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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不是我不是我, 绾、绾娘,不是我害的你,你是病死的, 病死的……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上来寻我。”

    屋子里,陆怀仓勉强回了些心神,一个翻身,在室内连滚带爬地逃离。

    奈何, 就跟鬼打墙似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开了屋门,还不待喜色往陆怀仓的脸色上挂, 就见推了屋门、本该是庭院的景消失不见,入目又是一处屋舍的模样。

    孙绾儿还在屋里, 这会儿正嘲讽地看着他。

    “官人, 夜深了, 你要去哪儿?仔细天黑路滑, 摔着自己了。”

    不不。

    陆怀仓不信邪,屁滚尿流, 一个转身往回跑,正门不成, 又去爬了窗户。

    人才挂在窗户上挂着,就见前头的景象又变了。

    最后, 他盯着再一次出现在前头的屋舍和孙绾儿, 目露绝望。

    “和我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他滑落了下来,缩在角落里连连摇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不知是不是惊怕的, 陆怀仓全身僵得厉害,这一摇头,脖颈处有骨节咯吱咯吱的声响。

    浓浓夜色中,和一身素衣的孙绾儿相比,他倒更像鬼,一张被酒色掏得半空的脸色煞白,像是贴了层浮纸一般。

    下一刻,像是讨饶一样,“砰的”一下,陆怀仓双膝跪地,仰头就冲孙绾儿求情去。

    “夫妻一场,也要讲些情分,你死的这些年,我、我也没有薄待了你,在我们家,初一十五的香就没有断过,点的长明灯更是上好的灯油,一盏就值二两银。”

    “清明、中元、寒衣……你的大小祭,我都亲自烧了金银元宝下去,没叫你过苦日子,你不能这样,不能二话不说,上来了就要害我。”

    是吗?

    是烧给她的吗?

    不是想着叫鬼妻得阴财,好叫他陆家有富贵日子吗?

    王蝉的话,一丛竹的孙绾儿虽不能显魂见阿爹孙乾,却也听到了,当即怔愣了下,反抗的时候却见宅子如大蜘蛛一样吐丝朝自己黏来。

    以往想不明白的地方,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团抽到要紧的线头,几下拉扯,心头愈发清明。

    她也不分辨,只一步步地贴近。

    “你当真没害我?”

    鬼音幽幽,平静得像无风无浪的湖水。

    月色从窗口透进,落在她脸上有清冷之色。

    宅子外,咬下这处阳宅的群鸭功德圆满,嘎嘎振翅,朝王蝉袖中拢过的鸭船而来。

    大军来得快,去的也快,消失在虚空中,又入了沅江江面,头埋在绒毛中,彼此挨挨挤挤,睡了个安稳觉,不影响第二日清晨的下蛋。

    甚至活动了一番,第二日的鸭蛋有更好的丰收,保准不叫鸭将军钱吉荣吃亏。

    王蝉瞧了眼脱了竹子树影,现出生前模样的孙绾儿。

    嗯,和孙乾有两分相似,应是挑着爷娘的五官长处长的,颇为秀气模样。

    凭良心说,这会儿的孙绾儿并不吓人,瞧着倒像久卧病榻,身子骨有些弱的妇人。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都是人的模样。

    唇有些薄,透着淡淡的白,一副病容,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狰狞可怖,帕子时不时捂上口轻咳几声,声音也柔柔,素衣裹身,好似风大一些便能将她吹倒。

    但陆怀仓吓得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孙绾儿似嗔还怨,“官人放心,我也不害你,只会让你和我一样,也病上一场。”

    说罢,她耷拉下的嘴唇往上一勾。

    倏忽地,一阵大风起,屋门“吱呀吱呀”地打开,窗户也死命地摇摆,透了月色的宅子里燃了好几盏蜡烛。

    烛光透着青幽的光。

    屋子的摆设也大变了模样,细细看去,个个方向都搁了好几面的铜镜。

    烛火幽幽,铜镜中倒映出陆怀仓惊骇的神情,镜像忽远忽近,四面八方地扭曲而来。

    如此景象,瞧着哪还是镜子的模样,倒像一张张铜色的、狰狞模糊的鬼脸皮。

    镜影投来的时候,陆怀仓惊怕之余,精神也跟着恍惚。

    模糊之中,他只觉得自己成了孙绾儿。

    那时,她才嫁入陆家不久,不想却病了,一日日病得愈发厉害,直到没了气息。

    外人只道新媳妇没福气,却不知道这一场病,是他们陆家寻着法子,特特让她的身子弱了下去。

    神不知鬼不觉。

    ……

    陆家主枝这一脉只生男子,男子是鳏夫命。

    这一秘事,只有在陆家男子成年要说亲之时,才会由上一辈的当家人,抬手屏退身边人,叹着气将事情说出。

    陆怀仓本有心上人。

    少年人情切,自然想要娶自己喜欢的女子,盼着生儿育女,夫妻和乐到白头才好。

    “鳏、鳏夫命?”听到这话,他本要和家里人犟着性子争取的心,一下就偃息旗鼓了。

    但面上却仍有狐疑,“当真?”

    “自是真。”高堂上的人跨马金刀地坐着,闻言皱眉沉声,紧着又和缓了语气。

    “我儿没接触过这些,难免糊涂,但莫要言世间无此事,非说我胡言,你不知道,是你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道。

    “咱们陆家的运,克妻。”

    “好在事有两面,妻宫财宫,待鬼妻在财宫,我陆家便可世世代代有富命……儿啊,别和爹犟,我是你爹,还能害你不成?自是事事都为你着想的,爹不想你折了自己喜欢的人在里头。”

    “等家里为你寻摸一房合适的,鬼妻入阴,财宫得守,到时,你想要和哪家女子在一处,就和哪家女子在一处,爹都不阻止。”

    中年的陆老爹捻着胡子,以过来人的姿态叹息。

    “名声这东西,和得了实惠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娘也只是爹的一房妾室,说着是庶子,但你扪心自问,家里亏着你了吗?”

    陆怀仓陡然一震。

    自是不亏。

    “我、我都听爹的。”

    “好好,我儿心思灵巧透亮,不犯糊涂,很好很好,爹这就为你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你放心,她在你夫人这位置上,不会待太久,更多啊,是在那儿。”

    中年汉子一指指了一处。

    那是陆家的祠堂,在屋子正中间的位置。

    和其他屋舍相比,祠堂没有大门,空荡荡一片,只靠里那一面摆了几排的长桌,上头是黑木的灵牌。

    平日里少有人走,只家中有白事时,才会在这一处摆棺停灵。

    陆家是大姓氏,黑木的灵牌便不少,谁也没多想多留意,陆家主枝这一脉,原配夫人的灵牌都摆得格外早。

    ……

    瞧着自家爹高兴陆家财势延续的模样,陆怀仓将要问的话咽回。

    陆家的运,究竟是先克妻,而后再有得鬼炁添财宫,得陆家财宝,家族富贵绵延这一事——

    还是为了得财宝,才有克妻一事?

    不重要了。

    ……

    什么样是合适的?

    自然是小门小户一些,娘家人丁单薄的闺女儿才好。

    这一下,只是秀才之身的孙乾便入了陆家的眼,成了亲家人选。

    陆家好歹是一地富户,为儿子寻的姑娘太过寒碜也不好,秀才之女正合适。

    读书人家的闺女,教养样貌品性,样样都有。

    作为阿爹的孙乾是老秀才更是妙。

    有点本事,但本事又不多。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三十六行,行行有行行的苦,读书人瞧着是不下地不种田,屋子里捧着书读不沾活,瞧着是阳春白雪,但它也有它的难。

    秀才易见,举人可难得。

    十数年寒窗苦读,百数千人争着上那张龙虎红榜,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孙乾——

    在陆家眼里,他一把年纪的穷酸老秀才了,哪还有中举做官的命?板钉钉上掉桥的人!

    ……

    宅子外,瞧着熟悉的身影,孙乾抬袖抹泪,“是我,是我没给女儿瞧好人家,我糊涂啊。”

    花媒婆叹了声,“这怎么能怪老大人,有心算无心的,心肝搁皮肉里藏着,谁知道它就是个臭的烂的。”

    再看一眼陆怀仓,花媒婆嫌弃地呸了声。

    人模狗样的东西!

    “就是。”许逢春打抱不平,“也是大人您性子好,人品端方,便是中举做官了,也没有以官身欺压人,不然,咱便是不知道小姐是被害的,仇也报了。”

    孙乾沉默。

    这话说的,倒叫他有些懊恼自己有底线了。

    王蝉瞪了人一眼,“你别和大人胡说。”

    孙乾这才回了神,歪了的心思又扶正了。

    也是,姑娘可都说了,分毫的善恶,瞧着不显,实际上都被一笔笔记着。

    若不是自己做人有数,前几回也没那运道逃命。

    许逢春不敢再胡言。

    下一刻,他面上浮上不解,“我听着小姐的意思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就是说,当年,陆家就在屋子里搁些铜镜,就把我家小姐弄得得病病死了?”

    “不是,这是什么道理。”

    王蝉瞧得分明,“可不止是铜镜,这是风水,是镜煞。”

    万物有炁场,便是宅子这等死物也有兴衰之说,能影响住在其中的人,要不怎么会有福人居福地,福地福人居的说法。

    尤其是铜镜这等东西,能见虚影,是天然的通阴之物,寻上方位,搁上几面落阵便成物煞。

    常人看不到,被物煞妨碍的人却一日虚弱过一日。

    陆家几代以妻宫填财宫,得鬼妻的阴财,却又阴阳混沌,以阳宅去镇压,这宅子早就活了,天然的会克里头的女主人。

    远的不说,就说孙绾儿生前住的那间屋子,百工床上方的那一道横梁便也有说道。

    王蝉指了一处,“横梁压床成横梁煞,久卧在其下,莫说绾儿小姐本就有病在身,就是没病,在这床上睡上一段时日,也得去半条命。”

    “他这一记横梁煞,对绾儿小姐而言,又是一刀落下。”

    随着王蝉一句风水,一句物煞,孙乾几人瞧见,宅子里那些铜镜倏忽地折射了光,像是有实质的黑雾。

    它们团团成形,像蛇一样朝陆怀仓咬去。

    须臾的功夫,他酒色掏得半空的脸色一下就灰败了下去,两眼无神,病炁缠身一样地躺在了床榻上。

    陆怀仓目露绝望。

    “不不……”他挣扎地要起身,却全身绵软不得劲。

    瞧着是一脸病容,唇和孙绾儿是一个色的。

    淡淡的白透几分紫。

    孙绾儿满意地多瞧了几眼,这才款款挪步而来。

    和当年的陆怀仓一样,她也不挨多近,就在床尾的位置坐下,白得要透青筋血管的手动作缓缓,拾了床上的被子盖到陆怀仓的胸口处。

    压上几下,压实被角,面露几分关切。

    “官人,可有好些了?”

    陆怀仓胸口堵得慌。

    明明是一床柔软的棉花被,这会儿却像石头一样又沉又冷又硬。

    就见床被是大红的喜被,缎面柔软有光泽,上面金线缠绕绣着并蒂莲花开,灵动娇艳。

    莲花下,一对鸳鸯缠颈嬉戏。

    是喜被。

    由孙绾儿从孙家陪嫁而来,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老秀才孙乾疼惜闺女,为了不让女儿在夫家被人小瞧,咬着牙拿了大半银子置办嫁妆。

    绸缎是县里好绣坊的布料,一匹便值好几两银。

    和大户人家相比自是比不上,但对当年他这个穷酸秀才而言,已是能置办上的最好东西了。

    陆怀仓瞧不上。

    当年瞧不上,眼下是不敢多瞧。

    红!

    被子一片的红,红得刺眼。

    红得像沾了血一样,鼻尖有血的腥臭。

    陆怀仓眼里有惊恐。

    他知道,自己鼻尖这一道血的腥臭味并不是错觉,是真的有血。

    当年,孙绾儿死之前盖的便是这一床。

    早烧掉的,他早就烧掉了的……

    便是这床,这百工床——

    他也烧了,早就烧掉了!

    乾坤颠倒一般,当年躺在床榻上的是孙绾儿,如今是陆怀仓。

    孙绾儿关心的话,正是当年陆怀仓虚情假意的问话。

    ……

    饶了他。

    陆怀仓眼里有泪,哀哀朝孙绾儿看去。

    孙绾儿幽幽一声笑,“官人别着急,这点病痛才算什么。”

    随着她的话落,百工床上那一道横梁煞像是蓄力到了极致,铡刀一样落下,正中陆怀仓的脖子处,叫他青筋暴出,眼睛圆凸,一口血陡然喷出,沾了大半床的喜被。

    却因婚姻喜被这一面红,这喷涌般的泣血都半点儿不显眼了。

    孙绾儿的死也一样。

    嫁人了,夫家说她是病死的,她就是病死的,大被一盖,事情便歇了。

    ……

    宅子外,孙乾老泪纵横,“我闺女就是这样死的,这样死的啊,痛,痛啊。”

    “爹什么都不知道,爹糊涂,是爹糊涂啊。”

    王蝉招了片晨雾,正待遮了这一幕,不让他多瞧,孙乾抬手制止了。

    “姑娘,就让我看,便是清醒的痛,也比糊涂的安心更好。”

    王蝉想了想,也是,不破不立。

    下一刻,聚来的雾又散去。

    ……

    陆家。

    只一下,陆怀仓便气若游丝了。

    孙绾儿短促一笑。

    她又阴下眼,几乎是贴着人的脸一样挨近陆怀仓浮了金色的脸,上下扫了几眼,几乎是耳语一般地低问。

    “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吧,到了这一步,你还说你没有害我?”

