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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赵二去马房领了一匹快马, 一身皂衣,翻身上马,揣着要送给王蝉的信, 在冯知州殷殷的目光中, 朝建兴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建兴府衙门前。

    冯知州目送着人离去,心事重重,低声道上一句。

    “只盼一切顺利。”

    话才落,他又叹了一声, 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心口沉甸甸的,总有一种事情不会如此顺利的感觉。

    “罢罢, 车临山头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眼下想再多, 皆是自寻烦恼。”

    冯知州苦笑了下, 袖子一甩, 转身回了府衙。

    ……

    申明亭旁,那口八卦形的老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蛄蛹自己荒井的动作, 后蹄一个发劲,从井底跃身而起。

    只见它两个短短的前肢扒拉住井口的边缘, 探出了个小猪脑袋。

    下一刻,朝着府衙的方向歪了歪头, 扇子样的耳朵动了几下, 给自己闷汗的脑门扇几丝风。

    邻居大人在愁什么?

    王蝉走时, 特特交代了,叫黑皮小猪要和府衙里的人好好相处。

    莫要因着自己是精怪,比寻常人多一分本事, 就凭着心思喜恶暗暗捉弄人。

    黑皮小猪撇撇嘴,“知道知道,这还要你说,我哪是这样小性子的井灵。”

    莫说别的,单看它这小猪样儿,就知道它是个好精怪了。

    瞧着王蝉的面子,黑皮小猪应下了。

    便是王蝉不说,它也知道邻里和,百事顺的道理,申明亭边化灵的,瞧了太多断案,尤其是断家务事,它可太知道这个理儿。

    ……

    瞧了小片刻,府衙门前除了那抱着水火棍打瞌睡的赵顺,倒不见其他人。

    黑皮小猪鄙视了下赵顺。

    小年轻呢,哪来这么多的瞌睡觉要打,还抱着根水火棍,瞧着像辛勤守门的样子——

    但它多火眼金睛呀,一瞅就瞧见了,阳光下,他嘴角边亮晶晶的,哈喇子都滴下来了!

    装模作样!

    邻居大人就白瞎给他发俸禄。

    哪像它,勤快得很,这才多长的日子,荒井都被它蛄蛹通了一些。

    倒还没有井水冒出。

    不过,它拱着鼻子里里外外嗅了一通,这井里的味儿淡了许多,除了从井口散出,应还顺着它蛄蛹出的小缝隙从地下淌走了。

    也不知淌去了何处。

    黑皮小猪收回发散的心思,喉头里发出两声咕噜声,又瞧了眼赵顺,摇着头,恨铁不成钢一般剜上两眼,为冯知州发出的俸禄不知。

    “我真傻,瞪他作甚,他又瞧不见我,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瞧了。”

    待没趣了,它又松了蹄子,摔进黑黢黢的荒井里。

    只有灰和枯叶的井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谁?谁!”

    赵顺惊醒了下,一抹有些湿濡的下巴。

    为防自己失了气势,这会儿,他的眼睛瞪得很凶,四处瞧了瞧,没瞧到人,倒又嗅到了井口上冒出的味儿。

    呛!

    酸!

    还带着一分积年的腐朽滋味。

    比先前的味儿又大了两分。

    寻常人瞧不见的灰黑烟炁冒出井口,烈日一晒,逃窜四溢,转瞬又消弭。

    “我的天爷,这味儿什么时候才会没啊。”赵顺嘟囔又嫌弃。

    “早和大人说了,请一个淘井匠清一清这水井,就几两碎银的事,他偏不要,说什么这会误了井灵的修行。”

    “这下好了,井灵的修行耽误不耽误我不知道,我这鼻子倒遭罪了。”

    赵顺又大力揉了下鼻子,强烈怀疑。

    这些日子,府衙门前门可罗雀,小猫也不见两三只,除了天热,还有这口臭井的缘故。

    因着知道老井中真有井灵,赵顺抱怨的话都不敢大声,后来的话更是只在心中嘀咕。

    ……

    赵顺提及的淘井匠,冯知州也曾想过。

    一口井挖好,并不是就万事大吉,从此就不管了。井能一直使用出水,是需要维护的。

    井水是地下水冒上来,时间久了,出水口会积淤泥,更有落叶等物飘进井中,待年岁更久远,井壁的砖石也会剥落,将地下的出水口堵上。

    这就有了淘井的匠人。

    除了淘井,他们还会接城中地下水道疏通的活计,时不时巡逻,是水工。

    和更夫一样,领府衙的一份俸禄。

    是以,想要帮着将申明亭的这口井挖通,对冯知州而言,倒是便宜,只需吩咐人一声就成,不是麻烦事。

    只是王蝉一早便交代了,这井,得井灵自己来通。

    ……

    当年,老井还未生灵,懵懵懂懂中,就叫玄川真人朝井中吹了一口炁。

    修行人的炁蕴含修行之力,只一下,就跟撒豆成兵一般,这一口炁就叫老井生了灵。

    瞧着是帮,实际是害。

    就如鸡蛋从内破壳,叫做新生,外头磕开,这叫做食物。

    井灵也是。

    和王蝉谈及这事时,黑皮小猪还愤愤不平。

    “他哪是好心,要助我修行,没有他这一口炁,再等十年,二十年,我自己也能修出灵体来。”

    “他这一吹炁,可害苦了我!”

    黑皮小猪仇大苦深。

    日日在府衙门口待着,又是在申明亭这一处,井灵听了好一些的判案断事,本就比旁的东西更容易生灵。

    乡里、镇上,田产争执,家产继承,钱银纠纷……说来残酷,这些于当事人是天大地大的事——

    于府衙里的大官而言,只是些鸡皮蒜毛的事,无暇、也不耐处理。

    除非告官人下定决心,能舍出一身剐,愿意状告前先受二十杖的水火棍,这才能捡了府衙左门前的鼓棒,将登闻鼓敲响。

    如此,冤枉方能上达天听,状告到大人跟前。

    不然,这些零碎官司,是由乡间镇上名望的族老、乡绅、里长等人共同断案的。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行走人间,游历各地,他的修行入了瓶颈,迟迟不得突破。

    反之,宋毓之身怀仙骨,按典籍来说,这是天命的仙人,早晚有一日能名落仙籍。

    这边是迟迟不得突破的自己,那边是修行如臂指使的儿子,原先的欣慰在悄无声息中变了质——

    变质成一摊烂泥,在心里孵化了名为嫉妒的种子。

    种子发芽,一下便招摇成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大树,外人不知是何时,追本溯源,就是在建兴府衙门前这座申明亭中。

    ……

    才回井底老家时,黑皮小猪拿蹄子刨着井底,嗅着臭气,也不知道是被熏红的眼,又或是想起旧事,心底恨的——

    一双猪眼睛瞧过去又红又水汪汪。

    和王蝉谈起了这旧事,还咬了咬后牙槽。

    “我那时还是老井,没化灵,但有知觉的,井轱辘转不停,我就欢喜,大家伙儿夸我的井水好,我也都知道,知道他们都喜欢我,心里高兴着呢,时常会在井里冒些水泡。”

    “我还记得,我尤其喜欢一个推着水车来的汉子,他还带了个小娃娃,正经认了我做干爹的。”

    “小娃娃笑得很开心,时常唤着阿爹阿爹,也会趴井边,冲水下头喊干爹,才喊完,自己就傻笑,说干爹应他了,慢上一息,也喊他干爹。”

    王蝉明白,“是回声。”

    黑皮小猪点头,“对呀对呀,他阿爹也说了,是回声,朝大山喊也是这样,一样会有这道声音。娃儿可爱也执拗,偏说就是干爹应他了。”

    “大山回声,那是旁人也有认大山做干爹的。”

    “就老树稳重,但风吹来时,叶子沙沙作响,这是老树干爹借风的嘴巴在打招呼。”

    “因着老树干爹不能回回应声,所以,每一次它都摇得用力,瞧着是有好多道声音在应人呢,一下子都补上!”

    黑皮小猪与有荣焉,“我干儿子可爱吧。”

    “可爱。”王蝉莞尔一笑。

    被这样希冀,赋予了感情的老物,更容易生灵。

    “那汉子也不错,是个好性子的,不拘是干爹还是爹,他回回都会笑着应上一声。”

    黑皮小猪鼻子发出一声哼哼,眼里有怀念。

    “就跟你们书上说的,听着这人间烟火,一日又一日,隔了一层纱一样,只等戳破了,我就能自己化灵。”

    “那一日,申明亭这儿有些吵闹,是在说一个分家产的案子。”

    黑皮小猪的眼睛黯淡了两分。

    这案子,事主是它喜欢的推水车阿爹和娃娃。

    推水车阿爹是个好阿爹,儿子的话,便是童言稚语,他也句句有回应。

    但他自个儿却没有个好阿爹。

    家里老翁三个儿、两个女儿,推水车阿爹排老四,后头再有个阿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

    田里的活要忙,媳妇也要忙家里的活,活比妯娌都重、也多,夫妻俩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因为他不受宠,带累得媳妇和娃儿也没地位。

    运水的钱要上交到公中,田里的出息更是家里收着。

    一家子老牛一样从早干到晚,从年初忙活到年末,不见银钱,还不得一声好。

    娃儿多夹两口菜,还会得阿奶拿筷子打手,说筷子往哪里伸?

    阿爷看一眼捂着手眼睛鼓水包的小娃,再瞥一眼四儿子。

    “娃儿懂什么,都大人教得不好,好好的一个娃子,都教成眼大肚皮小的模样,见啥都想要,不知道的还道这是馋鬼来投胎了。”

    老实人被压迫惯了,将气忍了又忍,夜里心疼地给娃儿上了药,瞧着他睡了,梦里都是委屈,也只能和媳妇叹气。

    “都是我阿爹阿娘,没坏心眼的,一家子骨肉,算了,上牙下牙还会打磕绊,咬着腮里肉呢。”

    忍了一回又一回,终有一回忍不下去了。

    这一回,也是为着自家娃子。

    ……

    申明亭,井里。

    黑皮小猪停了扒井的动作,仰头和王蝉道。

    “有一日,那推水车的汉子只一个人来,我听着周围打水的邻居和他打招呼,问他,今儿小尾巴怎么没来?我听着少了他的大嗓门,咱这地儿都冷清了些,怪没趣儿的。”

    小娃儿就是这样,常缠在身边的时候,大人觉得烦,还嫌他嗓子尖,话也密,啥都要问,啥都好奇。

    但冷不丁的少了这声音,又怪不习惯的,身上就跟长了刺挠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老井也是。

    井底咕噜噜出水泡,无声附和。

    ……

    府衙,申明亭。

    王蝉坐在井沿边,侧头看井底,也不嫌井灵絮叨,它都被拘了这么久,话多些多正常呀。

    “后来呢?”她问。

    黑皮小猪,“那汉子乐呵呵的,说天冷,他和媳妇瞧着娃儿的睡脸,睡得喷香,被子卷得像虫子,将自个儿包得严严实实,就露了黑黑的发顶,瞧着可怜又可爱,叫人心都要化了去——”

    “都舍不得叫他嘞,想让娃儿多睡睡,长个子。”

    汉子的媳妇也忙,得去河边洗一家子的衣裳。

    攒了三个大木盆,活儿可不轻。

    临着出门了,汉子瞧了眼屋子,又担心上了。

    想着还是叫醒娃娃,随他一道做活去,天冷,袄子多穿一件就是,路上他推着水车,也能叫他再眯眼打个瞌睡。

    家中老翁婆子当下唬了脸,“怎么,还怕我们两老的亏了娃子不成?”

    “爹,娘,我没这样想。”汉子涨红了粗糙的脸。

    “没这样想还不赶紧去,”老翁皱眉,沉沉抽一口焊烟,吐出一片浓白的浑浊烟炁,“一天的日头就这么几个钟,迟一些,就少一些铜板,你都这么大了,心里也没个成算!”

    ……

    井车旁。

    街坊不放心,“可不好让娃子一个人在家,小小的一个,怪叫人担心的。”

    汉子挠头,笑得憨憨,“俺爹娘瞧着呢。”

    街坊这才笑,“好福气呀,家有二老,胜过无价宝,老人搭把手,事儿轻松多了,大哥你就只管赚银钱就是了”

    “哈哈,是这样。”汉子乐呵呵,“你也打水啊,你等等,我桶里还差两桶。”

    井轱辘转悠不断,汉子将打上的水倒进水车的大木桶里,见自己耽误了人片刻时间,脸一红,又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帮着提水的街坊也打了两桶,这才推着车离开。

    ……

    府衙门前,申明亭。

    黑皮小猪感叹,“哪里想到,就这么一日将娃子搁家里的功夫,得老翁阿婆的承诺,两人却没有照顾好娃子。”

    那一句应承,那么大年纪的二老,却跟娃儿打哈哈一样,半点儿不做数,才说出口的话,转眼就忘了。

    想来,也不是忘,是不重视,没往心上搁才如此。

    一个拎了菜去邻居家择菜闲聊,一聊好半天,另一个背着手,提着烟杆子去村口和人吹牛。

    叫那娃子醒来,寻不到人委屈又口渴,自个儿去了厨房,冷锅冷灶,拿了小杌凳踩着,水瓢往大水缸里一舀。

    一个没注意,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家里的水缸中,咕噜噜着水泡泡,两条细伶伶的腿在水面上扑腾,转眼就没了气力。

    王蝉听得焦心。

    虽知道这是百多年前的事了,算来,就是那娃儿那时还活着,眼下也成了白骨。

    但无病无灾的死,和小娃儿夭折,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有救下?”

    黑皮小猪点头,“救下了,但天冷,水又进了肺里,算是落下了病根。”

    王蝉想着它前头的话,猜测道,“所以他们要分家?”

    “对,”黑皮小猪又拱了下鼻子,将井底的浊气拱起一道烟。

    “要不是有邻居的娃子寻来一道玩耍,听到动静,机灵地拿石头砸了缸,那娃儿的命就没了。”

    就跟一个大闷棍砸下一样,一下就砸破了那虚假的一家亲。

    汉子回到家,瞧着小脸白白,话都说不出口,就只张了张嘴,小猫儿一样地喊一声阿爹的孩儿,一下就红了眼。

    也气疯了。

    当即决定要分家。

    一定要分!

    这个家,容不下他,也容不下他的娃儿,他真怕,哪一日回来,他的娃儿就没了。

    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太阳晒了晒,片刻的功夫,就没了踪迹。

    今儿就差几息,人就真没了。

    分家的事闹得大,谁来说也劝不动。

    老翁婆子心狠,恶狠狠瞪人,不像看儿子,倒是像在瞧仇人,当即就撂下了狠话。

    分家可以,除了村尾那间破得要塌的老宅,旁的一个也没有。

    汉子自是不服,莫说他在城中贩水赚的银子,就是田里的出息,他哪个没出力?

    一家子闹翻,汉子心也冷了,硬了,村里不给他主持公道,他就上了府衙。

    只这毕竟是分家产的小官司,未敲登闻鼓,是由乡老、乡绅、里长等德高望重之人,于申明亭处裁决的公务。

    ……

    黑皮小猪牙咬咬。

    王蝉心揪了下,“怎么,他没取得公道?吃大亏了?”

    “真只得一个破屋?”

    只这样一想,王蝉都鼓了下腮帮子,和黑皮小猪一样同仇敌忾。

    运水可不是个轻省的活计,要是真没得一个铜板,莫说当事人心寒,外人听了都憋屈。

    听旧事就是不好,事情成定局,不管公道不公道,都改变不了什么,只自己吞一肚子的闷气。

    所以,王蝉瞧话本,都爱看有好结局的。

    黑皮小猪:“分了分了!”

    “那些个乡老里长的,大多数还是有些良心的。”

    王蝉觑了眼黑皮小猪的臭脸,就见它心里有怨一般,蹄子刨得飞起,前肢刨还不够,后蹄子也翻浪。

    泥灰草堆的枯井,被它刨得风生水起一般,就见灰雾黑炁漫漫。

    她才待问,那你气啥?

    就见黑皮小猪嘴一憋,委屈像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倾泄而出。

    “我也说了,有良心的只是大多数,也有那么一个臭鱼烂虾的,混在里头充数。”

    “旁人都说这家分得不妥,失了公允。”

    “那姓白的家伙颠着肚子,偏跳出来唱反调,就跟个臭虫合虫莫似的,非说什么父为子纲,儿子的一切都是阿爹给的——”

    “莫说金银铜板、些许气力了,就是一条命,爹说要,儿子也得低着头给了!”

