足,细细的眉梢挑了起来,眉飞色舞一般。
“都是老熟人了,这点儿人情往来,应也是不麻烦吧。”
嘀咕上一句,花媒婆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去处,转头又去寻王蝉。
“姑娘做个见证,我花巧枝将话先搁这儿,要是李夫人允了,我也不白被种,等回了府城,不拘是清明祭奠,七月鬼节,又或是十月寒衣,我都给李夫人烧一些包袱下来——
所谓烧包袱,又唤做烧袱子。
白纸折的信封封袋,上头写上阴间收件的人,内里则是叠好的纸寒衣和元宝,信封上落一个封字。
除了收件的人,其他阴鬼抢不走。
眼睛一瞅瞅过院子里虚影浮动的众阴魂拟花,花巧枝一拍大腿,说得豪气又大方。
“诸位姐姐妹妹们也有,哪个都不会少。”
因着花瓣纷飞,虽是阴魂幽幽,却没有半点儿阴森之感。
更有王蝉在一旁,花媒婆自然不怕。
就当是提前走动,打点好左邻右舍了。
想到什么,花媒婆又摆手。
“放心,一准儿不是那葛家买的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便宜货,那家不厚道,拿我的样子扎纸人,我还没打上门呢,哪能叫他们赚我这细水长流的生意。”
可不是细水长流么。
人要是多活上几年,一年里忙三次鬼节,清明祭祖,中元酬百鬼,寒衣送纸衣,得烧好几回的纸衣纸钱。
回头走出去,该成为鬼最喜欢的土财主了。
王蝉:……
许逢春听得都龇了下牙,倒抽一口凉气,“大姐,要按你这样说,我都不好和你走一处了。”
花巧枝:“哎呀,都说了不好唤我大姐的。”
说着不好唤她大姐,但王蝉瞧着花媒婆咧嘴笑的样子,倒有几分口不由心了。
话锋一转,花巧枝又问,“这话又怎么说?”
她不高兴,“怎么,和我走一道丢你脸了?”
许逢春叫屈,“哪是丢脸啊,我怕丢命!”
“你瞧瞧你说的这大手笔阔气样,就和家里有丁点儿喜事就在那撒铜板的土财主一样,钱太多,烫手!就为了争点儿面子,瞧我们这些老百姓围着抢着捡铜板。”
“只不一样的是,绕着土财主捡铜板的是活人,搁你身边绕着的,得是死鬼。”
想着夜里出门,眼睛瞧不到的地方,嗅到花媒婆大方的气质,阴鬼跟了一个又一个在她背后,最后成一大串……
许逢春忍不住打了个机灵。
听许逢春这么一说,花媒婆自己也犹豫了,拿眼睛瞅王蝉,“不能吧。”
王蝉:……
还是挺能的。
不好吓着人,王蝉提醒了一句。
“婶子注意避谶,不好轻言生死。”
都说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每个时辰都有一位星君在轮值,说着不好的话,有时便会应验。
也因为这样,寻常人是不会轻易谈自己生死的,也不能说自己穷。
说得多了,穷神便道亲近,找上门缠了上来。
没有忌讳,常将死挂在嘴边,又或者常说自己命活不长,等回头一看,说不得一语落讖,真活不长,也真那般死法。
叫旁人瞧了,不禁背后泛凉,不信邪都不成。
“我不说!”花媒婆一捂捂了嘴。
下一刻,她的眼睛咕噜转了圈,又看了这宅子的景,心中实在是喜欢,扭了下身子,又道。
“我觉得等我百年了,真能来这儿,姑娘你瞧,我这名儿也合适。”
花巧枝花巧枝,这又是花又是枝儿的,多更合适呀。
回头归处落在这儿,倒比那脸青白青白、舌头长得塞不下嘴的臭口鬼好太多了。
听了王蝉一句避谶,花巧枝不说死,改了说百年后,说着这词的时候,还特特小声了些,声音在喉咙里含糊地滚过去,像被烫着一样,滑溜得很。
一旁,那些阴魂听得花媒婆的话,高兴得很,都朝她挨近了几分。
有唤她婶子,也有唤她大姐和大妹子的,七嘴八舌。
尤其唤花媒婆大妹子的,瞧着是二八年华的姑娘。
想来是死得比较早,阳寿不比花媒婆,算上阴寿,倒是能自恃为长辈,唤别人一声大妹子。
紫衣的姑娘温温柔柔,“你倒是好眼光,我们夫人这儿可好了。”
一旁白衣的蹿来探出头,瞅着有几分活泛机灵。
“就是就是,夫人待我们也温柔,就和自己家一样,我打娘胎落地,就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人人都怕死,但依着我看呀,死了也没什么,死了还享福了。”
冯知州和孙乾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叹意和愧意。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也是他们这些为官的,做的事儿还不够多。
两人皆发愿,待回了府衙,定要教化百姓,农耕农桑,劝学兴学,尤其是女学。再想着法子叫女子能有更多做工赚银的本事和去处。
上行下效,上头的人重视女子,有样学样,下头的百姓才会重视。
再有,只有自身立起来了,腰杆子硬,才不惧风浪。
便是一遭浪大了,被打得栽了跟头也不打紧,下一回也能再站起来。
孙乾想着砖塘村时,王蝉点化,叫高姐儿也能吃一口阴间饭,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这事儿,难啊。
冯知州持着灯,另一只手拍了下孙乾的肩头,以示共勉。
难是难,但水滴石亦穿,万事只开头难。
他们行在前路,开始时或只是踽踽独行。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就会有更多的人寻着印子踏进这一条路。
久而久之,人多了,脚下踩出的路便宽了。
旁人不知,只这么刹那的功夫,两位大人便发了宏愿。
随着阴魂挨近花媒婆,一时间,各色的花香浮涌而来。
花媒婆瞧得心痒痒,“姑娘你快给我瞧瞧,依着李夫人这一手本事,我会是什么花?”
说罢,她扶了下鬓间大朵艳红的石榴花,瞧着王蝉的眼睛眨了两下,有希冀在里头。
李夫人也不藏私,摘了自己树身的一片叶,落入王蝉手中便是观花婆术法的窍门。
王蝉也好奇,拢一道灵织缕成叶浮动在眼前,一点点了花媒婆的眉心。
下一刻,一株喇叭花迅速地在花巧枝身后抽枝、爬藤……开花。
开的一丛喇叭花里,有一朵格外的大,像一张大嘴,瞅着也格外的精神。
依着李夫人魂拟花,花为内里、人为表相的术法来说,花媒婆瞧着身子骨倒不错,精气神也足。
这些日子招阴,就只受了些许惊吓,半点不碍事。
阴魂个挨着个,薄纱翩跹,手中团扇遮着脸又去指喇叭花。
“哟,是喇叭花呢,咱宅子里倒是没瞧见过。”
“姐姐快看,它这一朵开得真好,像咧着笑的嘴巴,瞧着倒喜庆。”
“喜庆,喜庆。”这处阴魂说着话时,藤上的喇叭花七摇八摆,学舌一样将这些喁喁私语学了来,兴奋得不行,这朵花碰那朵花,彼此传话一样,一派的热闹。
只一个条藤的喇叭花就鼓捣出三百只鸭子的动静。
王蝉收回手,笑道,“倒是有几分像花婶子。”
花媒婆:……
她搁下了扶鬓间石榴花的动作,改为摸了摸自己的嘴,神情讪讪。
“先头在砖塘村时是臭口鬼,到了这夫人这热闹的宅子,又是喇叭,瞧着嘴巴都大。”
王蝉几人不免都是一笑。
“还是不一样的,先头臭,这会儿是香的。”见花媒婆垂头不得劲的模样,王蝉笑着开解了句。
“姑娘!”花媒婆跺脚。
此时,王蝉点在花媒婆眉心的那道灵未散去,花媒婆身后浮的那一株喇叭花藤虚影仍在,花媒婆冲王蝉一句姑娘,朵朵朝天的喇叭花摇摇摆摆,一声迭一声地也喊了句姑娘。
宅子里的阴魂笑得花枝乱颤,相互跌在一处。
也是在这时,花影凝魂挨近,也凑趣一样,学着那株喇叭花了王蝉喊她一声姑娘,挨挨挤挤,花影暗浮。
这一距离,倒叫王蝉瞧清了些东西。
“咦?”王蝉不免诧异。
“王姑娘,我这些闺女儿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李夫人忙追问。
方才,在汀江中,它可是领教了眼前这姑娘的本事。
王蝉也没卖关子,伸手从众阴魂的眼前拂过,几道花影只觉得眼睛一痛又一凉,下一刻,眼前更加的清晰。
凝神一看,在王蝉手中抓在手中的,却是白色的、一只只像蚜虫一样的东西。
掌心火“腾的”一下燃起。
须臾的功夫,这些蚜虫四窜狰狞,肉里露出锋利的牙口,它们不甘又无奈的被王蝉掌心燃起的火烧毁。
“这是什么!”李夫人“蹿的”一下站起,面色白白,紧着就朝王蝉追问而来。
这般紧张模样,倒当真是把自己根系卷来的孤魂当做自家人在庇护。
紧着,它又朝着些阴魂问去,“没事吧,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花影环绕幻化的阴魂也惊怕得很,不自觉地捂住了眼睛。
听到李夫人这一问,才要点头,感受到什么,它们面上又露了欢喜,将捂着眼睛的手搁下。
“舒服的,夫人,我们是舒服的。”
“对,客人那一下,像是往我们眼睛里抓了东西,一开始是痛了下,像被虫子咬、蜂子叮,但这会儿又凉凉的,我的眼睛更舒坦了,也更自在了些。”
一个紫衣的姑娘附和,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自己眼睛,想了想,又道。
“先头时候,有时我会觉得,这只眼睛有些不听使唤,自个儿会咕噜噜地动。”
李夫人又急又担心,“怎不早和我说?”
