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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傻愣着做啥, 听到这事儿欢喜傻了?”

    王蝉一跳跳到路旁的一方大石头上,石头垫高了她,让她的视线比宋毓之更高上三尺。

    宋毓之还未说话, 王蝉先抱肘哼了声。

    “这可不是幸灾乐祸, 咱们呀,这叫做先嘲笑他一番,从精神上打压他、击垮他,让他暴躁狂怒憋屈又无能。”

    养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怎么也改变不得,可不是无能么。

    小姑娘站得高高的,夏日的风从河面上吹来, 撩动几缕发丝,说着要嘲笑人的话, 她斜了下眼睛, 目光自上睥睨而下, 肃了张脸想让自己更有气势些——

    可杏眼圆溜溜的, 眸光澄澈,不见气势, 倒有些神气,像她养的那方石狸。

    宋毓之忍不住又是一笑。

    见着人笑, 王蝉心下松了口气。

    就得这样嘛,老是沉闷着一张脸, 都得憋坏了, 如今可都出了阴地, 不像以前,被困在方寸之地,眼下能去好些有趣的地方耍, 遇着好些有趣的人,闷着个性子可不行,白瞎了这好年华。

    不枉她说这事逗他。

    想是这样想,王蝉嘴上不饶人。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在理么?我瞧阿爹书房里兵法的书上都写了,这呀,唤做攻心为上,是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厉害着呢。”

    宋毓之:“是这样吗?我试试。”话才落地,就见他也跳到了这方石头上。

    “怎、怎么了?”王蝉结巴。

    石头不大,一人踩着有些宽,两人踩住却有些局促,王蝉一只手还攥着腰间的小竹篓,因为宋毓之不打一声招呼也跳上了石头,她被占了些位置,往后仰了些。

    抬眸瞅着宋毓之,瞧着他垂眸看来的视线,王蝉一时心神有些发散。

    莫怪往日在阴地时候,宋毓之被还是一只灵蝉的她按在爪子下瞧的时候,脸红红又不敢瞧她,到会说话了,细细的嗓子叫她放了他,莫要瞧了。

    是怪不好意思的。

    王蝉眨了下眼睛,移开了视线。

    紧着,怕输入输阵,她忙又将视线挪了回来,更用力地朝宋毓之瞪去。

    “哈哈。”宋毓之朗声笑了两声。

    他怕真把人捉弄恼了,率先跳下了石头,朝王蝉伸手,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

    “我就瞧瞧,看看这不战而屈人的招数是不是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王蝉一把拍开他的手,也不跳下来石头,就这样站在大石头上,高高睨下。

    “怎样?”

    宋毓之赞了声,“威力极大,是个好招数。”

    王蝉这才满意。

    两人也不再往前,就挨着这方大石头坐着,日头西斜,带来几缕凉风,将暑热吹散一些,虽未明说,但两人都明白,这一世玄川真人的附魂应就是附在当今陛下身上。

    “对了,这个给你。”宋毓之摊开手。

    王蝉扭头看去,就见一枚白玉样的葫芦在宋毓之手中,虽然变小了许多,如今瞧着只拇指大小,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徐安卿一直带在身边的酒葫芦。

    其中美酒不尽。

    “怎么在你这儿?”王蝉食指和拇指将它拎过,凑近了看。

    瞧着这模样,还有些嫌弃。

    宋毓之又是一笑,“洗过了。”

    顿了顿,他又道。

    “倒也不能算是我洗的,它在大江里泡了一段日子。”

    江水汤汤,再多的污垢都被洗净了。

    “倒不是嫌弃它,”王蝉皱了下鼻子,“你是不知道,它最早是在白家,也不知里头有什么名堂,得了它就能出美酒。”

    说着话,王蝉还将葫芦口朝下倒了倒。

    也不知道是不是变小的缘故,葫芦口里没倒出东西,便是原先如泉涓涓不断的美酒,这会儿亦只沁出几滴,湿了葫芦口罢了。

    “因着能出美酒,白家的酒楼客似云来,赚下家财万贯,喝过他家酒的人,没有不道一声好的!”

    “那几年,白师茂日子过得可好了,我听笑萍姑姑还有翠婶说过,是生在膏粱富贵窝里长大的,穿的是绫罗,入目都是古玩珍品,走出去人人都唤他一白少东家,捧着他说话呢,不为别的,就为他家的酒。”

    白家酒楼有自己的酒坊,时下街边更有些小店,只供游人歇脚,唤做脚店,脚店不酿酒,皆从酒楼正店中拿酒,赚一份的差价以及配酒小食的价钱。

    能供好酒的白家酒楼,那是送财的财主,这少东家可不得捧着?

    左右好话费唇舌不费钱,真能换来铜钿,能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迸。

    为了生计,捧臭脚都不磕绊!

    说起脚店,王蝉转头问,“我听说云京热闹得很,单说这脚店便有万千,美食美酒不计其数,是这样吗?”

    宋毓之迟疑了下,点头。

    其实他也不知,也不好口腹之欲,平日里小厮观言拎来什么,他便吃什么,半分不挑剔,皆忙于那人的踪迹,也寻他落的恶果种子,那方鬼蜮,王蝉瞧见的太行真人便是一个。

    王蝉目露向往,“等阿爹进京赶考了,我也陪他一道。”

    不待宋毓之继续说话,王蝉捏着这白玉葫芦,继续道。

    “后来,这东西就到了徐安卿手中,眼下怎么会在你手中?”

    王蝉问了一句,紧着便恍然模样。

    “当时你也在江边?”

    白师茂肩背上的棺材是宋毓之所刻,当时,白师茂背了一棺又一棺的死人,赚了冥财幽帛万万千,一身纸衣缠身,没有活人的气息。

    意外之下,他碰见了在江边面摊边吃面喝酒的徐安卿,靠近了他身边,更认出了徐安卿这一枚葫芦宝所出的美酒,正正好和他家酿出的美酒是一个滋味。

    且葫芦中的酒,怎么喝也喝不尽。

    当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酒楼再酿不出美酒,是有人窃了他白家的机缘,更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宋毓之:“是,却也不是。”

    他也不卖关子,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原来,当初白师茂对徐安卿下了死咒,因着他背了一棺又一棺的死人,阴财颇丰,死咒一下,徐安卿显露了片片纸钱缠身的死相,一时间,谁也没有顾上那一枚的酒葫芦。

    宋毓之:“这酒葫芦被那面摊的老板捡了去。”

    王蝉:“面摊老板?那你又怎说是大江中拾来?可又出了什么变动。”

    耳听不如实见,宋毓之想了想,伸手朝王蝉手中的那枚葫芦探去。

    只在葫芦口搓转了下,就着王蝉方才倾倒葫芦沁出的几滴酒一捻。

    一瞬间,薄酒氤氲成雾。

    酒香醇馥,在王蝉眨眼的功夫间,这一道香气却成了烟火面食的滋味。

    ……

    暮色四合,归家的人行色匆匆,码头这一处却热闹得紧,时不时有妇人挎着篮子卖吃食。

    “鸡子,香喷喷的鸡子,老卤的酱汁儿,咸香可口嘞!好吃不贵,三文得两个喽!”

    “热汤面嘞,刚出锅喽,吃一碗热乎乎喽!”

    “葱花热馍,滚烫肉馄饨,鲜着呢,尝一口保准叫客官舌头都鲜掉!”

    “……”

    吆喝声不断,一声高过一声,自己嗓门小了些,就朝嗓门大的人瞪上两眼,接着一个吸气酝酿,气沉丹田……

    时不时的,高高的浪头自宽广无垠的大江打来,拍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溅起无数水花,助了旁人的吆喝声,又不甘心地落下,跌回水中。

    但江水滔滔,不知疲倦泄劲,只片刻的功夫,就见浪又蓄势而来。

    城外连片的望江楼高高矗立,在落日的余晖中,高楼高塔往江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甚至拉长至了码头人声鼎沸的这一处。

    讨生活的人赚了铜板,花铜板的买了可口又热乎的,各自得偿所愿,人人都挂着轻松舒展的笑,这其中,瞧着最整齐的,要数其中一处的面摊。

    瞧着是才砍下不久的竹子,还透着竹子的青,四方位各一根,碗口大的粗细,直直矗立着,上头扯一块雨布。

    自是比不上店肆,但潦草也算遮了些日头和风雨。

    黄泥灶上一锅的羊杂羊肉汤咕噜噜冒着泡,应是熬了许久了,肉汤都成了白色,羊骨上的肉都挂不住了,筷子轻轻一分,便能扯下一块。

    不知摊主在里头搁了什么料包香辛,嗅着汤底的滋味,并没有羊肉的腥气。

    “老板,来两份羊杂面,一份多葱花,一份不要葱花。”

    “好嘞!快里边坐,放心,这儿浪打不着。”

    ……

    酒炁之外,瞧着点了面食的女子,王蝉杏眼瞪圆溜了些。

    “是笑萍姑姑,她旁边那位是我们胭脂镇胭脂铺子的东家夏娘子。”王蝉指着人介绍,“我才到胭脂镇时,表姑还安慰我说,要是养不来石头也不打紧,她送我去夏娘子的铺子里学做胭脂。”