    “那这样呢?”

    宅子外,孙乾几人瞧见,孙绾儿往自个儿喉头里一抓,也不知道如何做到的,就提了个像肉疙瘩一样的东西出来,紧着,她掰馒头一样,将这东西掰成一块块,慢条斯理地往陆怀仓嘴里一塞。

    下一瞬,阴风飒飒,青幽烛光的屋子又大变的模样。

    就见墙上有黑影,瞧着像许多人的影子,幽幽幢幢,它们交叠在一处,似耳语又似指指点点。

    下一刻,影子里飞出一张张嘴,红唇白牙长舌头,绕着床榻上的陆怀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最后竟滑腻地在他身上舔过,牙一龇,啮咬了过去。

    “啊啊啊!”

    陆怀仓被咬得千仓百孔,哀嚎不断。

    声音太过惨烈,宅子外头,饶是在府衙里做衙役,对恶人罪犯难免上酷刑的赵二几个都受不住这道嚎了。

    牙酸,鸡皮疙瘩一阵阵起,瘆人得很。

    许逢春:“这、这肉疙瘩是什么。”

    王蝉叹了声。

    炁机之下,因果旧缘如丝线在她眼前交织而过,此刻,除了陆怀仓孙绾儿这两个当事人,也就她清楚其中内情。

    坊间有一个邪法,说是能问妇人贞洁。

    取一团驴的心肝肉,再佐以一些秘法,先寻阳地,再寻一处背阴的阴地,阳晒七日,再阴干上双七的日子,再由妇人服下。

    如此,服用之人心神恍惚,问什么答什么。

    是否贞洁自然能问出。

    孙绾儿自入了陆家门,因着镜煞宅煞的影响,身子骨愈发的不好。

    一时间,宅子里的人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把嚼舌根当热闹,挨挨挤挤凑在一处,在人背后就编排开了。

    别的不说,偏说孙绾儿前头有个情郎。

    毕竟香艳事最是能吸引人,旁人都提着耳朵、跑着过来听。

    “还不是她那秀才爹?瞧着是个正经人模样,心眼子歪呢,瞧着闺女儿意中人家境不好,嗬,老家伙嫌贫爱富,咱陆家还没上门说亲,就透了点儿口风呢,他倒厉害,当即就棒打鸳鸯,搅散了这小情人,扭头舔着脸就朝咱陆家凑来,苍蝇闻臭肉一样,我就看不上这样的酸秀才。”

    “这不,都嫁进咱们陆家了,想着前头的情郎,咱这孙娘子心里还不得劲,这呀,是犯相思病了。”

    “说哪个臭肉呢!”陆家本家人不乐意了。

    “呸呸呸,我就一嘴快,说秃噜了,他老秀才是苍蝇不错,但咱家仓哥儿才不是臭肉,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呢,走出去谁不夸一声好儿郎?是香饽饽,香饽饽!罚我,罚我掌嘴。”

    轻轻拍三下面颊,挤眉弄眼,唱念做打,又引得周围人乐呵呵。

    说人小话时,晒人的日头都不晒了,格外有劲儿。

    有人眼咕噜一转,为了不显得自己掉了队,也凑了上去,附和着说话不够,还添油加醋。

    “我怎么听的是另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听说啊,是她孙娘子自个儿想嫁,这才蹬了前头的那个。”

    “胡咧咧,要是她自个儿想嫁,这会儿都嫁进来了,得偿所愿,还害什么相思病?”

    “就是就是。”

    “莫非不是相思病?”

    “就是相思病,戏文里都唱了,茶饭不思,食不下咽,没一段日子人就瘦了,可不就是孙娘子这模样?”

    说是另一个说法的人得意洋洋,又道,“你们不明白了吧,她呀,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咱公子眼睛多厉害,她心里什么心思,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怎么会瞧明白?这不,人被冷着,吃着玉食穿着锦衣又怎么样,没个知心人,日子就跟守活寡一样难熬,这不,又想着前头的那个了,这才害了病。”

    “唉,也是贪心了。”

    “……”

    话传着传着,又扭曲地大变了模样,成了孙绾儿不安分。

    有的人嘴坏,人糊涂,听风是雨,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但有的人心肝都是坏的烂的,明知道内情,却揣着糊涂装明白。

    就如陆家的陆怀仓。

    明知道孙绾儿的病是怎么回事,他却故作生气,怒气冲天地怀疑自己被戴了绿帽。

    最后更是拿出了一块驴心肝。

    晒干七日,阴干双七之日,驴心肝烂臭得厉害。

    “娘子,你既说没有,那就把它吃下去,要当真清白,你自会和我说个分明,我也不会冤枉了你,叫你心里难受,怎么,你不想吃?莫非是心虚不成?当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说,奸夫是哪个!”

    “绾娘,我是心中有你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在乎,才难受……绾娘!绾娘!”

    一句心中有她,听得缠绵病榻的孙绾娘难受莫名,泪垂连连。

    “好,我吃。”

    才捧近这驴心肝到口边,恶臭的滋味涌来,孙绾儿呕了一下。

    她吐不出自己清白的心肠叫自己的夫婿看,倒是呕尽了血,重重垂了手在床榻边。

    一口气没上来,气绝身亡。

    ……

    陆府。

    孙绾儿笑盈盈地将这一口又一口的驴心肝喂到嚎叫的陆怀仓嘴里。

    “官人,你既然说没有害我,那你就吃了这心肝肉吧,等吃完了肉,你要再说没有害我,夫妻一场,我也会信你的。”

    “没有害我,自也没有寻仇一说,官人,你说对吧。”

    臭肉一口又一口,滚了喉咙,填了肚子,那厢多,这厢却少,身上的皮肉却被闲言碎语的业障给啃尽。

    撕扯,血糊糊的肉条,粘着肉粒的白骨……

    口鼻间除了血腥味,更有满鼻腔臭肉的滋味,随着每一口驴心肝的填满,鼻子里口腔处甚至有蛆虫爬过的感觉。

    陆怀仓终于受不住了。

    “我害的,是我害的你!”

    “绾娘,饶了我饶了我!”

    “唔唔唔……”

    他肝胆俱裂,“饶了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听到这话, 孙绾儿停了喂人的动作。

    她睨了眼床榻上的陆怀仓,又掂了掂手中剩得不多的驴心肝肉,嘴唇一勾, 笑得有几分嘲讽。

    “看来官人说得不错, 这东西啊,确实能让人说实话。看,几团烂肉下肚,官人不就和我说了真心话?”

    “只是这真心话, 叫我听了好生难过,原来,官人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娶我, 而是要害我性命,官人, 你好狠的心, 豺狼虎豹, 也不过如此了。”

    孙绾儿有些感慨。

    一些事当时不觉, 待回过头了再去看,才知其中真相。当初进门时抬来的花轿, 原不是花轿,而是一口棺, 早就备好的棺。

    莫怪都是艳红之色,也要数人来抬。

    吹吹打打, 唢呐喇叭, 同出一辙的热闹。

    ……

    “饶我一条命, 饶我一条命。”

    生死关头,陆怀仓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就听“噗通”一声, 他从这张雕了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翻了下来。

    业障之下,他的脸上和身子已经露了大半的白骨在外头,只吊着几口气,此刻虚弱又执着地冲孙绾儿叩头,一下又一下,半点不惜力。

    柏木的地板刷了一层桐油,平日里擦得极为干净,保养得极好。随着这一声声咚咚咚的叩头声,血痕累累,白蛆从他的口鼻中掉落,地上一片狼藉。

    五官相通,虫子在里头蛄蛹,将他的一双眼睛也顶起,就见红丝遍布,双目圆凸,狰狞可怖。

    陆怀仓讨饶。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留我一条命,留我一条贱命。”

    他又痛又怕,还很恨。

    凭什么!

    阿爷阿爹也害了大娘,以鬼妻镇财宫,才有陆家几代道富贵。

    数年下来,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为何就他这一代出了岔子?

    不公平,不公平!

    心里怨恨着,陆怀仓却不敢慢下叩头的动作。

    他全身打着哆嗦,冷汗一层层如雨淋漓而下,怕叩头不够,一个狠心,冲自己的脸颊上就抽去。

    “我不是东西,不是东西……畜生,畜生。”

    孙绾儿不说话也不制止,只冷冷地在一旁看着。

    她看了片刻,又抬眼瞧了下屋宅外,知道那儿除了阿爹,还有阿爹的上官。

    干娘执拗,想着以迎亲另嫁的法子,将自己从陆家接出。只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鬼宴的吉时本在二更天,此时早已经过去了。

    可迎亲的队伍未见,瞧好的新郎官也未穿吉服。

    甚至,他也不是什么都统大将,只是一个鸭倌。

    不过,一行人里,那被阿爹唤着阿蝉的姑娘厉害得紧,一众鸭子在她手下,不是嘎嘎乱叫的鸭子,个个振翅抻脖,悍勇地朝镇了她许久的陆宅就咬来。

    还真叫它们破了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

    孙绾儿瞧了眼王蝉,直叹。

    当真人不可貌相,瞧着是弱质纤纤,一手本事下,倒真似有大将风姿。

    再瞧过孙乾和冯天游一众人,孙绾儿目光闪了闪。

    婚宴不成,宾客倒都没少,叫她一时间,真有些懊恼。无他,这几人皆为官。

    甭管是大人还是衙役,吃的皆是官家饭。

    为官的人,自有一番自己的坚持,讲究不报私仇,当用律法之器。

    在旁人看来,这般坚持,有时是迂腐。

    但也正是这份坚持,才叫这世间有了规矩。

    自己取了陆怀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是否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一时踟蹰,孙绾儿沉默了片刻。

    但叫她就此罢休,她又恨,好恨。

    孙绾儿的手抚过腹部,又搁下。

    再瞧地上懊恼悔恨的陆怀仓,想起自己没保下的孩子,得直鬼妻填财宫的真相,她又怎会不知,那孩子没保住,不是她的缘故,是陆家,陆家不想有原配这一支的血脉。

    鳏夫命。

    若是她和陆怀仓也生了孩子,也会是鳏夫命,到时,待成年了,这孩子是想着不断陆家财力,还是为阿娘不值?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断言。

    干脆,从源头上就掐断。

    陆家几代的原配,皆是早亡且没有后嗣。

    想到这,孙绾儿一双眼阴了下来,屋子里鬼炁森森,又重了几分,瞧着像是能攥出水来一般。

    几息的功夫,孙绾儿的心中就有了决断。

    她的目光落在陆怀仓身上,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夫妻一场,是要顾念些情分。”

    还不待陆怀仓大喜,就听她又道。

    “我也不多害你,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也怎么还你,熬不熬得过去,就看你自己的身子骨了。”

    “若是没命了,莫要怨我,也只怪你自己命不好,和我一样,福薄。”

    话落,就见屋宅里又起了阵阴风,狼狈趴地叩头的陆怀仓一下就被掀了起来,重重丢回那张床檐处雕一尊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

    镜煞凝成实质,在陆怀仓惊恐的目光下,扭曲又荒诞地贴来又飞去,一张张像鬼面,桀桀又怪笑,五官却都是他自己的脸,应和着铜镜的铜色,是将死之人带几分金铜的颜色。

    脖颈处,横梁煞如狗头铡,一下又一下落下。

    他会死吗?

    陆怀仓恍神。

    不不。

    他能活,他一定能活。

    只要熬到天明,等鸡鸣破晓了,阴邪褪去,宅子里的人起了,走动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发现,会有人来救他的。

    陆怀仓咬牙坚持,青筋暴出。

    他的身子骨可以的,他一定比当年小产后的孙绾儿更强,比她能熬。

    陆怀仓含恨地朝孙绾儿瞪去,下一刻,感受到割脖子的狗头铡,想着如今他为鱼肉,孙绾儿为刀俎,他目光像被烫着的乌龟,急急又往壳里缩。

    孙绾儿似笑非笑,似是看透了陆怀仓的所思所想。

    她也不多言,低头瞧了眼自己拿着驴肉心肝的手,喃喃自语般。

    “多好的心肝肉,丢了岂不是可惜?这可是官人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是心意。”

    “你再吃了吧,吃到肚子里就不可惜了。”

    说罢,她直接将那剩下的一坨烂肉塞到陆怀仓口中。

    陆怀仓:“唔唔……呜呜,呕!”

    “撕拉!”一声响。

    孙绾儿扯下衣裳的一角,素色如麻衣的衣裳被扯了一块布条,瞧着差不多是帕子的大小。

    “真脏。”

    她擦了擦自己沾了臭驴肉心肝的手,似是不经意地往床榻上的陆怀仓身上一丢。

    “如此,你我也算两清了。”

    说罢,屋宅里不再有孙绾儿的身影,取而代之,屋宅外那一丛竹子的虚影摇曳不停。

    瞧着风摇窗棂,隐隐能见天畔月色,陆怀仓先是一愣,紧着是狂喜。

    走了,这邪门玩意儿走了。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太好了!