众阴魂也委屈,它们哪里想得到。
做鬼不都这样么,缺胳膊断腿的都寻常,好一些还把自己的脑袋摘了当球耍。
要么便是搁在手上庄重地捧着。
七月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那些个鬼可没体面模样。像它们这样,一只眼睛不灵活,有啥大事?
没有从眼眶中跑走就成了!
魂是茉莉的缩回了廊下的那盆花里,朵朵茉莉似小铃铛,它的声音也细细。
“夫人凶我,不睬夫人了。”
“我哪是这个意思。”李夫人无奈,也知道方才是自己急了些,语气也重了两分,这些孤魂拟花似地养,也养得娇气了几分。
许是知道自己有人疼。
脾气只有在在意的人面前使,它才有用。
“都叫我惯坏了,”李夫人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哄它们的时候,转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略有所思。
此时,因着李夫人传了观花婆一脉的术法,一通百通,王蝉拂了灵在眼,去瞧李夫人宅子中的这些花树。
花香暗涌,宅纳四季花时的美景褪去,取而代之,在王蝉眼中出现了众多阴魂原本的模样。
一具具白骨森森。
或薄棺,或一卷破席……又或只着片缕残破衣裳在身。
它们散在泥地里。
灵如丝,又如风,轻柔地拂过这些白骨,将它们的模样看了个分明。
王蝉:“难怪……”
李夫人追问,“姑娘可看出缘由了?”
王蝉点了下头,一一指过白骨,每一处都是落在它们的眼睛处。
“夫人可知道,方才在江汀时,从你身上剥下的那道浊气为何是眼睛的模样?”
难道——
李夫人面上的惊讶掩不住,转头去看挨着自己的这些花影阴魂,又去看王蝉指过的地方。
这一留意,像是拂开了遮眼的纱布,一下就发现了它常年忽略的地方。
只见薄棺、破草席上扎了洞。
李树深扎地里,卷了被弃在僻地里的荒坟时,每一次都扎进了尸骨的眼睛。
只灯下黑一般,李夫人养着孤魂成花树,多年下来竟毫无所觉。
李夫人铁青了张脸,团扇后,眼睛一下便阴沉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是他在以眼养鬼。”
在得知井妖遭遇后,李夫人也知道,自己不受控制且心性有变,便是因着那由醴泉成浊气、玄川真人吐出的一口堕仙之炁。
这个他,自然是玄川真人。
“不错。”王蝉肯定了它的想法。
李子树下埋死人,前世是观花婆,死后因缘际会和一株老树成一体,李夫人根扎在地里,将一个个棺椁卷进根系里,却不只是李子树妖的天性。
更因为玄川真人的那口浊气影响。
为的,便是阴魂的一颗颗眼睛。
而他养的鬼——
收敛亡者的眼睛,又是如此众多之数,这是要养一袋的鬼目。
鬼目沾众鬼阴炁,大凶。
坊间亦有这样鬼物的传说。
冯知州想起自己瞧过的游记志异,“可是那尤克官运,能使百官破宅杀身的目袋鬼?”
这话一出,几人都朝他看了去。
王蝉:“应就是它。”
目袋鬼,说是有一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提着一口打了诸多补丁的袋子,未得帖而能入宅门。
尤其是朱红大门。
主人家未邀请就有人上门,这等不速之客自然不被待见,当即皱眉,但打量过少年郎,主人家不免又好奇,无他,少年提在手中的袋子实在是破。
灰蒙蒙脏兮兮的,像是土里挖出来的,又像是搁了许久的老布头缝制而成,还未凑近,就有一股霉腐的滋味透来。
问他一声里头是什么,少年郎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只说一句眼睛。
下一刻,袋子被他放开。
扎口才松寸许,打了诸多补丁的袋子却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叮叮当当似有珠落。
但仔细一看,倒叫人惊骇。
不是珠子,是一颗颗眼睛。
王蝉:“这便是目袋鬼,见了它,便是前几日官拜宰相,明日也得一身囚衣,手脚拷镣,锒铛入狱。”
大凶,破的就是官运。
许逢春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孙乾也惊得厉害,“竟有这样的东西。”
赵顺想到什么,一下就倒竖眉毛,朝李夫人瞪去。
“好啊,夫人邀请我家大人赴宴,莫非就是想要克我家大人的官运?”
李夫人皱着眉,没有说话。
眼下,被王蝉一声道了灯下黑一样的内里,先头遮在心头的蒙昧一下就破去,李夫人对自己被操控的记忆一下就清晰了。
像水雾被擦去。
它是要破府城知州的官运,只不过——
那厢,听得赵顺一句责问,赵二更是提了心,便是两坛子的银子也不搂了,一搁搁在一旁许逢春的手中。
许逢春只觉得手中一沉,险些没闪到腰。
他虽然暂时不想成亲了,但腰还是想要的,男儿家,不行和不要,听着都有不,瞧着也差不多,内里却天差地别,关乎颜面这东西!
许逢春龇牙咧嘴,“赵哥,好歹说一声在给我啊,这冷不丁的,要是没接着摔地上了,我不是就丢丑了!”
花媒婆嫌弃,“这会儿也差不多,小伙子,手上功夫不成啊,回头得再练练。”
许逢春:“你行你来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来就我来,我就不信了,我抱不动这一坛子的东西。”
花媒婆一抱坛子就不吭声了,神情讪讪收回手。
“是挺沉的……瞧着就这么多东西,怎么就这么沉了?不该啊,平时我可提过比这大的坛子。”
该说银子金子的,就是贵重!
赵二没理睬两人口舌官司,攥过赵顺手中的水火棍,护在冯知州跟前。
谁家大人谁心疼。
都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胥吏,赵二做衙役多年,也是见过好几位的大人了,有升迁走的,也有被贬官的。
都是大人,负责的也是同一州府,但人不同,行事也各不相同。
赵二不想冯知州出事。
任上的大人是廉洁清明,还是昏庸无能,哪怕只是稍许的不同,对下头的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不同。
他是粗人,不知道大道理,他只知道,有一次去山上时,一块石头由上往下滚,瞧着也不大,气势却惊人得很。了
这大人手中拿捏的,就如这山顶上的落石坠下。
只一丁半点,哪怕是蚕豆的大小,借着高势,也能将山脚下的人砸得头破血流,甚至是砸死。
所以,站的高的人,哪怕碌碌无能,心思清明,知道克制自己,对山脚下站着的人来说,就已经是大福分了。
水火棍是官场之物,能克阴邪,赵二听王蝉说过,也亲眼见赵顺将纸扎的花媒婆抡出了原形,这会儿攥得很紧,离李夫人也近。
“怎、怎么了?”花媒婆和许逢春停了拌嘴,这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妥。
“赵哥莫要紧张。”王蝉将赵二手中的水火棍压下,瞧了眼李夫人,又转头去瞧孙乾。
孙乾面露愧意。
就是他想着再见闺女孙绾儿一面,寻回她的尸骨,这才有了请柬赴宴一事,眼下,宅子里没瞧见孙绾儿,倒知道自己险些累得冯知州撞目鬼。
丢官不说,还有牢狱的灾祸。
“惭愧,惭愧。”孙乾叹。
王蝉:“孙大人莫要愧疚,一些事瞧着是祸,细究内里反倒是福。”
她看向李夫人,“夫人,我说得不错吧。”
李夫人点了下头。
便是没有请柬赴宴一事,被那一道浊气操控下,它也要上州府寻上冯知州。
冯知州的祸,根源不在它。
相反,因着它一直牵挂着要为孙绾儿寻一个好归处,反倒牵绊了这事。
前世是观花婆的天性,虽成了李子树妖,扎了荒坟尸骨的眼,却又待之如儿似女,将一众的孤魂养住,以妖力庇护温养。
如此一来,一涨一跌,彼此拉扯,反倒将事儿绊住,叫那目鬼尚未养成气候。
今日,更是挣扎着依了自己的心意,搁了冯知州在一旁,寻上门了,也未将他瞧作要紧的,倒要先请他进府中赴宴,操持孙绾儿和钱吉荣的婚事。
听了王蝉和李夫人的话,许逢春哈的笑了声,想出言暖一下气氛,不想,嗓子却大了几分。
待注意到自己笑得太大声而显得有些突兀了,他忙又捂了嘴,落了些声量下去。
“这是啥呀,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知州大人是有大运道的。”
花媒婆拍赵二,“去去去,把银子再拎着,拿什么棍呀刀呀,多伤感情。咱姑娘早就说了,这李夫人心不坏,你瞎紧张什么。”
见着人没动,她又催促。
“去呀,就许小哥那身子板,回头拿不稳把坛子摔地上,银子撒一地了怎么办。”
赵二:……
也对,自家大人重要,银子也很重要。
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冲李夫人拱了手致歉。
李夫人团扇遮面,笑着点了下头,没往心里去。
孙乾又关心孙绾儿,冲李夫人拱了下手,问孙绾儿眼下在何处。
为了孙绾儿,进了这宅子,礼数之下,宅子里阴魂多为女客,不好多瞧,他也厚着脸皮,没少抻着头瞧这百花下的虚影。
盼星星盼月亮般,瞧了这不是,那也不是,眼里的希冀都成了失望。
李夫人也没瞒着人,“眼下还在她先头的夫家待着。”
那厢,王蝉宅子里走一遭,一一断去阴魂眼中如蚜虫一般的操控,又以灵落在其白骨眼眶处。
直到最后一缕如蚜虫的恶念断去,一股气劲起,像黑色的罩子,又像薄雾,无形又有形,偏生速度快得很,犹如箭矢般融入夜色。
是反噬。
这气劲起得快,消失得更快,众人只觉得衣袖一震,鼓起的衣裳还未落下,便再也感知不到那气劲了。它又入了夜色,便是此方虚地的主人李夫人,也亦未看清它的归处。
但亲手了断的王蝉却能感知到,这反噬,疾走而去的方向是北面。
北面——
那是京畿的方向。
……
京畿。
“梆——梆梆!”