    胭脂镇出美人,柳笑萍便是其中一个。

    只见她穿得也寻常,和街道上那些妇人一般,一身靛青的粗布,乌黑浓密的发用一根银簪簪着,没有出格的妆容,但瞧着就是比旁人跳眼。

    尤其是那一双剪秋水的眼眸,未笑也似含着三分笑。

    ……

    “这是在府城。”王蝉说得肯定。

    只瞧了酒雾中,那临江一连片的望江楼,王蝉便认出来了。

    瞧着夏娘子和柳笑萍,以及一众行人还穿着的薄袄,王蝉亦明白,这应是春初之时的事情。

    府城多时兴的东西,衣裳花样,脂粉花露。因着人多繁华富庶,许多东西就是比胭脂镇这等小镇好,往往那儿时兴的过了,临着尾巴了,风才吹到周边的县城、小镇。

    夏娘子和柳笑萍搭伴去府城,王蝉不意外,柳笑萍针线好,时常去府城的绣楼衣纺送针线换银子。

    夏娘子更是有一个铺子要顾,一盘子的生意经要打。

    ……

    果然,就见酒雾虚影中,夏娘子掩了手,挪着身子凑近柳笑萍,小声道。

    “这儿人多,水也浑,你可都得把荷包收好,别辛辛苦苦绣了两月,眼睛都熬干了,回头便宜了那些个扒儿手,肥了他们肚肠,我听着都要怄死。”

    柳笑萍:“都收妥了。”

    “客官,面来嘞!”面摊老板端着两碗面来,瞧了左边一个,又瞧右边那一个,招呼道。

    “哪个是要葱花的?我来端,面烫,不用不用,可不敢叫客人端嘞,打了碗不打紧,该烫手了。”

    柳笑萍收回了手,轻声说了句有劳。

    夏娘子不客气,“喏,给我带葱花的吧。”

    这个带葱花的是这位娘子,那不带葱花的,该是这一位了。许广锋觑了眼柳笑萍,忙又将视线移开,无他,这位娘子生得好,多看几眼,他怕自己显得孟浪。

    那厢,夏娘子从桌上拿了两双筷子,搁掌心搓了搓,逡眼瞧了下柳笑萍碗里的汤面,连连摇头。

    “笑萍,真不搁一勺葱花?瞧着清汤寡水的,就不如我面前这一碗看着有滋味。”

    柳笑萍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习惯了。”

    夏娘子搅了两下面,想让热气散去一些,听到这里,不在意的搭了句话。

    “习惯有时也要改改,多尝试一下,说不得有更合的口味,哪能一个劲儿吃一个滋味,日子不就无趣了?”

    下一刻,她注意到什么,夹面的动作一顿,抬头就见这面铺摊主支着木托,犹愣愣站在她们的桌子旁。

    嗬,老大一条的身影,衣裳下头的脖子处还有道蜈蚣样的疤,瞅着就吓人。

    夏娘子皱了下眉,“还有事?”

    倒也不是她脾气坏,说话冲,实在是脸不冷一些,不臭脸一点,旁人就不着四六,听不出好赖话,嬉皮笑脸随棍就攀上,臭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尤其是她和柳笑萍一道出门,这些个浮浪皮子的,她可瞧太多了!

    柳笑萍也停了动作。

    “阿禾没事——”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许广锋回过神,“你唤做笑萍?”

    察觉到自己被人误会了,他一张脸涨得发红,连连摆手,话都说磕巴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嗐,这事儿一时半刻的说不清楚,你们等等,我去拿个东西过来。”

    汉子走得快,回来得也快,再回来时,他手中拿回一尊的玉葫芦,直愣愣往桌上一搁。

    白玉的酒葫芦,瞧着材质便不寻常,就见玉质细腻清透,还未靠近便有一种暖玉温润之感。

    柳笑萍莫名,正想摇头说不识得,下一刻她脸色骤变,就见这面摊的摊主瞧了下四周,也没多讲究,随手拎过一个粗瓷黑碗,酒葫芦的葫芦口一靠,就往里头倒酒。

    酒香馥郁,扑面而来。

    才嗅这一道香气,柳笑萍便认出来了。

    这是当初白家酒楼出的酒。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你!”

    柳笑萍一脸震惊地看向许广锋。

    这道酒香——

    这道酒香为何会在此处?

    柳笑萍腾的一下起身, 也不知是起身过快的缘故,又或是嗅到这一分熟悉的酒香,往事纷沓而来, 冲得她沉寂的心海如翻巨浪。

    一时间, 头竟有些晕眩。

    “砰!”

    只听一声响,桌面被人撑住,青花白瓷碗里的羊杂汤、以及黑瓷碗的酒都撒出了大半,白的清的淌了半张桌子。

    酒香清透, 混着暖人的羊汤蜿蜒而下,狼藉,但也馥郁醇香。

    两道香气泾渭分明, 却又相互驳杂。

    “阿萍,你没事吧。”夏娘子心急, 忙将人搀扶住。

    柳笑萍摇头, “没事没事, 就一时有些头晕。”

    “喂, 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只叫了汤面,你给我们上酒是何道理, 还想强买强卖不成?”夏娘子吃不得亏,转而就朝许广锋怒目瞪去, 眉一挑就要骂人。

    “阿禾,不干他的事。”柳笑萍忙出言, 拉扯了两下夏娘子的衣袖, 冲她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一时情急, 失了心绪。”

    夏娘子尤有些不忿,指着人就道,“哪就不干他的事了?我瞧他就是有意的, 都能唤出你的名字了,说不得是知道些什么,这会儿又拿出了酒来……哪就有这样巧的事情,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夏娘子说到后头,反倒气上了自己。

    怎么能提这事儿了?

    她懊恼得不行,又瞪了眼许广锋。

    就见他木楞愣在原地,桌面上撒了羊汤才回过神来,一脸懊恼做错事的模样,口中说着这份汤面不算钱,他重新做过,又忙拿了布去收拾桌子。

    顿时,夏娘子又翻了个大白眼。

    嗬,这会儿又装什么憨厚老实的呆子了?晚了!草遮不住鹰眼,水遮不住鱼眼,这蝇营狗苟的,蒙骗不了她夏娘子的火眼!

    身子骨一挪,冷哼一声,夏娘子背对着人坐下。

    只片刻,她又挪回了身子,拉过柳笑萍的手,一脸愧疚。

    “阿萍,我是不是惹你心里难过了?我不是有意提这事的……唉,我这嘴,说话没个把门,就跟抹了油似的,有什么话也不知道留一留,哧溜一下就出来了,我老娘以前就说了,不怪我嘴唇厚,瞧着就是能熬油的样子。”

    “噗嗤。”柳笑萍被逗笑,“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没事,都那么久的事了,我早就放下了。”

    夏娘子:“你不生我的气就好,咱一道开开心心地出来,都赚了银子了,更得欢欢喜喜地回去,不然我可不好向婶子交代。”

    提到自家老娘,柳笑萍面上更放松了些,“我真没事。”

    见着人笑了,是真不介意自己那两句话的样子,夏娘子这才安心。

    转而,她又瞪了下许广锋。

    倒不是她性子掐尖,实在是柳笑萍和白师茂的事,不止胭脂镇的人知道,建兴府城知道的人更多。

    胭脂镇人杰地灵,善出美人,柳笑萍便是其中翘楚,一双笑眼便是嗔怒也颜色动人。

    当年,柳笑萍以小镇女的身份嫁给了建兴府城大酒楼少东家,惊掉了多少人下巴。多少人艳羡,道小户女竟也有如此造化,当真是娘胎没得造化,嫁了人反又投了次好胎,从此踏进富贵窝,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又多少人叹此女绝色?不然怎会迷得富贵窝里出情种。

    哪想着世事难料,白家酒楼一朝落败,少东家白师茂败光了家业,没了银钱,面子里子皆不顾,竟丧了良心地妻子典去了别人家做妾生子,就为了换那些个铜白之物。

    一句情种,简直成了笑话。

    后来,两家对薄公堂,是柳笑萍的阿娘翠婶拼了命地豁出去,这才把人抢回了家,从此两家正绝。

    夏娘子只道许广锋莫不是听了些什么,就如街上那些个放荡的浮皮浪子,瞧着柳笑萍貌美,上前调笑来了。

    才这样一想,夏娘子又一肚子的恼火,她们胭脂镇的女子,哪轮得到旁人这样欺辱?

    才要挑这家羊肉汤面的理,夏娘子瞧着桌上的什么,露出一脸吃惊相。

    “阿萍阿萍,”她忙攥了攥柳笑萍的手,指着那方酒葫芦就道,“这酒葫芦好生怪异,都这么会儿了,怎还能有酒倒出?不应该啊。”

    原来,桌上狼藉,许广锋只顾上收拾汤碗和面食,一时竟没将半倾的酒葫芦扶?,葫芦口不住地淌出清酒,黄泥炉子煨着火,里头的面又滚烫了一轮,眼见着新面食就要上桌了,酒葫芦竟还淌着清酒。

    柳笑萍也怔愣了下。

    许广锋将面食重新搁桌上,收了托盘,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模样。

    “白、不不,柳娘子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今儿拿了这酒出来,倒没别意思,就、就想着,最该拿着这东西的人,应该是柳娘子你。”

    “物归原主罢了。”

    说罢,他将酒葫芦推了过去。

    许广锋原先想提一句白师茂的,话到嘴边,瞧着柳笑萍和夏娘子的模样,又改了口,唤了声柳娘子。

    当初,白师茂疯疯癫癫,醉了便在府城街道上发疯,白日夜里的,都没个清醒,拉了人就哭阿萍,肝肠寸断,情根深种模样,还拉扯到了路过的许广锋老娘的身上。

    老太太美得哟,夜里收摊了还不忘临着水缸照一照脸蛋,瞧瞧是不是这几日自己的气色格外好,这才六十的老太了,还被瞧做徐娘半老。

    阿萍阿萍,听着名字就是个美娘子。

    因着这缘故,码头摆面摊时,瞧着白师茂可怜,天又冷,许广锋的阿娘和许广锋商量道,这是见过面的人,有一面的缘分,眼下瞧着也可怜,断不能眼睁睁叫人冻死饿死在自己的摊子前。