    忍着物煞和横梁煞,艰难提着自己这口气,就像在狂风中将一根残烛护住一般,陆怀仓左支右绌,心力交瘁,狼狈不堪。

    他没有注意到,孙绾儿丢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块布,沾上了他的血和碎肉。

    下一刻,上头的污血和碎肉像活了一样,蠕动、蜿蜒、缠绕……竟像有根针在牵引,将它缝合成了荷包模样。

    荷包吸纳坟土晦炁。

    屋外,孙乾父女两隔着阴阳又重逢,孙绾儿涕泪连连。

    “我要离开陆家。”

    “好好,阿爹接你离开陆家。”

    父女再见,一人唤阿爹,一人唤囡囡,父女情深,瞧得许逢春花媒婆几个不相干的都为他俩高兴,也难过。

    再是重逢相见,孙绾儿也死了。

    这一次相见,道一句生前未曾说的别离,从此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许逢春和花媒婆更是知道,在孙乾这做阿爹的心里,孙绾儿有多重要。

    要知道在砖塘村的时候,邪神诱惑,人以三魂成香相祭,换取心底的欲望,有人为财,有人为权,孙乾想着的是自己不知葬身何处的闺女。

    许逢春神情恨恨,“这天杀的,我家小姐多好的才貌,娶了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竟还这样不爱惜!心狠手辣,枕边的人都能下得去手。”

    “等着,且叫他这下高兴高兴,待天亮了,我去府衙里拿了木枷锁链,拿最沉最磨脚的那个,再叫上几个兄弟,亲自上门将他缉拿归案。”

    花媒婆嘘了一声。

    “怎么了?”许逢春不解。

    花媒婆没好气瞪一眼。

    这小伙儿,眼力也差她一点儿。

    “你瞧他这模样,哪还有命熬到天亮等你上门缉拿啊。”

    许逢春一愣,下一刻又听花媒婆瞧了眼王蝉,又去觑孙绾儿,小声提点。

    “你想想姑娘方才说的故事,鬼妻的阴财,可不是这样好拿的,当初拿了多少,可都得吐出来。”

    她可瞧分明了,孙绾儿可是丢了个布在那陆怀仓身上。

    不止是她,其他几人也瞧见了,孙乾,冯知州……个个都看见了,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知肚明不说罢了。

    ……

    那厢,孙乾正踟蹰,该怎样挪了闺女的坟才好。

    “要不要瞧一个吉日,我再寻一个捡骨洗骨的?”

    经了几回事,虽是一个读书人,孙乾也颇多讲究。

    时下有一些地方,也有捡骨二葬的风俗,更有不能落下一片骨的说法。

    骨不全,影响下一世。

    孙绾儿今生命途坎坷,遇人不淑,芳魂早逝,孙乾只盼着她来世坦途,不受一丝苦。

    王蝉:“都说一事不劳二主,这事儿我来也成。”

    还不待孙乾多说,也不待他去陆家杂房寻铁锹陶瓮,王蝉就掐了五行咒中的阴风诀。

    “……巽令扬威,八风齐归——风起。”

    几人瞧见,随着王蝉的一句风起才落地,这一处起了风,就见竹子的虚影摇曳,一阵压过一阵,有几根竹弯腰而下,瞧着竟像人的虚影。

    竿为身,叶为肢,流土簌簌,陆家屋宅西南这一处有一具白骨被这道竹影从覆土中牵起。

    手,胸骨,胯骨……足趾。

    哒哒哒儿响。

    随着它往前,有骨节哒哒的动静。

    地上的土像是活了过来,有了流水一样的质感。

    孙绾儿有些忐忑。

    她阿爹知不知道,她不清楚,但她知道,眼前这姑娘定知道自己对陆怀仓使的心眼了。

    无他,这流土簌簌,流去的是陆家屋宅里、床榻上陆怀仓身上那枚荷包的方向。

    自己方才丢在陆怀仓身上的素衣布条、再佐配以怨憎缝成。

    是大凶之物。

    王蝉瞧出孙绾儿的不安,冲她笑了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睚眦必报,心眼小一些也没什么,总好过那等心眼坏的。

    当初,陆怀仓既能害了孙绾儿,一报还一报,他就得有将命还回去的准备,世间事就没有只得利的道理。

    “行了,跟你阿爹回去吧。”

    看破不说破,和孙乾、冯知州一样,王蝉也不多说。

    一丛竹子幻化成一把竹轿,白骨坐在轿上,王蝉手中两张五色纸,就见她五指纤纤,几下翻折,再搁在掌心一个吹气,折成小人模样的五色纸飘忽忽地朝半空中飞来又飞去,天畔,月色朦胧一瞬。

    云散不遮月,夜色再亮之时,轿子前后出现两个穿着短打黑裤,踩着黑鞋的力夫。

    “起轿喽!”

    吆喝声起,纸人僵僵,嗓门却融融热闹,孙绾儿的魂没入白骨,白骨充盈了血肉,就见竹影幽幽摇曳,月色下一点点淡去。

    几瞬的功夫,花媒婆几人跟前不见竹影,也不见孙绾儿的白骨,眼前这一处倒有一个失了泥土的大窟窿。

    与此同时,屋宅里有陆怀仓惨烈的叫声响起——

    戛然而止。

    下一瞬,宅子里那张百工床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土垒就的坟包。

    ……

    王蝉将一行人送回。

    借鬼道而行,倒比阳间路来得快,就见四周的景扭曲虚妄,阴间一步路,能走阳世数里地。

    府城府衙。

    噗通一声响,黑皮小猪落入申明亭旁的八卦井中,咕噜噜的有水泡在井底涌起,水炁清冽。

    “通井了,我通井了!”

    “哈哈哈,我又干净啦!”

    井妖兴奋又欢喜,在井下头,那两对猪蹄子刨得欢快,时不时还拿猪鼻子嗅嗅拱拱。

    王蝉也替它高兴,转头便对冯知州道。

    “大人,以后这口井可以不用封着了,有人来打水,您也别拘着,瞧着人来,它会更高兴的。”

    当然,若是有人认老井做契爹,小猪儿定会更高兴。

    冯天游满口应下,“必不拦着百姓。”

    “我家这狗儿。”他低头,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提的这盏灯。

    灯壁上,狗儿跑了大半宿也有些累了,一屁股坐着,哈喇着舌头,听到冯天游的声音,它的尾巴摇得飞快。

    “放心,必不叫小公子坏了身子骨。”王蝉杏眼弯弯,伸手接过冯知州一路提的灯。

    冯天游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就见她往灯中一掬,似是灯中的烛光被掬起一般,灯壁上那狗儿的影子也不见,紧着,她手一扬,将手中之物朝建州府衙的方向一抛。

    一道风炁卷着这橘色的烛光,夜色中,如旖旎的霞光。

    此时,黑了大半夜的天际,天边也翻了鱼肚白——

    晨星破晓。

    风拂过他的脸颊,似依恋又干脆,一句中气十足的汪在他耳边响起。

    冯天游回身,风炁将他的袖袍拂动,瞧着这道风炁连跑带卷,一路朝府衙后院而去。

    冯夫人睡下的房屋,支了一小半透风的门窗“啪嗒”一下落下。

    睡梦中,冯夫人翻了个身子。

    她梦里,有些没精打采的狗儿又来了精神,汪汪汪冲她绕个不停,末了,短小的后腿一个用劲,跃身跳进冯夫人的怀里。

    它依恋又亲昵地拿狗脑门蹭冯夫人的下巴。

    “汪……汪呜。”

    冯夫人心里一片柔软,嗓子都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怎么了这是?瞧着你这小模样,像累着又像和我邀功,你做什么大事儿了?”

    “嗯?”冯夫人将狗儿抱起,一点点它黑黑的小鼻尖。

    “汪!汪呜……”小狗儿亲昵又自豪。

    大事,做大事!

    ……

    府衙外。

    冯天游一脸感激,冲王蝉行了个拱手礼。

    王蝉笑盈盈,道一声客气。

    思量片刻,她索性将手中的这盏灯递了过去,嘱咐他,冯夫人可将其中如烛的石雕随身佩戴,安胎同时,亦可保平安。

    冯天游提着灯进了府衙,人未至,口中先唤夫人。

    “嘘,弟媳妇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别吵她。”冯海棠闻声先开了门,瞧着冯天游平安归家,她一拍心口,“可算是回来了,今夜没出什么大事儿吧。”

    待听了是王蝉赶到,又将人送回,如听故事一样跌宕起伏,一节事儿接一节,冯海棠愣愣。

    紧着,她又听闻,弟媳妇肚子里,狗儿竟将自己一口先天之炁缠上一行人,为的就是护冯天游,冯海棠又后怕又庆幸。

    她双手合十,更是直念天尊。

    “还好阿蝉姑娘来了,不然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我就说等你们走了,弟媳妇的精神头怎么差了这么多,这狗娃儿,这狗娃儿……”

    冯海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停了步子,一跺脚,又爱又恨,最后着急占上头,恨声道。

    “等他生下来了,我定要狠狠打他几屁股,揍得他哇哇乱哭,保证下一次再也不敢了才成。”

    冯知州舍不得。

    但他也觉得,是该打几下。

    那厢,睡梦中的冯夫人不知,她和冯知州的儿子还未落地,已经有了好养的贱名儿——狗娃儿。

    还被阿爹和姑妈记了几笔小账。

    再瞧王蝉送的石头,冯海棠摩挲了几下,惊叹不已。

    “这哪是石头,瞧着就和美玉一样,这玉质,这通透之感,瞧着就灵。”

    冯知州过眼不忘,瞧的书也杂,倒是知道一些。

    “王姑娘是养石一脉,石子瓦砾在她手中,也能成琼瑶美玉。”

    冯海棠惊叹连连,“仙家手段啊,不过,姑娘这一手本事,万幸养的是石头。”

    冯知州意外,“姐,这话怎么说?”

    冯海棠随口道,“你想啊,能把石头养成美玉,何等本事?要不是石头,是人呢?石子瓦砾的东西,比对着人,就是凡夫俗子,养石成玉,这一手本事,岂不是能将人送着登天成仙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知州当下便愣住了。

    应地的缘故,他聪慧得厉害,可以说是天下一顶一的聪明人,就着零星的线索,以及听王蝉孙乾几人说的砖塘村一事,冯知州当下便猜测,之所以要炼目鬼,又盯上了自己——

    是那人盯上了王蝉这一手以石养玉的本事。

    他想借着自己这一地方官,寻出王蝉。

    目鬼要当真被炼成,不止他一个地方官,九州三十六城,个个府衙高官皆入目鬼傀儡线下。

    天下之大,寻一人何其难,但将天下分为一城又一城,一县又一县,可就不难了。

    到时,只瞧府衙里的文书名册,细细搜寻一番,便是那人知道的线索少,也能将人寻出来。

    县官不如现管,寻到了人,术法斗不过她,以人间官运相压,何愁奈何不得!

    毕竟,是人就会有亲朋好友。

    何况是阿蝉姑娘那等重情心热的人。

    这样一想,冯天游是冷汗淋漓。

    “人……石子儿。”

    “仙……美玉。”

    王蝉,蝉……

    传说中,蝉有送人登极乐仙界的寓意,富贵之人亡故,为了魂登仙界,更是以美玉雕琢,刻一枚八刀蝉衔于口中,为的,就是借一口好风凭借力。

    图谋的不是养石成玉,是送人入仙籍。

    目鬼破官运,和官运相抵抗的……是皇权!

    莫非,那炼目鬼之人身在皇家?

    只一下,就跟重锤擂下,鼓声震天,砸得冯天游目瞪眼花。

    他捂着脑袋都不敢多想了。

    冯海棠着急,“你这是怎么了?”

    冯天游声音虚弱,“没事的姐,我在想事儿……没事。”

    冯海棠松了口气,又着恼,“想什么事呢,非得把自己想得面白眼青的,瞧着就吓人,我还道你下一刻腿一蹬就要死了。”

    “好了好了,天都亮了,这一宿没睡的,你赶紧去眯一会儿,白日还有一堆公务要忙,可不好拖着不办,搁咱眼里是一点儿小事,那搁在别人身上,是大事儿!别官没做几年,倒把咱做百姓的日子给忘了,你要这样,上头的大官陛下不捶你,我这做大大姐的也揍你。”

    冯天游不吭声,任由他大姐唠叨。

    想什么?

    他刚才在想大不逆的事儿。

    还陛下——

    他这陛下指不定都是假的喽!

    ……

    再看花媒婆、赵二、赵顺、许逢春、钱吉荣几人,王蝉也将人送了回去。

    和他们一道归家的,还有李夫人赠予的,分成几份的银子。

    一个个都笑得满脸见牙。

    花媒婆捧着银疙瘩在怀里,眉开眼笑。

    “姑娘你真说得太对喽!这人啊,就是得做善事,这不,就找了条船儿上胭脂镇寻你,捎个信儿的小事,我又积阴德,又得了钱财,划算划算。”

    王蝉笑着和她告别。

    许逢春捧着银子,面上却又高兴又愁的。

    王蝉好奇,“许小哥,怎么了?”