“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三更天的梆子敲响,一慢两快。
不同于市井更夫沉稳得有些瓮然的声音,这道嗓子有些尖细,拖长了嗓子。
伴着夜风,犹如阴魂桀桀阴笑而过。
皇城中,一道明黄色的衣裳陡然从床榻上惊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他快, 反噬更快。
黑暗中,这一道反噬借着暗夜而行,如烟又似雾, 所过之处, 明亮的灯烛无声无息地被灭去,只余青烟袅袅升空。
一座皇城暗了下来。
寻到要寻之人,黑雾的速度陡然又快,在那一身明黄衣裳掐诀时, 如蛇攀咬缠上,绞杀勒紧。
只半息之间,老皇帝便青了脸, 停了掐诀的手,狰狞着卡住自己的脖子。
“嗬嗬, 嗬嗬——”喉头里有痛苦的声音溢出。
黑雾从大张的嘴里钻了进去, 偌大一团雾像湿泥地里钻洞搅泥的蛇, 扭曲又长长一条不绝。
“啪!”屋内的桌子被踉跄的脚步推翻, 桌上那一套极为华贵、杯壁以赤金勾勒成龙凤呈祥的白玉盏碎了一地。
金砖玉瓷一相碰,碎玉泠泠, 颇为悦耳。
但再悦耳的声音,在不合时宜的夜间响起, 都是恼人的存在。
“陛下~”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带着嗔意, “你吵着妾睡觉了。”
床榻上, 裴贵妃被这动静吵醒。
她略有些丰腴的手轻抚了下额头, 睡眼惺忪地起身,撑着床榻时,一身月白色里裳的身子风流旖旎, 柔弱似无骨。
举手抬眸间都是风情。
宫中谁人不知,出身勇毅侯府的裴贵妃圣眷浓厚,多年盛宠不衰。
也正因为这一份宠,她在老皇帝跟前颇为骄纵,高兴不高兴,都往脸上摆,从不委屈自己。
外人掺裴贵妃骄纵跋扈时,老皇帝哈哈一笑。
“朕就喜欢贵妃这样,有话说话,性子真。且你我都知,至亲方见嗔怒,生人只作温良,贵妃啊,是将朕当做寻常百姓家的夫婿来看,一颗真心难得。”
得了这话,京畿中,裴贵妃得圣眷的消息更是传得人尽皆知,一时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裴贵妃的娘家勇毅侯府在京中的地位也高了几分。
最烦是夜里扰人清梦,裴贵妃正待不依地再说两声时,莫名的,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往上蹿,激得后脖子都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毛。
她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抖着嗓子,又试探地开口,“陛下,你在吗?”
没有人应她。
撩开床幔,放眼看去,宫殿是前所未有的黑。
“嗬嗬”的声音在室内又响起。
声音悚人得紧,像百兽园里饿了几日的猛兽,眼神贪婪凶狠,咕噜咕噜地从喉头间挤压出来,带着齿锋的尖利和腥臭。
是发梦了?
眼下,她还在梦里?
裴贵妃惊怕又迷茫。
陡然间,她惊得又是一跳。
屋外好似起了大风,桀桀呼呼刮来,雨噼里啪啦地落下,动静大得像落石头。
往日里,落一场雨的时候,裴贵妃最是喜欢。
她喜欢在亭里、在廊下看落雨,风吹来带着雨水清新的气息,朦胧看不清世界,亦叫旁人看不清她。
只有这时,可以叫她的心也自由。
静静立于亭中廊下,瞧着落雨思念远方的一个人。
雨水落地,蜿蜒流淌,渗入地表,入了江河,其水汤汤,肆无忌惮地卷去她的思念至天涯海角。
红墙碧瓦的宫苑中,唯有此刻,她能不做人前显贵、风华绝代、冠绝宫中的裴贵妃,而是——
橘娘。
……
可此刻,这雨却不一样。
每一滴雨声砸下的声音,像擂鼓一般,哒哒哒,哒哒哒,叫她心口慌乱得很。
夏日的雨带来久违又难得的清爽,这一阵的雨却有湿腻的阴寒,从门底、窗缝透进来,也绕进了这暗香浮动的床幔,无孔不入,莫名叫人胆颤心寒。
裴贵妃受不住了,赤足踩地,颤着声音就喊道。
“来人啊,来人——”
“爱妃莫怕。”
这时,老皇帝开口了。
“陛下?”裴贵妃又唤了一声。
虽然听到枕边人应声了,裴贵妃却觉得提在嗓子口的那颗心更紧了。
明明周围有一个人在时,想着有人能相互依靠,能够彼此壮胆,这惊怕的感觉应该能淡去一些才对。
可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
离开这。
离开这!
往日里听惯的老皇帝声音,莫名多了几分陌生。
“爱妃莫怕,有朕在。”
老皇帝朝裴贵妃走近了两步。
落雨砸地的声音更响了,不像在屋子外,反倒像在室内。
可这怎么可能!此处可是宫殿,不是民间百姓的屋宅,还有屋瓦漏雨一说。
随着夜风而来的反噬熄了整座宫墙的灯火,没有半点光亮,天空也像被倒扣上了一个常年不铲锅灰的锅底,黑黢黢一片。
借着裴贵妃瞧不见,一身明黄衣裳的老皇帝没有半分遮掩。
黑暗中,他扭曲着脸,明黄衣裳下,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囊上有青筋一路往上爬,在脖子处,在脸颊处……在太阳穴旁的眼睛位置。
像寻到了出处,青筋雀跃而动,躁动狂欢,又成了一粒粒圆子样的东西凸起。
它们叫嚣着,在老皇帝的皮囊里游走。
可恶可恶!
玄川真人阴狠着脸,攥着手压抑这一份反噬,脸扭曲得几乎要没有人形。
“陛下,我唤人掌灯。”裴贵妃揪着心口。
“不用,朕在这儿陪着爱妃就好,有朕在,任何魑魅魍魉都近不了爱妃的身边,爱妃莫怕,只管安心歇下。”
“睡吧,夜还长着。”
听得这样苍老醇厚的一句安慰,往日里,裴贵妃本该风情万种地再唤一声陛下,轻柔地将身子依靠近他,让他将自己搂住,安抚地在肩膀处拍几下,彰显自己护人的气势。
往往这样,老皇帝会更高兴。
人前温柔依人,私下里,裴贵妃却将嘴一撇再撇,不以为意又嫌弃。
人老了就这样,不服老,偏那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脸丑,自己倒没个自觉。
浑然就是一双臭脚还要人捧着,嗤!