    许广锋别瞧是个面恶的汉子,心肠却软,随了老娘的意思,给白师茂舍了几日素面。

    后来,母子两人更见了白师茂寻仇徐安卿,以半条性命和几棺椁的阴财下了死咒。

    ……

    许广锋指了下码头边,“那时,酒葫芦就掉在这儿,他们都走了,我就给收起来了。”

    这一收,就都不见人回来拿,那眼馋嘴馋、瞧着本事颇大的大和尚不知怎地,竟也没有再见到过。

    “浪大得厉害,白公子一直扯着那徐公子说,这酒是他家的,是徐公子做贼,偷了他家的宝贝,这才酿不出好酒。”

    许广锋回忆了下那一日的事,犹觉得心惊,更惊讶的是,他收了葫芦后,发现葫芦中的酒不寻常,酒香醇厚,能飘几里地,是不可多得的佳酿。

    而这样的佳酿,葫芦却怎么也倒不尽似的。

    瞧着是葫芦,却是一座金山银山。

    因着这奇物,他起了好奇心,就着白师茂,美酒,还有白师茂醉时疯癫时喊的阿萍,笑娘,这些个词在府城里问了一通。

    倒也好打听,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了出来。

    无他,白家几十上百年的老酒楼了,家大业大,府城里一绝的存在,便是酒楼荒废了,但提起白家酒楼那神仙酿一般的美酒,至今仍有老饕餮咂舌回味无穷。

    “好酒!好酒!”

    “喝上一碗,那滋味啊……做神仙都不换的嘞!”

    更何况,白家还有更出名的谈资。

    那便是少东家和少东家夫人。

    白家豪富,养的少东家,可以说是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哪里想到,一朝落败,这样的公子哥也最不担事,骨头软得很。

    当初千求万求,抵抗家里绝食也要娶进门的娘子,身边没了银子供他挥霍后,旁人给上些许个黄白银子,他就能典出去了!

    “什么白公子,就是个驴粪蛋子,面上光嘞,剖开一看,里头尽是草包。”

    “是哦,那柳娘子可怜哟,没了大半条命才回了家,也是命好,自家老娘是个心疼闺女的。”

    “我啊,那时还傻愣愣,瞧着那柳娘子嫁进白家,眼红生嫉,道白家是个好地儿,胡咧咧她柳娘子是个有心眼、有手段的,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迷惑了白公子,现如今回头一看,嗐,我说这话对不住人柳娘子呢。”

    ……

    码头边。

    许广锋想着自己打听到的事,再次将桌上的葫芦推了过去。

    她才是最该拿葫芦的那一个。

    “便是今儿没碰到娘子,我也已经差人打听娘子如今居所了,想着哪日得空了,不摆摊子,也偷一日闲,将东西给娘子送去。”

    说着偷一日闲,许广锋说得有几分满足。

    柳笑萍怔愣了许久,好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也瞧见了,这葫芦能出美酒,这样的美酒,一杯能值千金。”

    许广锋:“我知道。”

    柳笑萍抬眼,“而这酒葫芦能出的美酒,不止千金。”

    许广锋:“我知道。”

    柳笑萍这下是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有了这东西,何须再摆面摊?寒时受风,暑时受热,冬日卖羊肉面,夏日卖冷面,一碗面食就赚几个铜板,却能叫人从白日忙到天黑。

    柳笑萍低头看酒葫芦。

    “有了它,就能再有一座酒楼,它可以姓白,自也可以姓旁的,你真就要将它给我?你们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一句你们,她瞧了一眼许广锋,又看了一眼他唤做阿娘的老妇人,目光闪了闪。

    许广锋似是明白了柳笑萍口中未尽之意,这是在说他们瞧着日子过得不是太好呢。

    他?了?容颜,想了片刻,这才措辞。

    这一次的回答迟缓一些,但它也显得更慎重。

    “我知道,但我和阿娘肚子小,只想吃一口踏实的。”

    一旁,夏娘子也没想到,这瞧着黑脸黑皮的汉子,竟有如此的气魄和胸襟。

    不止是他,便是他的老娘,那穿着灰蓝色粗布夹袄的老太太,?会儿客人少,又过了饭点,摊子上事儿不多,她搬了张小杌凳坐在黄泥炉旁边烤着火。

    听到柳笑萍这一连声的问,她转过脸来冲她们二人笑了下,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姑娘快收下吧。”

    老太太脸圆圆,脸上褶子深深,衣裳就打了两个小补丁,用的是同色的布料,针线粗陋但努力齐整,瞧着倒没有很寒酸,但是衣领袖口浆洗得磨毛、里头的棉花用得久了,是老棉花,梆梆的硬,带累得衣裳瞧着都僵硬——

    细微之处都倒是道尽了,他们的日子也就过得个寻常。

    没受多少罪,但也没多富裕。

    “就该是你家的东西,我们捡着了,可没那厚脸皮就说它该是我们的,那成啥样了!”老太太笑得爽快,“倒是我得和姑娘你说声对不住。”

    “那会儿啊,听着白公子醉时哭,疯时念,嘴里都是你的名字,又是阿萍,又是笑娘的,我还道他不容易,替他说了几句话,说夫妻之间,哪能计较这么多,有时心肠宽厚些才过得团圆,倒是我家小子两句话点醒了我,说他那样懊恼又后悔的样子,当初犯的错该是多大,哭几声有什么,真遭罪的又不是他,没得几滴眼泪就金贵了。”

    老太太说了这话,心里事都了了一件一般,朝掌心呼一口热气,挨着火炉子搓了搓。

    抬眼再看柳笑萍,瞧着她的模样,见她一切都妥帖,显然日子过得不差,老太太圆圆的老脸上又挂了分笑,也为她高兴的模样。

    “姑娘还年轻,以后都过好日子。”

    一句好日子,说得柳笑萍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忙擦了下泪,“我这都多大了,怎还好被唤做姑娘。”

    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这有什么,多大年纪都能是姑娘,就是我这老太太,那些个比我年长的,瞧着我都能唤一声妹儿嘞。”

    许广锋:……

    他忍了下,没忍住,“娘,不是妹儿,那些个伯娘婶子来咱们摊子上,都唤你老妹儿。”

    多一个老,少一个老,瞧着是差不多,实际上差可大了。

    “去去去,就你话多。”老太太羞恼。

    柳笑萍和夏娘子都笑了起来。

    ……

    酒香氤氲。

    王蝉也笑,“这阿婆诙谐,瞧着可亲,很是合我眼缘呢,回头得空了,我也要去他家面摊上尝一尝面食,就是天有些热了,不知她家是不是改了这羊杂羊肉汤面,做一些冷食才好。”

    说着,王蝉又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会有这一说,皆因许广锋这面摊是摆的摊子,摆的摊子和店肆终归不同,生意常不在一处做,多是哪里人多,就往哪儿摆。

    有时还赶着初一十五的集会。

    宋毓之:“一定能。”

    都说卜者难自卜,这话倒不假,炁机之下,宋毓之瞧到了王蝉和她说的可亲的老太太还有缘分,王蝉自己却不知。

    两人挨着一处说了几句闲话,瞧见酒香中,柳笑萍从许广锋手中得了那枚酒葫芦。

    她低头瞧了许久,又在白玉的葫芦上摩挲了许久,目光中盈着泪光闪闪,似笑又似哭,最后竟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下,一个转身将这酒葫芦扔进了大江中。

    沅江极大,便是此时无风浪,白玉葫芦落入水中,只见它轻轻晃了晃,在江面上打瓢一样转了几圈,最后竟似醉了一样直直往下沉,起了几圈涟漪。

    只几瞬的功夫,江面就没了动静。

    夏娘子:“你、你怎么就扔了?”

    她急得不行,拍了柳笑萍两下,又挨近沅江去看,奈何怎么瞅,就算瞅得眼睛直抽筋了,也没瞧到落水的地儿是哪里,更遑论去捞了。

    她泄气,“错的是那白师茂,东西又没错,你何苦将它给扔了?”

    夏娘子倒不是为着这葫芦,她只是心疼柳笑萍。

    赚银钱多不容易呀,她们这些做生意赚钱的最知道了,像她,为了多卖些脂粉,在一众小姑娘大娘子群里,夸了这个又夸那个,嘴皮子都说秃噜皮了,腮帮子都笑僵了,才做下这门生意。

    而柳笑萍针线功夫好,时常做些衣裳荷包的来换银子。

    这活儿费眼。

    可以说,每一个铜板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你也说了,这酒楼能姓白,也能姓旁的,你怎么就不想着让它跟着你姓柳呢?”

    柳笑萍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也肚子小,吃不了山珍海味,眼下的日子就已经极好了。”

    转过头,她又去看许广锋和他阿娘,欲言又止。

    旁人倒没什么,只他们一心将东西还给自己,自己却丢到了沅江之中……未免辜负了人一番好意。

    许广锋瞧出了柳笑萍的未尽之意,忙摆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是柳娘子你自家的东西,该怎么处置,自是瞧你自个儿的主意。”

    老太太咂了两下嘴巴,“我家小子说的就是老太婆我想的,东西都还你了,自然没有再插嘴的道理,我呀,就是可惜,刚刚应再斟一碗来喝,这酒是真的香。”

    许广锋:“娘!都说了不许喝酒,喝酒伤身。”

    老太太一把捂住嘴,心虚得不行,“我没喝,就只是想喝而已……成吧成吧,”她嚷嚷,“就瞅着这天实在冷,我煨了一碗喝而已,怎地,你管天管地,又管你老娘啊。”

    许广锋气闷。

    瞧着这母子俩逗嘴,柳笑萍又一副旧事已了,一身轻快模样,夏娘子也歇了操心。

    她转头看着桌上新上的羊肉摊面。

    也是,什么酒楼不酒楼的,天冷,眼下吃一碗热汤面才是紧要的。

    “老板,再给我这碗加一勺葱花!”