    “孙子孙女,算是儿子这一脉传下来的,自也要跟着阿爹孝顺阿爷。”

    “荒年时候,家里缺口吃的,最先卖了换粮救一家子大的,用的就是娃儿。”

    “莫说人没死,只沾了水,受了凉,回头病上一场,就是真死了,也只能说一句娃儿命不好,怪不到爷奶身上,谁让他自己不懂事,一头栽进了水缸里。”

    “为了救他,家里可是损了一口大缸呢!”

    时下家产不丰,家中一口老缸也是不少的家当,一口缸能用好些年,重新置办也不便宜。

    黑皮小猪:“人人瞧着那白老爷都不说话,眼睛明晃晃透着鄙视,道他是哪个地儿来的夯货!朽木粪土!”

    “才一张嘴就见他喷粪,臭不可言。”

    “偏那姓宋的哈哈大笑,拊掌从旌善亭那处抬步走来。”

    ……

    “好好好,好一个父为子纲,说得好,说得好啊。”玄川真人一扬拂尘,笑得恣意猖狂,似有什么久滞的难题,一下被冲通了一般。

    他回头瞧了眼疯跑玩耍、还是稚童的宋毓之,又回头看申明亭里的白姓乡绅,目光闪了下,继而亮得惊人。

    说实话,对上这视线,白老爷都吓了一跳,脚步往后挪了两步。

    这、这道人瞧着自己的眼睛咋这么不对劲?

    怪黏糊的。

    就跟夜里的黄鼠狼似的,又像山间坟场里飘的鬼火,“腾的”一下冒火,绿油油又阴森森。

    瞧着像在肚子里憋什么坏水。

    他戒备,“我不算卦,家里也太平,和道长也没有缘分,道长上别处说鬼去。”

    老话都说了,道士和尚不说鬼,袋里都没米!

    哪里想到,玄川真人低低笑了两声。

    “我不算卦不捉鬼,不哄你兜里的银钱,相反,我还要送你一笔富贵,子孙代代相传的富贵。”

    他又笑了片刻,咀嚼一般的,又将那一句父为子纲念了几遍。

    抬头,对上白姓乡绅不信的眉眼,他又笑道。

    “好一个父为子纲,当真是字字珠玑,你为我勘破迷瘴,某不欠人情,这样——”

    玄川真人将白姓乡绅上下打量了片刻,在他肚肠处停了两瞬。

    “你好酒?媳妇也有一手粗浅的酿酒功夫?好好,那我便赠你一道酒气。”

    酒颇为贵重,一坛便值好几钱的银子。

    乡下巧手的妇人,为了省下这些个银子,便会以粮酿一些农家浊酒。

    酒浑浊,滋味也粗浅,但到底有几分酒气,能解肚中酒虫。

    玄川真人低头,视线恰好瞥过申明亭旁的那口八卦井,含笑说着一道酒气后,摊开掌心,朝老井吹了一口炁。

    只一刹那间,老井就咕噜噜地冒起了水泡。

    谁也不知道,井底井水中,水泡细细密密,贴着井壁井底,最后如丝胶着,最后竟在水底浮了只黑皮小猪的形。

    它懵懵懂懂地睁眼,四肢一划拉,井水愈发地清澈,甘泉一般的水炁从井口冒出,像山间晨时起了雾一般。

    旁人都跟着精神一振,只觉得井里的井水好似有甜气。

    醴泉!

    原先就清的老井,被点了灵一般。

    ……

    黑皮小猪又愤又恨,“我是闹明白了,什么叫殃及池鱼了,我这就是,不就杵一旁听了场官司么,说来还是我先在这地儿,后来才盖了这亭子的,哪里想到,就叫他点了灵。”

    “瞧着是施了我一场造化,却叫我拿数百年的光阴去偿。好算盘,当真好算盘,你们这些做人的,肠子拧麻花丝的,心眼忒多!”

    王蝉瞪眼,“你才夸我不错的。”

    “人,你不算。”黑皮小猪忙改了口。

    不过,王蝉也理解它的怒气。

    就如它说的一样,它本就要化灵,一口醴泉般的老井,并不是玄川真人吹的那口炁才有,井水的滋味本就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人从这处取水贩水,多是寻城外的山泉。

    那薄薄的雾障,就跟一张纸一样,叫外人从外头戳破,瞧着是破了——

    但这外力,当真叫它的新生成了食物,无形中欠了玄川真人一个因果,上了砧板,叫人鱼肉。

    而玄川真人拂尘一扬,遥遥以灵一点白姓乡绅的腹肚,将他的一截肚肠与酒瘾化为实质,成了条白花花的酒虫。

    更将和老井的因果和酒虫牵引,落在了白姓乡绅的头上。

    附耳告诫一番,畅笑地携子而去。

    白姓乡绅惊疑不定,瞧着玄川真人往前只一两步,身形却飘飘忽忽,一个错眼,人就在丈外,几个错落,盈风的道袍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一眼明显水质又上乘几分的井水,饶是说着没缘分,不算卦不看事的白姓乡绅,都忍不住喃喃道。

    “仙人,仙人啊。”

    想到什么,他当下就捂了腹肚,依着玄川真人的话,回了家,又以酒气养了腹肚中的酒虫几年。

    在一日月圆之夜,趁着夜黑无人,来到申明亭旁的八卦井边,以酒虫做饵,因果做链,诱了才化灵几年的黑皮小猪。

    酒虫缠上,黑皮小猪头晕目眩,醉酒一般,进了白家门,成了他家重宝。

    从此,白家出美酒,先是小酒坊,金银堆积,一点点壮大,最后成了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富贵,当真泼天一般洒来。

    ……

    “姓白。”王蝉算是闹明白了,“是白师茂祖上。”

    黑皮小猪还咬牙,“就我最冤了,也不知道那一句父为子纲,到底有什么好的,竟叫那姓宋的拿我做大菜,宴了一回客。”

    黑皮小猪越想越心酸,尤其是低头一看,老家的井都成了这般模样。

    它是他乡富贵,不如故里清贫,瞧着自家猪窝最好,半点儿不嫌弃。

    但掀了头顶的石头盖,味儿都叫旁人嫌弃了。

    黑皮小猪不知道,王蝉倒知道内情。

    就因着那一句父为子纲,就像为自己行恶找到了理由与说辞,玄川真人堂而皇之,正气凛然地以一族献祭,将一身仙骨的亲子押阵,这才得登仙梯。

    王蝉叹息。

    这是要先把自己哄骗了过去,才能去哄骗他人。

    莫怪宋毓之会从沅江中将酒葫芦捡回,又能将它和酒虫的禁制破去。

    那酒虫依凭的是白家先祖腹中的一截肠,养馋虫而化形,世间已无白家血脉,便是没了依附。

    一朝断了井灵的灵炁羁绊,这酒虫也就渐渐衰亡了。

    原来——

    宋毓之和它,皆是父为子纲这一句话的苦主。

    ……

    毕竟是被玄川真人一口灵炁点化的,算是揠苗助长,又被困了许久,一身的清灵水炁皆化为香醇美酒,潺潺不停,为白家换回了金山银山。

    眼瞅着,黑皮小猪先天不足,又早早入了白家,浑浑噩噩数百年。

    在王蝉眼中,这可怜见的,浑脱脱就是细骨伶仃的小豆苗被卖进了老财主家,压迫得面黄肌瘦,就剩了口炁才被好心人被送回了老家。

    她便是这好心人!

    王蝉有诡异的自豪感,瞧着黑皮小猪目露同情,心中不落忍。

    确实惨,纯倒霉。

    因此,临着走了,她还特意和冯知州说了一声,莫要借外力清老井,来了申明亭,她自己也未搭手,就为了给黑皮小猪一个机会——

    让它重新破一次壳的机会。

    待井通了,就是新生。

    ……

    那厢,赵二不知自家堂弟揉着鼻子,又嫌弃上了府衙门前这道味儿,顶着日头出急差了。

    市集上,赵二亲眼见过人化畜。

    又跟过冯知州,随着王蝉一道上雾灵山,见过山底一池子水里泡着人尸,将人尸变成牲畜。

    烂肉处,还有人面虫身的瘟虫四飞。

    他最是清楚,无事,自家大人不会寻上胭脂镇,找上王蝉。

    当真寻上了,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衣兜里揣的这封信,是急信,更是求救。

    “驾!驾!府城急信,劳烦让路。”

    “让让,都让让——”

    他绷着脸,沉声喝了几声。

    马儿奔驰,将地上晒得发干的浮尘扬起,灰扑扑一片,空气愈发的发干。

    临近市集处时,远远听到那烟火热闹的动静,赵二勒了勒缰绳,让马儿的速度慢了一些下来。

    道路两边的摊贩将箩筐推车往里挪了些许,让出了道路。

    “这是怎么了?还没见过赵衙役这样心急的。”

    “是啊,往常时候,我瞅他都是下马牵行的,今儿倒奇,性子都不一样了,也不见下马,倒叫我们拘着自己不乱跑……呸呸,这马儿哒哒的,也不知缓一缓步子,甩了我一嘴巴的泥,都带骚味儿了。”

    “急差吧。”有人体谅。

    “什么急差——”好奇的人才说了一句,想到什么,又道。

    “算了算了,官家的事自有官家的道理,咱平头百姓的,操什么心,不知道日子倒好过,知道得多了,还烦心!左右天塌下来都有高个顶着呢,咱们让路就好。”

    瞧着赵二,摆摊的和挎着篮子买东西的,认出他来,探头瞧了瞧,闲说了几句话,又低头忙自己的生计。

    这时,一个妇人扯了一把菜,眼睛一转,再抬眼就斜着眼睛挑理了。

    “摊主儿,你这菜可不好啊,瞧着叶子边缘有些黄了,蔫了,俗话说得好,一分行情一分货,你自个儿瞧瞧这菜叶子,断没有孬货充好货价的道理——”

    她穷图匕见。

    “你须得便宜上我两文。”

    似是知道自己价砍得很了,妇人的话快得很,噼里啪啦先砸下来,想把人先砸晕头过去再说。

    “就这样说定了,给了我装两斤,都照顾你生意呢!”

    “今儿这样晒,出来的人都少,生意可不好做,你要不卖我,这菜搁下去,可就更不水灵了,回头剩了,不也是往家里猪舍里喂?更不值当!”

    “两文?”菜摊主儿瞪了眼睛,夸张地扯了道嗓子,怪叫一声。

    “你这哪是砍价,是割我的肉啊。”

    他扒拉了下菜,也愁眉耷脸地叫屈。

    “就面上不好看些,下头可都是好的。”

    “再说了,我就赚这一文两文的,就辛苦钱,你也说天热了,要是可以,谁愿意受这日头的罪。”

    “叫你这样一还价,买上两斤,我得倒贴一文……哟,我瞧是谁呢,是我花老妹儿哎,怪道嘴皮子这样利索。”

    摊主儿抬眼认出了来人。

    “成成成,别人我是不卖的,你是老熟客老街坊了,瞧着往日的交情,我折本卖你,算日行一善了。”

    他也机灵,来什么路子,就破什么路子。

    当即冲花媒婆堆了道笑,快手快脚,在她没反应过来时,抓了一把菜秤了斤两,特特抓面上那些晒得有些蔫的捡。

    “哎哎哎——”花媒婆跳脚,“我自个儿挑。”

    摊主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这摊上就没有差的东西,喏,我给你秤翘得高高的,瞧着又多送了你一两,半点没占你便宜,妹儿下回还来啊。”

    花媒婆绷着脸,没个笑模样,在摊主口中从老妹儿成了妹儿也不见高兴。

    就见她上上下下睨了人一眼,最后伸出手指一指人。

    “哼,你呀,别以为我没瞧出来,你这算盘打得,珠子都蹦到我跟前了!”

    本还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舌头才要动,想起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经历,花媒婆又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

    罢罢,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算了算了,你也说了,瞧着咱是老街坊老客的交情,我今儿就不挑理了,这菜蔫点儿就蔫点儿,我花巧枝心好,吃点儿亏,就这样买下了。”

    她又嘀咕,也是在宽慰自己不平的心。

    “左右吃进肚里,水灵不水灵,都是一样!”

    “不过,下回可不许这样了。”花巧枝将鬓间簪着的石榴花扶正,拿眼神苛责了下菜摊贩子,低头理了理自己挎在手臂间的菜篮子。

    “一定一定。”

    菜摊贩子口中应承,暗暗却撇了下嘴。

    还心好嘞!说他心眼多,算盘打得精,这老妹儿也不遑多让,瞧着是簸箕做面具,一张脸贼大!面皮贼厚!

    折了两文钱的本,挑的就是卷了些边的菜叶子,怎么有脸要拿下头水灵的?

    花媒婆多精明,才抬头瞧了一眼菜摊子,就知道他在心里嘀咕自己。

    当即,那两条画得细细又长长的眉挑了起来。

    “嗬,在说我这嘴不饶人吧,你个小老哥,瞧着有模有样的,做生意却还是嫩了点。”

    菜饭摊子正了正容,“老妹儿有生意经要传?”

    府城识得花媒婆的,谁不知道她花巧枝有一张巧嘴。

    嘴巧的人天生会做生意。

    说着话,觑着花媒婆的脸色,见她似笑非笑,手还虚虚点了下腕间的菜篮子,摊主儿僵了下脸。

    下一刻,他堆上更热情的笑,肉痛地又往她菜篮子里添一小把的菜。

    这回是水灵灵的。

    “都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银子,拿回去吃。”

    花媒婆满意,指点道。

    “挑货才是买货人,做生意啊,旁人去哪家不是买?你这又不是独一份的,甭管心里想啥,是好的还是孬的,咱面上就得笑。”

    “笑——”她咧嘴露了牙花子,做出一脸喜庆相。

    菜摊贩子佩服,临着人要走了,还出言拦了人。

    “老妹儿,你前些日子没在府城吧。”

    花媒婆回头,“是啊,我回我大哥家了,前些日子本来要回来的。这不,六月六姑姑节,我大哥大嫂热情,尤其是我那些个侄子侄女,孝顺着呢——”

    “说这姑姑节没有姑姑在家,成什么样儿,过节都没滋没味儿。”

    “盛情难却,我就又留了下来。”

    “嗬,可不得闲,帮着我大嫂子将屋子收拾了一通,洗晒了好些的被褥。”

    回忆院子撑了一个个竹竿架子,上头铺了洗净的被褥床单,日头透亮的蓝,照在地上到处亮堂堂,皂角洗净的滋味好闻得紧。

    只这样一想,花巧枝都自豪得紧。

    都她忙活出来的!

    “喏,”花媒婆将脸凑近菜摊贩子,让他瞧自己额间点一个圆点红印记。

    六月六姑姑节,妇人归宁团聚,返回夫家时,疼闺女的娘家人收拾上鼓囊囊的行囊,装上吃的用的——

    尤其是故乡常吃的那一口。

    只盼闺女在夫家,也能吃到家里的滋味。

    重规矩的,还会在出嫁闺女的额头间点一个红印。

    外孙女要是有一同去的,倒不是这红印子,未嫁的囡囡簪一根带叶的桃枝。

    不为别的,就为了祈禳祈平安。

    桃树,更有姻缘运道的说法。

    桃花轻佻了些,桃枝则正好,翠色盈盈,又有生机,定能招一个正缘。

    花媒婆:“你瞧,我才从淮县回来,印子都还在呢。”

    “船才靠岸,一上岸,我就朝你这摊子来买东西了,你还拿眼瞅我。嗬!别说没有,你心里嘀咕的话,面上都没藏住!”

    “我花巧枝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交道?你那点儿弯弯绕绕肠子,在我眼里,就跟浅水湾里的细鱼,一眼就瞅明白了!”

    摊主儿讪笑。

    花媒婆饶了人,“说吧,唤我又要说什么事?”

    “对,是有事儿要和你说,老妹儿夸自己的话半分不差,这眼睛尖的。”摊主儿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过来。

    下一刻,他又肃了肃容。

    “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嗐,说来都过去几日了,如今我提这事,旁人说不得还道我挑事,但我这心里实在憋不住,和你这么一说,就是觉得那葛家行事有些不地道。”

    “葛家?”花媒婆拧了下眉,“哪个葛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扎纸铺子的葛家呗。”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

    “他家呀,扎了个媒婆,我瞅着是依着花老妹儿你的模样扎的。”

    他上下瞧过花媒婆,啧啧不停。

    “可不是我胡说,这鬓间的花,这脸盘,这眼睛,还有你脸上的痣,身量……甩的帕子,就连衣裳的色儿,我瞧着都像你说媒时常穿的那一身。”

    花媒婆脸都绿了。

    “这老鳖三!”她薅了袖子,怒气冲冲,瞧着就要去扎纸铺里瞧一瞧。

    要当真如此,她饶不了人!