    许逢春:“唉,这银子多了点,我、我拿着有些不踏实。”

    先头不觉得,真入手了,捧着真沉甸甸,心头也沉甸甸的。

    花媒婆眉一挑,先抽了口气。

    “嗬,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太多烫手啊。你要是不要,就给我啊,我给你拿着,我不嫌多。”

    “别别别。”许逢春一跳三步远,忙离花媒婆远了些,脸上也挂了不高兴。

    “我就说说,说两句还不成啊,穷叫花乍富,也兴人家揉揉眼睛,嘀咕几句是不是发梦呢。”

    “你倒好,嗬,脸盘真大,一来就接话,说要帮我花。”

    “去去去,你赶紧家去,怎么哪都有你凑话的地儿。”

    有人抢的东西格外的香,更何况是银子这等白晃晃闪眼的宝贝,许逢春忙揣了银子,赶鸭子似的赶了花媒婆,自己也跟后头有贼在追一样,催了王蝉两句,紧着也要回自己住的地方。

    倒没再和王蝉提及,他这不踏实在哪里。

    王蝉不以为意。

    就和许逢春说的一样,事情太突然,就和发梦一样,不踏实实属寻常。

    ……

    那厢,孙绾儿的葬地,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葬在了李夫人附近。

    孙乾先是揪心,紧着也放松了下来。

    “是是,有你干娘照看,我也安心一些,夫人府上倒也更热闹些。回头年节祭日,多回来看看阿爹,阿爹也会给你多烧一些包袱,备好香烛。”

    再是不舍,也是阴阳相隔。

    孙绾儿帕子净面,声音哽咽,冲孙乾做了个万福,“待阿爹百年了,女儿来接您。”

    孙乾老泪纵横,“好好,好好!”

    泪光中,孙绾儿的身影淡去,取而代之,李夫人的那一处虚地里,多了一丛绿竹。

    嬉嬉闹闹的声音传来,虚地里三角梅探头,廊下茉莉暗香浮动……

    “绾儿妹妹来了。”

    “绾儿妹妹,你这一身绿衣好精神,就该穿这一身嘛,先头那麻衣丧服的,瞧着就不爽利。”

    “我生前就听人说,竹子一丛便是一株,竟当真如此!绾儿妹妹,你、你这一身,当真好气派。”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暗香一阵又一阵,如浪翻云。

    “去去去,别闹你绾儿妹妹,才安好家,让人好生歇一歇才是正理,一个个就跟鸭呷蜂嗡的,闹得我耳朵疼,脑袋也疼。”李夫人将倚来的虚影推开。

    刹那间,像捅了蜜蜂窝一样,嗡嗡嗡,嗡嗡嗡,又一阵讨伐的声音吵来。

    “我就知道家花不如外头的花,阿娘偏心,瞅着将人接来了,还在偏心。”

    王蝉瞧着,每一个闹着李夫人偏心的,瞧着闹人,其实都有分寸,一个个只扯着李夫人分辨。

    倒不曾为难孙绾儿。

    有浅紫淡粉的虚影飘来,一左一右拱着绿衣的孙绾儿往里走,这个嘴里是绾儿妹妹,那个是绾娘,亲昵得紧。

    院子里,竹影幽幽,花枝颤颤,水面上,粉色的荷花含苞欲绽。

    临着要走了,孙绾儿抬眼,目光和王蝉相碰。

    王蝉知其意,点头应允,让她安心地离开。

    倒不是旁的事,是陆家以鬼妻填财宫得的财。

    银钱富庶,孙绾儿不想便宜了陆家的儿孙。

    陆怀仓有三子,便是稚子无辜,他们的锦衣玉食也沾着孙绾儿、以及陆家往上数几代的原配夫人的血肉,他们是天然的得利之人。

    王蝉应允孙绾儿,要将这些银钱化作财炁,散到人间各处,到需要这些银钱的妇人、女子手中。

    离开虚地前,王蝉还回头瞧了下这处虚地。

    是投契的干亲呢。

    李夫人以李子树妖的身份,卷了荒野之地的枯骨,塑一处虚地,庇护这些可怜女子的孤魂野鬼,让她们不至于无处而去,彼此作伴,将阴寿过完。

    孙绾儿散财,想的是势弱、被生活磨得憔悴的女子。

    这些银钱,对于一个人、一个家族而言,是丰厚的,但对于天下人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再是杯水车薪,它也是水,也是薪火,在困顿的人手中,是顶重要的存在。

    人如草芥,但就是草芥一样的人,只要得了点照顾,挺过那极为难熬的一关,它自会生长的绚烂。

    王蝉手心一翻,一管月光石的笔身拉长,一沾天光,天畔那颗启明星微微闪了闪,下一刻,就见笔头莹莹,似是凝了墨汁一样。

    【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一朝笔落,陆家刮了阵风,因鬼妻填财宫而得的财瞬间化作财炁,如星星火燎原一样浮起,字字句句相饶勾勒,竟纠缠成了一尾大鱼。

    只见大鱼摇摇摆摆,入了云端,入了虚地。

    在妇人打开米缸盖子,瞧着里头所剩不多米粮、身后却是嗷嗷饿得直哭的娃子时,大鱼一摆尾巴,落下金光点点。

    “莫哭莫哭,等阿娘再接一处洗衣的活,勤劳做工,得了银钱后,我们家囡囡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乖,娘给你买饼吃,香香的饼,上头刷一层又咸又香的酱好不好?”

    “……莫哭莫哭。”

    说着莫哭,背后颠着娃儿哄人,声音温柔,妇人憔悴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里浮了层水光,紧着又仰头,不叫这水光落下。

    其实,她也很想哭。

    但她没有阿娘了。

    只有阿娘在的囡囡,才能毫不顾忌地哭得大声。

    她疲惫又欣慰。

    起码,她的娃儿还有能哭闹、伤心的肆意。

    金光漏下,穿过破瓦木梁,米缸中多了大米,四个脚不平整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响,砸了个银元宝下来,咕噜噜滚了两圈。

    妇人瞪大了眼,身子一僵,紧着便是嚎啕。

    她搂过自己背上的小娃儿在怀中,和小娃儿一道哭得肆意,哭得大声。

    娘……

    定是阿娘在天上,瞧着她过得这样苦,不忍心来瞧她了。

    ……

    另一处。

    病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应是要抓药的日子了,不见人去药堂,却听见外头的婆母和夫婿在小声商量。

    “我瞧别治了,你没听医馆的大夫说了,要想治好你媳妇这病,得花十两银呢,十两!”

    “这可不是小钱,咱再娶个媳妇,也就这个价儿……不不,还不用这个数,媳妇还是新的!”

    “回头你媳妇吃着药,再养身体,重活做不来不说,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咱们家的香火……那身子骨,能生嘛!”

    说是小声,穿过院子,透过木门,却能叫、床榻上的病人听个正着。

    女子默默流泪,泪都淌干了,也没听到枕边丈夫的反驳。

    只有沉默,沉默,沉默。

    许久,才听男子含糊的声音响起,“娘,人还在呢,等过两日再说……过两日。”

    病,哪是两日能好的。

    留着银钱,许上丰厚的彩礼,倒是能寻上几家卖女换钱的。

    也是,衣是旧时好穿,人却是新的好看又新鲜。

    正待心如死灰,嘲讽一笑时,众人瞧不到的虚空中,有大鱼自屋顶游弋而过。

    鱼尾一摆,落下金光。

    床榻上,面色有病气的妇人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只见那儿原先攥着气怒、绝望,此刻却攥了银元宝。

    不多不少,正是能将她病瞧好的十两银,另一只手又一沉,是能叫她将病弱身子骨养结实、不用多操心的银钱。

    她先是沉默,紧着是埋了头在被子里哭。

    她不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又为何能来,但她知道,待哭了这一场,她得给自己找大夫瞧病,好好地瞧,好好地养。

    是,旁人不珍惜她,她得爱惜自己,更加的爱惜自己才成。

    天都怜她,天都怜她!

    鱼儿游过一处又一处,落了一点又一点的金光。

    每落一处,皆是一处花开——

    就如李夫人虚地里的锦簇花团。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建兴府城, 码头。

    一早,花媒婆就提着篮子来买菜。

    码头边这市集离她家是远了些,有几里地——

    但这地儿好啊, 就挨着大江, 江上船只如梭,一艘接一艘,鱼虾是江里才捞上来的,只只活蹦乱跳, 鱼尾打来格外有劲儿,一下就撩了盆里大半的水。

    瓜果蔬菜也是人赶着天凉,天才灰蒙蒙亮的时候, 挽了裤脚就去地里田头采摘的。

    湿布蒙一层在筐上,撑着小船来了府城, 占好位置, 往人声鼎沸处的码头边一扯, 吆喝一声。

    “菜嘞, 新鲜的蔬菜……苋菜,水雍菜, 小青菜——”

    “择一小篮子一勺猪油,搁一把蒜头碎, 滋啦一下,大火一翻炒, 香得嘞!”

    “甜瓜甜瓜, 又香又甜的甜瓜, 客官来两个?”

    “好吃!保准好吃!家里小娃娃吃了也不凉肚,又香又消暑嘞!都是乡亲,我能骗你?成成, 不好吃你明儿再来,我给你退银子!我老陆头老实人,小本生意也讲究诚信为本,说话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半点儿不打折扣的!尽管买,放心买!”

    “……”

    这处热闹鲜活得紧,箩筐一个又一个,紫的茄子,绿的脆瓜,红皮的荔枝,小竹篮里再搁几把黄色的黄皮果……到处都是夏日艳阳般的颜色。

    瞧到熟络的摊主,花媒婆扭了几下身子,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几下就擦着人群挤了过去。

    “陆老哥,有几日没瞧见你了,我还道你瞧这生意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慢,琐碎,不做这门生意了——”

    “去哪里发财了?”

    花媒婆翻捡了下菜摊上的箩筐,有些满意。

    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指指了箩筐里的菜。

    “这苋菜瞧着不错,给我扎一斤。”

    紧着又不放心道。

    “捡鲜嫩的扎啊,咱这可是老顾客老街坊了,你可不许糊弄我,对了,旁边这脆瓜也给我来两根,回头家去了,拍碎了搁点蒜醋凉拌,天儿热,正好下饭。”

    “好嘞!”陆福来扯了根稻草将菜扎上。

    想着跟前这人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得紧,便是无理也叫她说出三分理来,吵得他脑子嗡嗡不聪明。

    不好叫她再抓了自己小辫子。

    当即,陆福来将菜甩了又甩,叫上头沾的水珠都甩尽,这才上秤。

    “喏,秤翘尾巴了,这里头还不止一斤,你可别说我不厚道,不给熟客优惠了。”

    话锋一转,他脸上堆了笑,话里又热络。

    “大妹儿,你要松花蛋不?家里才腌的,这苋菜烧松花蛋才好吃,那汤别提了,就一个字,鲜!”

    花媒婆满意,“行,给我捡几个。”

    瞧着人捡蛋的动作利落,两下的功夫就捡了她小半篮子,花媒婆忙又道。

    “八个吧,给我捡八个就成,这数字吉祥。”

    陆福来啧了声,只得停了动作,还朝篮子里往外捡出了两个,重新搁回自己脚下的蛋篮子里。

    “几天不见,大妹子你讲究上了啊!”

    花媒婆乐呵呵。

    陆福来一瞅花媒婆,这一瞅,他又有话说了。

    “你还问我这几日去哪里发财了,我瞧啊,大妹子你才是走财运了。”

    花媒婆爱俏,先头时候,她发上簪的是真的花。

    石榴,杜鹃,山茶……院子里有什么,她就摘什么,才簪头上时是新鲜,但这天热,莫说离了根的花枝,就是树上的叶子,太阳晒着都打蔫儿。

    眼下,几日不见,瞅着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旧貌换新颜了。

    她头上呀,簪的是一枚绢丝缠的花。

    别瞧小小的一朵绢花,可不便宜。

    细银线做骨,蚕丝一圈圈缠绕塑形,再以绢布缠出花的形状,洒一些香露在上头。

    远看有花骨,近嗅有花香,手艺好的店家,扎的绢花半点儿也不输真花。

    甚至,和真花相比,它还不枯败,也不用担心花蕊里藏的小黑虫,甭提多美了。

    花媒婆抬手扶了下鬓间这朵艳红的绢花,细眉一挑,笑得有些得意。

    “好看吧,我呀,遇着个贵人,沾着她的好运道,几回死里逃生不说,最近还走了点财运,呵呵,不多不多,就够买些小玩意儿让自己高兴高兴。”

    富贵不还乡,就如锦衣夜行。

    花媒婆得了李夫人赠的财,依着王蝉的话,将财舍了一些出去。

    散财行好事,这事儿也不麻烦,买一些衣裳大米、蔬菜瓜果、炭火木柴……这些能用能吃的,送往府城里的善堂,叫孤寡老幼吃用。

    散了阴财阴炁,自己留了一些在身边。

    经了几回事,花媒婆就一个感悟。

    银子这东西,还是得花用在自个儿身上才成,自己将自己看做一回事,别人才不会欺上头来,哪怕是亲近的身边人,孩儿也好,夫婿也罢,都一个理儿。

    也别吝啬。

    今天能花,明儿倒不一定还能花上,人呐,脆皮得紧,今儿是人,明儿不定就是鬼了。

    等到了下头,就得嚼蜡烛吃香火,一年就吃那么几回。

    子孙要是不上心,还能成孤魂野鬼,和乞儿一样去抢别人家的香火。

    哟,还死里逃生了。

    陆福来不是很相信,只道花媒婆惯来的说话夸张,麻雀屙蛋也大过箩筐,如此一来,对她口中的小财运,倒也没有生出嫉妒觊觎之心。

    “小财也是财,能来就别嫌弃。”他羡慕了片刻。

    “我就不成了,没这发财的运道,你不是问我这几日去哪发财了?嗐,别提了,村子里出了点事儿,我赶回去多待了几日,说来这事儿啊,和咱前头瞅的赵衙役上鬼船一样,邪门得紧。”

    一听邪门,花媒婆一下就来了精神。

    她接过装了瓜果蔬菜的篮子,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样,半步都挪不开。

    什么邪门事?