    “好嘞!”

    ……

    夏风拂来,就见河堤边的树一个打晃,树下的酒香都被惊散了。

    建兴府城码头边的景散了,夏娘子唤人加葱花的嗓子也远了。

    宋毓之将葫芦递到王蝉手中,又和王蝉说起了一桩旧事。

    原来,这葫芦能出美酒,一来是葫芦中养着一酒虫,更重要的是葫芦中承载着水炁精粹,似是取之不尽,实际是拘了一口老井的井灵在其中。

    “井灵?”王蝉意外。

    “不错。”宋毓之手拂过酒葫芦。

    王蝉瞧见,似是断去什么禁制,这白玉的葫芦变得透明了些,圆胖的葫芦肚中,竟有个像小猪一样的东西。

    就见它是黑皮的模样,短腿肥圆,黑毛油亮,此时半阖着眼,瞧着泪光莹莹。

    似是知道有人在看它,它撩了下眼皮,就见眼波沉沉,似有忧愁思绪万千,滚圆的泪珠一粒又一粒,猪鼻子抽了下。

    “井灵?是了是了,我瞧着古书上写着,万物皆能生灵,顽石,古树,木桥……便是一口老井,年份久了也能生出灵,这井灵就颇有说头了,有好几种说法,其中就有一个像小黑猪的,听说唤做吉,是个善妖。”

    就是有些笨。

    “短腿肥圆,黑毛油亮……一身青苔赤藻,能在井底拱泥,”王蝉重复了下书中记载,越说越兴奋,“书上说了,它越拱,井水越清冽。”

    莫怪这酒如此好。

    就如好茶得有好水,好酒也一个理儿!

    王蝉背着手凑近瞧酒葫芦,杏眼都眯了眯,不想自己竟能瞧到书中志怪一般的精怪。

    “真有这回事,确实像头小黑猪,不过,身上瞧着倒没有青苔……它怎么哭鼻子了?和小娃娃一样。”

    井灵愣了愣,被说像小娃娃,它委屈又怕丢脸,艰难一挪身子,没挪动。

    倒是宋毓之知道它的想法,配合着将葫芦转了个方向,瞧着是这井灵拿黑屁股对着人。

    王蝉两眼放光,挨得更近了,并一个劲怂恿宋毓之将葫芦再转过来。

    “转它做甚?”王蝉目光嗔怪地扫过宋毓之。

    她都瞧到了,再叫这小猪背过去有什么意思?一个两个的,不掩耳盗铃么?

    宋毓之笑了下。

    他就是觉得,瞧着这小黑猪屁股,小姑娘会更高兴些。

    王蝉又问,“它怎么了?”

    宋毓之:“没什么,想家了而已。”

    “哪是而已,哪是而已!你们这些人类就是眼皮子浅,看人挑但不吃力,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话从来如此轻巧!”

    “你们、你们怎知我这久离故土的异乡客心中的苦楚?”

    一道尖利又细细的嗓子自葫芦里传出,是井灵,伴随着它说话,还有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像井在冒咕噜泡。

    “他乡纵有千般好,不及故乡一缕烟……不及一缕烟。”井灵声音颤颤,落下声去,半阖的眼睁开,朝着虚渺的远处看去,又落泪了。

    王蝉瞪大了眼。

    好一会儿,她才扯了下宋毓之的衣袖,眼睛却一瞬也没舍得从这黑皮猪身上挪开。

    “宋毓之宋毓之,你听到了吧,不得了嘞,这是只会唱诗的井灵,有学问的。”

    和书中写的有些笨,一点儿也不一样。

    小黑猪神气。

    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被人拿亮晶晶又惊奇的目光瞅着, 谁都遭不住,黑皮小猪这小精怪也一样。

    它都顾不上愤懑惆怅了。

    身后那打卷的尾巴甩了几圈,昂着头、鼻子里发出拱拱的动静, 附和似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它就是如此有学问。

    好一会儿,黑皮小猪才压下不听使唤的尾巴,清了下嗓门,抬了个猪蹄子冲王蝉摆了摆, 状若不以为意道。

    “谬赞谬赞,这只是我所有本事里小小的一个,微末小技, 万万勿提了。”

    人,你还不错——

    瞧着倒是比旁边的这个有眼光。

    黑皮小猪目光挑剔地睨了眼王蝉, 又拿眼瞥宋毓之。

    就见那双睁圆的小猪眼睛黑黝黝的, 思乡的泪水才洗过, 眼睫毛还挂了点水炁, 瞧着像浸了清水的树葡萄。

    前一眼,它勉强露几分满意, 为她叹自己有学问、慧眼识得金镶玉而引为知音人。

    后一眼,露两分嫌弃。

    显然还记挂着宋毓之之前的那一句而已。

    夸赞就要慢慢夸, 免得旁人听了骄傲自满,黑皮小猪矜持的将话咕噜在喉咙中, 倒记着数, 只等数上两三息就要礼尚往来, 互相夸夸。

    哪里想着,话还未说出口,就听王蝉又是一声惊呼。

    “哇, 宋毓之你瞧,它还会抬蹄子摆手呢。”

    黑皮小猪:……

    它一下就将话噎回了嗓子里,见鬼一样地瞪着王蝉。

    什么鬼!

    会抬蹄子摆手有什么好夸的?哪只猪没有蹄子吗?这是它的胳膊,胳膊!

    宋毓之闷笑。

    他先是笑得小声,瞧着树荫下王蝉明快的眼睛,也不压抑自己,笑得像他这年纪无拘无束长大的少年郎一样恣意。

    难得顽心起,逡了眼一脸遭了打击一般的黑皮小猪,往灶上又添上一把火,也夸了一句。

    “对,它还会抬蹄子摆手,本事不错。”

    “是吧!”王蝉为自己得到附和而高兴,捧着脸颊,眼睛亮亮地又凑近了瞧酒葫芦。

    摆手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小蹄子。

    嘿嘿,怎么瞧怎么机灵。

    ……

    人真是讨厌!

    一个赛一个讨厌!

    这哪是夸,这俩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黑皮小猪瞪了宋毓之两眼,又瞪王蝉一眼,哼了两声,收回了昂着的头,一屁股坐回了葫芦肚上。

    这会儿也不睬人了,瞧着愁大苦深模样。

    “怎么瞧着又蔫耷耷的了?方才听我夸你,你不还挺高兴么?瞧着你高兴了,我才特特又夸你的。”

    王蝉不解。

    “小精怪都是这样的么?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六月的天也没变得这样快……也是,我瞧书上志怪故事里写了,那些个精怪都爱憎分明得厉害。”

    喜欢时候掏心掏肺,不喜欢时——

    也是掏心掏肺!

    王蝉伸手点了下葫芦肚,隔着葫芦壳挠了下黑皮小猪,念着念着,自己想通了,煞有介事地点头。

    全然不知,问题就出在自己后头那一声夸上。

    会抬蹄子也夸,倒衬得前头那一句有学问的夸赞,从十分薄到了五六分。

    黑皮小猪不说思乡愁绪了,哼哼两声坐在葫芦肚里,一下就将圆滚滚的葫芦肚挤得窄窄的。

    宋毓之也不介意它的冷脸,继续和王蝉说这一只井灵。

    “说来,我小时候就见过它。”

    这话一出,不止王蝉瞧了过来,黑皮小猪也瞧了过来。

    王蝉瞧黑皮小猪,颇为稀奇,“你认得宋毓之?你们是小时候的玩伴吗?”

    黑皮小猪也发懵,正待摇头,忽然它想到什么,又或是,这时它才注意到什么,倏忽地脸色变了变。

    “宋?”

    “你说他也姓宋?”

    一双猪眼睛刮刀一样瞪了过来,圆眼睛都压成了菜刀形,凶得厉害,瞅着下一刻就要朝人砍来一样。

    细看,不过是纸扎的老虎摆个架势罢了,里头压得满满的是不安和戒备。

    哪里是什么玩伴,仇敌还差不多。

    王蝉愣了一下。

    她瞧了宋毓之又去瞧黑皮小猪,不解为何只听一个宋字,它就这般如临大敌,要是身上有毛,这会儿瞧着都要炸起来了。

    “别怕,宋毓之脾气可好了,他和我一样,都不会伤害你。”王蝉宽慰了一声。

    书中可是说了,小猪一样的井灵是善妖,再说了,它还这般可爱,回头寻了故居,还会在井里拱泥呢。

    见它还是紧绷模样,王蝉又道。

    “说一千道一万,他要是真想害你,哪还等到现在,把你搁沅江里头不管你,有着这葫芦上的禁制,即便你是井灵,和江河相通,同出天下水脉,解了酒醉,你也脱困不得。”

    经了宋毓之提及,王蝉才知道,这葫芦宝和先前相比,为何小了许多,又为何不再像先前一样,只要倾倒葫芦口,里头便有潺潺不绝的美酒倒出来。

    这酒,实是水之精粹,瞧着不绝,实际上是有数的。

    只等哪一日倒尽了,这葫芦宝中拘着的井灵便会消散于天地,莫说寻回故居了,连根丝都不会剩下。

    而它之所以只要倾倒葫芦口,就会傻乎乎地倒出精粹酿成美酒,便是因着那条酒虫的缘故。

    往通俗了讲,它就是醉了,喝糊涂了,就像酒楼里喝大酒的公子哥儿,发懵又傻笑地朝人丢金洒银一般,还哈哈大笑,冤大头一样地喊着。

    “来来来,今日我宴客,吃的喝的都我请了!你喝我也喝,一碗不够再满上一碗,都放开了肚皮畅怀饮,都是朋友兄弟,大家高兴我就高兴……哈哈哈,痛快痛快!”