    “不算你挑事,任谁知道了这事,都觉得膈应,今儿多谢你了,回头我家都光顾你家生意。”

    摊主儿忙拦了人,“欸,别去别去,这会儿去了,也瞧不到什么,你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怎地,前些日子,他铺子起了把火,里头的东西都烧没了。”

    摊主儿也可惜。

    葛家是建兴府城顶出名、顶大的一家纸扎铺子,店家是不厚道,扎媒婆都挑府城里巧嘴媒婆的模样,依样画葫芦一样地扎。

    但耐不住人手上功夫好。

    人还勤快。

    铺子里一通的纸扎品,还有仓库和后院里摆着的,东西可不少,费可大功夫了。

    火大啊,全烧没了,半成品都烧了个精光。

    抬蹄的骏马,四马拉车的大车厢,花花轿子……三层高的屋子。

    就更别提那些寻常的童男童女了。

    还有一艘船呢。

    摊主儿正好抬头,眼睛无意地扫了眼沅江江面。

    像是瞧到什么,他眼睛都亮光了下,一指指了江面上的一艘船,冲花巧枝努了下嘴。

    “喏,老妹儿你也别气,喏,不指你一个被那葛家取了样子,扎了个纸媒婆,你瞧那船家——”

    “知道他扎的媒婆像你,我路过那儿,特意多瞥了两眼,都不嫌晦气的,我瞧着,别的不说,真是好手艺啊,他家扎了个顶真的船,有乌篷,甲板也大,船家也这身装扮……啧啧,要不是青天白日的,我还道那纸船活过来了!”

    花媒婆顺着摊主儿手指的方向朝沅江看去。

    沅江水域宽广,浪也大,这船在水面上,瞧着倒格外轻飘。

    船尾的艄公带着尖头斗笠遮阳,斗笠极大,遮了脑袋不算,还盖过了肩膀的宽度,将人拢在一片阴影下。

    浪来,他脚步不挪,瞧着极稳,浑然和船天人合一,成一体一般。

    码头边有船来,也有船往。

    有人归家,就如花媒婆,也有人离开。

    赵二牵着马,上的正是花媒婆和摊主儿瞧去的这艘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花媒婆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摊主儿没留意, 兀自忙活自己的活儿,只见他低头整了整自己摊子上的瓜果蔬菜,往上头淋了一些水, 让它们瞧着更水灵一些。

    抬起头, 就见花媒婆的脸色白得紧。

    不止白,隐隐还透着分青。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额边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两条腿也在打摆子, 瞧着虚得紧。

    “哟!老妹儿你这是咋地了?”摊主儿着急。

    想到什么,他面上的神情更急了,八字眉一打结, 露出两分苦相。

    “欸欸,你可别在我这摊子上倒下, 我和你说, 我穷得哐当响, 不赔银子的。”

    说着话, 他还拎出自己的钱袋凑近花媒婆,冲着她晃了晃, 让她听里头的铜板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

    她是这样的人吗!

    花媒婆颤着唇, 谴责地剜了摊主儿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瞧着, 你这不像暑热, 倒像青天白日的撞鬼——吓着了!”

    虽然说着自己没银子赔药钱, 摊主儿却是个嘴硬心软的,让了自己身下的小杌凳,搀着花媒婆让她坐下, 又在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板。

    “买便宜的买一竹筒……应该是够数的。唉,算了算了,今儿算我蚀本!”

    数了数,一脸肉痛地放回两个,又数回三个,抬脚要去一旁买饮子。

    府城的码头热闹,船来船往。

    水涨船高,码头边的市集也热闹得紧,商贩挑箩赶驴,提篮推车,清晨江雾浓厚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出摊了。

    就见路两边的摊子一水儿地摆开,水灵的菜,鲜活的鱼儿,“兹啦啦”炸着油果子的早点摊子……

    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隔着摊主儿七八丈远的地方,就有一家卖绿豆乌梅饮的。

    摊主儿才说一句见鬼,像戳中了痛处一样,只见“唰的”一下,花媒婆的脸色更白了,身子更是僵得厉害。

    她伸手揪着人袖子,也不要他买饮子,只使劲朝他使了个眼色,神经兮兮模样。

    “嘘嘘——”

    摊主儿更怕了,“你、你别是得了风痹吧。”

    “哎哟喂,老哥哥,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这嘴怎就没一句好话!”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花媒婆心里叫苦不迭,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病,就让你小点儿声,有些东西,咱心里知道就好,别瞎嚷嚷出来,仔细、仔细回头那东西盯上咱们了!”

    那东西?

    什么东西!

    难道——

    摊主儿回忆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反应过来花媒婆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后,脑袋都打了个磕巴。

    再开口,他难得地结巴了下。

    “不、不是吧。”

    他只随口一句,难不成还真见鬼了?

    眼下可是青天白日!

    “哈,我陆福来可不是吓大的。”

    摊主儿不信,大着嗓门给自己壮胆,嚷了一句。

    但他瞅着花媒婆的模样,心里也没底,攥紧手中的钱袋子,嗓子不自觉地又落了一些下去,左瞧右瞧,最后狐疑道。

    “你莫不是在捉弄我?”

    花媒婆叫屈,“我捉弄你作甚!你有什么好捉弄的!”

    又不是那等唇红齿白的好儿郎,她个老姐姐捉弄一声,瞧着少年郎面色红涨的羞赧样,几个老姐妹在一旁拿帕子捂嘴笑做一团。

    这等鲜活,才有得作弄。

    这老陆头也不瞧瞧自己的脸,都一老菜帮子了,还是长了疙瘩的老菜帮子,她闲鸭子叫嘎嘎,闲得慌了才捉弄他!

    花媒婆心里也苦得很。

    只觉得这邪门事就跟饿狼叼兔子似的,就追着她就穷追猛打,撵上了!

    要不,怎么她走哪,哪有邪门事。

    在淮县时的事就不说了,眼下才回府城,才下了船,在市集上买个菜逗留的功夫,寸不寸,就又给她瞧见了!

    摊主儿怀疑,顺着她抽筋一样的眼神,朝她斜瞟去的方向看了眼,视线往赵二上的那条船上落。

    这一下,倒不似方才那样随意,是搁了心思往里头看的。

    这一看,陆福来心里一个咯噔,也看出了不对劲。

    有时,不对劲的地方挺明显,甚至错漏百出,只瞧旁人用没用心罢了。

    沅江极大,江面上的船也多,有大有小,有带乌篷,也有不带乌篷。

    其中,最多的便是前窄后小、腹肚大的渔船。

    船舱里搁了今日要卖的鱼获,又或是乡下地方收来的蔬菜瓜果,装了一箩筐又一箩筐,齐整地搁着。

    不拘是哪一个,只要上头有东西,瞧着船就吃水,稍稍晃动下,船舷边就要进水一般。

    偏偏赵二上的那条船不这样。

    它轻飘飘的。

    即便这会儿船上上了赵二,甲板上更有一匹骏马,这船也轻得很。

    就跟、就跟纸扎的船浮在水面上一样。

    似是知道花媒婆和摊主儿注意到这边,船上,戴着尖头斗笠的艄公抬起头。

    只见他扯着嘴皮笑了一下,紧着,吊着嗓子拉长地吆喝了一声。

    “开船喽——”

    花媒婆和摊主儿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一道声音怎么说,低沉沙哑,明明和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却一字不差地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似远还近。

    声音僵得像拉长的一根弦,“绷的”一扯,叫两人胆战心惊。

    青天白日的艳阳天,这一道声音像浸了尸油一样黏腻阴寒。

    花媒婆和摊主儿只觉得,周遭旁的声音都远了,商贩吆喝叫卖的嗓子也淡去。

    取而代之,是不知哪里来的唢呐哀乐,朦朦胧胧,似有还无。

    一个错眼的功夫,艄公手中的竹篙一点码头边的石壁,也不见怎么用力,船就驶离了码头。

    江上的水花都没有被惊动。

    乌篷船在一众的小渔船中,挨挨挤挤,只两三下的功夫,船就从渔船边错开。

    它挨近的船,船上的鱼都蔫了两分,上头的瓜果也蒙了层灰一般,早就散去的江雾,在那一处又笼上了。

    赵二坐在船舱里。

    乌篷船遮了他头上的光,在他面上投下阴影。

    这会儿,他面上那一层黑更重了,尤其是眼下的阴翳,淤着血一般,像是沾了晦气。

    他一无所觉。

    畜生天生灵性,较之常人,六感更为通达。

    甲板上的马儿有些躁动不安,赵二不以为意,只当它是畏水。

    “好了好了,你是府衙的马,得出息点儿,等到了胭脂镇,咱把差事办妥了,我给你买些豆饼填肚子,热乎的。”

    他拍了几下马脸权做安慰,揣着信,目光看向沅江江面,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大人他、他能不能撑到自己唤来救兵!

    ……

    雾笼上船,片刻的功夫,江上这艘乌篷船远了,不见了。

    就如鬼遮眼一般,周遭的渔船都没有留意,只船家有些意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船上的果蔬又发蔫。

    倒也不是太在意,只道夏日艳阳晒得很,又从江中撩了些江水到筐子里。

    花媒婆揪了几下帕子,焦心得很,“这、这倒霉催的!”

    “你你你、他他他、”一旁,陆福来嗓子都要劈叉了。

    想到什么,他忙又将嗓门压低了下去,鬼鬼祟祟凑近花媒婆,道。

    “你也瞧见了吧?”

    事儿到底惊奇,心中的激动像打浪的水,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他一拍大腿儿,脸都激动歪了,“那艄公的脸——”

    “那艄公的脸就跟张画一样!”

    大喘一口气,可算是将话说利索了。

    说是画,更像是纸扎的人。

    就见艄公的脸色是惨白的浆糊色,腮边高高的颧骨处涂了两团胭脂红,让它不至于太寡淡,黑墨描的两道粗眉,衬得那张骨挝脸更瘦了。

    斗笠下,一双眼睛只画了个圈,瞧着一片空洞。

    它冲两人咧嘴笑时,僵僵着嘴角,从嘴角缝隙往里头看,看不到舌头,倒能看到里头做支架的竹篾条。

    还是青竹的,并未杀青。

    想来,是扎纸匠躲了懒,想着差不多时候就要烧了,不需要搁太久,并未做好防霉防潮的杀青。

    这船,分明是纸扎的。

    摊主儿惊了片刻又惊奇,莫名想到自己提及的葛家纸扎被烧一事。

    “莫非这就是我在葛家瞧到的那一艘船?一场火烧了后,它反倒活了?乖乖!我就说火灾后,葛家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

    花媒婆分了一份注意过去,“奇怪?”

    “老哥哥,这话怎么说?”

    摊主儿也不卖关子,紧着就道。

    “喏,头两天,他家铺子被烧了,旁的人瞧了都道可惜,这些纸扎品可得费功夫,都大家伙,竹篾糊纸,功可不少……水火无情,说是一场祸都不为过,偏他家的几个人都高兴,尤其是他婆娘,那牙花子压都压不住,走起路来像花蝴蝶……不不,像扑棱的蛾子,还说要上香衣纺扯两块布做新衣裳。”

    “我零星听一点风声,说火烧过后,葛家捡到了个匣子,里头有财宝。”

    “但过了两日,我见他们又都不痛快,紧绷着张脸,不但不让提财宝的事,一提就急眼,也不让提纸扎被烧的事,一脸犯忌讳的模样。”

    自然,那扯布做衣裳的事,更是没了下文。

    葛家哪里知道,越不让提的事,大家伙儿反而越爱提,也越爱往里头挖。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坊邻居都是耳朵,小娃娃更是好问话,一个糖葫芦,两把花生,娃儿能将阿爹内里穿什么色的,一股脑给倒出来。

    末了眼巴巴瞧你,他还能说,再添根麦芽糖就成。

    不过两日,风声就又起。

    摊主儿小声,“虽不知道火怎么烧的,但有人说,是鬼烧的。嗐,也不是瞎说,说是那一夜,有人瞧见,一开始,葛家纸扎铺子的火烧起来是青色的,就跟坟头上的鬼火一个色儿。”

    “老妹儿你想想,搁咱活人眼里,纸扎的就是纸扎的,除了拿来祭奠先人,没别的用处。”

    “可搁死人眼里,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一个个是什么,是奴仆婢女,是宅子轿子……还是一顶一的好宅子,一水儿的气派嘞!”

    摊主儿越说越惊奇。

    “我原还道大家是胡诌,说什么是鬼烧的一把火,为的就是取这些东西到下头用,茶楼的先生都说不出这样精彩的。”

    想到眼前这人和葛家纸扎铺可是有过节的,里头的龃龉,还是自己这会儿多嘴提的。

    冤家走运,自己就得添堵!

    摊主儿忙又道。

    “不过你也放心,他葛家做事不讲究,就没发财的运道。我还听说,他家娃子漏口风了,那一匣子财宝,头两日看是白晃晃的银子,隔了两日,拿出银子一看,里头哪有银子,都纸元宝!”

    “哟,我估摸着啊,脸都该瞧绿了!”

    幸灾乐祸片刻后,他又下了断言。

    “如今一看江上这艘船,葛家这铺子,还、还真有可能是鬼烧了。”

    摊主儿看了下沅江江面,转过头又去看花媒婆,目露迟疑。

    “妹儿,你是人吧。”

    花媒婆才待生气。

    她不是人是什么。

    下一刻,想到摊主儿先头说的,葛家不厚道,扎了个纸媒人,还拿了自己打样,她发青的脸又僵了僵。

    “我不是人是什么,”她嘴硬,“喏,你自己看地上的影子。”

    摊主儿还真认真瞧了眼花巧枝的影子,长吁一口气。

    “有影儿就成,有影儿就成。”

    他又道。

    “妹儿,我这丑话先说前头,这几日,我瞧着你是不好先打招呼了,白日里倒好说,眼睛留意一些,还是能瞧出蹊跷的。”

    就跟河面上那艘乌篷船。

    赵二要不是急着送信,又没想太多,多瞧几眼,还是能瞧出船的不对劲的。

    别的不说,尖头斗笠的艄公露出脸时,能看出这脸是纸扎的材质。

    也是他运道差了一些。

    人走霉运,鬼还未上门敲门,他倒先自个儿往门前送了。

    “夜里黑灯瞎火的,迎面对上了,我都分不清是人是鬼,等下唤了你,你笑了下,一下就成了纸扎的……活人大变鬼,我得活活吓死。”

    花媒婆:……

    “呸呸呸,哪就可能就这么寸,纸扎的船活了,再来个纸扎的媒婆!鬼又不用说媒迎亲,哪用得上媒人!”

    摊主儿:“这可难说,俗话说有一就有二……呵呵,瞧我这嘴,瞎说的,都瞎说。”

    在花媒婆的怒瞪下,菜摊的摊主儿讪笑了下,拍几下自己嘴巴,到底不说了。

    实际上,他也忌讳。

    鬼这东西邪门又灵性,念叨多了,夜里能在自家屋外的窗下蹲着。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一个继续卖菜,一个提着篮子回了家。

    没人留意到,一身皂衣的衙役赵二上了鬼船,市集一派的热闹,“滋啦啦”的一声油锅热,三角的芋头糕下了锅。

    外皮酥嫩,带着面粉的焦香。

    “凉鱼面,好吃的凉鱼面,芝麻酱醋汁儿,又酸又香,吃一碗清爽着嘞!”

    “乌梅饮,酸酸甜甜的乌梅饮,来一竹筒去火炁,保管一日顺事又顺心。”

    “……”

    ……

    夏日的气候最是多变。

    朝时天晴,艳阳高照,天热得就算是有风吹来,也像暗地里蹲了一头瞧不到踪迹的火兽,冷不丁就卷了舌舔来一般。

    热辣辣的。

    到了傍晚,天气骤变,闷雷裹挟着厚云,从天的这边奔走到另一边,一下就遮了天空。

    就见狂风大作。

    顷刻的功夫,大雨滂沱地下来了。

    闷热的府城一下就降了温度,隐隐的,甚至有几分阴寒,身子弱一些的,还开了箱笼将薄长裳拿出,穿在身上皱巴巴成一团。

    瞧着外头落雨,扯一下衣裳,实在扯不平了,只得罢休地拢一拢,忍不住嘟囔上一句。

    “今儿这雨,瞧着倒是怪。”

    夏日的雨来得快,本应去得也快,却不成想,这场雨一下,就下到了二更天。

    建兴府衙,客卧。

    屋子里燃了一豆的烛光,孙乾还未睡下。

    他披了件薄裳,坐在屋里的方桌旁,就着烛光,又一次地将那张请柬拿在手中观看。

    请柬上的字已经熟记于心了,仍没舍得放下。

    “钱吉荣。”他重复了下,思忖着这钱吉荣是谁,性子又怎样,和他家囡囡的脾性合不合。

    成亲不比旁的,最是不能马虎。

    “唉,莫怪人常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不曾想,如今我还能为我家绾儿操心操心她的亲事。”

    “倒——”他顿了下,又道,“倒也是一份福气。”

    想到这里,孙乾自己也觉得颇为稀奇,捻了下胡子笑了下。

    许逢春:……

    许逢春都要吓死了。

    白日里,冯知州遣了人去总兵衙问了一翻,并无叫钱吉荣的都统。

    文官有文官的道,武职亦有武职的文书,名册一查,不止府城,大虞王朝的武将里,也没有钱吉荣这同名的。

    当下,冯知州便猜测,这钱吉荣钱都统,莫不是和孙乾的女儿孙绾儿一样,是个死人。

    兴许,他是前朝的都统?