    上胭脂镇寻姑娘哎!

    莫不是、莫不是好事一回接一回,成双成对地来,又一次的阴德叫她来攒?

    好啊!

    只这样一想,花媒婆半点儿也不怵,还有些兴奋。

    还不待她开口,就听陆福来压低了嗓子。

    “我们村子里有一富户,是真的富,村子里大半的田地都是他家的,喏,”就见他踢了下脚边的筐子,“就我这种菜种粮的地,也有两亩是租了他家的……”

    “贵嘞!比别的地儿贵半成租子。”

    菜帮子脸的老陆头无奈,提了这事就止不住唠叨叹息。

    “没法子,地都拢在人家名下,也是人家祖宗厉害,一代又一代,给后辈攒下了基业。”

    “嗐,都是姓陆,我这一支啊,爹不行,阿爷懒惰,瞧着地里那几亩薄田,我就是没见过太爷,也知道老话说得贼他娘的有道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一代传一代,我这太爷,想来也是只打洞的鼠儿!”

    人一代代传的是银子,他家倒好,传的是穷根。

    羡慕不了!

    一句鼠儿,花媒婆被逗得连忙捂嘴,一早擦的粉都掉了几层。

    “说正经的。”

    陆福来不满,“我这说的哪不正经了?”

    转而,他又夸了句自己。

    “也就我机灵点,舍得出脸,也舍得出力气,大老远来府城卖些田间地头的出息,赚点银子花花。”

    因着要赚银子,想不种他家的地也不成,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人生地不熟,指不定更难。

    “莫怪老话都说,那等会赚钱的人脑子精,心眼就跟算盘似的,一拨一个响儿。听我们抱怨租子贵,人家是一点也不看同村同姓的情谊,眉一挑,眼一斜,说我们不种,旁的有的是大把人要种,嗬,那神气模样,别提有多气派多豪横了。”

    偏他们没法子,人在屋檐下得低头,听着这话,还得缩头缩脖子,小心赔不是。

    “租租租,我们要租的,刚刚就随口提了提,玩笑话而已,陆老弟你别往心里去。”

    租地是贵,但人离乡贱,为了故乡起的这一屋子,这一个根,便是贵一点,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陆福来在心头抱怨了句。

    尽可着熟悉的人薅羊毛了!莫怪有杀熟一说。

    见花媒婆立着两只耳朵在听,左右也没有客人上门,他谈兴也浓。

    “也不知道他家招了哪门子邪,夜里就出事了。”

    且不说陆家里一众的奴仆,就是村子里,大家伙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第二日天才亮,就听他得宠的小夫人大叫一声。”陆福来的声音发虚,“你没听到是不知道,那声音惨的啊,浑脱脱就是见鬼了。”

    也确实是见鬼了。

    “也是这时,大家伙儿才知道出事了。”

    陆福来左看右看,瞧着没人注意这边,头上日头也晒得他后背热烘烘的,这才有力气说闲话。

    “……人就在屋子里睡着,那小夫人说,夜里还听他说要喝水,也不知怎地,又没动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她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一看,嗬,好家伙,人莫名被埋了土,瞧着像堆了个大坟包。”

    “我们都搭了把手,刨开来一看,嗬,就这么一个晚上的功夫,肉烂得不行,都见骨了,蛆虫都长出来了。”

    说着话,陆福来想起自己见的那一幕,都几日的功夫了,现在想想还有些犯恶心。

    白花花的蛆虫又肥又大,从嘴里鼻子顶出,挤掉了两眼珠子,最后在那光秃秃的眼眶里挤来爬去,像人死不瞑目。

    花媒婆惊了下,“陆老哥,你是松云村的啊。”

    陆福来:“你怎么知道?我提过?”

    花媒婆面上有些古怪。

    她怎么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那坟包的土哪来的,她可都瞧见了。

    不想陆福来竟和陆怀仓是同乡,老家竟是松云村的。

    陆福来甩了下头,将杂思甩了出去。

    见花媒婆没有应话,他也不以为意,只道是自己之前同这熟客提过。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是陆怀仓、哦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吧,我家佃租田地的东家和我同姓,唤做陆怀仓,祖上数个七八九十代,也有点亲戚关系。”

    “嗐,太久了,血缘薄了,他们也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就是租他们田的佃户,平日里就想着剥我们几层皮下来,不是太亲厚。”

    顿了顿,陆福来又道。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说了,是陆怀仓做了恶事,害了他前头的媳妇,夜半三更,他媳妇的冤魂来找他索命报仇了。”

    松云村的村民有这一猜想,倒不是无的放矢。

    虽说夜里没人听到动静,但也有人八字轻,那一夜月色虽亮,却阴炁盛得很,月亮都像梅雨季时、角落里生霉发毛的疙瘩团一样,雾蒙蒙的冷白。

    借着月色,有人瞧见孙绾儿坐竹轿子。

    “也不知是不是山仔胡诌,还是他瞧花了眼,说是一具白骨坐在竹轿子上,眼睛一晃,又成了个穿素衣的小娘子——”

    “前头抬轿子的两个力夫,脸上挂着僵僵的笑,这嘴边的弧度,好半晌都没落下。”

    他小声,“我们都猜,是纸人。”

    他挤眉弄眼,“这东西咱们熟。”赵衙役坐的船就是了,江面上轻飘飘的。

    花媒婆讪笑了下。

    她自是熟的,甚至更有缘分,她还见过和自己一个模样的纸扎媒婆呢。

    陆福来口中的山仔,是松云村八字轻的一个乡民,三十来岁了,一张病恹恹的脸,胆子却小,比他家娃儿还不顶用,平日里最怕去偏僻的地方。

    莫说荒宅野外了,就是庙观祠堂,去一次也惊怕一次。

    年节时候,村里会一道筹上一些银子——

    当然,会有一户或几户人家出大头,作为主力军。出钱多的,贴在祠堂告示栏里的那张红纸上,名字往前头写,格外显眼。

    如此一来,他们自觉阴德也更重,心里也得宽慰。

    出钱多了,被捧着说几句大气,有格局,也不觉自己是冤大头了。

    筹来的银子,用来请戏班子在祠堂唱戏。

    唱给生人,更唱给亡者。

    八字轻的,在祠堂里看戏,明明周围还有空余的位置,却叫人挤得慌,幽幽幢幢中,还多了几道拄拐杖叫好的嗓子,听着像早几年死去的长辈。

    去了几次,山仔就不敢凑热闹了。

    陆福来说着,又惊怕又稀奇,“山仔说了,那队伍怪得很,力夫瞅着像纸人,还有个有些矮胖的妇人穿得喜庆,跟在轿子后头,她打眼得很,一眼就叫人瞅见头上戴着朵花——”

    若不是轿子上的白骨穿素衣,搭上这矮胖妇人,竹轿颠颠,瞅着不是鬼送嫁,也是鬼迎亲,竹轿子都成了大红花轿了。

    越说,陆福来越把眼睛往花媒婆那儿瞧。

    他也不想,但花媒婆头上这花,叫他的眼睛有了自己的想法。

    花媒婆着恼。

    什么矮胖,会不会说话,你全家都矮胖,老娘那叫丰腴,丰腴!瞅着就有福气!

    花媒婆也没想到,那日王蝉拢过她们几人离开,自己一个踉跄,在鬼道里跌了两脚,在松云村八字轻的山仔眼里,竟是追轿子的样子,露了行迹。

    搭着个竹轿子,帕子摇摇,像送嫁的媒婆。

    ……

    陆福来被瞪得神情讪讪,“那不能是我老妹儿!就都戴一朵花的事,旁人穿衣都有撞色的,这事儿就纯属凑巧,巧合……”

    “妹儿,你说是吧,你、你别瞪我,你这样瞧我,瞧得我心头怪慌的。”

    花媒婆被噎了下,都不好说那戴花的就是自己。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孙绾儿离开时埋了陆怀仓成坟包,半点儿不避讳,还在坟头上插了个碑。

    墓碑有墨如血一样蜿蜒扭曲,生怕陆家人不知道坟包里葬的是陆怀仓,张牙舞爪一般,上头写了陆怀仓之墓这五个大字。

    用的,是孙绾儿的字迹。

    死人怎么能再给人立碑?

    这事儿荒诞又诡谲,更叫人惊怕。

    陆家还有老人,自是见过孙绾儿的字迹,便是陆怀仓的老爹,都还活着。

    眼下,陆怀仓好好的一个人,夜里睡觉的功夫,自己却被土埋在了屋子里,堆了个土高高隆起的坟包,人更像受大折磨一样死了好几日,肉都发烂生蛆模样——

    再多一个原配立碑,倒也不稀奇了。

    一下子,陆怀仓对不住孙绾儿,害了人性命,如今有这一遭事是亡魂报仇算账来了——

    这说法一下就在松云村沸腾开了。

    不知是刺激,还是也被寻仇,陆怀仓的老爹也倒下了。

    他半身不遂,歪嘴流涎,似傻又还清醒,眼里噙着泪花,嘴里喃喃着报应,报应……

    陆家库房里的财帛,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便是田产,为着陆老爹的病,也卖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卖得急,又因为陆家有鬼寻仇的说法,买家都不敢沾手,就怕沾了晦气,这样一来,田产是折骨价卖的。

    ……

    码头边。

    陆福来龇牙咧嘴。

    他又是觉得自己沾便宜,又是觉得自己在火里捡了个火栗子一样。

    瞧着是香,但也烫手!

    “我也买了几亩地,喏,其中就有我家佃的那两亩。”

    不买不成,回头再换个东家,吃饭的东西被掐在别人手中,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

    “花了我好些银子。”

    卖菜卖瓜果,赚的都是辛苦钱。俗话说土疙瘩养不出金疙瘩,不过是田间地头长出的便宜东西,卖不上多少价,看天吃饭。买田产的银子,可以说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也是他勤快地每日撑船来出摊,才能将铜板攒个铜山。

    陆福来肉痛,也担心,“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鬼物这东西,咱也不知道它会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怀仓前头那媳妇,会不会寻到我这儿。别的我不怕,就怕她不讲道理。说句掏心肝的话,都是姓陆,瞅着是一个村子里的,但当初我真没害过她,便是当初怀仓宅子里,好些个人传她的瞎话,我都没附和过。”

    无他,忙。

    赚银子养家都来不及。

    每日撑船来府城这大老远的地儿,就为了多赚半个一个的铜板。回家累得两眼发黑,哪还有兴致嚼舌头?

    白日和客人堆着笑,说着可人伶俐利索的话,腮帮子累了,舌头也钝了。

    到了家,只想歇歇。

    花媒婆知大半内情,听到这,出言宽了宽自己这老哥哥的心,别的不说,就看这翘头秤的情谊。

    “你也说冤有头债有主了,既然没有对不住,怕什么!天下姓陆的可多了,怎么找,也找不上你家。”

    说到这,她又问,“老哥,你家几个娃儿?”

    “三儿两女。”陆福来不解为何问这,但话聊得兴头,哪有不应的道理。

    花媒婆更舒了口气,一锤定音,“女儿好啊,有女儿好,有女儿就更寻不上你家了。”

    陆怀仓家这一脉只生儿子,儿子个个鳏夫命。

    陆福来说得不错,往上数个七八九十代是沾点亲、带点故,但树大分枝,一个传了穷根,自己努力,想着多赚些银子。

    另一脉坏了心眼,填了媳妇命兜财,不怪被活埋。

    提及儿子,花媒婆不免好奇,又问了陆怀仓的几个儿子。

    那日,她被王蝉送回,自是不知后情,松云村离府城有一段距离,她又不是闲得发慌,特意还坐了船去村子里问。

    眼下,恰好碰到同村的,不问一嘴,就跟吃了干瘪的芋头不下肚,顶心又顶肺,不得劲儿得很。

    陆福来一脸感慨。

    原来,陆家的田产卖了后,银子虽然不丰,但给陆老爹请大夫,再抓上些药,安稳过个老年日子,也够数。

    哪里想到,一朝败落,下头的人心就浮动。

    心不齐,家散得更快。

    不管是老妾还是小妾,几个人都没有管陆家人,个个卷了银子跑了。

    生孩儿的,倒是有做阿娘的心,孩子一道带着走了。

    留一个半身不遂的陆老爹在陆家家宅里,挨饿受渴,屙了一身屎尿,臭烘烘中念叨着报应,报应。

    陆福来感慨,“走了也好,不然那点银子也落不到兜里,多的是旁支街坊在算计。”

    跟着娘就更是去处了。

    “儿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跟着娘,大富大贵不一定,但挨饿受罪也没有,起码日子安稳。”

    瞧着陆怀仓身死,陆老爹瘫痪,陆家小儿年幼,家里剩一众的小妾太太,就跟大马路上掉出钱袋的银子一样,金晃晃明灿灿,打眼得紧——

    一下就叫好些人盯上了。

    都盘算着,借着陆怀仓的丧礼,热热闹闹地办上一场。

    流水宴办个十天半月,还有余钱的话,满月也成,直把钱都吃进肚里才罢休。

    陆福来纳闷,“也不知道陆家的钱都去哪了,村子里都说,钱叫陆怀仓前头那媳妇儿使了五鬼,都搬走喽。”

    他越说,越觉得村子里大家伙儿的话倒是有道理。

    “你想啊,他媳妇是鬼,五鬼也是鬼,说来都是鬼,彼此间肯定好说话。”

    陆福来往自己的菜箩筐里淋一些水,让它们瞅着更鲜嫩青翠些。

    话锋一转,他又可惜。

    “就是娃儿没银子使,着实可惜了。祖宗几代传下来的财帛,辛苦一代又一代,都不容易,为的不还是儿孙能好过一些?白忙活了,都白忙活了。”

    他也是物伤其类。

    自己是只接了祖上传的穷根,奋力挣扎,辛劳吃苦都不怕,便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得像老牛,也甘之如饴。

    为的,就是想叫这穷根开花长叶,从他这一代开始托举,叫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后代的一代又一代,日子能更轻松一些。

    若是一朝又返贫,重新成了兜比脸还干净的那个,他想啊,他就是埋地里了,肉都化成骨头了,都得怄得掀棺材板板蹦出来诈尸不可。

    “有什么可惜的!”