    柳笑萍将葫芦丢进沅江,江水汤汤,其势浩浩,阴差阳错,引水进葫芦,倒是解了井灵的这场酒醉。

    这才缩了葫芦,不再将自己当酒壶,蜷缩着所剩不多的水之精粹,团成小小一个,像捧着零碎银子和铜板,还丢了半身绸缎裳的公子哥窝囊在巷子里,凄风苦雨中嚎着我的钱,我的钱……

    井灵瑟瑟发抖又细细声地朝四周喊着救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都没了希望一般绝望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嚷一个嗓子证明自己还留一分精神在,最后被宋毓之从水中拎起。

    这会儿,葫芦宝腹肚处的禁咒松了松,它才听着这王蝉和宋毓之的声音。

    在宋毓之谈及它思乡时,顾不上疑惑这是何处,它又在何人手中,怒壮狗胆,一时愤懑,搭上了话。

    ……

    黑皮小猪还在拿刀子眼瞧宋毓之。

    王蝉又道,“天下姓宋的人可不少,计伏成戴,谈宋茅庞,这宋姓在百家姓里可是在前头的位置,又不少见,要是来一个姓宋的,你就瞪一眼,眼睛都不够瞧了!得抽筋了。”

    “这眼睛一抽,未免失了威风,对吧。”

    “对!”黑皮小猪拱的一声,应得响亮,猪耳朵往上耸了下。

    听着姓宋的人多,它也听王蝉的劝,想着确实不好如此风声鹤唳,震慑不一定,一不留神抽筋了,倒真叫自己失了威风。

    “我、我才不是怕!”

    “对对。”王蝉敷衍地附和了一句。

    到底心思灵巧,她心思一转,只略略想了想,便猜测出——

    这事定是和井灵被拘在葫芦宝中,美酒斟不尽的事儿有关。

    拘了它的人,应是姓宋。

    王蝉猜,那人应是宋毓之的阿爹,玄川真人。

    她虽然和黑皮小猪说,宋毓之的脾气好,但王蝉也心知肚明,自己这是带着偏袒说这话的,要她阿爹的话来说,这就是护犊子。

    自家人瞧自家人,自然是哪哪都好。

    实际上,于外人而言,宋毓之冷面冷心,可不好亲近。

    花媒婆一行人瞧着他,都不好上前多说话。

    葫芦宝被柳笑萍丢入沅江之中,沅江江面宽阔,莫说是小小的一个酒葫芦了,就是沉了一条船都不好寻。

    宋毓之会捡了它回来,其中必有前缘。

    果然,就听宋毓之开口道。

    “说小时候见过,这话倒也不准确,准确的说,我见过的是养出灵的那口井,那时,井里还未出灵。”

    “你知道我家在何处?”

    听到宋毓之提到那口井,身为井灵,又备受思乡苦楚的黑皮小猪坐不住了。

    它顾不得忌惮宋毓之姓宋,也顾不得去想他和当年害了自己的人有何干系,急急便朝他问去。

    宋毓之点头,“知道。”

    “在哪在哪?”黑皮小猪忙问。

    宋毓之沉思片刻。

    “应是一处县、不,”他改了口,“那个地方颇为气派,屋子的制式并不局促,路面较他处更为干净宽阔,不是县,应是一处州城的府衙。”

    ……

    《易经》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是以,天下以南为尊,像皇宫、府衙、大户人家这样的宅子,向来是坐北朝南的格局。

    也因为这,才有了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俗语。

    府衙门前一条青石大街,往东西两边走,各有一处亭子。

    就见四柱两面环廊,刷了暗红色的漆,脱了漆的位置有新补上的痕迹,断没有这里斑驳一块,那里潦草一团的寒酸道理。

    亭子顶部是青灰色的瓦片,四面飞檐翘起,檐下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是黑色的底,描金的字。

    两处亭子大小制式都差不多,便是新旧也差不离,只一处亭子的匾额写着《申明亭》,另一处写着《旌善亭》。

    申明亭申明教化,公示恶行,乡里镇上一些细微冗杂的事务,府衙里的大人不耐处理,皆是在此处,由亭长,里长……乡间德高望重的乡老们裁决。

    旌善亭则行表彰善事的职责,亭前一石刻,上头刻得最多的,是富户捐桥铺路之事。

    这处的申明亭附近却有一口井。

    只见它砌得颇好,井口是八卦的制式,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瞧着仍是簇新模样。

    只有一点颇为古怪,这井上竟搁了一块黑色的巨石,瞧着是封了口,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拿出葫芦宝,伸出指头往那胖肚子上戳了戳。

    “喏,你瞧瞧,是不是这儿?”

    她问着话,眼睛却笑得微微眯起,露了唇边的两粒酒窝,瞧着有几分狡黠和得意。

    还未得到黑皮小猪回答就心中笃定,定就是这处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一阵沸水爆鸣一样的声音,咕噜咕噜噜,伴随着这,还有黑皮小猪激动得哇哇乱叫的尖叫声。

    “是这是这,是我的家!”

    “啊啊啊,你真给我找回来了!你好棒你好棒!”

    下一刻,想起自己要表现的稳重和矜持,井灵咳了下嗓子,压着嗓子大声宣布。

    “人,我没看错,你就是比那小子靠谱。”

    王蝉嘿嘿笑了下。

    她也没想到,事儿这样巧。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游历,半道经过此处,一口修行之炁点了口老井。

    宋毓之只记得应是一处府衙。

    具体是何处府衙,因着年纪小,他并不知道。

    倒也不是记性不好,只当年跟着一路走,小孩子哪里会去理哪处是哪处,就顾着瞧新鲜的了。

    黑皮小猪得了这消息,眼神暗了两分,有些失望,却也暗暗宽慰自己。

    知道是府衙也不错,起码将范围缩小了大半,天下九州三十六城,都瞧过去便好,总好过无一分音讯,大海捞针一般地乱寻强许多。

    哪里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听得是府衙附近的一口老井,王蝉眼睛都亮了下。

    这地儿她知道呀!

    王蝉去过建兴府城,认得府城的冯知州,恰好见过府衙申明亭旁的一口老井。

    那口井是荒废的。

    传说,这口井曾经甘甜如醴泉,丝毫不输高山石涧中的清泉,即便是府衙附近,百姓敬畏府衙这等地界,也惧衙门里的衙役,毕竟,官字上下两个口,一身官皮的小官也难缠——

    但念着这井水,也有许多人会推了车、拎了桶来取水。

    “我带它去。”

    当即,和宋毓之分别后,王蝉连胭脂镇也没有回,马不停蹄,带着葫芦宝,踩着石中界,一脚一踏,四周轮转,须臾的功夫就从淮县来到了和它相距百里之外的府城——

    建兴府城。

    此时,井没了井灵,荒废了好些年,更因其中的精粹被带走,不说清冽干净了,便是寻常的江水都比不上,里头嗅着有苦涩的滋味。

    据说,吃了这井水还会遭瘟腹痛。

    也因为这,这口井才被人封了。

    葫芦宝上的禁制被破,王蝉将黑皮小猪放了出来,才挪开井上黑色的大巨石,一股沉积许久的霉烂滋味,伴着一道苦味便扑面而来。

    王蝉听冯知州的阿姐冯海棠说过这井,心中有防备,早早便屏住了呼吸,倒是躲了这道臭味。

    黑皮小猪就没这好运道了。

    它心急得很,才得王蝉相助,挪了黑石便往井里跳,“咚的”一声掉里头,飞溅一身泥浆,扑了满身的滋味。

    这会儿一身黑皮更黑了,喷嚏连连,眼泪花花都下来了。

    王蝉趴在井口往下瞧,眼露同情,“你还好吧。”

    黑皮小猪掉眼泪,鼻子拱拱,“好,好,我很好,我早就说过了,他乡纵有千般好,不及故乡一缕烟……这烟苦涩,正是乡愁的滋味,应景,真应景!”

    说罢,它又被熏了几道眼泪下来,猪眼睛睁都睁不圆了。

    王蝉:……

    这嘴真硬。

    “你高兴就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顺子哥, 你们申明亭旁这口老井真成精了啊?你们瞅过没,这精怪长什么样?”

    说话的是许逢春。

    砖塘村的事毕竟邪异,又出了好几条人命, 孙乾想着, 文书上陈情到底浅薄了些,待忙完了淮县和砖塘村里的事,安抚了城中、郊外的一众百姓后,他禀了县令, 略略收拾了些行李,带着文书就亲自来了一趟府城。

    许逢春做为孙乾新晋的心腹人,亦是赶车人, 自是跟着一路来了。

    这会儿,孙乾在府衙书房中同冯知州谈事。

    两位大人谈的是正事, 自是不需要人在一旁伺候。府衙又是衙门重地, 贼人难进, 许逢春亦不需要时时护卫在一旁。

    孙乾怜他年纪还小, 一路上舟车劳顿也辛苦,难得进一次府城, 断没有只在府衙里待着的道理。

    索性也不拘着人,给许逢春放了大半日的假, 准他在府城里自由活动,买买东西, 逛逛市集, 瞧一瞧府城这大城市的热闹。

    等回了淮县, 给同僚和亲朋捎上一些特产不说,酒酣席热的时候,也有谈资。

    没得像井底的蛙, 只见过自个儿头顶的一片天地。

    许逢春知道,大人这般好说话,除了他性子宽厚外,也是这一趟述职难得顺利的缘故。

    砖塘村的事,旁人听了,谁不会怀疑且道这些邪门事莫不是杜撰?