    既然是鬼,就更不好查了,几百年的老鬼也是有可能。

    两人成亲,是结阴亲。

    想着夜里喜庆的迎亲队伍——

    高头大马的新郎,艳红的花轿,唢呐锣鼓……处处热闹,张张死人脸,许逢春就两股战战。

    十八九岁的儿郎,本最盼着小登科之称、人生四喜之一的成亲,平日里,街坊大娘阿婆上门来说亲的,他都凑上前帮着上一盏茶,垂着手在一旁做老实腼腆样。

    此刻,一股寒气直蹿天灵盖,瞬间没了半分想头。

    成什么亲呀。

    大人这闺女儿糊涂!

    许逢春恨铁不成钢,只想大声嚷嚷上一句。

    婚姻婚姻,没听过婚是女昏头,姻是一点不顺,女就成囚么。

    “大人……”许逢春正想说什么。

    就见也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溜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光晃了晃。

    “嗖——”

    烛光闪动。

    人影微摇。

    许逢春屏住一口气,一下就住嘴了。

    孙乾也搁了手中的请柬,侧耳去听。

    片刻后,屋子里好似没什么动静,屋外也没有,只听雨沙沙地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桌上的蜡烛是一枚蜜蜡,鹅黄的颜色,蜡体的油脂极为温润,这一豆的光也尤为清透。

    没了风,这一豆的光清晰得很。

    许逢春抬头,正好瞥了眼方桌,那儿搁了枚铜镜。

    铜镜磨得极好,将他的身影倒映得分毫毕现,瞧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许逢春心中一窒,就见镜子里的自己扯着一道笑,有些不像自己。

    还不待他惊悚。

    雨愈发落得急,从滴答滴答,急奏成啪嗒啪嗒,一阵又一阵,急促,紧扣着人的心口。

    不,不是雨声,是蹄子踏路的动静。

    “大、大人,影、影子!”

    许逢春惊骇着一张脸,指着墙上的影子。

    孙乾看去,也惊了一跳。

    就见本只有两人倒影的墙面上,影子的黑像化了水的墨,弯弯曲曲地在墙上蜿蜒流淌。

    伴着雨声,它们七扭八斜,又爬了形状,这一次却不是孙乾和许逢春两人的影子。

    而是一众的鬼影。

    就见其气势浩浩,前头隐约能见,是一辆驷马拉车的马车。

    它们由远而近,从豆大的黑点,逐渐成了半人之高。

    “咴律律!”

    马儿抬蹄仰脖,影子在许逢春惊骇莫名的视线中定格,阴物借道而来。

    与此同时,府衙的大门外,当真传来了马蹄的动静。

    “叩叩叩叩。”

    人三鬼四,有鬼扣门。

    ……

    府衙大门的左侧是门房,和平时一样,门吏赵顺就睡这屋。

    听到这动静,他一张脸吓得死白。

    饶是白日得了冯知州的吩咐,又听他话里透出的意思,这几日夜里警醒些,说不得会闹不太平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临到这一刻,真见了,会是这样的揪心。

    “我没听见,没听见……什么也听不见。”

    赵顺哆哆嗦嗦躲在桌子下,扯了薄被将自己盖住,又捂起耳朵,只想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今日我李府府上有喜,冯绾儿与钱都统结两姓之好,夫人心中甚慰,特筹喜宴——”

    “又怜孙大人与姑娘骨肉情深,旧缘未断,特遣我等走一程,接大人一行人入府——”

    “恭——请——诸——位——赴——宴——”

    一道细长又僵硬的嗓子,扯着鬼似哭还笑的调子,伴着溟雨潇潇,带着黏腻的湿冷扑面而来,叫人捂耳都躲不上。

    赵顺全身发抖,上牙和下牙忍不住打起磕绊。

    听不到听不到!

    他睡着了!

    不不,他是聋的!

    赵顺打定主意当自己没听到。

    但人的性子就有些古怪,有时分明怕得很,但又好奇得紧,像有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抓挠,眼睛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捂着耳朵片刻,心思唤散,轻飘飘的,像一团芦苇絮,风只抿嘴偷笑着一吹,这心神就被吹散了。

    赵顺一道心神从窗户缝隙往外看。

    一个闷雷响,雷光蛛丝般游走,正好亮了外头的街道。

    四匹骏马拉车的车厢,后头跟了好些个若有似无的黑影,应和着路旁风摇树晃的杨树,当真是鬼影憧憧,鬼掌赫赫嚣张而来。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

    礼尚往来,它们也投回了视线。

    一个个浆糊白的脸色,颧骨高高,腮两旁打两团胭脂红,男的粗眉,女的细眉,除了发型衣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此刻,都僵僵地咧一道笑意。

    “烦请开门——”

    “开门——”

    赵顺一下就缩了回来!

    听不到听不到!

    这鬼有本事叫门,有本事就自己开门!

    他是不伺候!

    哪里想着,才这样想着,只听一道老迈的叹息声起,像长者瞧着不懂事的后辈,颇为无奈的模样。

    紧着,一道黑雾从门底的缝隙溜进。

    捉住什么一般,它一下就活了,“嗖的”就钻进了赵顺的鼻腔。

    只见他大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半身。

    再起身,手脚被提了丝线一般朝门口走去。

    落了闩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府衙大门沉重,木门开启的声音亦是沉重。

    冯知州叹了口气,起身,“看来这一场赴宴是免不了了,走吧。”

    想着这喜宴是孙绾儿的婚宴,孙乾心中无惧,只有将要和女儿阴阳重聚的喜悦和忐忑。

    许逢春不放心孙乾,说什么也要跟上。

    便是才瞧了屋子墙壁影子投现的众鬼借道都怕,两条腿面条似的发软,他也要犟着脸要跟上。

    “大人,咱一道来的,自也要一道回,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县令大人交代,回头他问我,我支支吾吾一句话都回不了,往后还怎么当差?”

    鬼吓人,吃饭的饭碗被打破了,回头没饭吃——

    更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相公。”

    许逢春的话才落地, 孙乾皱着眉还未开口,衙门里倒先出来两位夫人。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两人撑着一柄油纸伞, 相携而出。

    年长的这个,瞧着颇为爽利,仔细打量那五官,瞧着和冯知州的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 只一个是男子的清俊,一个是女子的大气。

    “夜深了,又下着雨, 相公,孙大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言的是年轻一些的妇人。

    只见她一手搭在腹上, 行走间动作有些小心, 瞧着夜里打开的府衙大门, 目露好奇,探头朝外看了看。

    夜深了, 又是在家中,两人都只穿一身素色长裙, 乌黑的发也只随意簪着一根银簪子。

    府衙两边的石灯柱中燃了烛火,啪啪落雨不停的水炁, 因着石灯壁的遮掩, 倒没让这火熄灭。

    只潮炁颇重, 光团如风中残烛,摇摇而动,瞧着浅薄了一些。

    莹莹一点光亮, 映衬得年轻的那个面庞有几分孱弱的白。

    “阿姐,娘子,你们怎么出来了。”

    冯知州的脸都吓白了,尤其对上妇人探头看来的目光,忙一个错身,将人的视线挡了挡。

    “我去去就回。”

    他冲一旁的孙乾的告罪一声,几步快走,回身上前将人搀住。

    来人正是冯天游的太太和他的阿姐冯海棠。

    才搀住夫人的手,入手就是一阵凉意。

    今夜下了大雨,饶是暑日,气候都有些凉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头这森森鬼炁的影响,雨落在周遭,又成薄雾,粘稠湿泞,夜色中都透着灰蒙之色。

    丝丝阴寒透骨而来。

    只不知是宴客的主家有分寸,又或是府衙之地庄重,本就诸邪难侵——

    这道阴寒之炁凝在府衙之外,在门衙石阶下丈远的地方止住,鼓涨得衙门口的杨树哗哗拍鬼掌。

    衙门内倒是寻常的寒意。

    想着王蝉提及的家中有喜,又思极府衙外那一行鬼炁森森的迎客人,冯天游的心都坠下来了。

    沉重沉重的。

    马车旁,方才那道说着李府宴客、又细又僵的嗓子又开口了。

    阴森森又喜气洋洋。

    “都去——都去——”

    “孙大人是绾娘的父亲,我家夫人待绾娘情如母女,大人就是自家人,大人的手下更是娘家人。”

    “人多一些,也能给新娘添一份福。”

    “大喜的日子,府上不缺这一份的酒水,都去都去,没有白事不请自到,红事非请不到的规矩。”

    马车下坠着两盏红色灯笼,一些鬼影更是掌了些宫灯,只这灯的颜色和寻常灯笼不一样,透着一股暗黑色的红,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映衬得人的脸无端添几分青面獠牙。

    许逢春惊呼:“怎么是你!”

    孙乾也看去,心也跟着惊跳了下。

    无他,眼下走近了两人才注意到,这叫门的、扯着又细又僵嗓子的人他们竟然认得。

    是两人在淮县和砖塘村碰到的花巧枝。

    只眼下她像是认不得他们一样,嘴角噙着一道僵硬又客气的笑。

    “大人认得小妇人?”

    “也是,小妇人我说媒也有二十余载,府城里颇有几分薄名,大人认得小妇人,倒不稀奇。”

    只见她鬓间簪一朵石榴花,水红色的衣裳做底,绿色的比甲,脚下踩一双簇新的彩旦鞋。

    蓝黑红绿的鞋面配色,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说着白事说红事,却没有半分的忌讳,捻着帕子将自己夸了又夸,只道孙绾儿的亲事在她手中操办,定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许逢春惊讶,“你、你不认得我了?我呀,许逢春,咱前段日子才在淮县见过。”

    他一指指了自己,瞧着花媒婆的模样,讪讪地将指着自己的指头搁下,话越说越小声,提着的心又紧了几分。

    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衣裳硬挺了些,颜色也死板了些。

    不不,眼下,她在这儿就不对!

    脚步一退,许逢春倒没了乍一见熟人的高兴。

    糊涂!

    孙乾哎了一声,拦都没拦住,就见许逢春报了自己的名字。

    都说鬼物跟前,最忌讳的便是让它得知自己的名字,名字自认生下起就跟随人,直到寿终正寝,亦是写在木刻的灵牌上——

    算是人的一部分。

    被鬼物知道了,等同于攥了一部分的自己在它们手中。

    果不其然。

    “许逢春——”就见眼前这穿绿色比甲的花媒婆转了下眼睛,眼睛像翻片一般,先是白后是黑,咕噜一转,又成了正常人的眼珠子。‘’

    她重复了一下许逢春的名字,下一刻,从袖兜里掏呀掏,竟又掏出了张请柬递过来。

    上头宾客名字的那一栏,赫然写着许逢春的名字。

    车马后,那一些浆糊色脸色的,齐齐盯着孙乾和许逢春瞧,口中热情地喊道。

    “都去都去。”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压迫而来。

    孙乾脸色颓败了下。

    得,这下就是想留许逢春在府中,都不成了。

    花媒婆递过请柬后,见许逢春迟疑地收下,收回手,边缘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一捂嘴,眼波一个流转,目光又落在了赵顺身上。

    只听她嘻嘻一声笑,因着发僵阴冷,不见喜庆,倒有几分恶意阴谋一般。

    “你也去呀。”

    赵顺木楞着眼睛,“去,赵顺,我唤做赵顺。”

    “好好好!”媒人咧着嘴笑,嘴巴涂得红红的,腮帮子更是两团胭脂红,格外地喜庆。

    袖兜里一掏,又是一张请柬。

    在花媒婆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好似穿透落雨,一瞧瞧进了府衙里冯知州的夫人和阿姐身上时,孙乾见她的眼睛黑黢黢,瞧着竟又要翻片一样。

    只怕她一个蛊惑,两位夫人就要和赵顺一样,傻愣愣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许逢春,那是个真傻的。

    回头再得了张喜帖,想不去也得上车马一道去了。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道。

    “冯大人府上有喜,我家绾儿成亲,喜对喜,冲上了可不妥。”

    呃……

    像是卡壳了一样,花媒婆卡在那儿不动弹两瞬,待又一阵阴风吹来时,这才又重新灵活,捻着帕子就拍大腿儿。

    “对对,喜冲喜,这福气就要被压了,这可不妥,还是大人这做阿爹的会心疼闺女儿,替绾儿考虑得多,那就不请这二位夫人了。”

    孙乾松了口气。

    冯知州更是松了口气。

    转过头,他就要赶两人回屋。

    “阿姐,阿素胡闹,你怎么也由着她胡闹?她可是有身子的人,这夜深露重的,出来作甚?快快,你们先回屋,我这儿还有些事,待办妥了就回。”

    冯海棠一时面容有些古怪。

    胡闹?

    哪是她和弟媳妇胡闹!

    好歹也见过几回邪门事,这会儿未踏出府衙大门,只见外头幽影憧憧,倒不像门吏赵顺那样,将一众鬼影的模样看个分明,只听了那一声声又尖又细的嗓子,冯海棠也对眼下这情形有了猜测。

    外头——

    莫不是有邪门事?

    眼下二更天才过不久,府衙这一处地却安静得厉害,除了风声雨声,别无他物。

    蝉鸣虫叫更是没有。

    三更天的喜宴——

    坊间可是有传过,这等时辰,结亲的是结阴亲!

    冯海棠提着心,声音也发紧。

    “哪是我和你媳妇胡闹!”她攥紧了弟媳妇的手,眼底有几分紧张,“是你家小子在屋里闹翻了天!逼着我和你媳妇大半夜出来寻你的。”

    小子!

    冯天游愣了下。

    他的目光不免往自家夫人的腹肚上看去,目露迟疑。

    “就是他!”冯海棠叹气,肯定了阿弟冯天游的猜想。

    冯天游聪慧,年少成名,官运更是亨达,但世间事难得圆满,福禄皆有定数。

    这头满了,另一头便少。

    他和夫人成亲多年,并未有子嗣。

    如今才初得添丁之喜先兆。

    一旁,冯知州的夫人姜素也点头,低头一抚自己的肚子,笑得有些温婉。

    “我一早便歇下了,可今夜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一场又一场的梦,扰得我不安宁。”

    “梦里一条小狗儿摇着尾巴,死命地咬着拽着我的裙角,拉扯着要我去外头。”

    小小的奶狗儿牙都没长齐,哪真有气力将人拽出。

    末了蹲在地上,口中呜呜委屈,狗眼儿圆圆又乌溜溜,一下就蓄了水珠在上头,瞧着是水润润的黑,两下的功夫,就又啪嗒啪嗒落泪。

    可怜又可爱。

    直把人瞧得心头发胀,忙不迭地将事儿全都应下。

    去去去,哪儿她都去!