每一回,梳妆台前,裴贵妃瞧着偌大铜镜中一身华服贵气的自己,簪上一根金丝八宝攒珠凤簪,一张倾国色的面容愈发娇艳,眼里却有常年都化不去的哀愁。
徐郎啊。
你可知我的委屈——
一切,皆是为了她和他的孩儿。
快了快了,他们的孩子铭儿长大了,而陛下,也愈发地老了。
铜镜里,那一双哀愁的眼眸又有了两分笑意。
……
宫廷中,纱幔重重。
这会儿,裴贵妃没将那一句莫怕听进耳朵,想到什么,在床榻中摸索,很快,她便寻到了那一颗装了宝珠的匣子。
紫檀木的匣子打开,捧出一颗夜明珠。
珠子柔和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一下就叫裴贵妃看清眼前的屋内。
“咚的”一下,珠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角落,和金砖上那一众的圆珠碰了一路。
“陛陛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裴贵妃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惊骇着一双眼睛看老皇帝脸上的青筋。
他的眼睛黑得厉害,像是覆了一层最浓厚夜色般的黑膜,青筋爬到眼睛处,像是寻到了出处,从里头钻出,落了一颗又一颗在地上。
“噼里啪啦——”
“咕噜咕噜——”
裴贵妃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偏生这几日苦夏,她补得厉害,吃了好些华贵的药膳饮品,皇城宫中的大夫好本事,叫她的身子骨都补得瞧着弱,实则强似牛——
怎么翻白眼也撅不过去。
裴贵妃目露绝望。
原来,那噼里啪啦的动静不是落雨,是她枕边人眼眶里掉出了一粒粒的东西。
老皇帝叹了一声,声音里有怜意。
“爱妃,朕都说了,莫要掌灯莫要唤人,你看你,不听话,吓到自己了吧。”
裴贵妃没昏厥过去,见他能如常说话,想着往日里的圣宠,她又有了几分勇气,依着镂花的床榻边,看过地上一粒粒石子儿一样的圆粒,又去看老皇帝。
“陛下,这是什么?”她期期艾艾地问。
“是什么?”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能打开的盒子,老皇帝低低笑了声,目光停在裴贵妃的眼睛处片刻,眼有异样的光闪过。
明明还是那个人,只笑的模样不一样,却像大变了一个人一般,由里至外的不同。
常年握笔批红的手一反常态,反倒掐了道诀。
他眼中,簌簌落不停的反噬止住——
不,不是止住,是他断去几分恶念后,本就虚弱的内里愈发地孱弱,反噬将尽,将老皇帝一身皮囊咬的千疮百孔,终于有几分满意了。
取而代之,老皇帝明黄色的衣裳一振,地上那白瓷颜色的珠子陡然裂了缝,有黑瞳在中间。
“是眼睛啊。”凉薄的叹息声响起。
不愧是进贡而来的夜明宝珠,滚到了角落里,也能透一室的清辉。
随着老皇帝一声眼睛,地上那一颗颗珠子活了过来,一下就有了眼睛的模样。
眼白瞳孔,湿腻黏糊的血腥味儿,它们蹦蹦跶跶的,挨挨又挤挤。
裴贵妃瞧着老皇帝,神情怔然。
莫名的,她竟觉得,自己平日里只作表面功夫爱慕的老皇帝,竟有几分像她藏在心底的人——
徐安卿。
她真正恋慕的人。
那肆意招摇,唯我独尊,傲睨万物,天下唯皓空明月烈日能同他比肩的姿态。
徐郎。
裴贵妃心中轻喟,撑着身子立直,盈盈美目里有泪光浮动。
“陛下。”
“爱妃,你这眼睛生得可真好啊。”老皇帝抬手抚上了裴贵妃的眼睛,“借我一用可好?”
什么?
还不待裴贵妃多问,倏忽地,就见眼前这明黄色的衣裳鼓了道风炁,活蹦乱跳的眼珠子拢了半数之多进他这衣裳,坠在衣裳上。
下一刻,个个眼瞳一黑,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眼睛朝她看来。
她眼睛一痛,捂着眼睛惨烈一嚎,有热热的东西从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哒哒哒。”
“滴答滴答。”
血、血……
是血!
嗅到这味道,裴贵妃不陌生。
她惶惶然将手搁下,不顾疼痛地去睁开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裴贵妃慌得不行,着急忙慌地去抓四周的东西,脚下往前,踩到湿腻又滑溜的圆疙瘩,是眼珠,它们像是活的一样,吱吱乱叫。
雕花紫檀的绣凳将她绊倒,狼狈扑在地上。
她尤不死心,摸索着往前找寻,“不是的,我能瞧见,我能瞧见,定是那宝珠叫东西遮住了,屋子里黑得很,我这才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陛下救我,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一旁,老皇帝蹲了下来,歪着头贴近了在她眼睛前看。
好一会儿,似是瞧够了,他和往常一样,将人拢进怀里,爱怜又珍重地在那圆润且有些丰腴的肩头拍了拍,语缓又声柔。
“怎么怕成这样了?”
“莫怕莫怕,朕说了,事出有因,只暂借爱妃的这一双美眸一用,权宜之计罢了。”
下一刻,老皇帝的话叫裴贵妃身子一僵。
“这些日子,朕遇到两个讨人嫌的,一时大意才着了道,失了几分本事……待朕的修为回固,定和前两年在京中的太行真人一样,在民间寻摸些美眸还给爱妃。”
他顿了顿,一点裴贵妃的脸颊,有几分亲昵。
“定叫爱妃这一芙蓉面再添双秋水剪,国色芳华,不输之前几回。”
裴贵妃僵着身子,心口提的紧,哆嗦着身子只嘴硬不承认。
“陛下何意,妾、妾不明白。”
老皇帝有些不高兴,声音都沉了两分。
“怎么,太行真人为爱妃换眼,爱妃就受了,朕还爱妃眼睛,夫妻一体,爱妃反倒和朕生分?”
像是有了兴致一样,老皇帝还如数家珍。
“这一回,爱妃想要什么样的眼睛?眸柔似秋水的不喜欢,那朕寻摸个大气一些的?丹凤明眸?还是冷若星月的冰眸……唉,朕喜欢爱妃小意温柔一些,不喜欢爱妃对朕冷冰冰的,这星月冰眸便罢了吧。”
“至于杏眼——”
想到什么,老皇帝脸沉了下,像想到什么极为不快的事。
“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睛,叫我想起一个极为讨厌的小家伙,胆大妄为,全然不知道尊重体恤长辈,这一回,我借爱妃眼睛,全是这家伙的缘故。”
反噬入体,经了一番折磨,老皇帝自是知道,叫他又吃一亏的是他儿身旁的那只灵蝉。
裴贵妃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冰眸还是星眸。
这会儿,她的心冷冰冰,像冻了个冰坨坨。
“陛下,”她艰难地开口,“您都知道?”
知道什么,自是前些年,太行真人在京畿中颇得盛名,走的便是勇毅侯府的路子。
他尤擅制美人香,香燃多了,嗅香之人能得美人美貌。
裴贵妃就得过美人眼。
不止一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自然。”老皇帝冷哼了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朕是天下之主,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在这片地界上头发生的事, 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朕的眼睛?”
“更何况是这片京畿之地。”
京畿, 近在咫尺,对于皇宫而言,更是眼皮子底下。
当初,太行真人得勇毅侯府引荐, 得裴贵妃青眼,在京畿中的权贵之家游走,宴会上只以箸敲了敲碗筷, 酒水一扬,墙影上就有攀天宫采仙桃, 仙童贺寿……月宫仙女下凡以曲助兴的一幕, 引得人人惊叹不已, 皆言真人好本事。
这些个术法, 可不低调。
“莫不是朕平日里太过和颜悦色,又爱重爱妃, 反倒叫爱妃将朕看轻了?”
说罢,他收了碰裴贵妃脸颊的手, 一路而下,抚到下颌处, 将这张芙蓉面抬起。
“嗯?”
裴贵妃又哆嗦了下。
老皇帝一句嗯, 不轻不重, 却像重鼓擂下一般,叫她的心口骤然的缩紧。
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
那么——
他也知道铭儿不是他的孩儿了吗?
只这样一想,裴贵妃就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身子难以抑制地发颤,眼睛里的血自她发抖的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滴滴滴——”
气血翻滚,血珠落得更快,很快就叫一身月白里裳狼狈。
剜眼的痛,先前时候,裴贵妃只觉得最痛,这辈子受的最大的罪,莫过于此了。
但这会儿,她心里慌乱得厉害,恐慌像深渊里爬上的恶蛇,它阴着眼,吐着蛇信子,在一旁伺机而待。
只等着时机一到,“龇的”一下便咬牙而来,蛇身一卷,将站在悬崖边、本就被罡风吹得摇晃的她拽下。
摔成肉泥,摔得尸骨无存。
不不,他不能知道。
铭儿……
她和徐郎的孩子,一定要做下一任的皇帝。
这天下,迟早要是她孩儿的!