    是话本子瞧多了后发的臆想?

    又或是做了亏心的事,特特扯了邪门事这套说辞来开脱、遮掩?

    尤其是读书做官的。

    甭管昏官好官贪官,都是正经读书人考学出身,耳清目明,脑子从来不傻,轻易不会被人糊弄。

    平日里,他们也是见过各种依托着鬼物而害命的案子。

    要知道,人道鬼恐怖,鬼却也惧人心毒。

    心最狠、最恶的,还得是人。

    好官昏官都不傻,心底门清。

    区别只在于一个想为百姓做点什么,一个什么也不想做,瞧着那些个叫人义愤的事,慢悠悠地闭眼,念上一句,不聋不哑不做老家翁,事情也就这样含糊过去了,哪里管事主心中的痛和恨。

    来时,孙乾还愁得很,在马车中了,尤拿出文书瞧上头的措辞,摩挲着文书边缘看了一回又一回,眉头紧锁,将事情后续的发展设想了几回,诸如这般如此,自己又该如何应答才妥帖。

    哪里想着,建兴府城也出过不少回邪门事,冯知州也算见多识广,驾轻就熟。

    听得孙乾的话,似早有耳闻,他又问了一些细枝末节,便叹着气将文书接了。

    冯知州是真的清楚,世间近来颇为不太平。

    远的不说,府城里就有一处宅子至今还封着,除了用府衙的封条,还请人用了朱笔封门术。

    一道朱笔镇诸邪。

    这挂了吴府匾额的宅子明明在府城,却又像在另一个地界,邪诡之物跑不脱,府城里的人也不会误入。

    单单说最近,府衙附近申明亭的老井竟有灵了!

    原先枯的井又活了过来!

    一时半刻的,瞧着井水还未养好,但有了井灵,这一口井的井水迟早有一日能重新甘甜。

    ……

    “唬你做甚!千真万确的事!”

    被许逢春唤作顺子哥的人唤做赵顺,瞧着和许逢春差不离的年纪,胡子上还有长长的细绒毛,为了让自己有几分气势,硬是舍不得将这细胡子给刮了。

    他才做衙役不久,因着家里堂亲赵二悍勇,颇得知州青眼,他随着堂哥进了府衙,算是头上有人。

    才做衙役,就混了个门吏这等轻省的活计,平时守着府衙的大门。

    近来入了夏,天愈发的热了。

    今儿清晨下了一场雨,瞧着是凉快些许,但太阳一升起,烈日招摇,曝晒一样地烘着地面,这道凉意像水中的大鱼,尾巴滑溜的在手中甩过,没有抓到鱼获,反倒留了一手黏液。

    府城也是。

    这雨后,周遭上蒸笼一般的热。

    便是路边的杂草都潮乎得厉害。

    府衙门旁的屋子被收拾着做门房,有瓦有砖,却闷得很,他索性出了屋子,坐在府衙门前的石阶边守着,抱着根枣木做的水火棍,棍子红黑二色相见,直直一根,没有在地上打出杀威棒,只是瞧着都有气势。

    这会儿,赵顺盯着外头往来的人。

    天热,街上的行人少,上府衙的人就更少了。

    难得许逢春来,就见他踩着石阶蹲着,大咧咧模样,也不见外,上门就喊哥,分一份街上才买的零嘴。

    油纸包着零嘴,有水煎包,炸糕,驴打滚,也有糖炒栗子……甜口咸口,香味杂在一起,哪道都诱人。

    便是上衙当差时不好偷嘴,赵顺摆了手说他不吃,两人挨着一道,说说话也好打发时间。

    是以,才刚刚熟络,两人却像好几年的伙伴一般,谈到兴奋处,眉飞色舞。

    这不,说到府城最近的奇事,赵顺一指指了申明亭旁的老井,说了井活过来的事。

    “那一日也是我当值,还打了个瞌睡,喏,就在这儿,等我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呛人的味儿,熏得紧,我一连打了七个喷嚏,七个!”

    他伸出手指,摆了个七的姿势,眼睛瞪得像虎眼,都隔好几天了,提及那味儿,眼里还有震惊。

    “不夸张的说,这喷嚏打得,我整个人都要飞出二里地去了!”

    许逢春:“哈哈哈!”

    赵顺:“别笑,我说认真的。”

    他继续,“嗬,好家伙,我这手是又捂鼻子又揉眼睛的,那味儿,熏得辣眼了,我瞪眼四周看了两遭,才看出门道,原是有人掀了这井上的盖子——”

    “这缺大德的,积年老井的臭味儿呢!”

    “我哪能饶过啊,必须得揪着!”

    府衙前的门吏尤为重要的活,便是守好衙门。不止得瞧着人莫要随意敲响登闻鼓,申明亭,旌善亭,这两处刻了字的石碑和公告亦不能叫人随意污了、涂改了。

    赵顺做为门吏,暑热下坐在石阶上抱着水火棍打了瞌睡,再睁眼,封了的井被人拆了,他毫无察觉,算是玩忽职守。

    嗅着臭气,恼怒之余,更想将掀石头的人抓了。

    “我瞧着,申明亭那儿就站着个小姑娘,我想,那掀井盖的人应是不在了,你没瞧到不知道,那块黑石头老大一块,瞧着得有上百斤,别说姑娘了,就两三个汉子才抬得起来的东西。”

    “就一个小姑娘在旁边,还扒着井沿往里瞅,我心里还想,这丫头真是虎啊,人瞧着机灵,那鼻子莫不是坏的?凑这么近,也不怕把自己熏撅过去了。”

    “哪里想到,人是有本事的!”

    “我才上前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没问出什么,我二哥来了,也幸好他来了,那一下,这儿的动静大啊,我听着都唬了一跳,你说为啥!不止我打喷嚏,这井里竟也有个东西跟着打喷嚏,我一声,它两声的,就像缠上了我,和我较劲儿似的。”

    赵顺拖长了嗓子,怪声怪气道。

    “它不止打喷嚏,它还哭嘞!”

    “哭了后又笑,笑了后又嗷呜呜地嚎,嚎得我汗毛哧溜一下就立起来了!”

    回忆起这个,赵顺还搓了下胳膊。

    井口黑黢黢的,积年的臭味像实质的烟雾,一时竟看不穿井底有啥。

    那一下,青天白日的,他冷汗都下来了,只一下的功夫,就推翻了有人掉下井的想法,只道这井不止遭瘟,还闹了鬼。

    府衙前的石阶上。

    赵顺拍了下许逢春的肩膀,面色沉重。

    “小春兄弟,不怕你笑话,那会儿,哥哥我的腿软得像面条,都缠绊上了,我那二哥再迟点喊我,等散值了,我都得直奔西市,寻那牲畜摊子,不买肉,就买上几副鸡肠子,还得是公鸡的。”

    噗的一声,许逢春口中的乌梅饮喷了出来。

    他再憋不住,哈哈哈笑得大声。

    无他,坊间有个土方,公鸡肠子加牡蛎、龙骨、肉桂……熬煮一盅,专治小儿遗尿。

    赵顺这是拐着弯说他吓尿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擦擦。”许逢春拿袖子胡乱地在赵顺身上擦了两把。

    才擦两下,他又哈哈笑了几声。

    “算了算了,这么热的天,两下就干了。”赵顺不以为意,将人的手挡了回去,继续往下讲。

    “我那二哥拎了点心来给我,瞧着亭子里的人意外,喊了声阿蝉姑娘,又问她是来瞧我们大人的吗?叫人别急着走,他这就去喊人。说完,人就往府衙里跑,动作利索得哦!”赵顺摇了摇头,为自己堂哥的殷勤嘲笑。

    不过,他也理解。

    “莫说我二哥了,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人后,我心里也激动,我二哥都进衙门了,我还愣在那儿,想着原这就是阿蝉姑娘啊,莫怪人能挨着这臭井边待着,她就有法子嗅不到这臭味儿!”

    愣归愣,但听得一句阿蝉,赵顺吊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

    “那一下,我当即擦了把冷汗,心想妥了妥了,小鸡肠子是甭买了,我这脸,算是保住了。”

    许逢春也愣了下,不想在建兴府衙这新认得的朋友这儿也听到她的名字。

    “顺子哥你也知道阿蝉姑娘?”许逢春好奇。

    赵顺点头,“哪能不知道?建兴府城里,尤其咱府衙上下,谁不知道啊,也是我才做衙役不久,没见过她本人,但那些个事儿,我可都听过。”

    “方才和你说,那帮着在吴府大门上落一笔朱砂封门术的就是她,万幸有她,落了这术咒,宅子封了,不然咱平头百姓的,一个时运差一些,街头上走着,脚一踩地就虚了,莫名就闯了这吴府,那才叫遭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里头可都是鬼,吓人嘞,青脸白脸的飘了一张又一张。”

    许逢春心有戚戚,鬼脸是吓人。

    那厢,又听赵顺道,“要不是有她,这西市的牲畜肉我都不敢买,就怕买回来瞧着是小鸡肠子,煮了吃几口,嗖的一下,吃到嘴里,莫名就变成一副人肠。”

    “瞧着分量是多了,但恶心不是?”

    许逢春听得脸色白了下,才知府城之前竟有以人造畜这事。

    等到夜里,他和孙乾也提及这事。

    “竟有此事?”孙乾脱鞋袜的动作一顿。

    许逢春心有戚戚,“是啊大人,我听着都怕,晚上那碗猪肠汤,闻着味道极好,就因为听了顺子哥的话,胡思乱想一通,我都不敢吃嘞!”