    这时,一道上了年纪的妇人的嗓子插了进来,声音沉沉,听着有些气怒。

    陆福来和花媒婆诧异,两人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陆福来这菜摊子隔壁的面条摊传来的。

    陆福来认得人。

    面条摊主是个脖子上有疤的汉子,唤做许广锋。他脖子上这一条疤,向来当初不是小伤,也不知道怎么伤到的,还是这等要害地方,竟还叫他当真留了性命。

    老大一条疤,瞅着格外骇人。

    若是黄昏天暗时打眼一看,那狰狞的针脚痕迹,旁人还道是蜈蚣千足横行。

    但摊主性子好,人也老实,手艺更是一绝。

    冬日时卖羊肉汤面,夏日里,卖的是凉鱼面,生意还不错。

    他是利索人,虽是在码头边摆摊,却也讲究,带着老娘一道出摊,半点儿也不嫌麻烦。

    每日清晨时拿竹竿支起了棚子,油布一盖,遮风又挡雨。

    这几日天热,风也少,好半天都不见发丝被吹动,燥热得很,树上的蝉都烦躁了,撕心裂肺喊一阵,又无精打采歇一阵。

    怕菜被晒蔫,陆福来和面摊摊主打了个商量。

    他自己也扯了点油布,借着面摊子的两根竹竿,自己再支棱一根,也给自己头上扯了块遮阴的。

    两个摊子间隔了块洗得挂丝的粗布,算是分隔,不叫彼此的客人吵着彼此。

    但毕竟是薄薄一张布,隔了点视线,倒隔不了声音。

    陆福来和花媒婆两人谈话,喧闹的市集里压低了几分嗓子,却也叫拿了小杌凳坐角落的摊主老娘听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她想到什么,平日里顶和气乐呵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没了笑模样,老脸都阴了下来。

    “可惜什么可惜,那等来路不正的财,叫子孙后代没个察觉,稀里糊涂地花了,回头祸上门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痛,哪是劳什子不容易的祖宗,就一老坑货!”

    显然,陆福来那一句可惜惹得老太太气怒得很,插话不够,还咒骂了两句,手中的大蒲扇大力扇风,一拍拍了两个摊子间隔着的那层薄粗布。

    一阵风来,布被掀了些。

    透过那挂丝的薄粗布,瞅到隔壁面摊方桌前的人,花媒婆眼睛亮了下。

    “阿蝉姑娘也在啊。”

    视线瞅到王蝉身旁的宋毓之,花媒婆挤起来的笑僵了下,“呵,呵呵,宋公子也在呀,真巧真巧。”

    “花婶子。”王蝉笑着打了声招呼。

    宋毓之微微颔首。

    凉鱼面上桌,宋毓之从竹筒里拿出竹筷,筷子在掌心搓了搓,搁在汤碗上。

    两指一推,将自己跟前这一碗凉鱼面往王蝉面前推了推。

    汤匙未动,他才要道,要不要将自己这一份凉鱼面上的肉浇头往她碗里拨一些时,就撞进王蝉瞧傻瓜一样的目光。

    宋毓之:……

    王蝉摇头。

    下一刻,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透亮,利落得紧。

    “老板,凉鱼面上多添一份肉浇头,加点辣子。”

    许广锋:“好嘞!”

    王蝉得意洋洋。

    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子,啪嗒一下,往桌上就是一搁,末了冲宋毓之扬了扬眉。

    委屈着让啥呀,有银子就成。

    要是不够,她还能再来两份。

    宋毓之:……

    他是很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薄薄的一层粗布隔了视线, 却隔不了声音。

    不止面摊老板的老娘听到了花媒婆和陆福来谈话的内容,宋毓之和王蝉也听了正着。

    那厢,花媒婆没想到, 宋毓之这样瞧着冷情的, 还冲自己点头打招呼,虽只浅浅一下,面上也无甚表情,却也叫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但要叫她多攀谈, 花媒婆又有些怵。

    她僵笑了两下,忙移了视线,将目光落在王蝉身上。

    下一刻, 就见她略有些丰腴的手一扶鬓间的花,掀了两摊子间的那层粗布, 花蝴蝶一样就探过头来。

    “有几日没瞧见姑娘了, 甚是想得慌。姑娘来府城也不上我那儿做客, 也叫我备上一桌酒菜, 正经谢一谢姑娘——”她嗔怪,“忒见外!”

    紧着花媒婆又道。

    “你别瞧我这样, 瞅着是忙活着屋子外头的生计、是家里不下灶房的那一个,其实呀, 我这人最是利索,是操心的命, 屋里屋外两手都抓, 嘴皮子伶俐, 灶上的手艺也半点不差旁人。”

    摊子上,舀了勺玉米面的许广锋都乐呵了下。

    书里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今儿大街上, 他算是瞧见了一个现成的了。

    花媒婆一挑眉,“嗬,你们别不信,我花巧枝说媒这么多年,喜宴上吃多了大师傅的手艺,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小瞧我……我烧菜的手艺好着呢!”

    “姑娘你说,我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王蝉性子好,花媒婆更是亲近几分,说话也随意亲昵些。

    她是个市井里讨生活的婆子,靠的是一张巧嘴和机灵,最擅长的便是蛇爬棍,三分熟络也能叫她喜庆得有十分交情,当下就寻王蝉撑腰来了。

    ……

    花媒婆的手艺不错,这话王蝉是信的。

    能吃的,手艺就差不到哪里去。

    “是这个理儿。”王蝉笑眼弯弯,她瞧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桌子旁的宋毓之,推辞道,“今儿时机不巧,我这儿还有事。”

    “等下一回,下回来了府城,我一定去婶子府上做客。”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可不许敷衍我。”得了句应承,花媒婆乐呵得合不拢嘴。

    一旁,陆福来瞧着她,一脸古怪。

    他上下打量两眼,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浑然像头一天才认识她一样。

    花媒婆不高兴了。

    “看你这瞧稀罕物的模样,怎么了,我是哪句话说得不对了?”

    陆福来低声,“请客你还这么高兴?”

    “不对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花媒婆改性子了?今儿是铁公鸡拔毛,难得一见了。这等情况不多,稀罕,我可不得好好多看上几眼。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都是老街坊老顾客,花媒婆什么样的性子,陆福来哪会不知道。

    平日里多赚她一个铜板,她都得叉腰在一旁挑刺,说辞一套又一套,说得人耳胀脑昏——

    磨也要把那铜板磨成铜水,她再捧着盆子接回去,往多里接。

    只有她沾别人的便宜,就没有别人沾她便宜的道理!

    “去去去,”花媒婆嫌弃,“你知道啥呀。”

    紧着,她与之荣焉一般又道。

    “喏,这就是我方才和你说的贵人,别瞧着年纪小,本事大着呢,救我好几回命了。”

    “莫说是吃顿饭,就是来我家吃一辈子,我都只有高兴欢喜的劲儿。”

    能吃一辈子,说明是自家人。

    想着王蝉的本事,花媒婆对胭脂镇的人、尤其是王蝉的亲朋好友,羡慕得两眼都要放绿光。

    若不是家在府城,根也在这,胭脂镇又确实偏僻了些,讨生活不易,她花巧枝都想将家搬到胭脂镇了,做不了亲戚,做个邻居也不错。

    没瞧有一句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么。

    和姑娘挨着住一道,她夜里睡觉都能更踏实几分。

    “嗐,我就没这个命了,白想。”花媒婆收回胡思乱想,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得得,下回再和你说,我啊,也去隔壁吃一碗凉鱼面,姑娘喜欢吃的,这味道定然差不到哪儿去!”

    转过头,她吆喝了声,“老板,给我也来一碗凉鱼面。”

    “对了对了,姑娘这一桌的,账算我头上,我这儿一并给了。”转过头她又和王蝉嗔道,“几个铜板的事,姑娘可不许再和我见外。”

    王蝉知道推辞不过,索性也就不推辞。

    “那就谢谢婶子了。”

    ……

    救了好几回?

    宋毓之朝王蝉看去。

    王蝉也不隐瞒,当下就点了下头。

    对,陆家的财是她使了法子散了,可不是什么五鬼搬运。

    陆福来说得不对,鬼和鬼之间,哪能更好使唤一点。

    就跟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一样,想要拜托旁人做事,也得彼此商量,出一点酬劳才成。

    甚至,人死后成鬼,七情六欲中,亲情友情爱情……诸多情感隔了阴阳界限,随着人死后的最后一口气叹出,感情也就淡漠了。

    贪欲恶念执念反倒放大——

    和鬼打交道,出的酬劳得更多。

    是以,坊间才有鬼物无情,便是家里人的鬼魂,也不可多信的说法。

    “我也没把事情做绝。”小姑娘皱了下鼻子,理直气也壮。

    “陆怀仓的几个儿子,我都给他们留了吃饭的钱,够他们填饱肚子,长壮长个子了。”

    当然,留下了银钱,钱多钱少又是另一回事。

    吃大鱼大肉长大,还是粗茶淡饭、过寻常人家的日子,其中又有说道。

    王蝉瞧了眼陆福来。

    她留的钱不多,是陆怀仓这一脉本该有的财。

    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若不是使了邪法,坑害了原配夫人,使鬼妻阴炁填了财宫,陆怀仓这一脉,家贫业薄,应也只是传了穷根。

    甚至还不如陆福来这菜贩子。

    起码,陆福来勤快又踏实,依着这心力,只要他不沾恶习,细水也能汇小河,日子总归能越来越好。

    王蝉将摊主多添的浇头拌了拌,扭头瞧了眼宋毓之。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宋毓之:“来时我就瞧到了。”

    虚空中一尾金色的大鲸,出没在九州三十六城,旁人看不见,在修行人眼中却没有遮掩。随着鲸鱼摆尾,悠悠一声鲸鸣,财炁如金丝银缕一般落下,隐隐能见,勾勒着大鲸成型的,是王蝉沾天光凝的字迹。

    “很好看。”宋毓之想了想,又说了这一句。

    “是吧。”王蝉也高兴。

    她也觉得金光银缕落地的一幕,旖旎又浪漫。

    这洒金洒银的,就是好看,莫怪那等败家浪荡的,就爱挥金如土。

    王蝉说着,面上又露了分可惜。

    “就是陆家的财瞧着丰厚,但到底有数,我估摸着,我那鲸鱼再走一处县城,形就该散去了。”

    金银财炁勾勒的形,等财散光了,大鲸自然也就消失无踪。

    饶是王蝉攥紧钱袋子,紧着急需钱财、生活困顿艰难的女子而散财,金山银山也有用尽的一日。

    无他,天下苦命的人太多了。

    而其中,女子更艰难。

    这样想着,王蝉有些不是滋味,攥在手中的筷子捏紧,不自觉地拨了拨碗中的凉鱼面。

    见小姑娘面上浮上怅然,宋毓之跟着心头一紧,只想抬手招来一阵风,将她眉眼间拢着的这道郁色拂开。

    王蝉:“怎么了?”

    宋毓之摇头,“没什么,就是这面酸了些。”

    酸吗?

    王蝉赶紧又吃了一口,她这碗不酸!

    “你吃我这碗,我这碗不酸。”王蝉将桌上两人的面调换了个位置,抬眼就见宋毓之瞧着她。

    一瞬不动,专注极了。

    就见长长的睫羽下是一双生得极好的丹凤眼,眼仁极黑,眼尾狭长,此刻,他眼中漾着浅浅的笑意,瞧着王蝉,满眼皆是她。

    静了许久的夏日又吹了道夏风来,吹得江面上有了涟漪,一圈又一圈散开。

    蝉鸣鼓躁,亦如心跳。

    王蝉磕绊了下,“我、我不怕酸,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吃酸的。”

    她嘟囔,“当然,你要是怕我吃过了,不习惯,我再给你叫一份也成。”就是有些浪费。

    还不待王蝉多说,也不待她从小荷包里将碎银子掏出,爽利地再唤一句老板,再来一份——

    宋毓之已经将属于王蝉的那一碗端来,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确实不酸,好吃。”他神情如常,点评一句,唇一勾,冲她浅浅一笑。

    王蝉才起的那道别扭,在宋毓之拿起筷子后,悄然便散了。

    她尝了一口凉鱼面,皱了下眉,才要道哪里酸了,仔细一想,方才时候,宋毓之说着面酸时,他可还未动筷子——

    哪里是面酸!