心中发狠,不想服输,不想承认自己这几十年困在这方朱红碧瓦的深宫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紧着裴贵妃又茫然。
她攥着月白色里裳的手发紧,骨节发白,末了又松开。
眼睛瞧不见了,偌大的心气也散了。
又恨自己怎么这般心慈手软,这么多年了,瞧着他老不死,自己早就该动手,一碗汤药喂进肚肠,直接叫人驾鹤归西。
饶了铭儿。
瞧着她这些年的情谊,饶了铭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裴贵妃神情哀哀,声若蚊呐,“陛、陛下……”
“好了好了,瞧你慌的,多大的事儿。”
美人在怀,柔若无骨,血泪簌簌落下。
因为瞧不见,这一张芙蓉面上神情凄惶无助,浑然是大雨过后的梨树,半数的花都被吹落,零星剩一些白在枝头,狼狈又倔强。
就见她又咬住了唇,欲言又止,不想叫口中那上下牙打战的寒碜姿态露出,堕了身为贵妃的高贵,唇都被咬白咬破了。
如此强撑,反倒添了份可怜,和平日里昂着头的高傲模样不一样。
老皇帝瞧了片刻,心中又生怜意。
他将人拢进了怀里,抬手轻拍了几下,又安抚道。
“朕啊,不是气爱妃邀了太行做门人,朕是气爱妃瞒着朕,和朕生分了。”
“一早朕便和身边人说过,朕就爱重贵妃这直白的性子,嗔痴喜怒,皆在面上,不似他人,挂了张面具在朕面前一般,只会口呼,是陛下,好的陛下……死板,僵硬!”
“在朕跟前,你可以做自己,朕盼着在爱妃眼里,朕这天家不是陛下,只是爱妃的夫婿。”
他又叹了一句。
“寻常人家的夫妻,自当是夫妻之间彼此赤诚,妻子爱慕夫婿,夫婿护着妻子,和乐融融,天经地义之事,不拘我的爱妃做了何事……莫怕,都有朕在。”
“至于那些美人香——”
裴贵妃贴在老皇帝的胸膛,听他说到美人香时,像是回味了什么有趣的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是一笑。
“倒有几分本事。”
这一笑,胸腔却无多少震动,也无多少温度。
像是胸口处根本没有心,只塞了些稻草泥巴,泥塑木胎的人一般。
宝珠莹莹幽光,充盈了半个寝宫,纱幔重重,像笼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雾。
地上零星剩的眼珠子无精打采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皇宫造价不菲的金砖之上。
明明依靠着人,裴贵妃却无半分依靠之感。
老皇帝的声音在头顶落下,带几分漫不经心,以至于不以为意到了凉薄之地。
“不过是些布衣庶民,今年没了一些,明年自又会再添上一些,牛羊之辈罢了,皆贱得厉害,又如何能和朕珍之爱之的爱妃相提并论?”
牛羊鱼肉,上了富贵人家的餐桌就是一盘菜。
只夹眼中那一口嫩肉来吃,有何稀奇?
“呵呵,能为这张芙蓉面增两分光辉,说来也是她们莫大的福气了,人间走一遭,不亏。”
都说美不美,看眼眸,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一个美人,最亮眼的便是眼睛,眼睛出众,一眼便能看到。
裴贵妃自己的眼睛自然不丑,只随着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人也经历了世事,一双眼便染上了凡俗杂事,不再清亮。
美人香换眼,更多是换的眼中那一份灵气。
说着话时,老皇帝的手指抚上裴贵妃细腻如膏脂的脸庞,在眼角处摩挲了几下,他的指尖带着几分夜间的凉意,语气亲近又温和。
“爱妃,朕说得可对?”
“妾、妾就知道,陛下对妾最好了。”
裴贵妃抖了下。
人有五官五识,失了一个,其他几识反倒愈发的敏感,这便是古人常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一会儿,失了目视,裴贵妃的触感愈发的灵敏。
她惊恐地感受着抚上自己脸颊的这一触感。
往日里只执御笔描朱批红的手,常年不沾活,自是养尊处优,只指头带一点薄茧,并不粗粝。
但此刻,它就像蛇的鳞片一般,所过之处,刮厉得很,叫人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瘆意。
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裴贵妃等了又等,没见老皇帝提及皇儿,先是惶然无措,紧着便是大喜。
他定是不知道,铭儿不是他的孩子!
裴贵妃攥紧了手,心下辗转反侧,将事情猜了又猜。
男儿何其爱面子,尤其是那等权势财富皆有之人,可以说是面子大过天也不为过。
要不怎会有那一句,宁舍万贯财,不丢一寸脸的话。
裴贵妃猜测,老皇帝要是知道,定不会这般沉得住气。
叫人养别人的孩子,一养还是几十年,这是偌大的侮辱,浑然就是大烈阳下晒王八,一身的绿光耀眼!寻常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这九五之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哪还能和她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话。
铭儿安全了。
裴贵妃跌坐在地,一颗心提了又落,落了又提,像是在风浪中的小船一样。
外人不知,她却是经了好一场殊死搏斗。
这会儿灭顶的浪渐渐歇了。
“呜呜,我疼,陛下,妾好疼。”
她也没了心力,不再说其他话,只跌坐在地捂着眼睛说疼。
“好了好了,爱妃暂且忍上一些时日,待朕的力量恢复了,定给爱妃再寻一双好看的眼睛。”
“这些时日,爱妃要是不忙,也可先将人瞧好。”
她怎么瞧?
眼下没了眼睛又如何瞧?
这不是叫哑巴来唱曲儿,没眼力见还伤口撒盐么?
可恨!
裴贵妃心中又恼又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垂着泪,依恋地将人靠了过去,让老皇帝拿一方白纱将她沁血的眼睛蒙了过去。
一边被缠,一边问。
“陛下,您何时学了这等本事,又是从何处学的这仙家手段,妾、妾都不知道。”
“学?”老皇帝嗤笑了下,“朕何须学?”
下一刻,一句仙家手段又哄得他心中快意。
再瞧裴贵妃眼睛的沁血,以及那痛得发白的面色,老皇帝啧了声,摇着头伸手一点点了裴贵妃的眼睛。
“这不是就叫爱妃知道了?”
带着黑雾的灵如细蛇一样入了裴贵妃的眼,在瞧不见的地方,灵在皮肉间扎来游去,几下咬合,止住了流血。
白纱下,她眼眶里是空洞洞的黑,但那一道剜骨的疼却好多了。
裴贵妃大喜,手不住地往上摸。
“我、我不痛了?我不痛了!陛下陛下,妾好受了许多!”
“妾就说了,这是仙家手段,陛下是天龙之子,更是仙家入凡尘,妾一早就看出来了,妾的陛下英武不凡,不似寻常人。”
“我娘说了,打小时候,就有算命的说过,妾能遇贵人,身染仙气,妾还道奇怪呢,平日里妾是喜欢热闹的人,最不喜欢的便是上香礼佛修道,怎就有什么染仙气的说法……原是一叶障目,应在陛下这儿了!”
“是妾浅薄,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她忍着惧意和惶恐,又小意温柔地捧了几句,哄得老皇帝哈哈畅笑。
裴贵妃能常年得圣宠,自有其聪慧过人之处,尤其在拿捏人这一方面。
只片刻的功夫,她就察觉到,老皇帝尤为喜欢被夸一句仙家。
虽不知是何缘故,但不妨碍裴贵妃抓住这一点,一股脑的话,砸了这又丢那,都不叫人有缓神的功夫。
须臾的功夫,方才诡谲紧张的气氛淡去,若非地上那残留的一粒粒眼珠阴煞,只见宫室里,宝光莹莹,两人一人温声,一人小意,浑然是话本中举案齐眉的一对夫妇。
“叩叩叩。”
这时,一道脚步声临近,紧着,这一方屋室有扣门的动静响起。
角落里,宝珠散发着莹莹的光,却又有萤石天然的青,叫这一室的光辉不同于蜡烛的橘光有几分暖意,反透有几分阴冷。
裴贵妃看不到,自是不知道,这一道扣门声响后,门外并没有人。
反而是屋里无风而有风起,帷幔纱帐轻晃,墙上莫名多了道身影。
陛下,何人来了?