    说着,想着汤的滋味,他又懊恼。

    入了夏,天热得紧,暑湿伤脾,湿困中焦,大家伙儿都没什么胃口,尤其是孙乾。

    许是上了年纪,又一路赶车,他面上的倦色更深,味苦没滋味,冯知州瞧了,转头吩咐府上添了道菜,煮的是这一地暑热常吃的肠子汤。

    洗净的猪肠子打结,搁上一把的苦菜。

    肠子洗净没有异味,汤清味鲜,再有些许苦菜的清苦。

    喝上一碗,苦味回甘,最是解腻开胃。

    “难怪。”孙乾叹了一声,瞬间明白,为何这次述职如此顺遂,“怕是姑娘早就和知州大人提过砖塘村一事,他心中有底了。”

    许逢春:“姑娘最好了。”

    孙乾怕叨扰冯知州,本要住驿站,耐不住他挽留,想着驿站奔波来回,确实不便,这会儿两人住在府衙后院的客房里。

    许逢春不放心自家老大人,最近事儿太多,他操劳太甚,面庞瞧着都憔悴了几岁。

    “大人可是要歇下了?”

    一豆烛光里,烛火微摇,孙乾的眉毛瞧着都有些白了。

    孙乾摇头,瞧了眼许逢春,又去看屋子西南角搁着竹榻。

    “我唤人再给你收拾间屋子吧。”

    许逢春虽还是个小年轻,但个子高,身量摆在那,竹榻虽然不小,对于他而言,躺上去却又太过刚好,如此一来,这竹榻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不用!”许逢春当即就否了,“我得陪着大人您。”

    孙乾:“我哪就需要你陪了。”

    许逢春泄气,“成吧,我就老实和大人你说了,自上次咱县里、还有砖塘村吓了几遭,瞧着面上不显,实际上,我落了个毛病。”

    “什么毛病?”孙乾老眼都瞪大了。

    许逢春吞吞吐吐,眼睛一闭,话秃噜一般地快快溜出。

    “打那之后,我就不敢一个人睡了,不止这儿,搁家里,我还去我老娘屋里摆竹榻呢,被我老娘拿鸡毛掸子赶了好几回。”

    为何一听赵顺提了小鸡肠子,他就知道这是治小儿尿床的?

    就因着自己想赖老娘屋子里,为了赖下,他个小伙子面皮都不顾了,和老娘嚷嚷着,一个人睡,他该和小娃娃一样发大水,吓得弄脏床榻被褥了。

    老娘半点没上当,铁面无情,只道这毛病好治,吃几副小鸡肠子就是了。

    气得他直跳脚,道老娘是个小肚鸡肠!

    “出门在外我更怕了。”许逢春可怜兮兮,“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咱就住一个屋,不麻烦别人了。”

    孙乾:……

    他没好气,“就这点出息,收拾你的竹榻去。”

    “好嘞!”许逢春欢快。

    “对了,”他想起一事,又对孙乾道,“白日里,我听顺子哥说,阿蝉姑娘送井灵来府衙时,他二哥撞见,不是禀了大人一声么。冯大人当下就搁下公事,亲自来门前迎姑娘。”

    “只姑娘说耽搁久了,怕家里人担心,急着回家,就没有登门做客。”

    “不过,她瞧着冯知州片刻,笑着和他说恭喜恭喜,说家中即将有添丁之喜。”

    “也不知道她又说了什么,顺子哥在附近瞅着也没听到。就说姑娘上前两步,说得也小声,冯大人像难以置信但又像被什么大彩头砸中了一样,欢喜得紧,老大一个人了,还是个知州大人,竟然又哭又笑的……”

    赵顺吐槽,仔细一听,他家大人闹得动静竟和申明亭井里那井灵又嚎又笑的动静有几分相似。

    “大人,你看冯大人看重你,他家有喜事,咱们不知道便罢,这知道了,要不要也备一份礼?礼多人勿怪嘛。”

    说到这,许逢春都摇头啧了两声,没想到冯天游这样喜欢子嗣,才听个消息,娃儿的影还没瞧到呢,就又是哭又是笑的。

    没出息!

    孙乾也意外,却觉得许逢春和府城门吏赵顺应是将事儿夸大了讲。

    冯大人年轻又官途顺畅,瞧着是个稳重的,哪就会又哭又笑了?

    “是要备一份礼,不过不是这时候。”他思量。

    转头又打发人,道。

    “行了行了,歇着了,今儿也累一整日了,有什么事等明儿再说。”

    孙乾歇下。

    这厢,两人提到冯知州家中将有添丁之喜之事,第二日,艳阳高照,才是清晨时分,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就见天蓝得透亮,偶尔有几丝云惫懒飘来。

    颇为应景一般,就见冯知州手中拿着张红色的帖子。

    “恭喜我?”冯天游先是诧异,待明白孙乾说的是自家即将有添丁之喜后,顿时眉头一展,笑得眉目舒朗。

    “对对,我那狗——”狗爹。

    话一顿,冯知州又停了。

    “对对,是添丁之喜,等明年开春,该请老哥哥你喝一杯喜酒了。”

    他那狗爹就要来他家做儿子了!

    以后,该是他照顾他家阿黄,养它长大,驮它在脖子上,陪它玩耍,教他读书习字……以后,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缘分。

    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戛然而止,就是连一句分别的不曾说。

    想起儿时旧事,冯天游眼睛酸涩。

    再过几月,只要再过几月……他和阿姐就又能见到它了。

    这一次,他们更是一家人,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只要这么一想,冯天游的心就跟露了肉的蚌壳一般,软乎乎的。

    “我这喜事还有一段时日,眼下,倒是要先和老哥哥你说一声恭喜。”

    冯天游将喜帖递过去,说得埋怨却又不失亲近。

    “老哥哥要嫁闺女,喜帖怎么不亲自给我,倒悄悄搁我桌上,叫我好生后怕。”

    “不为别的,你也知道衙门上下的事务多且细,如牛毛一般,半点离不得人。公务繁忙,我桌上一堆的文书,瞧着乱得很,喜帖若是被遮了,一个没注意,错过了贵千金的喜宴,倒叫我抱憾羞愧了。”

    不想,冯天游这话一出,说的明明是孙乾嫁闺女的喜事,孙乾的脸色竟一下就白了,不见喜,倒像是说丧事。

    死白死白。

    不止如此,他整个人像站不住似的,往后踉跄了两步。

    许逢春一把将人搀扶住,“大人!”

    冯天游瞧出不妥,肃容,手中递出帖子的动作亦收回。

    “这是怎么了?”

    “这、这,这不可能啊。”许逢春也惊得厉害,瞧了孙乾又去看冯天游手中的请柬。

    请柬红色,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在他眼里却像一团血一样,暗红色的,和阴雨天,天光暗沉时,山间落葬棺材沾了泥一般的色。

    孙乾嘴唇颤抖,试着张口,却发不出一句声音。

    闺女……

    嫁闺女……

    怎么可能?

    他闺女早就死了,死在夫家,他至今都还未寻到她的葬身之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冯大人, 这请柬,可否容我一观。”

    好一会儿,孙乾才稳住了心神, 视线落在冯知州手中的请柬上, 低声出言道。

    “大人。”许逢春目露担忧。

    “无妨。”孙乾安抚了许逢春一声。

    旁人惧鬼,他也一样。

    只是——

    只要一想到,这鬼兴许就是他遍寻不到骸骨所在地的闺女,他便又有了气力, 一身的胆寒也成了期盼。

    “自是可以。”冯天游瞧了眼孙乾,见他眼中希冀,知其中必有内情。

    这请柬——

    想来也不是他搁在自家书房桌上的。

    至于请柬从何处来, 怎么来,又是何方魑魅魍魉在做局, 冯知州不知, 不过他知道, 既然对方丢出了请柬这饵, 断没有半途就止的道理。

    他只管等着就是。

    冯知州若有所思,也不多言, 抬手将请柬递了过去。

    那厢,孙乾捏着这请柬在看。

    待看清请柬中新妇的名字, 他的目光颤了颤,浮了些许水光在上头。

    “是绾娘的名字……是绾娘, 是我的儿。”

    失神片刻, 他急急又去看新郎的名字。

    只见喜帖红中带一分暗, 墨格外的黑,上头写着结钱孙两姓之好,良辰合卺, 敬备喜宴,恭候光临。而新郎官的落笔处,则写了钱府吉荣钱都统。

    孙乾又有些困惑。

    这钱吉荣又是谁?

    都统?

    显然,这是武将的官职,驻扎边防重镇,掌一路大军的大将。

    孙乾和冯知州是文职,和武将是两个派系。

    武将何其多,除了自己州县,又或是天下出名的,他们也不大清楚,倒不知道大虞王朝众多武将中,钱吉荣又是哪一位大将。

    许逢春尤不死心,砖塘村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哪能叫他这么背,竟又要撞鬼!

    “大人,是不是有人在捉弄人,特意拿了小姐的名头说事?”

    “待我将人揪出来,非押上公堂打他几棍子才消气。”

    “不,不是捉弄,是绾儿写的。”孙乾目光落在孙绾儿三个字上,带着老茧的老手轻轻抚上,摩挲许久。

    “这字我认得,确确实实是绾儿的字迹。”他目露怀念,“绾字左边这丝只三点,她初开蒙时,是跟着她阿娘学的字。”

    “她阿娘学问不多,教错了她,将这点落错了位置,瞧着倒成了这左丝的偏旁有四个点。”

    “便是后来会写了,给亲近的人落笔,单写自个儿名字的时候,她都顽皮,特特落了四点,说这样挨着更好,成双成对,没有哪一个是孤零零的。”

    一双两好,好事成双,给自己名字都凑个齐整的孙绾娘,最后却没落一个好。

    孙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显然,一时半刻他是无暇顾及其他了。

    一旁,冯知州看了眼孙乾,转头目光落在许逢春身上,目露询问。

    “既确是孙府的千金,孙大人又何故生怅?”