    刀山火海也敢闯。

    “待我醒了,看着屋子窗外的落雨,莫名心慌得紧,这才寻着阿姐作伴,一道寻了过来。”

    姜素抬眼看了下府衙大门,瞧不到外头的动静,只看到一片的黑,她心下的慌意又重了两分。

    梦里,狗儿拽着她,外头也是这样的黑。

    浓得像墨汁。

    听得一句小狗儿,冯知州激动。

    冯海棠一早就听弟媳妇说过这胎梦,眼下倒能按捺住这份激动,瞧着有几分稳重。

    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牵念,一下就冯海棠的稳重戳穿了。

    是他们的阿黄。

    它当真投胎而来,将断掉的亲缘再牵起了。

    饶是前几日就得了王蝉一句准话,道这世间的离别,皆是未成的重逢,他们和阿黄还有缘分——

    眼下,听到姜素这一胎梦,确确实实的将事儿坐实,冯知州心中的欢喜,自是无以言表。

    如此,就更不能出岔子了。

    “我没事,暂且应付得过来,阿姐,你先带阿素回屋。”

    便是瞧见了府衙外一行迎客人的邪异,冯知州也从容坦荡。

    他行得正坐得直,做人时与人为善,为官更是恪尽职守,断没有惧怕阴邪之理。

    见冯海棠尤担心,冯天游顿了下,又道。

    “清早时候,我就遣人往胭脂镇捎信了。”

    “那就好。”冯海棠知道王蝉的本事,一听胭脂镇,心下也宽慰了几分。

    “那你万事小心。”

    “我省得。”

    申明亭的八卦井里。

    驷马拉车的骏马奔奔而来时,黑皮小猪停了在井底拱泥的动作,一个跃身,两蹄子趴住井沿边,歪着脑袋往这儿看。

    灵物眼里,这些东西没有遮掩。

    就见马儿耷拉着尾巴,蹄子亦未落在地面上,而是离地三尺的地方,一身的纸衣,眼睛处簇着青幽色的鬼火。

    姜素和冯海棠被劝回。

    可姜素腹肚中的胎儿前世是几乎成灵物的狗儿,便是要投胎成人,较之寻常人也更通灵感。

    当下,风雨声中,好似有“哐汪”一声的犬吠,带几分着急和怒火,声音破浪一般,朝着府衙外头而去。

    细听,却又好似幻觉。

    周遭只雨落和风桀桀呼啸的动静。

    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犬吠声如雾似炁,以声化狗儿形,几个奔走,爬入赵顺鼻子中的那道黑雾被它追撵着咬上。

    挂在鼻子处撕咬。

    赵顺一无所觉。

    毕竟前尘事了,灵重新投胎成人,这一声犬吠已是全力,狗儿呜咽一声,蔫蔫地窝回了这一世阿娘姜素的腹肚,又成了小娃儿无知的模样。

    赵顺本来僵僵地拿着门闩,站在一旁。

    黑雾被咬散了一些后,作为人的恐惧心又起,死命挣扎,在又被鼻中那道黑线操控地跟上队伍时,他反倒捡了门旁守门轮值时常抱的风火棍。

    混在一众浆糊色脸色的鬼影里,眼睛木楞楞,手脚像木偶提线,倒不打眼。

    鬼影见着他提了风火棍,也不在意。

    “吱呀”一声响,府衙大门阖上,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申明亭旁,八卦井里,黑皮小猪松了扒拉井沿的蹄子,“砰”的一声闷哼,掉在井底的湿泥里。

    它没有歇着,蹄子刨得飞起,几乎是要刨出火花一般。

    快点快点——

    再快一点儿!

    ……

    那厢,许逢春随着孙乾、冯知州一道上了马车。

    他撩了马车的帘子,看着鬼影中熟悉的那张面孔,捏着嗓子又唤了一声。

    “顺子哥,顺子哥,上来坐着啊。”

    赵顺没有搭理。

    唤了几回后,许逢春也有些无精打采,攥了下怀中的请柬,瞧着赵顺的模样,又对赵顺有几分愧意。

    说来也怪,马蹄哒哒而响,雨落得小了些,车队行程很快,就如在府衙客卧墙上看到鬼影一般,应是借鬼道而行。

    车马后的一众鬼就莫说了,抱着风火棍的赵顺,脚程竟也跟得上。

    夜很静,车队寂然无声的穿梭在雨幕中。

    许逢春心里过不去,“怨我,要不是我得了请柬,花媒婆也不会想着有一也有二,再捎带个顺子哥。”

    冯知州叹了一声。

    “覆巢下焉有完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临上门请了,便是没有许小哥,情况和眼下这般也差不离。”

    许逢春又看了眼花媒婆。

    花媒婆没有上车,她在车队外跟着,倒没有走路,而是侧身坐了一头骡子。

    似是注意到许逢春的视线,她扭头过来笑,翘了脚,指着自己腿上的新鞋。

    “小哥儿莫慌,夫人心善着呢,喏,这是我为两位新人牵缘,跑坏了一双鞋,夫人酬我的一双新鞋,今夜雨大路又泥泞,夫人怜我不易,又招了个骡子驮我。”

    许逢春有诸多想问的,瞧着花媒婆熟悉的脸庞,见她脸上的笑就没有落下去过,心里毛得厉害,嗫嚅了半天,也只问了一句。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他想着花媒婆提及的李府,又问。

    “可是李府,这李府又在何处?”

    花媒婆嘎嘎笑两声,“不急不急,得先迎了新人再说。”

    一听新人,孙乾就有了气力,“绾儿?”

    花媒婆嗔了一眼,“自是新郎了!”

    “哪有迎亲队伍没有新郎倒先有新娘的道理,没得叫人瞧清了咱姑娘。姑娘家贵重,得三催四请,方能出门子,娶回去不容易,以后,那些个汉子才知道惜福!”

    “眼下啊,我们得先去接一接我们这新郎官,钱吉荣钱都统!”

    许逢春瞧了几眼孙乾,又去看冯知州,相顾无言。

    好一会儿,他才挠了下头,说了句心里话。

    “我怎么瞧着,她这心肠还怪不错的。”

    冯知州、孙乾: ::::::

    想辩驳,又说不出话来。

    ……

    雨越落越小,车队有哒哒的马蹄声,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可不管是马蹄,还是车厢的轮子,又或是后头跟着的一众鬼影,皆未着地。

    一路往前,周遭轮转,竟踏湖而过。

    最后在一处水中汀州处停了动作。

    花媒婆面有喜色,“迎新郎嘞!”

    瞧到什么,车马上的三人脸色都变了变。

    冯知州叹了口气,有事情尘埃落地的踏实,“果是如此。”

    孙乾问,“大人早就料到?”

    冯知州微微颔首,“按理说来,要是顺当,这信应在一更天前送至。”

    “姑娘是个利索人,更是个心善的,她得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府城。”

    王蝉要是来了,莫说迎新郎了。

    他们该是连府衙的大门都未出。

    许逢春慌得几乎要咬手指头,“怎、怎么回事,赵二哥怎么会在这处?”

    “他、他不该是去送信了吗?”

    孙乾和冯知州没有回答。

    不想,倒是骡子上的花媒婆回答他了。

    只见她喜气洋洋,“我们夫人说了,成亲是大事,得热热闹闹地办。”

    “小妇人我瞧了,新郎这儿差一个喜郎。”

    婚宴婚宴,男有喜郎,女有伴娘。

    “听闻这赵家的儿郎不止手上功夫好,酒量也颇好,还是个成了亲的,家中四老皆在,夫妻和顺,一儿一女凑了好字的福气人!”

    “小妇人我呀,多体面周到的一个人,全府城也找不出几个像我这样眼尖又面面俱到的玲珑人——”

    她直了腰板,自豪。

    “所以,我特特一早就差人将人请了来!”

    “今晚啊,可得好好帮着我们都统迎一迎新娘,挡一挡酒,招呼招呼宴席上的贵客。”

    说到后头,这张媒人脸又阴了下。

    “再有,要是他陆家不放人,嗬,可得叫咱赵二哥亮一亮家伙,出点真本事不成。”

    许逢春几人朝赵二看去。

    真本事?

    哪个真本事?

    赵二脸都是绿的。

    他对上冯知州的视线,黑脸都涨得发红,羞愧地低下头,躲闪着都不好瞧冯知州的目光了。

    “大、大人,对不住,属下、属下有负大人重托,上错了船。”

    说到上错了船,他又悔又恨,想到自己白日受到的惊吓,还憋气得紧。

    顿时,一张黑脸像开颜料坊一样,绿了又红,红了又黑,黑了又白。

    惭愧啊。

    羞提悍勇二字。

    说到船,几人又将视线看向汀州。

    那儿停了两艘船,一艘乌篷大船,上头尖头斗笠的艄公正立在船头。

    这会儿他也不动,就撑了个竹竿做撑渡的动作,斗笠不透光,底下黑黢黢的,却隐隐能看到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色,这会儿咧着嘴在笑。

    江风吹来,衣袖面皮有纸张簌簌的声响。

    另一艘则是一艘鸭船。

    只见木船窄长,船舱的位置就能见和寻常船不同的地方,船舷两边有竹篾编造的分鸭栏。

    这会儿夜深了,鸭子都被赶回了船,笼罩竹条编织的笼子里,一只只鸭子缩在一道。

    安安静静,呆若木鸡。

    时不时的,有几只耐不住,动了下鸭头,惊到了一般,忙又往同伴的翅膀里钻,慌不择路了,还一戳戳到蓬蓬的鸭屁股处,惹得后头这呆愣装死装好好的,敢怒不敢嘎。

    就见每一只鸭子,眼周周围湿漉漉的短绒毛,豆儿大的眼睛里都是慌恐和惧意。

    饶是许逢春是人,都通晓了它们的心意。

    下一刻,他僵了僵。

    自己是人,和鸭子通什么心意。

    可想到今夜一通事,自己鬼帖子都接了,和鸭子通心意,好似又没什么奇的了。

    许逢春又放松了下来。

    一旁,赵二惭愧,攥在手心的信都捏成了皱巴巴模样。

    他低声道,“我、我没把信给姑娘送去。”

    “怎么就没送去了?我收到消息了。”

    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嗓子,还未见其人,只闻其声,许逢春几人沉重的心一下就振奋了。

    像暖暖的日头驱散了迷雾。

    “阿蝉姑娘!”许逢春激动。

    冯知州都松了口气。

    孙乾本还记挂着花媒婆那一句话——

    求娶上陆家接新娘。

    他家绾儿、他家绾儿还在陆家?果然是他们藏了绾儿尸骨,反倒气怒他,说什么随手一葬,不知葬在何处了。

    眼下,听到这一道声音,孙乾瞥了眼许逢春、冯知州、赵二及赵顺,也放心了些。

    为自己的家事没有牵扯到旁人而放心。

    起码,性命之忧是没有了。

    赵二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会?明明他没有办妥差事,信还未送出……

    才这样想着,就听江上王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得了消息就来了,眼下,这信我也收到,差事已办妥,赵二哥就莫要再抱愧了。”

    话才落,赵二手中攥得信封倏忽的一个变形,由黄皮的桑皮蜡笺,一下就成了纸鹤模样。

    它啄了两下赵二的手指,从里头飞出,抖了抖身子,让自己重新齐整,瞧着不再皱巴,翅膀一个扑棱,这才朝江中的方向飞去。

    纸鹤拖长了萤光,破了黑暗,落在王蝉手中,像捧了一盏烛光。

    光将她带笑的面庞照亮,身影一点点从黑暗中显现。

    许逢春心中大石掉落,正待咧嘴笑,倏忽的,他瞧到王蝉身后跟着的人,一双眼睛又瞪得老大,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

    他指过王蝉身后,又去指骡子上坐着的花媒婆。

    “怎、怎么有两个花媒婆?”

    “哪有两个!”花巧枝跟在王蝉身后,其实心里也发毛。

    但她不弱人气势,捻着帕子就叉腰,冲许逢春就嚷嚷道。

    “瞎了你的眼啦,小小年纪,眼神就这般不好使,你仔细瞧瞧,那东西是我不是?”

    许逢春几人又看,迟疑地摇头。

    还是没瞧出模样的不同,便是头上簪的石榴花都一般模样。

    就骡子上这花媒婆老是笑,笑得瘆人。

    “你又是哪里来的没毛猢狲,去了壳的王八,遭瘟的冤家,竟敢和小妇人我一个模样。呸,学人样,天打雷劈的烦人精!”

    骡子上,一身绿色比甲的花媒婆先骂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尖。

    嗬!

    倒反天罡了!

    王蝉身后,花媒婆气得仰倒。

    见人在王蝉身后,瞧着是仗势的模样,绿比甲的花媒婆僵着脸,眼睛翻成没有眼珠子的白眼,又来讨伐。

    只见她也掐了腰,在骡子上探出了头。

    “你又是哪个?”

    “今日我李家府上大喜,夫人义女孙绾儿和钱都统成亲的大喜日子,夫人好心,许孙大人和绾娘团圆,又听闻上官冯大人颇为照顾孙大人,这才热情周到,宴请一众宾客上门喝一杯水酒,怎么,你要来闹事不成?”

    王蝉笑了一下。

    “闹事不敢,我也是上门来讨一杯水酒的。”

    绿比甲的花媒婆还待说什么,就听王蝉赶着她话出口前,又道。

    “夫人善心热腹,既然要结钱孙两姓之好,哪有厚此薄彼,只宴新娘家中人,不请新郎族中人做客的道理?”

    “未免席上冷清,我只好不请自来了。”

    “新、新郎。”绿比甲的花媒婆被劝动,脑子又有些不够用,纸人点灵的眼睛翻动个不停。

    它一急,身下的骡子也着急,在那儿团团转。

    王蝉笑得更深了,“是啊,新郎钱吉荣钱都统,他可是我们胭脂镇的,辈分又高,我也得唤一声小叔公呢。叔公要迎娶婶婆,家中又要添一位长辈,这是大事,没有人进门了,我们才知道的道理。”

    说罢,王蝉朝钱吉荣打了一道风炁,就见原本绕着他,想要给他套上一身新郎吉服的那身衣裳,一下就被打散了。

    钱吉荣幽幽转醒,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绿比甲的花媒婆生气,尖着嗓子嚎叫,“怎可毁了婚服,怎可毁了婚服!”

    她几乎要跳脚,“喜服喜禄,这衣裳一破,就触霉头了,以后夫妻俩得吵嘴干仗,说什么夫妻合乐?不妥不妥!穿上穿上!”

    她又要丢来喜服,却再一次被打散。

    王蝉也收了笑意,肃了肃容。

    “这纸衣,活人可穿不得。”

    王蝉也没想到,新郎竟是钱吉荣,人赶着鸭子做鸭倌,竟被抢着做了新郎官。

    还是鬼的新郎官。

    大和尚口中的犯桃花,果真不一般。

    阴阳两隔,就如隔了天堑,她自是不待见人结阴亲,莫说一人一鬼了,便是两个都是鬼,鬼与鬼成亲,她都不掺和。

    毕竟,感情这东西容易反复,最忌讳外人掺和。

    她不好说,说不好,干脆什么也不说。

    王蝉:“正好,既然触了霉头,你家夫人又厚此薄彼,喜宴喜帖都没有往我们胭脂镇送去,这亲,就不结了。”

    听到一句不结了,像是触怒到什么,原先还团团转的骡子一下就定住,绿比甲的花媒婆也朝王蝉怒目瞪来。

    汀州外的水域中,驷马拉车的车厢后头,一众的鬼影得了什么指令一般,齐刷刷地朝王蝉盯来。

    许逢春几人都不敢出声了。

    就见那些个鬼影愈来愈多,愈迫愈近,这一处的空间好似都扭曲了,鬼影憧憧,愈瞧,好似都交错在一起。

    尤其吓人的是那一双双眼睛。

    绿中带红的光,和绿比甲的花媒婆一般,眼睛会翻片一般。

    它们齐齐开口,声音沉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亲,不结也得结。”

    许逢春几人早就鸟悄的下了车厢,几步过来,许逢春搀上钱吉荣。

    这一搀,就触到钱吉荣的胳膊。

    夏日天热,衣服穿的也轻薄,做惯活的乡下汉子更是没有讲究,一身短打,胳膊露了大半。

    便是今日溟雨潇潇,凉意阴森,活人还是有热乎气。

    许逢春一下就同情上了。

    他们这些被宴请赴宴的人都吓得不轻,这要当新郎官的就更不容易了,方才他可是看了,那一身会动的衣裳才吓人,没有脑袋,没有胳膊腿儿的,“呲溜”一下,在半空中灵活得紧。

    一会儿扭曲,一会儿挺括。

    说实话,等回头归家了,阿娘唤他收衣裳,他胆子都小嘞!

    再听王蝉一句纸衣,他抖得更厉害。

    死人才穿纸衣。

    相反的,穿上纸衣,人也得死?

    这哪是结亲,这是结仇来着!

    冯知州皱眉,“声音不一样了。”

    许逢春回了一点儿心神,“声音,什么声音?”