裴贵妃张口正待说话,倏忽的,一道风炁朝她面门而来,带着些许腥腻之炁。
“爱妃也累了,就先歇下吧。”
老皇帝的话温声响起,还不待裴贵妃回神,风炁过后,她就闭了眼,方才惶惶然却怎么也厥不过去的精神,一下就落入了黑甜梦乡。
往下坠,往下坠——
没有底一样。
风呼呼在耳畔刮过,恍惚之间,似乎带着鬼啸阴鸷,又带众阴魂不怀好意的兴奋。
“来陪我。”
“来陪我们。”
“一起死,一起死……”
“一样,我们都一样。”
“嘻嘻,没差,迟早有一日,你会和我们一样,一样……”
皑皑白骨遍布崖底,它们喊着一样时,凄厉又怨恨。
睡梦中,裴贵妃睡得不安稳,她不安地喃喃,“不不……”
老皇帝没有将人扶上榻,只搁在一旁。
只见她一身月白衣裳堆叠了裙角在身畔,沾了些许的血迹污了色,衣裳没遮住的地方,露了些许如脂膏样细腻的肌肤。
肌肤白腻,打眼一看,却又像要化成一摊在地上般。
地上那些萎靡的眼珠又活跃了些许,在她周围挨挨挤挤,黏黏糊糊,蹦蹦又跶跶。
“进来。”见人睡沉了,老皇帝沉声道。
话落,墙上那道虚影动了,阴影也由浅变浓。
纱幔拂过,遮了这半面的墙,也将这阴影遮盖,待纱落,墙上的虚影不见了,地上反倒站了一个人。
只见他三十来岁模样,却有一头的白发。
这不奇怪,修行之人只看面皮是看不清年岁的。
修行修行,修的便是己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时间流逝,寻常人的皮囊衰败腐朽,皱了,干瘪了,气息也浑浊了,但修行者却转化精气稳固内里,元神充盈,故能皮囊不朽,目有龙虎精神。
须发泛白,却又是他们顺行天地秩序,甘愿体现这一道法自然的表在。
奇的是,这人分明年纪不小,做一身道人装扮,却像富贵人家未及笄、未行冠礼的小姐少爷一样,脖子上戴了一个大金的项圈长命锁。
长命锁华贵,项圈通体浑圆饱满。
旁人錾莲花纹、祥云纹,又或是龙凤这等吉祥意头的纹路在金银圈上,他脖子上这一方项圈的纹路却有些奇怪。
像是一个动物。
圆项圈两端朝长命锁探去的位置,隐隐能瞧到动物脸庞的几根须样。
长命锁金灿灿,沉甸甸,压在前襟之处,有铃铛些许坠在上头,长命锁两旁,又有几个小巧的算盘,戥子秤,勺子汤匙等小物在一旁坠着。
随着拱手的动作,金银器物叮叮作响。
细细去听,却又好像有群鼠在吱吱嘻嘻。
声音似有非有,似幻还真,一个留神,却又像是虚妄错觉。
“真人。”来人拱了下手,神情恭敬。
老皇帝抬了下手,“我这身皮囊,可当不得你这一声真人。”
他叹了口气,“罢罢,依着凡俗相称吧。”
来人停顿了下,没有喊陛下,反倒称呼了一声,“皇爷。”
两人沉默了下。
修行的道友彼此相称时,除了道爷,也会在姓前唤一声爷。
这一声皇爷,既是称陛下,又是同为修行人的称呼。
来人瞧着一地的眼珠子,又去看地上的裴贵妃,一时间,沉默更甚。
“怎么,心疼了?”
老皇帝幽幽的声音响起,屋子里,那一颗滚在角落里的宝珠莫名光暗了暗,紧着又亮,映衬得这一处宫室如有烛火招摇。
又像坟头青幽闪动的鬼火。
“没有。”来人当即否认。
老皇帝冷哼一声,“骗我你骗得过去吗?我能入人间,多得你这一脉相助,自然,也是我为你们这一脉留了机缘,助你这一脉能够在这灵气断绝之地修行,一饮一啄,前缘既牵罢了。”
“你我虽未一体,却已是心神相通,你之所思所想,我皆能感知,你又何苦再自欺欺人。”
来人抬了头。
要是王蝉在这,多瞧上几眼,定会惊诧这白发童颜、戴了长命锁项圈,装扮得颇为富贵的人有几分面熟。
来人沉默了片刻,再看地上的裴贵妃,轻叹了声。
“不是心疼,是不忍罢了。”
“陛下也爱宠了一场,是枕边的亲近之人。毕竟是她的家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行事多留一分后路也好,何苦叫人一家子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由当朝的侯爷、夫人沦为阶下囚?”
一直吃苦的人,吃习惯了,有时便不觉得日子苦、难熬。一点儿甜就觉得高兴,好哄得很。
最怕的便是这前一日还高高在上,后一日跌入泥里的。
云泥之差,能叫人逼疯。
老皇帝目光沉沉,也不言语,黄色的衣袖一振,坐屋内太师椅上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衣袖中,隐隐还坠着眼珠子,一闪而过又不见。
遭了一翻反噬,萎靡了许多,但根底仍在,需要更多的人命来养。
目鬼,破官运。
叫裴贵妃看一眼,恰好再一问是此物为何物,他道一句眼睛,入的便是裴贵妃的娘家,勇毅侯府。
破的,自然是勇毅侯府的官运。
老皇帝喝了一口茶,茶水入体,他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身体——
残破窟窿,灯尽油枯之相。
“可恨!”他神情恨恨地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啪的”一下,杯子四分五裂,碎瓷扎进了身体,割破了手,有鲜血淋漓。
“皇爷。”来人担心。
“皮肉伤罢了,和我今夜及这些日子遭的罪相比,不足为提。”
玄川真人半点也顾不上,随意摆了下手。
逆子可恶!
和逆子一同行的灵蝉更是可恶!
纱幔微动,拂得滚在角落里的宝珠莹光幽微,老皇帝神情不明,阴影时而漫上,时而又褪下。
“若非我布下的星阵,怎会叫那逆子有这般本事了……可恶可恶!”
想着自己布下的星阵,以亲子道骨血肉压阵,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反倒叫宋毓之遇到灵蝉,得灵蝉荫庇和造化,最后和星阵浑然天成,互为一体。
从此,他是阵,阵是他。
在这方天地里,更是能引星力修行,修为较之他人更快。
而他,诸多筹谋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仙是成了,但名落了仙籍一瞬,转眼的功夫,那名字便淡去,快得像是从未在上头落名一般。
叫他空欢喜一场。
老皇帝目光落在裴贵妃身上,这一刻,想到什么,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阴狠。
“怎么?他勇毅侯府是多金贵的人,不能受这云泥之别?我受得,他家自也能受得,这天下的人都受得,都得受!”
见他气怒,来人不敢多言。
玄川真人当真是又悔又恨。
“为何?阿武,你说为何如此?天下的运道就似都朝他去一般,我不服,不服!他可是我的儿,是我生的他,一身的骨、血、肉……都是我赐予他的,他的合该都是我的!是我的!”
“还有那一只灵蝉,迟早有一天,我要叫它成了我登天的好力!”
被唤做阿武的来人没有多言,只在老皇帝说登天好力时,拱了拱手,“我等誓死追随真人。”
老皇帝又斟了盏茶,做了个请的动作,邀请来人在另一张太师椅上落座。
茶盏往旁一推,轻叹一声,“我这一身皮囊老了,不中用了,今日还受了反噬……也罢,这是天在提点我,该再换一身了。”
“你准备下,换一个。”
茶杯才碰口,听到这话,来人停了动作,将手中的杯盏搁回太师椅中的海棠镂花方桌,想问一句,换做何人。
抬头就见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裴贵妃身上。
当下,他是知道,真人是看上了他和裴贵妃的儿子——
当朝六皇子萧景铭。
而他,更明白为何老皇帝为何要以勇毅侯府一脉,温养这目鬼了。
当初,玄川真人以亲族相祭,命中亲缘浅薄,便是逃了阴地,依托着自己早年留下的广厦一脉相助,附魂在人身——
车行旧辙,命运殊途同归,这一人身必也要以亲族相祭,亲缘浅薄。
如此恶人,才能容下恶骨恶魂。
……
李子树,虚地。
王蝉自是不知道,断去虚地里众花树眼中缠着的恶念蚜虫,远在千里之外的京畿之地就要有大变故。
这会儿,她要去陆家接孙绾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孙乾听闻孙绾儿不在此处, 老眼一黯,一脸失望模样,李夫人将手中的团扇摇了摇, 也颇为无奈了。
“干亲家。”她唤了孙乾一声, 又唤一声,“干亲家?”
“大人,唤你呢。”见孙乾沉溺在失落中,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一旁的许逢春倒先拿胳膊肘捣鼓了下自家大人,眼睛七扭八歪地使眼色。
他就说了,一个是绾儿小姐的阿爹, 一个是绾儿小姐的干娘,是干亲家, 一家亲呢。
先头那些, 都是大水冲龙王庙——
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孙乾回神, 忙作了个拱手礼, “某失礼了,方才想着我家绾儿, 一时入了神,倒未曾留意夫人相唤。”
“父女亲缘, 羁绊不断,此乃人伦。”李夫人表示理解。
见孙乾瞧过这一宅子的花树, 失落孙绾儿不在此处, 未免人误会自己厚此薄彼, 薄待了孙绾儿的孤魂,李夫人又解释道。
“不是老身不想接绾娘进我这宅子,是接不来——”
它顿了顿, 斟酌着道,“那陆家葬人的地方和法子有些说道在里头。”
“也是因为这,老身才想着为绾娘再寻一门亲,命格贵重些,最好是大官命,以势压迫,看看是否能将前头的姻缘线断去,由她的新夫婿将她从陆家接出,叫她也有依靠。”
最好是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热闹。
是以,才有了府城葛家纸扎铺的纸扎品被借用一事。
说到新夫婿,几人都朝钱吉荣看去。
大官命?
钱吉荣有些不自在。
他扭了下身子,又挠了下头,觉得自己这会儿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在几人眼里却好像罩了身吉服,打扮了新郎模样,打眼得很。
宅子外头,那三层高的楼房格外喜庆,红绸纱布,窗户和大门都贴着囍字。
只听“吱呀”一声,纸扎的楼房木门发飘,双喜浮了一半没贴牢,垂垂欲坠。
屋子里还有童男童女的婢女小厮僵着脸,或拿着扫帚在勤快,又或是捧了盘子,里头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幻化成的花生红枣桂圆,等着主人家上门便来伺候。
王蝉:这葛家铺子,说讲究,又不讲究。
是糊弄得很,宅子才在阴地里起楼多久呀,双喜就蔫耷成半喜了。
不过,花生红枣桂圆……早生贵子的意头倒吉祥,应是李夫人的手笔。
钱吉荣:……
他这桃花运!