    分明是他在胡说一通。

    还不待王蝉发难,就见宋毓之手中的箸往前一探一抓,一道小小的风炁被他捉来。

    “要起风了。”他道。

    话落,这道小小的风炁在面摊这落了些漆的四方桌上盘旋,在粗瓷的茶水碗上,成了一道小小的龙卷风。

    王蝉也嗅到了远处风捎来的讯息。

    风中夹带着大量的水炁,有些腥咸,是海水的滋味。

    是要起风了,不是寻常的风,是风痴。

    风痴,是从海上而来的大风,飓风,因其狂风大作的痴狂姿态,在建兴府城这一带又被唤做风痴。

    王蝉有些恍然。

    莫怪这几日闷得厉害,原是暴风暴雨之前的宁静。

    等这阵风过了,大雨淋下,府城这一片该凉快些了。

    宋毓之引着风炁,拂了王蝉的发,将她眉间凝的那道郁色吹散。

    “我前两日瞧见,你那大鲸的财炁要不够了,我知道有一处财炁正盛,借着这道痴风,正好能送大鲸卷一卷这道财炁,叫它壮一壮身形。”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财炁来得正好,正是打瞌睡送枕头了。

    王蝉抬眼看去,就见宋毓之将桌上凝的这道小飓风送进虚境。

    灵力牵引下,飓风卷上了虚空中的大鲸,有幽幽鲸鸣声从远处传来。

    大鲸停了前进的姿态,财未落,自然能保持住最后的形状,尾鳍悠悠一甩,静待着海上正酝酿来势的大风。

    只等风起,它便要乘风破浪跟着走一遭。

    而飓风要去的方向,是擦着建兴府城而过,一路向北,朝的是京畿的方向。

    王蝉一下就想起来,这次宋毓之来胭脂镇寻她,和她捎来的信息。

    云京里出了桩大事——

    家大业大的勇毅府、更有一女在皇宫中得封贵妃尊位,宠冠后宫数年,甚至有一皇子是外孙的裴家,在众人瞠目结舌中,竟被抄家了。

    阖府上下皆入大牢。

    贵妃皇子求情都没用,罪名罗列了一箩筐,有真有假,有细有粗,可谓是墙倒众人推。

    宋毓之说的财,是裴家被抄家的财。

    王蝉瞪大了眼,才要说这财有主儿,因果之下,不好沾染,下一刻,她的话提到喉咙边又咽了回去。

    左思右想,王蝉一拍手掌,兴奋得不行,觉得宋毓之这话妙呀。

    又在理又妙。

    裴家被抄家,这财,按照律法的要求是要充公,将财纳入国库的。而天下的财,古往今来的大儒们皆言,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

    沾天光而凝成的这尾大鲸可不是将财拢在她名下。

    这财,本就要舍到天下穷苦人的身上。

    如今大鲸借着风痴上一趟云京,卷着这道财炁走,不过是帮着将财舍予天下人么?她是行好事,大好事,甚至一片辛苦,劳苦功高,劳苦功高,何来的沾因果之说?

    “这主意真好。”王蝉夸了句。

    宋毓之笑了下,又添上一个筹码。

    “入了国库,依着那人的性子,这财就成了他私人拥有,再想拿出,可就不易了。”

    珠宝珍玩财宝,便是在库房里搁着当摆设,在那人眼里,也比散给天下人来得强。毕竟,在他眼里,他之下皆为蝼蚁草芥。

    命贱之人,何须在意。

    王蝉面容一肃。

    这个他,自然是玄川真人。

    宋毓之这一身皮囊,本唤作宋仲珩,是勇毅侯老侯爷裴用宝攀高枝前,乡下原配夫人那一支留的血脉。

    因着家里人死绝,无亲无靠,旁族相欺,这才进京畿和老侯爷相认。

    考学的同时,寻一个庇护。

    哪里想到,裴老侯爷对先头的原配夫人无情,便是她那支的血脉,自己嫡亲亲的孙子,也半点不看在眼里,只把人往荒凉僻静的院子里一搁,冷茶冷饭冷言,嘲讽作打秋风的穷亲戚。

    年纪尚小的宋仲珩自尊心强,又气又懊悔,懊恼自己竟眼瞎心盲,上门受冷眼来了。

    还害得自己早已经死去的祖母被人这样嘲讽,这无异于往仇人跟前递了辫子,被拖出棺材来鞭尸一般。

    风寒之下,当下便怄了心头血,软了身子一命呜呼——

    这才叫蜃妖虚地里,引了星阵之力烧了太行真人、自己亦力竭没了气息,丢了小七那身皮囊的宋毓之又捡回一个身份。

    宋毓之借住在勇毅侯府。

    那一日,勇毅侯府官运被破,他当夜便有所察觉。

    是目鬼之力。

    有人提了一袋的眼睛,宅子的主人问了一句,此物何物,提袋之人桀桀应一句,此乃眼睛。

    下一刻,袋子破去,一袋子的眼珠子洒下,在地上活蹦乱跳,桀桀如鸮啼鬼啸。

    官运破——

    勇毅侯府家破人亡的煞成形,宋毓之起身,透过窗棂,在夜色中亲眼瞧见,一个三丈高的巨人,面覆白色面具,头裹黑布自上罩下,拖着又黑又长的宽袖衣裳,扑着就朝勇毅侯府的宅子笼来。

    宅子里,裴家一众的人毫无察觉,兀自睡得香甜。

    与此同时,天上群星中,代表着皇权的紫微星亮了一瞬。

    京畿中,皇权大盛。

    宋毓之叹了一声,“也是这一刻,我确切地肯定了,这一世,他的魂附在何人身上。”

    王蝉静静。

    是老皇帝。

    她在心里应下这句。

    勇毅侯府被目鬼破了官运的那一日,正是王蝉在李夫人虚地里,断去玄川真人那口恶炁如蚜虫般附在众女鬼的魂树,以众女鬼的眼睛养目鬼的时候。

    反噬寻回恶念之人,目鬼也失控。

    王蝉猜测,勇毅侯府遭殃,定是反噬时,裴贵妃也在一旁,叫玄川真人使了法子,分担了反噬。

    更叫她问了一句,此物何物。

    贵妃虽嫁人,但勇毅侯府是她的娘家,更依凭她的权势得了诸多好处,这才官运破,煞成形,这道厄运落在了勇毅侯府身上。

    也是这时,王蝉才知道,为何玄川真人要养目鬼。

    自古以来,官运和皇权,这俩东西就像是婆媳一样,不是东风压西风,便是西风压东风。

    百官官运强,则皇权旁落。

    皇权集中,则百官势弱。

    玄川真人附魂在老皇帝身上,虽不知道这事是何时发生,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

    原本的老皇帝是死了,还是被他害死,外人不知内情。

    但有一点能肯定。

    附魂成老皇帝的玄川真人,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此,天上代表皇权的紫微星必定黯淡,而人间,属于他的皇权,自然会被百官之运压制。

    叫他不得依凭权势,轻易为恶。

    如此一来,玄川真人必定不肯罢休,这才想了法子养目鬼,想要破一破官运,尤其是那些和他不对付的大官。

    一旦目鬼被养成气候,京中就不止一户勇毅侯府遭罪了。

    王蝉庆幸了下,“还好李夫人想着绾儿姐姐,要先办喜宴,阴差阳错,竟叫他的目鬼没养成。”

    说来,这裴家的财,她也不是第一次卷走了。

    王蝉轻车驾熟,也朝虚空中的那道大鲸身影中点了道灵。

    等风痴来了,叫它能借的风力更多,定将京畿里老皇帝的库房刮上一回又一回,狠狠地刮,皮都刮下两层才好。

    “对了,反噬之下,他的眼睛应该生了眼疾才对。”王蝉扒了几筷子的凉鱼面,和宋毓之互通消息,“知州大人也和我捎了信,他没说太多,就让我小心京里坐高椅的。”

    坐高椅的,最大最高的那一张,可不就是那身明黄色么。

    王蝉夸了句,“莫怪当初应地丢了,徐山长这样生气,狗儿祖宗保佑,大人好聪明呢,我还没说什么,他自个儿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一句狗儿祖宗,宋毓之不免失笑。

    “是生了眼疾,迎风便流泪。”

    “不止是他,便是裴贵妃也生了眼疾。”

    宫中传出的话,说是裴贵妃为了裴家被下大狱的事,哭得一双美目通红,泪流尽,眼都哭瞎了。

    “比老皇帝的眼疾厉害,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蝉撇了撇嘴,“我瞧啊,定是夫妻好比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死道友不死贫道。反噬寻上门时,老皇帝要瞎眼,裴贵妃正好在一旁,眼睛叫他借了去,这才瞎眼了。”

    王蝉不知,自己一言道出了事实。

    她觑了眼宋毓之,咬了下筷子,没把下头的话说出口。

    他爹还真是几辈子都不改性子,尽可着身边人薅了。

    莫怪书上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宋毓之声音发凉。

    “反噬之力,不是他借别人的眼睛就能躲开。”换一次眼,晦炁之下,不用几日,眼睛就得烂在眼眶中。而天下运数,可一可二不可三,他换三次眼,是极数。

    除非舍了皇帝的皮囊,将身子都换了。

    可如此权势,宋毓之猜测,依着他爹的秉性,该舍不得这身份。

    “眼下,他的眼睛估计难受得厉害,我离京之时,诏书已经颁下,要寻天下名医名药。”

    “过两日,告示该贴到建兴了。”

    僧医道医,皆在寻访之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贴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王蝉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想着言语有灵, 她紧着又给远在京畿的玄川真人下咒,唯恐慢上一分,话就不灵了。

    “便是侥幸叫他真寻到大夫、找到药, 也是个庸医, 哄钱骗命的,看病不对症不说,开的药吃了也烂肚烂肠,死了后一身烂肉, 连老鸹都不吃他这口臭肉,嫌晦气。”

    这时,远处轰隆隆一声雷鸣, 唬得王蝉吓了一跳。

    雷声有些远,瞧着天还是晴的。

    “这、这么灵的吗?”

    王蝉忙闭了嘴巴, 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么灵的话, 叫她以后都不敢胡言乱语了, 紧要的时候才开口。

    宋毓之侧头, 感受了下空气中传来的风炁和水炁。

    “要起风了。”

    王蝉忙摆摆手,“那咱们不说了, 赶紧将东西吃了就回去吧。”

    夏日的天气变化极快,这会儿是艳阳天, 片刻后,雷云从天边翻浪一样滚来, 不消片刻就能落下一阵滂沱大雨, 噼里啪啦, 叫人避之不及。

    更何况,还有一道海上来的风痴,飓风狂作, 树摇山倾,来势汹汹。

    互通了消息,王蝉想早些回胭脂镇。

    兴许胭脂镇已经落雨了。

    王蝉:“阿爹在家里会担心。”

    再是修行之人,在做爹的眼里,也只是他家姑娘,天冷怕挨冻,天热怕晒人,胭脂镇要是落雨了,王伯元得在屋檐下瞧雨,半个时辰叹气上七八回。

    王蝉也不想被她阿爹唠叨。

    她阿爹常说他对不住自己,叫她小小年纪没有了阿娘,姑娘家淋不得雨,这些事儿,要是她阿娘在,得是阿娘在一旁温言絮絮。

    想到这,王蝉揉了下耳朵,凑近宋毓之,小声道,“他可操心了。”

    宋毓之眼里都是笑意,“好。”

    两人埋头专心地吃方桌上的凉鱼面。

    宋毓之吃得有些慢,时不时再瞧一瞧王蝉,眼里透出几分不舍。

    等分别了,他还要回云京,除了要帮虚空那一尾大鲸兜一兜勇毅侯府的财炁,修行之人六感通达,他亦有所感,自己和玄川真人之间的了断——

    不远了。

    ……

    小摊小贩能在一处地方扎根,做好生意,最重要的便是手上功夫扎实。

    建兴码头这一处,许广锋这摊子做的面食便是一绝。冬日里熬一锅羊肉做汤头,面条摔打拉扯,劲道有嚼劲,热乎乎吃上一碗,凛冽的风吹来都不觉得冻人。

    夏日时候,热汤热面的生意不好做,就改了做凉鱼面。

    玉米面和了凉水,质地粘稠又带分米面的清甜,往漏勺上一漏,和好的玉米面像小鱼儿一样争先恐后地下了锅——

    滚水一烫,咕噜噜地翻游。

    捞出鱼儿过一过凉水,浇头一拌,鲜香醋辣。

    还未吃进肚,只嗅着这道香味,就叫人口中不自觉地生了津唾。

    花媒婆点了一份,卖菜的陆福来瞧着她吃得香,咽了咽口水,也馋得厉害。

    他一摸肚子,就听饥肠辘辘在掌下响,干瘪的肚子,却闹出了妇人怀胎六月的动静。

    不是他馋,是肚肠在闹脾气。

    “大妹儿,真这么好吃?”陆福来问。

    花媒婆分心冲陆福来点了下头,汤匙一舀,嘴里还塞了几口的凉鱼面。

    她嚼了嚼,含糊开口。

    “好吃嘞,一嘴的香,又凉又好下肚……老哥哥你也点一碗?”

    瞧着人还在犹豫,但瞧老汉粗粝又黝黑的面上都是馋意,喉咙滚动,暗暗还咽了几下口水,分明是肚饿嘴馋的。

    花媒婆觑了眼菜摊子,下巴昂了下,又道。

    “喏,我瞧你装菜的筐子都空两篓了,今儿可是做不少生意了,别吝啬得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我说话直,你听了别不高兴,咱啊,也有一把年纪了,这时候不自在肆意、痛快些过日子,要挨到什么时候?”

    “回头赚个金山银山都带不进棺材板板嘞!”