    孙乾示意许逢春听。

    绿色比甲花媒婆的声音变了,方才是又尖又细,僵硬又带喜庆的嗓子,和王蝉背后真正花媒婆有几分像。

    这会儿却沉了下去。

    有些像上了年纪的人的嗓子。

    有些低沉沙哑,说话有几分慢。

    不止绿比甲花媒婆,那一个个压迫走近的鬼影,就见它们张了嘴的,口中大声小声的,都是同一道声线。

    混在其中的赵顺,面色突然的狰狞,朝天仰面。

    虚空一棵大树的影子若隐似现,根系急速地生长,那道被抓挠散了些的黑雾陡然变粗,从他的鼻孔、眼窍、耳朵中蹿出,黑雾如烟一般地挂在了七窍中,甩都甩不脱。

    而那些鬼影也有了动作。

    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就见它们齐齐往自己身上一抓,竟又一件件的红色纸衣被扯了下来。

    艳红的色,大圆领大袖袍,没有脑袋的衣裳领口上头,一顶乌金纱帽簪金花,肩上一道披红,脚下一双牛皮黑靴。

    许逢春喃喃,“这、这衣裳倒是阔气,这一身瞧着可值不少钱,丈…丈母娘疼女婿嘞。”

    想着比甲花媒婆口中,宴客的夫人姓李,说是认了孙绾儿做干女儿,他脑子乱七八糟,带累的,嘴巴都颠三倒四。

    转头瞧孙乾,“不、不差大人您。”

    孙乾:……

    他怒瞪。

    一件件衣裳飞一般朝钱吉荣罩去,也不睬几乎跌坐在地的许逢春几人,势如破竹的阵势,一定要促成这姻缘。

    “汪呜。”姜素腹中胎儿凝的那道炁,在黑雾陡然变粗后夹了尾巴一般,弱了气势。

    王蝉凝了下神。

    黑皮小猪从她背后探出,两蹄子扒拉着王蝉肩头,噼里啪啦落珠子一样快言快语,快快和她透消息。

    “我方才瞧了,这是邻居大人家的狗儿吐的炁,他们肉眼凡胎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又嘟囔,“也不知道阿爹有什么要紧的,还要做儿子的来护。”

    才在他媳妇肚子里待着,小小的一团呢。

    小娃儿就操心这般多,不可爱!

    它鼓气瞪了冯知州两眼,为他的不争气。

    “就为了它,我才使劲儿通井,钻了满身泥,滚了一江的水,一路跑来和你通信的。”

    “人,你可不能不帮邻居大人。”

    黑皮小猪眼睛黑黢黢,说到后头,神情认真得很。

    “他家狗儿这口气要是散了,生不生得出来另说,便是生出来了,也是个药罐子落地,薄纸糊灯笼的命,这辈子就没个松快日子过了。”

    “我知道,多谢阿吉了。”王蝉唤了黑皮小猪的名儿。

    老井、老树、大石头……这类老物最是有灵,常被人间小娃儿认干亲,相对的,它们对小娃儿也最上心。

    黑皮小猪说得没有半分虚言。

    要不是为了狗儿的这口炁,怕小娃儿夭折,又或是成了风吹就倒的药罐子,着急下急火攻心,气力见涨,府衙申明亭的这口老井,这会儿倒不一定能通井。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汪呜。”

    森森鬼炁中, 狗儿又唤了一声,听着颇为惊怕。

    叫唤声才落地,它的身影就僵了僵, 狗儿脸耷拉了下来, 耳朵贴着毛茸茸的脑门,小狗尾巴摆了摆,没精打采模样。

    显然,它是为自己的胆小而唾弃。

    转过头, 狗儿又为自己鼓了劲。

    就见它软着细伶伶的后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待站稳后,又有了气势, 朝着树影的方向,龇着牙就是汪呜汪呜的一阵叫唤。

    奶凶奶凶的。

    饶是此处阴炁森森, 瞧着这口先天之炁凝成的狗儿, 王蝉眼里都染了道笑意, 忍俊不禁。

    冯大人家这娃儿出生后, 可有冯大人愁的了。

    黑皮小猪不知内情,尤在嫌弃冯知州。

    “也不知道怎么做人阿爹的, 小娃娃的儿子还没落地呢,就操心成这样, 做爹的还傻愣愣,什么都不知道。”

    “人, 你瞧它这护人的劲儿!”

    “要我说, 他俩之间得颠倒过来, 叫邻居大人唤这狗崽子一声爹才是理儿!”

    王蝉哈哈笑了声,“你可猜对了,它呀, 上一辈子就是冯大人的狗爹。”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可不是得操心么。

    还不待黑皮小猪再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瞧着阴炁冲击下,那口先天之炁愈发的暗淡,未免几个月以后,冯家小公子呱呱坠地,真成了药罐子、薄纸糊的灯笼,王蝉朝烛台位置点了道灵。

    只见虫类拍翅的嗡嗡动静响了一瞬,再一看,烛火灯芯之处停了只萤虫。

    王蝉将这盏灯笼朝狗儿抛去。

    只一下的功夫,龇牙的狗儿就被笼进了灯笼之中。

    “腾的”一下,灯笼愈发的亮,像光团一般。

    靠近的阴炁一下就有了忌惮,退避三尺地在灯笼周围逃窜奔走。

    “去吧,想护着人,得在跟前护着才成。”

    王蝉朝灯笼打了道风炁,下一刻,灯笼飞旋一般地朝冯知州奔去,落入他手中。

    冯知州只觉得手中一沉,沉甸甸的。

    许逢春探头看来,“这是什么?”

    只一下,他就察觉到不一样。

    有了这光团,周围的阴寒之炁被驱散了不少,纷沓而来的纸衣吉服,顿时也有了忌惮一般。它们停住了气势汹汹的来势,在三丈外的空中悬着。

    许逢春只看一眼,颤着一颗发抖的心,急急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一个个的,黑黢黢的天,冷不丁看一眼,哪是衣裳,就跟人皮一样,还是个没脑袋没脚的。

    旁人他不知道,反正未来几年,他是不想讨媳妇做新郎了。

    而那道光团落入冯知州手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知道自己护在想护的人跟前,心中踏实,强盛的光慢慢收拢,现出灯笼的模样。

    孙乾几人不免好奇,都分了心神看了一眼。

    是一盏寻常的六面宫灯。

    烛火灯芯的位置不是火,是一枚莹莹有光的绿莹石,透亮的浅蓝,顺着纹雕成一只萤虫模样,此刻藏于竹篾骨、薄绢纱中,暖暖的光从薄绢中浸透而出。

    不寻常是,灯壁上有一只狗儿的影子。

    不同于走马灯的景是重复的,它活泛机灵得很,又是奔走,又是龇牙犬吠,对着每一道逼近的阴炁凶脸叫唤去。

    偶尔绿莹石闪一闪,狗儿的影子又凝实了几分。

    对上冯知州的目光,它又亲热地摇了摇尾巴。

    “大人可得护好它。”王蝉的声音传了过来,“它是一道先天之炁凝成的虚影,待回了府,还得将它悉数送回夫人腹中才好。”

    瞧着小狗儿的模样,冯知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是又惊又怕,又喜又恼。

    先天之炁,是他家孩儿的先天之炁。

    因着那一处应地,得狗爹庇护,冯天游聪慧过人,说过目不忘都不为过。

    闲时,他也看过不少得杂书,道家的书籍也有涉猎。

    虽不能修行,却也知道先天之炁对一个胎儿来说,何等的重要。

    道家有云,人为炁舍,炁聚,则舍活,炁散,则舍空。

    少了这一口先天之炁,他家孩儿落地,身子骨不丰还是万幸的结果,多是养不大的夭折之相。

    阿黄、他的阿黄又一次舍了性命的要来救他。

    冯知州心头酸涩,鼻子也发酸。

    “胡闹胡闹!你怎么能跟着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叫我、叫我以后怎么办。”

    狗儿龇牙汪呜又唤了几声,似在解释不要紧。

    冯知州心里又是柔软,又是一阵后怕,手都颤抖了,只牢牢将有狗儿影子的灯抱住,贴着心口处,瞧着灯壁上的影子还在,心头才有一分踏实。

    “我不管,”他声音哽咽,“这辈子我才是阿爹,得我护着你才成……以后、以后再不可如此。”

    “汪呜。”狗儿低低应了一声,黑黑的狗儿眼睛是亲昵,尾巴时不时摇一下。

    许逢春和孙乾面面相觑,转头又看赵二。

    赵二:……

    别瞧他,他什么也不知道。

    很快,几人都顾不上好奇冯知州和他家未出世孩儿的前缘羁绊了。

    就见虚空中,树的虚影愈发的大。

    树枝张牙舞爪地无风而动,扎地的根系蠕动一般地生长粗壮,还有源源不断的黑炁自赵阳的口鼻处淌出,他整个人都委顿了。

    赵二担忧,“小顺。”

    这可是他的堂弟。

    许逢春也担心,往前走了两步,“顺子哥,你清醒一点儿。”

    转过头,瞧着什么,他又神经兮兮地攥住一旁孙乾的胳膊,指着树干,结巴地道。

    “脸、脸。”

    几人看去,心下又一惊。

    就在树的虚影愈发庞大的时候,树干有了变化,只见粗粝不平的树干拱动,像什么在里头翻腾,一点点显出。

    双眉,眼睛,鼻子,嘴巴。

    是人的一张脸。

    五官柔和,是女子的模样。

    也不知是树皮粗粝的缘故,又或是眉上浅浅的几道皱纹纹路,可以看出,这一张脸并不年轻,估摸着得有四十多岁的年纪。

    赵顺僵着身子,随着黑雾吐出变淡,眼睛有了分清明,但情况并不妥。

    许逢春懊恼,怕是自己讨了请柬,才让他也被带着一道来,有这一遭祸事,他得担两分责任。

    “大人,”许逢春瞧着树干上的人脸,结巴地猜测,“这莫非就是花媒婆口中的李夫人?”

    几人都看着这树,对他的猜测有几分肯定。

    无他,这是一棵李子树。

    李子树的树精,将自己称为李姓,倒有几分可能。

    一旁,花媒婆听到许逢春的话却生气,撇了下嘴否认。

    “那鬼东西才不是我,喊着夫人的也不是我,阴炁森森的邪门玩意儿。”

    绿比甲的媒婆上下一挑眉,“哟,我倒不知道,你这学人精这样不要脸,嘴巴不饶人也学我了。”

    花媒婆更生气了。

    许逢春没有理两人照镜子一样的眉眼官司,又对孙乾嘀咕个不停。

    “说来,她是咱小姐的干娘,大人您是小姐的阿爹,两家算是干亲,有什么话好好说才是正理,这、这,这一个个吉服朝咱这扑来,不成大水冲龙王庙了么。”

    人惊惶的时候,话就密。

    眼下,许逢春就是这样。

    当然,他瞧了赵顺几眼,也想着多说几句,说不得能打上一把熟人牌,救他一救。

    救不得也不打紧,左右就上嘴皮碰下嘴皮,几句话的功夫。

    “要是绾儿小姐在此处就好了,咱还有个中间人,话两边都能递上几句。”

    孙乾也愁孙绾儿如今的踪迹。

    听得一句绾儿小姐,一旁,被一连串异动惊得丢了魂一样的钱吉荣回了些许神志。

    他才待开口,却见变动又起。

    王蝉瞧了眼赵顺,眼里浮了分怒意,目光沉沉落在虚空树影的人脸上。

    “我倒要瞧瞧,今儿究竟是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才落地,风炁骤起。

    几人就听四周一阵嗡鸣的动静,像萤虫振翅之声,不约而同的,几人都朝冯知州拥在手中的那盏灯看去。

    声音,最初是从这盏灯中传出来的。

    烛芯处,那咬着烛火的莹虫光闪了闪,是透蓝的颜色,灯壁中除了狗儿的虚影,又有了萤火虫的影子。

    一只两只三只……

    最后呈无数的姿态。

    流莹舞动地从光中飞出,铺天盖地,一下就点亮了这一处水汀。

    映衬着江水和潺潺拂动的汀州水草,微光绕草木翩跹,倒有几分夏夜静谧的美。

    这只点大的光撞进车马后,那一个个掀下红吉服的鬼影上,星星火燎原一般,“滕的”一下,火光冲天而起。

    孙乾和许逢春几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道。

    “竟是纸人。”

    不止鬼影,就是载了他们一程的车马,竟也是纸扎的。

    这火像能烧掉虚妄一样,燃着透蓝的火光,将鬼影烧出本相。

    轻薄覆面的纸,未杀青的竹篾框架……只片刻的功夫,灰烬带着竹子未燃尽的黑灰,簌簌落地。

    大圆领、大袖袍的新郎吉服,火一卷也没了痕迹。

    绿比甲的花媒婆两腿颤颤,拍着身下的毛驴才要往虚空树影处逃,尖锐着嗓子,口中唤着。

    “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下一刻,就听狗儿凶悍地叫声一连声起,像什么起了头,小兵有了将领一般,连带着,赶鸭船上缩头缩脑的鸭子都有了气势,昂着头嘎嘎冲树影处狂叫。

    王蝉静静听它们犬吠鸭呷。

    狗儿和牲畜最是通灵,能瞧常人看不到之物。

    狗儿便莫说了,以黑狗驱阴最为常见。

    而鸭通压,便是鸭蛋,都有压浪之说,陆地属阳,江河湖泊通黄泉,有属阴之说。鸭子善水,可通阴阳之道,虽是乡间常见的牲畜,却又驱阴避邪的说道。

    它们的叫声,亦有驱邪之意。

    风炁骤来,裹上这一道响动,如惊涛拍岸一样朝虚空中的树影拍去。

    “啊啊啊。”像是被声响折磨,又像是被虫咬上,虚影中,树干上的人脸有痛苦之意。

    树影如入飓风,摇摆不停歇,几欲拔根而起。

    树影一点点缩小,与此同时,有如丝似虫的黑雾从它的树干上被挤出,落在地上活蹦乱跳,像一颗颗眼睛。

    果然。

    王蝉有分明悟,又侧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头的黑皮小猪。

    井妖吉都傻愣住了。

    这味儿——

    这味儿怎么和它才回井里,嗅到的残留在荒井里的腐臭气息有几分相似?

    似是同出一脉。

    ……

    “借婶子的帕子一用。”王蝉扯了花媒婆别在腰间的帕子,往地上的鬼目处一丢。

    须臾的功夫,就见莹光闪过,帕子陡然变大,成了一个袋子,将这些或活蹦乱跳、或拖拽在地萎靡挪动的眼睛兜在了一处。

    像挣扎一样,袋子鼓囊而起,这里一个那里一颗,好好的一个袋子,一下就成了泥捏一般,扭曲成千奇百怪的模样。

    王蝉:“死到临头了还负隅顽抗。”

    下一刻,就见她掌心一翻,掌心数颗蚕豆大的石子,颜色各异,一个扬手,石子儿腾空而起,在袋子的下头布成八卦阵。

    火光腾的起,亮到几乎成白,炙烤着这一袋子。

    须臾的功夫,灰烬落地。

    “这、这……”比甲的花媒婆后退,停了要朝树影奔去的脚步。

    “夫人哎,”她还待哭嚎。

    那厢,赵顺被唤醒,心神还在惊怕和骇然中不明,对上绿比甲花媒婆转头而来的脸,瞧着她描得格外红的腮帮子和嘴巴,眼睛急促地缩了缩。

    这嘴巴红得像是会吃小孩!

    “我打死你个老妖精!”想都没想,攥了一路的水火棍朝比甲花媒婆就挥去。

    棍子砸了人,上一刻是人肉的触感,下一刻却大变了模样。

    比甲花媒婆低头,就见棍子打到的地方,皮肉不见,倒成了纸扎的皮,破口的皮肉、缝往里看,是未杀青的竹篾条。

    它愣神了下。

    还不待明白自己不是真的花媒婆,赵顺倒被眼前活人变纸扎人一幕吓得不轻,啊啊啊的乱叫。

    嗓门不停,手中的棍子也没停。

    “妖怪妖怪!打死你打死你!”

    几棍子下去,绿比甲的花媒婆倒地,彻底成了纸扎品。

    高高的颧骨上涂两团廉价的胭脂,眉毛是炭笔描的,咧着发僵又喜庆的笑意。

    夜风一吹,绿比甲的纸皮衣裳簌簌响。

    和方才相比,它的眼睛描的那道黑消退了。

    王蝉看了两眼。

    纸人不点睛,纸马不扬鬃,果然是这个理儿。

    她拍了下一旁绕着绿比甲花媒婆、想要将它咬起来的毛驴,毛驴眼中的灵散去,烟一笼,也成了个纸毛驴。

    只不过和大件的纸扎媒人相比,它小得很,只用青色叠的纸马,巴掌大小。

    这会儿,尾巴处耷拉往下。

    王蝉身后,花媒婆拍着心口,倒抽一口凉气。

    下一刻,她眉毛倒竖,咬咬切齿,“还真是依着我的模样扎的,半分不差,我算是瞧见他们的手艺了,好好好,当真是极好!”

    气急反笑,笑后又怒。

    “葛家这不讲究的,等着,待天亮了,看我不把他家铺子给砸了,我就不姓花!”