他早该想明白的,男儿家也得小心,在胭脂镇时,春耕在田间地头忙活,就有好些个老娘子瞧着自己的好身板,厚脸皮呢,嬉嬉闹闹,推推搡搡地出言调笑他一句好春光——
哪里想到,今儿还能被鬼瞧中了。
果然,话本子里道,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在理,实在在理!
这眼光,如出一辙的好啊!
王蝉只道钱吉荣还在担心结阴亲的事,倒不知道自己这叔公惆怅上了容貌生得太好该怎么办。
她宽慰道。
“放心,夫人是个明白人,知道阴阳有别,阴婚更是不行。先头时候,它是被那口阴煞之炁迷了心眼,放大了心底的执念,这才要拉你做孙绾儿的新郎。”
李子树妖根系游走,卷了孤坟荒骨的可怜人在这方虚地,养魂做花树,庇护它们。
若是要结阴亲,一宅子的孤鬼得办许多场的婚宴,可有它忙的。
葛家铺子也该被烧上几回了。
可它没有。
知李夫人便是放了沈荷香身契的主家后,王蝉便知,李夫人虽是妖鬼,行事却有分寸。
“对,这会儿啊,就是你想娶我家绾娘,老身还不想让她嫁了。”
李夫人没好气地瞥了钱吉荣一眼,觉得执念之下,自己当真糊涂得紧。
这哪是什么大官,分明是个鸭倌,一句都统,听着是将军的威风,实际却是乡人之间唤的诨号。
手下的兵不是兵,是一只只会嘎嘎嘎乱叫的鸭子。
偏生那时,自己糊涂又不糊涂,话也只听、只想半茬,还固执得很。
他一脸忐忑,它还觉得名不副实,自家干闺女儿险些被骗婚了呢!
不过,鸭子克阴,声势浩荡而来,咬人时倒有几分痛。
李夫人瞧了眼王蝉,又暗暗摸了摸衣裳下自己被啄疼的身子,敛了下神情。
瞧着王蝉的面子,它不好对钱吉荣使脸色了。
罢罢,到底是夸自己李子结的好的人,也有几分善缘,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成的。
最后,见钱吉荣尤叹气的模样,李夫人捏着团扇抱着肘,斜靠着廊边的一根红木柱,睨了人一眼,又道。
“便是婚事成了,娶了一门鬼妻,瞧着是沾了阴,细究内里,却也不全是倒霉事,你呢,有道福气在后头。”
钱吉荣一脸怀疑。
“当真?”
他转头去看王蝉,目露探寻。
王蝉:……
“沾了阴,偏财运涨,小叔公倒能得些偏财。”
只不过——
这财也不好消受便是了。
坊间就有这样的故事,说的是一赌棍输红了眼,整日提着个酒坛子喝酒,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烂醉如泥。
白日里还成,人多,声音热闹,瞧着喝醉了、不省人事,实际上,人暗地里还有一两分的清醒,顶多在街头巷子里胡乱睡。
到了夜里,酒精加睡意,提着灯走夜路也走不到家,竟叫人躺在了乱葬岗里。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搂着一处坟头直喊媳妇。
借着夜色醉意,一句媳妇,阴阳互通,羁绊牵起,等人醒过来时,散了些酒气,歪歪扭扭着脚步,又提着熄了火的灯,借着晨光往家走,没发现自个儿怀里揣了个荷包。
从坟头莫名捡来的荷包。
用的,是从死人衣裳上扯下的一块布。
“自那之后,这赌鬼逢赌必赢。”
一句逢赌必赢,听得许逢春和赵顺两个小年轻都心动得不行,一副心旌摇曳的模样。
“逢赌必赢啊。”赵阳感叹,“厉害厉害。”
“这不成赌坊是他家开的了?”许逢春也瞠目结舌,“缺银子了便去走一遭,这哪里还是赌坊,都成金矿银矿了。”
还比挖矿省劲儿!
甭说,还有几分兴奋的趣味儿。
花媒婆一拍拍了许逢春的脑袋。
“想什么呢,赌这玩意儿能是好东西?沾上了可就挣脱不掉了,回头整个人都得陷泥潭里。”
“你也不去大街上瞧瞧,有多少人因着这东西破家了?卖儿卖女卖婆娘……要不是爹娘年纪大了,卖不了几个铜板,也得被卖!那瘾重啊,两只手都砍断了还戒不掉!你小子可千万别犯糊涂。”
一道经了几回事,说是吵吵闹闹,还爱拌几句嘴,花媒婆也将许逢春瞧作自己人。
自己人,说话便不用客气。
王蝉声音幽幽,“花婶子说得对,不过许小哥,你也能先把自己卖了。”
许逢春:……
一旁,赵二也冲赵顺皱眉。
他言简意赅。
“你要敢上赌坊,不用你爹娘,我这做大哥的,先拿棍子把你腿打折了。”
说罢,他手中的水火棍点了两下地。
赵二的担心倒不是无的放矢,府衙里的衙役,得了空便会彼此玩几把骰子,赌上两局,尤其是看牢房的。
这风气也就是冯天游任建兴府城的知州后,大力禁了才歇了。
就这样,还时不时有人偷设赌局。
平日里倒好说,眼下他们从李夫人这儿得了一笔财,回头要是给旁人知道自家发财了,多的是想分一杯羹的人钻来,像嗅到饵的鱼,四面八方地咬来。
兜里揣银子的人——就是靶子!
各种的设套,美色,赌,哄骗……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人都成了恶鬼披人皮,就为了从荷包里分一些银子走。
许逢春和赵顺两人叫屈。
“我哪会这样糊涂。”赵顺不满,“又不是傻。”
许逢春:“就是就是,赌博出贼星,这事儿咱在衙门可瞧多了,姑娘你小瞧我了,我哪会犯这糊涂。我就、就喜欢听发财的事罢了。”
发财?
王蝉也不怕吓着几个了。
“你道为何这人偏财运涨?每一回上赌坊,人在赌桌前红着眼押银子,身后就贴着个青面白唇的鬼妻。”
她做了个吹炁的动作,“呼!”
“每押一次银,鬼妻都会朝人吹一口炁。”
水属阴,又有水属财之说,再加上妻宫财宫相连,得鬼妻得财库,自然是每吹一口炁,赌桌上的财就如流水一样朝赌棍而来。
但这份偏财也不是这样容易得的。
每一分的财就像压顶的山,又像溺人的水。
一开始只小小的一部分,一点点加重,在挥金洒银的时候,人的生气一点点被消磨。
那人的气色,也就由人的红润,一点点成死人的惨白,两眼无神,精神萎靡。
许逢春摸了下胳膊,嘀咕道,“姑娘说话就说话,吹啥气,怪、怪瘆人的。”
王蝉没理他,继续道。
“财入荷包,那赌棍从坟头处得的荷包也一日沉过一日。等时间差不多了,夜里子时最阴的时候,荷包突然便破了,里头装的土像流水一样倒来,流也流不尽,将人整个盖了过去,一下就堆了个坟包——”
“这样,夫妻也就团聚了。”
几人打了个寒战,脑海里都浮现了个大坟包模样。
“钱老哥你快瞧瞧,看看兜里是不是多了个荷包?”许逢春热心,叫钱吉荣翻一下自己的口袋。
“方才听你的意思,是夜里也遇到了坟墓幻化的宅子。”
钱吉荣面色也不好看,明明是黑皮的汉子,这会儿却白得很。
他是没有搂着墓碑喊媳妇,但他上门讨水喝了,还真险些穿了新郎吉服,做了一回新郎。
还是纸衣做的吉服。
这要是等王蝉走了,自己再摸出个不属于自己的荷包,回头得把他吓死!
“小叔公不用找了,方才我就将这荷包从你身上拿了过来。”
若非是这样,一叠又一叠的纸衣还得往钱吉荣身上扑。
王蝉手中多了个荷包。
绣样倒是精巧,是一丛的竹子,墨青色的绸缎面,湖绿色的绣线,根脚扎实又细腻,绣了一丛挺拔的竹子,竹影中又有一轮明月寄相思。
几人瞧见,荷包里当真能倒出土。
想来,这便是孙绾儿的坟头土。
除了孙乾这至亲,其他几人瞧着这土,倒有些不自在。心里毛毛的。
王蝉也是这时才有空瞧这荷包,她捻了些坟头土,皱了下眉,一时神情有些思量。
王蝉抬头朝李夫人看去。
这土中炁息混沌,阴阳二炁皆有。
“可是阴宅和阳宅缠在一处了?”