    想着自己之前也这样,她又劝道。

    “再是为儿孙想,咱也得想想自己,平日里该花就花,对自己好一点儿,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会儿,你把他们的劲儿都使了,他们该没劲了。”

    “再说了,吃到肚里的东西,怎么地都不会吃亏。”

    一句吃到肚子里不吃亏,打动了陆福来。

    “得嘞,大妹儿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吝啬这几个铜板,得叫你瞧笑话了。”他颠了颠钱袋子,冲许广锋喊了一声,“许老弟,给我也来一碗,大份的,多辣多醋,要能吃饱肚子。”

    难得点菜,菜老板的声音响亮又豪迈。

    “好嘞。”

    生意又上门,许广锋高兴得不行。

    他往摊子上看了一通,特意拿了一碗腌渍的酸萝卜,叫他阿娘送到王蝉和宋毓之那一桌。

    想了想,花媒婆那儿也没落下。

    许广锋小声交代,“娘,你和他们说,这腌渍萝卜不另收铜板,咱送的,叫他们慢慢吃。就是凉鱼面,不够了咱给再添点儿,都不急着走啊——”

    “这天可晒人了,回头别中了暑热,咱们这儿好歹有个棚子,能挡一挡日头,歇歇脚也成。”

    老太太点头,“娘省得。”

    他们做生意的,最是知道一些说道。

    有的人天生的带财,又或是带着招财的属性,去哪家店肆吃饭买东西,只片刻,人在店里站一站,就跟摆了尊财神似的,能引得那家门庭若市,客人一茬接一茬,大江里逮个鱼群也就这样了。

    等人一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店肆,就跟鸟散一样,转眼的功夫,店里就空了大半,方才的那一场热闹,浑然像做梦一样。

    陆福来的菜摊子挨着许广锋有几日了,往前数好长一段日子,两个摊子便是不挨在一道,也在同一条街上。

    这么长的日子,陆福来可没有一回上门光顾过。

    许广锋知道,这是个节俭又勤快的老哥哥,回回兜里揣几个馍,拎两竹筒的水,忙得饿了就啃几口,混着凉白开咽下,铜板赚得叮叮当当,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儿。

    夏日倒好说,天热,吃东西随便些。

    便是冬日时,他也只往自己摊子上打过两回热汤。

    舍不得揣进钱袋子里的铜板,用的是自家田里产的菜换的。

    一说铜板,这老汉就一副牙疼的模样。

    他呀,好意思说他那花大妹子扣门,自己没差哪儿去,分明是二哥莫说大哥!

    索性,自己摊上做面食也要买些鲜菜,汤面上搁几根,好看又实惠。尤其是葱蒜这些增味的,需求就更大了。

    如此,也就行了方便。

    ……

    “送我们的?”

    清水泡透的酸萝卜味道霸道极了,才上桌就透出酸甜的滋味,切成小条在黑色的粗瓷碗里搁着,萝卜脆生生的白,瓷碗泛黑,两相一映衬,倒将萝卜这泡透的颜色映衬得莹白。

    王蝉有些意外,瞧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眼许广锋。

    因着酒葫芦一事,王蝉对这母子俩印象不错,是不贪财的。酒葫芦能产美酒,一盏美酒值数金,便是徐山长这等修行之人,都没定力拒了此物,素昧平生,老太太和许广锋两人却能将它还于柳笑萍。

    更在柳笑萍将葫芦丢入水中时,没有着恼,没有指责。

    别瞧这事儿好似寻常平淡,实际却难得。

    有些人会将旁人的财看做是自己的财,瞧着旁人的处理方法和自己不一样,便是嘴上不说,眼里也露了指责。

    王蝉的目光落在许广锋的脖子处。

    她瞧了片刻,这才挪开了目光,笑着冲老太太点头。

    “谢谢阿婆。”

    “哎。”老太太最是喜欢这等俏生生的小姑娘,当下便笑眯眯道,“吃好吃了,下回再来呀。”

    王蝉:“一定一定。”

    那厢,摊子前的许广锋暗暗高兴。

    果不其然,花媒婆点了凉鱼面,陆福来添一碗,生意像是活过来的一条小溪一样,潺潺不断,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上门。

    有一些只是路过,往摊子处扫了一眼——

    本来没打算吃的,瞅着这儿热闹,脚就不自觉地往面摊这处的棚下走来了。

    顾客一口一个老板,许广锋应声的嗓门都中气十足了。

    “就来就来,找个位置先坐,凉鱼面马上就好。”

    略带黄色的玉米凉鱼在锅里翻浪,一波又一波。

    许广锋乐呵呵,瞥了一眼方桌旁的两人,只盼着王蝉和宋毓之两人吃得久一些,他这一波财来得更旺一些。

    那厢,老太太本瞧花媒婆和陆福来也不顺眼,自两家摊子间的粗布帘子被掀开后,她还暗暗瞪了两人几眼。

    这会儿瞧着生意上门,一碗凉鱼面又接一碗凉鱼面,好一些还是带着走,她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听着一枚枚铜板落袋的叮叮当当响,老眼眯了眯,这才舒展了瞪人的眉眼。

    瞅着又是平日里那乐呵呵又心宽的老太太。

    “婶儿,我就先回去了,你吃完了也早些回去吧,就要起风变天了。”王蝉吃过凉鱼面,和花媒婆说一声,这才离开。

    王蝉和宋毓之一走,就跟带走了什么一样,面摊这一处的热闹就少了。

    果然——

    许广锋有些不舍地探头瞧了眼,见人的身影远了,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就是这两人运旺,带财,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瞅着今天咱这生意,说不得两个运道都不错。”

    许广锋收拾着桌子,不忘和老娘唠嗑了一句。

    一旁,花媒婆听明白了许广锋的意思,腰板直了直,那模样,瞅着比谁都自豪。

    “肯定是阿蝉姑娘啊,姑娘还带着我发了回财呢。”

    老太太乐呵呵,也不多问如何发财,只道。

    “这样啊,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那是!”一句有福气,花媒婆喜得不行。

    嘴巧讨喜的能沾财,这老太太说话吉利!

    当下,她扶了下鬓间簪的绢丝花,往面摊上放眼看了下,又豪气道。

    “老板,再给我做三份,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紧着点时间哎,阿蝉姑娘可说了,一会儿该起风下雨了。”

    说到变天,陆福来不以为意。

    方才是听到了道闷雷,可放眼看去,这儿天晴这呢。

    不过,谈及发财,他又想起来面摊子点凉鱼面之前,自己和花媒婆谈话,说着他同村陆怀仓祖上积累钱财、家业不容易,便是陆怀仓对不住媳妇,也没有连坐的道理。

    老话也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罪不及后代。

    他的孩儿没了银钱,回头日子难过,倒是可惜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莫名的,自己却挨了老太太几句说。

    陆福来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不解。

    老太太瞪了人一眼。

    “你知道什么!”

    她似是不经意扫过一眼许广锋脖子处——

    下一刻,老太太的眼神就跟被火烫刀绞一样,痛得不行。

    她急急又挪开,暗暗低头,将浮起的水花压下。

    许广锋的衣裳领口半遮半掩,说来算是穿得工整妥当,却怎么也会露出大半的疤。

    就见疤痕狰狞,如蜈蚣一样须脚横行,若不是许广锋还活生生的,瞧着疤的大小和形状,还真像是断了头,被人又缝上一般。

    老太太声音发沉,眼眸也沉了下去。

    想到什么,她语重心长。

    “得了一些东西,就得拿些东西去换,这世上就没有白得的东西,咱都是做生意的,有进才有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怎知道,这祖宗传下的银子当真是银子?”

    业障,沾了业障的银子——是祸啊!

    便是日日山珍海味,也不及一日粗茶淡饭,起码,粗茶淡饭踏实。

    昨日瞧着是绫罗绸衣裹身,冷不丁的,它就成了裹尸的布!

    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不堪回想的,眼里透了分惊惧,打了个寒颤。

    她喃喃。

    “说不得是买命的……”

    “有手拿,也得看有没有命花。”

    又一阵蝉鸣鼓噪,老太太一句买命,声音低沉,大热的天,陆福来莫名被惊出了身冷汗。

    “买命?”他讪笑了下,“不能吧,哪家祖宗会害自家后人?”

    死了留家里做保家仙,护着后代都来不及嘞。

    不能?

    老太太冷嗤了声。

    旁的她不知道,不过——

    老太太挪了视线,老迈清透得有些发灰的眼珠子看了眼在摊子上忙碌、怕累着自己,特特又拿了小杌凳在阴影处,唤自己坐着歇一会儿的许广锋。

    她家阿锋孝顺哎。

    老太太的眼神温柔。

    下一刻,她的眼又阴了阴,瞧着像能拧出水一般。

    老许家的祖宗,心就这么狠!

    别瞧这会儿,他们只是摆了个面摊——

    往上数几代,许家家大业大,莫说是绫罗绸缎了,便是金圈银链,搁满了木箱在库房,也是吃灰的份。

    无他,太多了。

    银钱多了,就不再珍惜,瞅着金灿灿明晃晃的,不能吃,也和粪土一般。

    “懒得和你说。”老太太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吃了亏你就知道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

    一次就会。

    莫说旁人了,便是她,也是在她家锋儿在她怀里断气,她捧着他死不瞑目的断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若大的许家,死的死逃的逃,侥幸逃出命的,经历过的老一代,一点风吹草动也如惊弓之鸟,最怕的便是家里多出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

    只这么久的时间,一代传一代,怕他们都忘了,没有切身经历过的,只口口相传,便是敬畏,其中姿态也有限。

    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

    ……

    却说另一边。

    正值巳时,许逢春也不上值,正和家里不高兴。

    “怎就要都捐了?不要,我要留一些在自己身上花用!”

    “阿蝉姑娘都和我们说清楚了,这财,虽然是李夫人送我们的阴财,是它的根须在地里卷出的钱坛子,但它确确切切是无主的。”

    说到无主这个词,许逢春咬词用力,声音更大声两分,以示强调。

    “是前人埋下忘了、又断了传承的银子。姑娘也说了,搁地里埋着的东西,金疙瘩银疙瘩,放着不动,和土疙瘩也没差,要不使起来,就是浪费。”

    “只要我捐一些出去,散一些阴炁,这银子我就能花用。”

    许父沉声,“我是老子你是老子?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堂屋里,许父许母坐在方凳上。

    “就是老子也没有不讲道理的。”

    下头,许逢春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很紧,梗着脖子,一脸气怒不服气。

    他也没想到,自李夫人那儿得的银子,自家大人体谅自己家里不宽裕,将他那一份也给了自己,米面粮油柴薪,甚至冬日未到临的棉被,他也给善堂买了。

    阴财散阴炁,最是太平不过。

    眼下,兜里揣着自己能拿的那一份,哐当哐当在兜里响不停,心里也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了家,才透了口风,爹却不高兴了。

    白瞎自己给他打的两坛子酒,一只德兴酒楼上好的烧鸭……还有几卷的旱烟。

    自己这做儿子的,多孝顺呀。

    都买他爹喜欢的。

    他爹却不值得他孝顺!

    一张嘴,说的净是他不爱听的。

    老子老子,讲道理的才是爹!

    不讲道理,自己就是衙役,他爹就是平头百姓,都得听他这披官皮的。

    瞧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许父气怒,指着人就道,“能耐了你啊,还吃着家里的饭,翅膀就长硬了?鞭子,鞭子呢?我就不信了,你老子我还没七老八十,正是壮年,还收拾不了你小子了!”

    马上就是一场鸡飞狗跳,铜锣敲响,只待好戏登台。

    许母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劝哪个也劝不住。

    “哎哟喂,”她一拍大腿,一脸苦相,“你们俩父子都别气我了,这斗鸡对恶犬的,闹闹闹,闹闹闹,外头都竖着耳朵在听了,父子干仗都不嫌丢人啊,瞅你们这样,像话么,哪是亲父子,往外一说,旁人一看,上辈子仇人也就这样了。”

    “娘——”许逢春叫屈,“都爹在为难我,我可都想着他了,你瞅瞅,你瞅瞅,我兜里一有银子了,想的不还是你们二老?旁人家哪有我这样,他们啊,想的都是媳妇。”

    “呸。”许母啐了一声,“你有脸说,你哪来的媳妇?正经要给你说媳妇,你听了又一脸见鬼的模样,就是登门的媒人,瞅着你这一张小白脸,吓都被你吓跑了。”

    还道他许家小子有什么隐疾。

    许逢春摸摸鼻子,神情有些讪讪,“我还小,还不想说亲。”

    许母瞪了人一眼,示意这事回头再说,细细地说。

    转过头,她拍了下许父,嗔道,“有话和春儿好好说,别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的,公堂上的大人都没你这么威风。”

    许逢春嘀咕,:“就是,架子瞅着是大,往面上一看,嗬,半点儿官也没有,爹你羞不羞!”

    “闭嘴,你也少说两句。”

    许母心力交瘁。

    她一瞥瞥过角落里搁着的酒坛子,大声哎了下,想用大嗓门将刚才那官架子的事儿囫囵盖过去。

    “别看他说的,要瞧他做的,你这做爹的瞪大了眼睛好好地看,春儿可都想着你呢,买的都是你喜欢的。”

    一句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许父也叹了声,也退让了一步,收拢了下自己瞪人的老爹眼。

    他抽了口旱烟,想到什么,眉头又紧锁。

    “孩子,你不知道咱家的祖训,自你爷爷那一辈就和我说了,穷一点儿才安生。”

    要不,他们也不会花了银子,在府衙里买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衙役。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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