    赵二是州城府衙里的衙役,城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们都清楚。

    当下,他也接了句话。

    “这是葛家扎的纸马?难怪了,我就说好端端的,他家怎么起了火。”

    他说了句实在话,“那火旺得很,铺子都烧没了大半,大姐想要砸他们的铺子,怕是不成了。”

    花媒婆怒瞪了一眼。

    她就说一句,这家伙,犯得着如此实诚么?叫她应什么都显得没面子。

    赵二有些不好意思,这话赶话的。

    花媒婆阴阳怪气,“你呀,以后眼睛可得睁大一些,学着和你这嘴皮子一样顺溜才成,今儿要不是我寻了姑娘,你还不知道要在这鬼船上待多久。”

    赵二意外地看向花媒婆。

    王蝉笑着道,“是婶儿上门寻来了。”

    花媒婆神气,可不是,这赵衙役,得和她说声谢呢。

    “那时,我本也不想管你来着,青天白日的,眼睛瞎成这样,那船轻飘着,我一眼就揪出了不对……不止是我,那菜贩子老陆头多看俩眼,也把不对劲瞅出来了。偏你这眼睛不成。”

    “我都回家了,左思右想,就是心不安,坐不住,索性一咬牙,又回了码头,包了条船上胭脂镇寻姑娘,紧赶慢赶的,好歹是赶上了。”

    说来,回家是水没喝两口,挨着坐的凳子,屁股都还没坐热。

    她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可挨不住赵二瞧着正壮年啊。

    这年纪的人,活着累,上有老下有小,得养家——

    更怕死!

    出了事,哪是一个人的事,分明是一家子的事!

    花媒婆叹了声,也没了计较的心思,摆了摆手,“不为别的,就是为着家里的人,以后行事,你也多搁点心眼。”

    她嘟囔。

    还州城的衙役呢,差事还没她做得好。

    王蝉笑着夸了句,“婶子最是心善了。”

    这话夸得花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姑娘教得好。”

    她想了下,把前段日子,王蝉和她说的话又道了一遍。

    “不是姑娘和我说的么,一毫阴善,也消三分厄,半点私恶,能折几分福缘,我啊,就是想着给自己积阴德了。”

    赵二感激得不行,谢了王蝉又谢花媒婆。

    一旁,赵顺回了神,瞧着和自己打成纸扎人一个模样的花媒婆,心一紧,脚步顿了一下,还不敢靠近。

    赵二一把将人扯过来,“怕什么,方才那是假的,这才是我真大姐。”

    转过头,赵二又好奇,为何赵顺那一棍子下去,纸扎的媒人就被打成原形了。

    “成啊小顺!”赵二一个拳头往赵顺的肩膀处砸了下,笑得爽朗,“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赵顺挠着头傻笑,“我也不知道我有这本事。”

    说着话,水火棍攥得更紧了。

    大家伙儿都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保命的东西,没个一段日子,赵顺怕是丢不开手了。

    几人朝王蝉看去,问,“可是棍子的缘故?”

    王蝉点头,“水火棍是府衙的器物,点棍肃静,久而久之,自然带上了威赫之势。”

    人是身前鬼,鬼是死后人,人惧之物,鬼自然也退避几分。

    更何况——

    王蝉将视线看向虚空中的树影。

    “这一次的纸人点灵,依凭的是它的炁息,所谓大树底下逞凶,它的势弱了,依着它点的灵,自然也成了纸扎的老虎,瞧着架势十足,实则内里怯弱,一戳就破了。”

    树影晃了又晃,树干粗粝的表面上,那张人脸平复了下去,不见痕迹。

    反倒是树荫下,绿光如丝缕交缠,最后竟出现了一个四五十岁妇人的身影。

    她微微屈膝,冲王蝉行了个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做什么做什么!这会儿又这么讲规矩的模样, 早干什么去了。我和你说,我们受不住!”

    瞧着树荫下妇人端庄守礼、一团和气的模样,赵顺反倒脸一白,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将水火棍攥得更紧了,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旁,赵二也戒备地盯着人。

    许逢春、孙乾几人没遭什么罪,就是一路过来, 他们都是坐了车马,纸车马也省脚力,眼下倒是能有几分平常心。

    尤其是孙乾, 他欲言又止,想问孙绾儿的事。

    有事求于人, 倒不好先摆恶脸。

    “方才, 我听那纸媒人说了, 你是我们家绾儿的干娘?”他试探道

    树荫下, 妇人面上扯一道笑,颇为客气地冲孙乾点了点头, 打了声招呼,“干亲家。”

    孙乾:……

    “哎?!唉。”

    还不待他多说什么, 一旁的赵顺先急眼了,“孙大人, 恕小的多说两句, 您可莫要被这邪门玩意糊弄过去了, 方才的事你也都看了,它多邪门啊。”

    再看树荫下的妇人,鞋子里, 赵顺的脚指头动了动,恨得不行。

    别瞅着这娘们的年纪没有很大,就刚才那阵仗,说不得是百年老龟下的臭卵,老坏蛋一个,眼下装什么好东西!

    这一路折腾得他鞋子都走破了。

    “什么真亲家干亲家的,我小时候也听我家祖祖说过一些故事,你道只有人会欺人么?鬼也会欺鬼!大鬼吃小鬼,拘着当奴才使唤。”

    “眼下唤着您干亲家,咱们瞧不到的地方,还不定怎么磋磨冯娘子。”

    赵二默默点头。

    他倒还有一句话没说。

    都说人间有风月楼,想来鬼界也有,怕就怕这干亲认得不干净,孙大人家的绾娘死了,叫这瞧着本事就更大的邪物拘着,行些风月事。

    要知道,花楼里的老鸨,可也是被唤一声阿娘的。

    孙乾毕竟是大人,便是府城下头县城的老县丞,也比他这做衙役的出息,这等孬话,他能想,却不好提。

    心窄的,要当真闺女遭罪了,心窄的,得记上他这提话的人。

    赵顺吆喝了一声,“大家伙儿都提些精神,都说笑面虎上门,不安好心,咱们都是府衙里办差的,见的人和事儿还少吗?眼睛就跟搁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过的一样,火眼金睛呢!”

    “最最险恶的就是这种面上不显的——

    佛口蛇心!

    冷不丁咬人才毒。”

    一句火眼金睛出来,花媒婆觑了眼赵二。

    赵二有些尴尬,刚还被花大姐扯着骂眼瞎,实在是不好意思认这话。

    许逢春都偷笑了一声。

    尴尬归尴尬,赵家兄弟二人都不受对头妇人的礼。

    恨不得一道天雷劈下来,把眼下已经变成寻常树木大小,又只比一般李子树繁茂一些的树劈焦。

    斩草除根才好。

    王蝉理解。

    一行人里,就数衙役赵家兄弟被折腾得不轻。

    一个上了纸船,船离了府城的码头,行了一段水路后发现不妥。

    无他,江上陡然地出现一阵浓雾,待雾散开后,周遭都变了。

    潺潺而动的江水下,竟有一个个死人淌在水中。

    夏日将府城烤得像蒸笼的日头也不见踪迹了,反倒成灰蒙之地。

    叫他吓得——

    只能搂住衙门的那匹大马,咬着牙关才不至于咯咯作响,失了脸面。

    不过脸面也剩得不多了就是了。

    江河通阴,纸人撑纸船不好在艳阳下晒太久,借着江水阴地,接了人就入了鬼蜮,直到把人送到这无人登临的水汀小岛,才出了鬼蜮阴地。

    赵二瞧见赶鸭船,见另有人在,缓了些许劲来。

    但也没多大用处,吉服上身,阴阳相冲,钱吉荣昏昏沉沉的,和赵二说不上两句话。

    赵顺就更倒霉了。

    阴炁附身,在府衙时成了提线木偶,方才更被树妖借窍显形,七窍都是痛的。

    沾了阴,接下来好一段日子,他都会六感都通达。

    夜里出门,人鬼不分。

    孙乾有些不安心。

    王蝉劝了两句,“大人莫急,且听听看它怎么说。”

    有一句话,王蝉未说出口。

    化去落地如眼珠的黑炁,这株李子树的炁瞧着倒颇为纯粹。

    ……

    树荫下,妇人又屈了屈膝,对赵家兄弟笑得歉意。

    “对不住两位小兄弟了。”

    赵顺尤神情忿忿,将头一扭,并不接受这话。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当你是金口一开,一句对不住是吐金子啊。”

    赵二也不善地盯着妇人。

    钱吉荣见周围几个都对树荫下的妇人没好脸色,有些着急,转头瞧了王蝉一眼,欲言又止模样。

    王蝉注意到这视线,转头看去,“怎么了?”

    钱吉荣定了定心,正容道,“这里面应是有什么误会,我和她打过交道,夫人、夫人她是个心善的。”

    赵顺还想说什么,赵二扯了人一把,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这没眼力见的,两人在说话,他要插什么嘴!没听着方才姑娘说了,这钱吉荣年纪不大,辈分却不小,是她胭脂镇的小叔公。

    疏不间亲。

    这可是沾亲带故的乡亲,在姑娘跟前,可比他们有面子。

    听到一句心善,王蝉背后趴着的井妖吉回了神,也探出了头来,期期艾艾地问一句。

    “人,它、它方才发疯,一定要迎新郎办婚宴,是不是和我有些干系?”

    此处阴炁大盛,井妖黑皮小猪也显了形。

    听到这话,冯知州几人都看了过来。

    “不错,和你是有一些干系。”王蝉点了点头。

    赶在黑皮小猪耷拉下两扇子似的大耳朵时,她忙又为它开脱,道。

    “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呀。”

    “说来,你都遭了老大罪了,因着玄川真人那口炁,才化形就被人拘着酿酒,一酿就这么多年,苦水里泡大的,炭窑里的苦工都没你苦,人卖去做仆人还有工钱和卖身银呢。”

    偏它什么都没有。

    “你才回故土几日,害人的事哪能算你头上,都那玄川真人造的孽。”

    王蝉也嗅出了那道黑雾和井妖吉的荒井味道一样,可以说是同出一脉。

    只略略想了想,她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天下水源同出一脉,荒僻处的井也能通江河,这妇人显然是老树成精。

    而成精之物最是灵敏,为着化形、修为更加精进,常会自寻机缘。

    定是老树的根系扎在土壤里,根系发达灵敏,探析水炁。

    早些年时,它就嗅到了那道让井妖吉化形的一口炁,知它是个好东西。

    根系游走深扎,朝井边探来,不知何时就将那水炁吞了去。

    只祸福相依,许多事当下瞧着是福气,暗地里却杀机潜伏。

    玄川真人名落仙籍,转瞬又成堕仙,曾经的清灵之炁,如今也骤然一变,染上了堕落腐化的气息。

    前些日子,王蝉和宋毓之才在砖塘村断去玄川真人的几丝恶念,他一朝受挫,说不得是又想使什么坏,这才将早年的这一口腐化浊炁拘来行恶。

    随着袋子里鬼目一般的黑雾被炙烤干净,成八卦的石子也燃尽了一般,扑簌扑簌落在地上,五色的石子儿也失了光泽,捡起来是清透的空壳。

    青、赤、黄、白、黑——

    五色五灵。

    几人瞧着轻松,却不知是王蝉以五色石招五方神明,这才将那堕仙的晦炁燃了干净。

    王蝉将成空壳的石子儿收拢好,转头看向身后的水域。

    夜色正浓,江水潺潺,汀州边缘的水草被流水拂动,边缘处有江中碎石和湿泥的水浑浊了些许,一如江面下并不平静的水底。

    她思量着,今朝老树疯癫一样要设宴,又要迎钱吉荣做新郎,应是有玄川真人通过那一口晦炁,在背后捣鬼的缘故。

    鬼目——

    口耳鼻眼同出五窍,倒是相通。

    王蝉冷笑了下,“若真是他,反噬之下,这会儿他也不好受。”

    说不得要害眼疾。

    果不其然,王蝉一问妇人,妇人便点了头。

    只见它手一抚额头,面上带上了歉意。

    “是老身的不是,早些年时,我便察觉到了,这道炁息似有些不妥,但那时已经迟了。沾上了这炁息,就和面团沾了泥浆似的,左分分不开,右驱驱不散,没法子,我只能以修为将它压着。”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炁竟大盛,也不知哪里得的势,就和滚水一样,一朝不敌,竟叫它反过来将我钳制了。”

    浓浓夜色中,就听妇人叹息了两声,声音幽幽。

    她自称李夫人,不止因着自己是百数年的老李树成精,更因生前她是人,姓李,也是一个修行中人。

    “姑娘可听说过观花婆?”它问。

    “不曾听说,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王蝉迟疑地摇了下头。

    王蝉知道观香婆。

    神灵、鬼物以香为食,香就是媒介,观香婆走阴,便是以燃着的香火来断吉凶。

    似是知道王蝉心中所想,李夫人轻点头,又道。

    “姑娘谦虚了,不曾听闻观花一事,倒也正常,我的故乡离此处远了些,这是我家乡瞧事的法子。并且我族中皆以女子为重,从不行祸害之事。”

    说着这话,它瞥了赵二一眼。

    似是洞悉他方才关于拘鬼做鬼妓的想法。

    赵二只觉得蓦地心头一冷。

    李夫人挪开目光,瞧着王蝉继续道。

    只听她的嗓子不疾不徐,自有一定见识妇人的得体,又有几分温柔。

    “和观香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处,只在我们眼中,阳间表相是人,落在阴间内里,则是一株花,有可能是莲花,也有可能是梅花……桃花。”

    “断凶吉,我们便入内里,看这一朵花眼下如何。”

    “繁盛丰茂则性命无虞,枯败萎靡则有凶兆。”

    入了内里,将枯败的花养好,则就是破煞消灾,自然也有借着修行行恶之人,都不需多少手段,只在内里的花上扯几把,又或是点道咬花的蚜虫,不消几日,阳世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得毫无痕迹。

    王蝉眼睛一亮,有几分兴致,“竟是将人魂拟花?”

    “我府上伺弄了不少花,姑娘要是有兴致,可上我府上一观。”

    李夫人说着话,又看了孙乾几人一眼,笑了笑,邀请了一众人去它府上。

    说是府上,实际是一处虚地。

    李夫人是一株老树成精的树妖。

    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树精的命门就是它真身所在的地方,毕竟,长了千年百年的老树,也怕一把斧头。

    李夫人不可能将它真身之处在冯知州和孙乾几人跟前透露。

    尤其是赵顺和赵二。

    这会儿,赵二抿着唇没有吭声,赵顺还斜眼看人,显然气怒未消。

    王蝉表示理解,遭罪的是他们嘛。

    虚地则不同。

    怕冯知州几人不理解,王蝉想了想,也添了几句解释。

    “就和人间有阳宅,阴间阴宅是一个道理。”

    “坊间故事和志怪志异里也有写过,有时夜里赶路,四处一片的黑,瞧着前头燃着一处灯火,心中欢喜地上门借宿。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却是依着坟头的墓碑睡的。”

    李夫人要请几人去的虚地,便是这夜间燃灯屋子如出一辙的地方。

    听到王蝉的话,钱吉荣僵了下身子,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和尴尬。

    他就是瞅着一处屋子燃了灯,上门讨水,这才有了差点做新郎的桃花运。

    李夫人不想让众人知道真身所在,王蝉猜想,钱吉荣应该知道。

    问了两句,钱吉荣恍然,一拍大腿,正想说什么,瞧着四周几人,又压低了嗓子小声冲王蝉解释。

    “是碰到过一株李子树,瞧着不大的,听附近的人说,树上结的果子也不怎么甜……离开胭脂镇时,我不是和你、还有大岭说了么?说我一定要找那等最酸、最不好吃的果子,回头做涩口的酸梅子,叫镇上、临镇那些个酸大岭,说他发死人财的浑人都吃一嘴酸苦!”

    钱吉荣算是明白自己为何叫李夫人瞧上,一定要招他做女婿了。

    敢情是自己不住夸那李子树好,夸到它心坎里去了。

    它结果子孬,瞧着树也不丰茂,可是叫乡亲们皱眉说一句孬树,一说还好几年,自己的一句好树,倒叫它得了知音人一样,瞧他哪哪都顺眼。

    莫怪他撞上那亮着灯的屋子,原是早等着他了!