“不错,姑娘果真厉害。”李夫人点了下头,“所以老身方才才说,非是我不想接绾儿来我这宅子,是不能,她前头那夫家葬妻的法子,有些说道。”
听到这儿,院子里,又有些孤魂呷醋。
就见北面那攀了半墙的三角梅有枝蔓贴着地蜿蜒而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缠在了李夫人身后,在它肩头探出一簇紫色的三角梅。
花枝颤颤,声音幽幽又嗔怪。
“家花哪有野花香,夫人可疼孙妹妹了,常想着法子接人来不说,还时常去那陆家瞧人,便是一时半刻领不回府上,也将妹妹养得可好了。”
“又浑说,什么家花野花,你呀你,哪里学来的浪荡话。”
李夫人不轻不重拍了下肩头的三角梅,又拿团扇将它点开,“别在我肩头趴着,重。”
“嘻嘻嘻,所以姐姐才要攀墙,也想去外头做野花。”
“野花好,野花好!”
“夫人喜欢野花,喜欢野花,讨厌讨厌。”
“……”
宅子里嬉嬉闹闹的笑声响起,花的虚影浮动,一时间各种花香涌来,白的粉的艳红的,闹得李夫人头疼。
是以,在王蝉表示,不用夫婿,孙乾这做阿爹的便能将人从陆宅将人接出时,县丞大人,这可是名副其实地官,李夫人逃也似地将浮在它身旁的各色花香拍开些,表示它这做干娘的也不能少。
也得添一道热闹。
热闹?
王蝉瞧过钱吉荣,钱都统这都统新郎是不用了,但都统手下的兵,可还是要借一借的,可以用来壮一壮气势。
钱吉荣:?
他回过神,左瞧右瞧,末了难以置信模样,“姑娘说的,莫非是我那些个鸭子?”
王蝉笑盈盈,“对呀,那可不只是鸭子,还是千军万马呢。”
……
孙绾儿嫁的陆家是一处唤做松云村的地方,说是村,更像是一处大镇。
村子多平地,土壤肥沃,种了粮食还种果蔬,走江路而行去各处大码头贩卖,能得颇多铜板银子。村中大半数的人家姓陆,其中又以孙绾儿夫婿陆怀仓的陆家为主枝。
田亩百顷,家中豪奴数户。
王蝉自鬼道踏出,抬头看了眼这挂了陆家匾额的宅子,“是这儿了。”
孙乾瞧不到孙绾儿,王蝉却一眼便见到了。
她拂了道灵道孙乾眼中,只一下,孙乾只觉得眼中一凉,再眨眼,就见此处和先前瞧到的大不一样,就见宅子西南位的地方多了一丛遮天蔽日的竹林。
孙乾:“绾、绾儿?”
王蝉点头,“是。”
这便是李夫人养魂为花树,宅子里那三角梅的魂呷醋不冤,李夫人确实将孙绾儿的魂养得颇好。
竹林瞧着是一片,实际一片林才一株竹一个魂。
李夫人颇为自豪,“我这干娘,当的可还行?”
孙乾忙冲人长长作揖。
李夫人的团扇一探,止住了人作揖的姿态,“哎,干亲家客气了,我就这么提上一嘴,你这般慎重,倒叫我惭愧了。”
见人神情认真,孙乾也不多言客套,转而看这一片竹林,老眼里有水花浮动。
“绾儿?是阿爹啊,阿爹来看你了……你出来让阿爹瞧瞧你可好?”
“爹、爹接你回家了。”
竹林微动,却没有像李夫人宅子里那样,树有魂,花有影。
孙乾没看到孙绾儿。
他抬袖抹了下泪,因为哽咽,声音都有些含糊了,“是是,怨爹来迟了,竟没想到我家囡囡还在他陆家,你别生爹的气。”
转过头,孙乾看了李夫人,又去看王蝉,“阿蝉姑娘,可是、可是绾儿怨着我?这才不愿意显形见我?又或是顾忌阴阳之别?没事的,我年纪也大了,不怕这些。”
这话才落,还不待王蝉和李夫人说话,就见这竹林里似乎是起了一阵风。
竹影微动,竹叶如刀戈金枪般的声响,与此同时,宅子里像是生了丝线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缠上。
竹叶如刀,宅子生丝刃,几番胶着,倒真像在缠斗。
王蝉想着自己捻过的那抹坟前土,“果然。”
孙乾大急。
许逢春也替孙乾着急,这竹子树要是他家大人的绾儿小姐,那宅子缠来的线,岂不是就是害小姐的东西?
“阿蝉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孙乾问。
王蝉:“孙绾儿的死,应不是意外,大人,你前头这个女婿应该是天生的鳏夫命。”
鳏夫命?
孙乾瞪大了眼。
王蝉点头。
两人前世有缘,今世成夫妻,命数有长有短,自然很少有同时而终的,除非一人死了另一个自尽殉情。
但活着多好,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才是情,总归总有一死,还有重逢时候,就不用着急了。
“并不是说妻子死了,就都唤做鳏夫命。”
这话一出,钱吉荣先松了口气,他媳妇也没了,劳什子的鳏夫命,虽不清楚是什么,但听着这话就不吉利。
一旁,李夫人更庆幸来了个王蝉。
这婚宴要是叫它办成,回头清醒了,事成定局,它得怄死。
都统的大将军没了,好歹它得给干闺女儿寻个清白的儿郎。
这都不用百年,得了消息,这钱都统前头的媳妇也得冒出来同绾儿讨说法,回头掰扯开来,传出去叫人笑话,像什么两女鬼争一男……传得开了,那些个书生为了润笔费,还添油加醋写上篇香艳的。
李夫人:……
它越想越牙痒痒。
呸,就没有这样金贵的汉子!
没得给他做脸!
再看钱吉荣,李夫人又没了好脸色。
好一会儿,它挨近王蝉,团扇半遮脸,小声道,“好女不做半路妻,可不能委屈了绾娘……对了,他没儿子吧。”
王蝉忍笑,“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李夫人更庆幸了,庆幸自己糊涂,但没成糊涂蛋,一路咕噜咕噜滚到底。
王蝉:“所谓鳏夫命,是指命中克妻,四柱全无正偏财的命格,它本该是财星破败,全无财运——”
“家中就更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家业。”
她又瞧了下宅子前的明堂位,又一指指了几处残留阴炁的土。
只这些土堆里,如今只有孙绾儿还有阴魂在。
也是李夫人养了一遭,不然这魂也不一定还留得住。
“不止是他,他阿爹,阿爷……他陆家祖上几代应都是鳏夫命的命数。”
结果却叫人以宅子埋骨,阴阳混沌,留了原配的鬼妻在妻宫,填了那破败的财星,欺瞒了陆家原本应是明堂如播米,子孙一穷穷数代的运数。
就如有了鬼妻的赌棍,得了偏财运。
且以阳宅压势,镇住了鬼物反噬。
“去吧,帮孙小姐一回。”
随着王蝉话落,孙乾几人就见本应在沅江江上的那一艘鸭船自虚空驶来,松云村这一处田地和江水重合模糊,月色下有稻田如浪,也有波光粼粼。
鸭子嘎嘎振翅而来,气势悍勇,朝宅子黏丝一般的丝线,张开扁嘴就咬去。
钱吉荣张大了嘴。
这还是他养的鸭子嘛。
瞅着都不认识了。
可恶!
竟趁着他不留意的时候,自个儿偷偷得本事了。
……
三更天的梆子才过不久,正是夜正深时候,陆怀仓突然醒了过来。
一旁的妾室也跟着起了,“老爷,怎么了?”
陆怀仓摇了下头,没有将突如其来的心悸说出口,只道,“我有些渴了,你给我倒杯水。”
妾室没有多言,披了件薄衣便起身了。
越是富贵人家越讲究,便是夏日热得紧,夜间入口的水也得是温水,烫口的,如此才不伤脾胃。
只见桌上一方梨木的茶水壶,里头搁了上等的鹅绒保温,里头一个白瓷的茶壶。
便是三更天了,水还是温热的。
“官人。”女子声音柔柔。
陆怀仓接过,没有多言,才喝一口水,倏忽地,他瞪大了眼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瞧到茶杯中的水陡然变了模样。
一滴血落在其中,“叮的”一下,水波漾开,血如花一样在清水中绽开,浑浊了一杯的清水。
紧着,他周围也浑浊开了,脚下踩的地陡然发软,不像是踩着木制的地板,倒像是胃袋,一个怪物的胃袋,褶皱不平,腥风阵阵。
方才还柔柔唤着他官人的妾室,陡然间,面容模糊了,就跟着这突然扭曲的周围一样。
月色下,她的脸也变了。
先是一团面糊般模糊,紧着,像是有支瞧不到的笔描过,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捏过,从平面到立体,她又重新捏了五官。
眉,眼,鼻,口。
在陆怀仓目眦欲裂中,变成了他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陌生,是因为这张脸,他已经十多年没见到了。
说熟悉,却是这张脸是他结发妻子孙绾儿的脸。
陆怀苍大喘一口气,脸色白的像死人,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绾、绾娘?”
孙绾儿声音幽幽,“官人还认得我,我真是欢喜极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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