    王蝉正想问钱吉荣一句冯绾儿,那厢,李夫人又出言邀请。

    王蝉有几分好奇,想去瞧一眼人魂拟花。

    她转头问众人,“你们去吗?去的话就同我一道,不去也成,我送你们先归家。”

    冯知州确定自己孩儿先天之炁幻化的狗儿无碍,又得王蝉一句承诺,待事了了,她帮着一道将这先天之炁送回,心头大松,决定跟着走一遭。

    “今日本就要赴宴,也算是好事多磨了。”

    揣着那团灯笼,他又冲王蝉作揖,“冯某何其有幸,得姑娘一助再助,真不知如何谢姑娘。”

    “也是缘分,瞧着小公子可爱,哪个也不忍心它遭罪,就搭把手的事儿,大人再谢,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

    王蝉笑了下,两边梨涡浅浅。

    见冯知州抱着灯笼又作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又出言让他莫要太紧张,提着灯也可。

    转过头,王蝉又让冯知州瞧趴在她肩头的井妖吉。

    “说到谢,今夜赵二哥谢花婶子一句,大人您呢,得和吉说一声。”

    王蝉歪头觑了眼自己肩膀处那猪蹄子。

    “为了小公子不至于成了药罐子,它可不容易,通井入江河,从沅江寻来胭脂镇,两对蹄子都刨出火星子,指甲都磨烂了。”

    可不是磨得秃秃的么,黑皮小猪爪子肉都磨掉了些,挂在王蝉肩头,一路上,她都能嗅到几缕从伤口处逸散出来的灵。

    精怪不同于人类的血肉,灵就是它们幻形的根本。

    黑皮小猪脖子处挂了颗石籽儿。

    这是在胭脂镇时,才瞧到井妖,王蝉便叫它拿住的天医石。

    莹光之下,逸散的灵止住了大半,就和人的伤口止了血一般。

    冯知州这才知道,救了他家孩儿的,还有申明亭旁八卦井里的井灵。

    他提着灯,忙又作揖。

    灯笼里,绿莹石一闪一闪,狗儿的虚影贴着灯壁,像一个肉饼子一样。

    显然,它也在瞧井灵。

    末了竟也学着冯知州。

    就见狗爪子一搭,团团作揖。

    “咳——”黑皮小猪清了下嗓子,“邻居大人,客气客气了。”

    在王蝉说闹新郎娶鬼媳妇这事儿不怨它时,腰板子就先挺直了。

    是了是了,它多冤啊。

    浑浑噩噩酿酒这么多年,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客死他乡了,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哪还能管那么多!

    心里有了底气,又见冯知州和狗儿影子作揖而来时,黑皮小猪也要脸面,一阵烟雾笼过,再瞧它,它已经从王蝉的肩头下来了。

    这会儿站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回了个礼。

    “你们人有一句话都说了——”它摇头晃脑,声音拉长,“千金买宅,万金买邻,可见这邻里情比远亲都重要。咱们都住一条街,不说那些个外道话,生分!”

    “再说了,这些日子通井,我也叨扰几位了。”

    唤着邻居大人,说着叨扰,黑皮小猪的视线却只在冯知州身上停留片刻,一个转头,目光落在赵顺身上。

    通井时有荒井的酸腐味,大人在府衙,隔得远了些,鼻子遭的罪少,说来算小罪。

    顶前头的,是这个守门的门吏。

    不过——

    小猪哼哼了俩声。

    别以为它在井底就不知天下事,风都将动静吹来了,耳朵扇两下,拢一拢,它就听了个真切。

    顺风耳也就这架势。

    这抱着水火棍常打瞌睡的,眼皮子不利索,白日黑夜的常睁不开,嘴皮子倒利索得很!

    常说它坏话哩!

    冯知州几人都惊讶了下。

    无他,这会儿黑皮小猪通井成功,修行有成,大变了模样。

    只见它是个黑皮小娃儿的模样,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三尺多的身量,只长到赵二几人腰部的位置。

    这会儿正仰着头瞧人。

    但它个矮气势却不输入,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直裰,最暗沉的灰黑,衬得那张黑面皮更黑了。脖子处王蝉给的那枚天医石幻成圆项圈,中间一点宝石,瞧着是被人珍重爱惜的小娃儿,但稚嫩的脸上还有两撮八字胡。

    说着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

    王蝉:……

    这又老又小的模样——

    她伸手揪了下井妖的小胡子,有些嫌弃,“多丑呀,收回去收回去。”

    “松开松开。”井妖吉拱拱鼻子、粗着鼻子嚷了两声,末了艰难地将自己的胡子从王蝉的手中抢了回来。

    它拱着对斗鸡眼,爱惜又心疼地将小胡子抚了又抚。

    “你知道啥呀,我和你说,一早我就想了,待我重新通了井,化了人形,就要是这幅模样。”

    它落声铿锵有力,“瞧着就又可靠又睿智又稳重又事事洞明的样子,是个聪明人哩。”

    王蝉:……

    申明亭处,琐碎烦事由乡绅、族老……镇上的有识之士共同裁决处理。

    而这些人,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瞧得多了,井妖就觉得他们威风,眼睛都被带瘸了,只想嚷嚷一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人,你知道的还是少了,还有的学,以后常来问我,我一定倾囊相授,半点儿也不藏私。”

    王蝉:……

    谢谢你哟!

    她又看了两眼那小胡子,眼睛受不住了,艰难地将目光挪开。

    看一眼,辣一下。

    “成成,你自己喜欢就成。”

    左右回头它都待在老井里,她不用多看,伤不到眼睛,反倒是它,井水倒影转头就能看见。

    它都不计较了,她计较啥。

    ……

    孙乾自是要去的,老眼都染了分喜色,只道自己能瞧见闺女孙绾儿了,一连声地应叨扰了。

    赵家兄弟冷脸,职责所在,也不愿意同冯知州分开而行。

    李夫人眉眼温润,沉吟片刻。

    “方才这位后生说得对,我这嘴又不是金口,一句对不住轻飘飘的,没点实诚。这样,待诸位上了我府上,我给诸位亲自赔罪。”

    至于如何赔罪,要打动人心,自然得是金银财宝。

    听得一句金银财宝,花媒婆先是眼睛一亮。

    未见到钱,眼睛先被闪花了,心神都跟着摇晃。

    她也有吗?

    似是知道花媒婆心中所想,李夫人微微颔首。

    “既是赔罪,断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都是我的不是,累几位今夜受惊遭罪了。”

    花媒婆眉才往上挑,喜色才上头,想到什么,立马又啪嗒了下来。

    叫一旁的王蝉瞧了,都惊叹她花婶子变脸的速度。

    她哪只有做媒的手艺呀,登台唱戏都不差的。

    才这样想着,就见花媒婆一叉腰,略有些粗短的手指头指了指树荫下这一身松花绿的李夫人,扭了头就冲王蝉告状而来。

    “姑娘,你瞧她它还想骗人呢,不老实!”

    王蝉:……

    她还未搭话,花媒婆一迭儿的话又快又密的落下,半点儿也不含糊。

    “可不是我胡说,今儿一早,在码头的时候我就听我那陆老哥说了,葛家铺子烧了一场火,一应的纸扎品都烧没了。”

    “像什么童男童女,媒人,三层高的大楼房,艄公撑船的纸船……这会儿在这儿都撞见了,旁的都好说,有可能是相似,那和我一般模样的媒人就是铁证!可见啊,这火就是她烧起来的。”

    “听说是留了一匣子金银财宝,但那财宝就是个纸糊的!鬼遮眼了,今儿看还是金光灿灿,银光闪闪的,满心的欢喜坠在心口还没落下,嗬,第二天一看,都成了大金大银……你们道大金大银有什么不好?哈,哪是真的金银,就咱中元节时烧给祖宗的东西,就样子货!高兴都白高兴嘞!”

    一旁,心动的赵顺又拿眼睛瞪李夫人,转眼又心死瞪个死鱼眼。

    王蝉瞧了树荫下的李夫人一眼。

    李夫人呵呵笑了两声,身后的树影无风而动,映衬着浓黑的夜色,像鬼手招摇。

    赵顺僵了下,想起方才自己遭的罪,抱怨声冲喉头了,生生又憋了回去。

    ‘

    得,他个爷们好汉,不计较了!’

    李夫人嗤笑了声,显然是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

    转瞬,它又声音幽幽,“姑娘在这,我哪敢放肆,说起来,方才我也承了姑娘的恩,替我驱了沾上身的那道邪炁,心思这才清明。”

    “至于葛家——”话锋一转,它阴了下脸,“是他们咎由自取,搁的财宝是死人财,可不止是老身我一人的主意。”

    李夫人生前说来也是修行中人,是观花婆,走阴瞧人魂是一株花草,许是有这一方面的因缘,她死后魂魄落在一枚李子树种中,缠绕着生长成繁茂的李子树。

    坊间常云,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言语有灵,有了灵智的李子树,在泥土之下的根系往深处、四周扎去,寻着荒井里的当初点化井妖吉的那口炁时,不知因何缘故,一个迟疑,竟也将地里埋的棺给卷上了。

    一口又一口。

    被人抛尸、又或是胡乱葬在荒地的那一个个尸骨,都拢进了它的根系里。

    多是女子,生前孤零零,死后也少祭祀的孤魂野鬼。

    孙绾儿就是其中一个。

    如今养在虚地腹中,都是它的花儿,黑雾未反过来辖制它时,待之颇为精心。

    “那葛家做生意不老实,常用样子货来糊弄鬼,”李夫人冷哼了一声,“他家都能糊弄鬼了,怎么不能叫鬼也糊弄糊弄他们?没这个道理。”

    王蝉:……

    她想着方才燃尽的纸扎之物,确实糊弄鬼,里头做架子支撑的竹子都未杀青。

    李夫人卷在根下的虽多是孤魂野鬼,但中元节、还有四月的清明,十月的寒衣时,人们给先人烧祭品和金银钱帛时,也会在圈外烧一捧。

    这是宴孤魂野鬼,叫它们莫要抢夺之意。

    葛家常用样子货糊弄,鬼都怒了又怒,一朝听得李夫人召纸人,气都有处撒了,一窝蜂地涌来,特特拦了真金真银的钱匣子。

    ……

    “钱,我是真的有。”

    李夫人哼了声,一拍身后的树干。

    只听四周有蠕动的声响,就像蛇在密草间蠕动,又像地龙要翻身。

    赵家兄弟脸都白了,戒备地看四周。

    “这是干什么!”

    王蝉:“莫怕,李夫人阔绰,应是送财来了。”

    她抬眼朝前看去。

    万物皆有炁,江水、汀州、草木、山石是清灵之炁,老宅、古玉、旧衣……上头沾的是经年的杂炁。

    野外的孤坟,荒冢则有阴森鬼炁。

    眼下,这一处各色的炁斑驳一起,飘忽似绸,如丝织履,财炁涌来,沾着经年的杂陈之炁。

    李夫人倒没有夸海口,除了做样子、不中用的纸糊元宝,它还真有一匣子又一匣子的财宝。

    心念忽转,王蝉又不意外了。

    几经朝代轮转,世情变化,地下多有无主之财埋着。

    当年自然是有主人的,但埋着埋着,一代又一代的传下来,稍微断了一次交代,埋在地里的财宝就无人知道了。

    宝物贵重,动人心神,多是将财宝捂着只自己知道的人。吝啬一些,又爱把着权柄的,便是家中的一锅粥,都得由自个儿手中的汤匙把着。

    只等要死的那一天,才舍得放手,和子孙后代交代。

    可人哪知道自己哪一日要死。

    真死了,只能懊恼着钱没和后代说搁哪里,灵堂棺材板上跳脚、拍板子拍破了也递不出一句话。

    死不瞑目。

    根系扎地,四处探延,李夫人可不是只卷了人的尸骨棺材,还卷了坛子、匣子中的财宝。

    ……

    果然,就见又一声蠕动的声响后,一根树根从地里抽出来,又一根树根抽出,湿泥扬了半空。

    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一尺高的酒坛子被丢来,啪嗒一下落在几人面前。

    下一瞬,里头的银子洒了出来。

    倒没有银光灿灿,金光闪闪。

    时间久了,什么都褪色了,便是银子瞧着都有些黑。

    “哟哟哟,这怎么好意思呢!”花媒婆搓着手,喜上眉梢。

    一旁,赵二和赵顺俩兄弟也面容稍霁。

    王蝉:……

    婶儿,说着不好意思的时候,手能不能别伸这么快。

    许是感受到王蝉的目光,临到碰到银子了,花媒婆的手又缩了回来,转头朝王蝉问去。

    “姑娘,这财——我能收吧。”

    话落,不止赵家兄弟,就连许逢春也看了过来,几人皆是目光炯炯。

    孙乾抚了下胡子。

    对这银子他倒无贪念,年纪大了,许多东西都看开了,花钱的地儿也少。

    其他就莫说了,就是吃东西,他这老头儿都没有小年轻的有滋有味儿,多吃几口还闹肚子。

    所以啊,趁着年轻,有银子了就往自己身上多花花,莫要多吝啬。

    孙乾叹了声,拍了下许逢春的肩头,“要真有,我这份也给你,今夜辛苦了,回头多买些好吃的……长者赐不可辞,我就先说了,不想听你和我掰扯,叫人瞧了闹笑话。”

    “那、那多谢大人。”许逢春挠了下头,又冲王蝉嘿嘿笑了声,眼里都是期待,“姑娘?”

    王蝉理解,府衙办差,俸禄也就那些差银,还有些炭粮的补贴。

    要是不想借着这身官皮折腾百姓,日子就颇为清苦。

    赵家兄弟和许逢春小毛病有,但炁息瞧着颇为清正,倒不是那等披着一身官皮两张口,吃了上头官银又吃下头百姓的混账。

    她也不拘着几人得财。

    左右,今夜几人是真遭罪了。

    一方想补偿,另一方想被补偿,她拦着倒是做恶人了。

    王蝉:“阴物赠阴财,是有些不妥。”

    不等几人沮丧,她又道。

    “倒也不打紧,我将上头的阴炁化去些,回头得了财,你们舍出一部分,善堂医馆布粥……都成,积一些阴德相消,剩下的自己收着。”

    花媒婆大喜,“姑娘哎,我的好姑娘!”

    一旁,赵二兄弟和许逢春也露了喜色。

    孙乾捻胡子。

    冯知州将灯笼提着,抓紧这难得又见的缘分,时不时点一下灯壁上的狗儿影子,瞧它伸了两狗爪子要去抱自己的指头,眉眼舒朗。

    他这份财——

    就都捐去育婴堂吧。

    几人欢喜的时候,就见王蝉一个振袖,落在地上的银子一锭锭飞起,重新落回沾了泥的坛子里,封口处却不是湿泥,而是一张黄符纸。

    初时只寻常一张符纸,一点灵入,瞬间大变了模样。

    就见符光在红色的符文上流转,就如抬手有影,落笔有痕一般,像有一根笔在上头重新绘过的笔触,须臾的功夫,光“腾的”绽开,装了银子的坛子肉眼可见的洁净透亮。

    那光,都晃到了周围三尺远了。

    雾蒙蒙的,松花绿的李夫人面上都多了两分和善气质。

    至于这两分和善气质,是金银添的?还是王蝉这道符文添的,只赵家兄弟几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花媒婆喃喃,“乖乖,我怎么觉得,这银子更打眼了。”

    许逢春暗暗点头。

    嗡嗡一声鸣,坛子飞旋地落在瞧着身强力壮的赵二身上,入手沉甸甸,左一坛,右一坛,闹得他都咧嘴笑了。

    “不重不重,我先给大家伙儿拿着,不辛苦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拿得来,我拿得来!”

    几人:……

    王蝉忍俊不禁。

    ……

    到李夫人说的虚地,倒也不麻烦,和葛家一般,五色纸中的青纸叠了几匹毛驴,巴掌大小,朝掌心一吹起,见风就长似的,转眼的功夫就成了四尺多高的大毛驴。

    咴律律一阵叫唤,这声起那声落,颇为热闹。咬着冯知州几人的衣袖,就要唤他们骑驴。

    其中有一只是王蝉方才收了灵,重新成巴掌大小的纸驴,倒没有毁去那张青纸。

    这会儿,重新得了灵,二次成驴的它更机灵了。

    瞧着和纸扎媒人一个脸盘的花媒婆,毛驴脸上还有几分亲近,哒哒哒就朝她而来,自己挑了客,要驮她一路。

    “唉唉唉,慢点儿。”花媒婆颠在驴背上,叫唤不停。

    毛驴颠得更快了。

    王蝉:……

    糟糕,这驴毛不小心翘了一些,纸马纸驴扬鬃,跑得就快。

    走了鬼道,行了一程路,四周的景虚了,也在急速地往后退,时间都恍惚了。

    不知多久,前头便出现一处大宅子。

    宅子旁边还有一座三层高的楼房,张灯结彩,红绸团花,喜庆连连。

    只几人落地,驴蹄哒哒,阴地里掠过一阵风,三层高的楼房被吹得摇了摇,墙皮簌簌地响。

    王蝉瞧了眼钱吉荣,揶揄道。

    “听了一路这三层高的宅子,这下是瞧见了,小叔公,它原是要做新房啊。”

    钱吉荣:……

    他大囧。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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