    许逢春瞥了眼孙乾,见他未有反对之意,且这一事,说来也不算隐秘之事,在砖塘村的时候,不止他听到,赵大山夫妇及花媒婆也知。

    他只停顿了片刻,索性便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说。

    “我家大人只有一女,名唤孙绾儿。”

    “小姐她、她命不好,”想着人最后成了白骨,许逢春有些唏嘘,只能说一句命不好。

    “那时,我家大人还只是秀才之身,尚未中举谋官,小姐嫁的是一户姓陆的人家。”

    “陆家是富户,家中良田百顷,手下佃户豪奴十数户,家中衣食无忧。这是那时,我家大人能为小姐寻的最好的一门亲了。”

    哪里想着,人心隔肚皮。

    姑娘家嫁人,夫家三餐无忧要看,人品更要看重。

    许逢春神情愤愤,为自家大人和未曾谋面的小姐抱不平。

    “那姓陆的就不是个好东西,求娶时言笑晏晏,和我们大人道尽了好话,待新妇迎娶进门了,却又是另一副嘴脸。”

    “一家子上上下下,就没有待小姐好的,只把她当外人瞧。”

    “这事拎出来说,瞧着是没什么,后头陆家也说了,他们没打着、也没饿着人,哪能叫苛磨?新妇从来都这样过来的。”

    “但话怎么能这样说?人又不是那草木,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起时浇点水,随手丢口饭就能活——”

    “他们这样处处叫人受气,动不动斜着眼睛瞧人,眼珠子往上又往下的打量,像瞧什么脏污东西,三三俩俩凑在一处,指着我家小姐说小话……”

    许逢春摇头表示,大刀锋利,瞧着伤人,不是遭罪的哪里知道,软刀子割起肉来才磨人。

    “时间久了,小姐只道自己真做错了什么,在陆家待着,一有点风吹草动,心都是揪着的,时间久了,精气神就没了,镇日神情郁郁。”

    “最后更是早早归冥了。”

    冯天游震惊。

    人死了?

    许逢春沉重地点头,“是死了,都十多年前的事了。”

    时下讲究姻亲族亲,孙乾做了官,是他们村子里顶有出息的人,村子里也颇多族亲投靠,之前赶车的孙二峭便是其中一个。

    人多了,难免会提一些旧事。

    尤其是看着当初混得不怎样,一头花白发、一身直裰衣裳洗得发白磨毛了,却还穿着的孙乾。

    便是投靠来靠着他吃饭了,瞧着如今一个在天,自己还在地,原先差不离甚至更穷困潦倒的,瞧着都出息成这样,也止不住心里冒些酸水,说一些酸话。

    “还是读书好啊,有造化,莫怪戏文里常唱着,什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

    “瞧瞧,瞧瞧,咱这村里的老孙头,老了老了,还有这造化,做大人呢,要不是这脸还长这样,我都不敢上门来认亲了!”

    “是呀,谁能想到,就老孙头这样,当初就那一两身体面衣裳的穷秀才,今儿穿这身,明儿穿那身的,做了举人老爷不算,还做县丞大人。”

    “县丞啊,咱县里的二当家,县令大人又不管事,说来也算他做头头,顶威风的——”

    “他那闺女……算了算了,是个没福气的。”

    “可不是,我那时也帮着乾叔讨上门要说法了,没法子,不帮不成,总不能真叫人小瞧了咱斧头村,道咱村的姑娘没人撑腰,村里哪个没有姑姑妹子姐姐嫁外头的?这头可不好开,咱甭管内里怎么闹、怎么折腾,对着外头,这心得拧成一股绳!”

    “是这个理儿。”旁人附和。

    “不过——”说自己帮忙上门讨说法的人顿了顿,瞧了眼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门,自诩公道地又说了句。

    “我瞧着倒也不能全怨那陆家——”

    “旁的不说,他陆家倒有一句话说得对,又没缺乾叔那闺女的吃、也没缺她穿的,算哪门子的磋磨?”

    “要我有这好日子过,我得从早到晚龇着牙花子笑,好好做这陆家妇,快活嘞!

    “哪像乾叔家闺女,绾儿,是唤做绾儿的吧,我记得是这个名儿,嗐,死得太久了,我都快忘了,她呀,心眼太小,自个儿给自个儿闷死了。听说死之前,肚里都揣娃娃了,就因着不高兴,娃儿也没留住,啥毛病啊这是!”

    一旁的人听不下去。

    “快拉倒吧,就你个老菜帮子的贼汉,还龇个牙花子做陆家妇,你要真做了陆家妇,莫说陆家少爷了,陆家太爷的棺材板都压不住,气活过来了!”

    “去去去,我哪就丑了?年轻时候也是咱村里一顶一的儿郎,俊俏呢。”

    说话的斧头村几个旧识说说笑笑,没有留意窝在府衙角落里躲懒的许逢春,倒叫他听了好些旧事去。

    叫他说,这些个说闲话的才有毛病。

    人哪能一直难过,这不跟天一直阴着,下一场又一场的大雨,也不见停歇,把地都下涝了一样的道理?

    人的根基都坏了。

    不怪病一场就没了。

    说来,就是陆家的错。

    ……

    建兴府衙。

    许逢春:“我家大人上门讨说法,还被赶了出去,后来都动棍子翻脸了,从此两家义绝,不算姻亲。”

    “这陆家也心狠,瞧着我家大人伤心,都不肯将小姐埋骨的地儿告诉我家大人,说小姐死得早、死得凶,不吉利!”

    人死都死了,还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有本事,以后他陆家一个个都吉利地死!

    许逢春心中嘀咕不停。

    “大人多问几句,那陆家还不耐烦,说什么丢了,找不到了!我瞧他们分明是故意的,就不想我家大人心里痛快!”

    孙乾也当真不痛快极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孙绾儿早死,让他心中痛极。

    寻不回孙绾儿的尸骨,清明鬼节,祭拜都不知上何处,更是叫他心中郁郁。

    事情在心中盘啊磨啊,拧成了个疙瘩。

    砖塘村时,钱寂请出邪神,三足的炉鼎腾空,孙乾三魂成香悬于顶,险些祭了自己的性命,就为了求神仁慈,告知一声,他那可怜的闺女葬身何处。

    如今,这张莫名的请柬捏在手,旁人瞧着邪门十足,死了十多年、挖了坟掘了棺来看,里头应都成白骨的孙绾儿,竟又要再嫁了。

    大张旗鼓地嫁。

    似是知道眼下孙乾不在淮县,人进了府城,喜帖都发到了孙乾顶头的知州大人手中,请他这一大官做证婚人。

    孙乾却欢喜。

    他要去,去赴宴。

    他一定要去,去瞧瞧这新娘是不是他的囡囡。

    “这、这怎好去?”许逢春只觉得这府城的气候真不成,热,但也潮乎,这不,他好端端的一双腿,沾了这份潮炁,这会儿又跟和了面的面团似的——

    软呀。

    “大人,您再好好地想想?”他支吾地劝。

    倒不一定要真去,也可以随礼呀,捎、不不,烧一些金银元宝就是了。

    孙乾一意孤行,“莫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定。”

    转过头,他注意到许逢春有些发青的脸。

    想着昨儿夜里,许逢春才说自己惊怕,砖塘村一行后,便是有王蝉将事儿解决,他归家后,午夜梦回也后怕,都不敢一个人住一屋了。

    孙乾表示理解。

    年轻人是这样,生死未看开,却不知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打起交道来,说不得鬼还直白简单一些。

    孙乾:“这请柬我拿着就好,你留在冯大人这里。”

    转过头,孙乾对冯天游拱手,作了个揖,面上有愧意。

    “因着我的家事惊扰了大人,万分对不住。俗话说,只烦一处,不扰俩家,我就厚着脸皮再烦大人一事——”

    “还望你留一留我身边这后生,收留他在府衙几日,也不知我这赴宴,要几日的功夫。”

    万一——

    孙乾迟疑了下,到底不想说,万一自己回不来又当如何处,平白添担忧。

    孙乾还是希冀,这婚宴当真是他早丧闺女孙绾儿的,便是阴阳相隔,他也是她阿爹。

    做爹的,怎么能不参加自家闺女的喜宴?

    他得送嫁的。

    便是出了变故,他孑然一身,又已过知天命的年岁,倒也不惧生死变故。

    冯天游应承,“孙大人言重了,只一间屋子的事,哪就叨扰了。”

    许逢春着急,“大人,我和你一起去。”

    孙乾皱眉,“你就留在府城,这是命令。”

    “保护大人就是我的职责,大人的命令不作数,我、我不怕的!”

    许逢春还想说什么,一脸的不服气。

    说着他不怕的时候,他脸上是犟意,垂在一旁的手捏紧了拳头。

    许逢春也道不明白,为何这几日,自己的胆子好似小了许多,莫名有惧意。

    像有什么在背后盯上了自己。

    他、他不该这样胆小的。

    砖塘村一行是吓人,但有阿蝉姑娘在,是有惊无险,更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有各种鬼追人,张牙舞爪,龇牙瞪目,但不管怎么抓挠,那些鬼都抓不到他。

    往往这般的梦醒了,怕是有些怕,但更多的是回味,是稀奇,甚至会拢拢被子,闭上眼睛想再梦一回。

    ……

    “好了好了,这事容后再谈。”

    冯天游无奈地抚了下额头,头疼,两人剑拔弩张,这个瞪眼,哪个吹胡子,是要在这儿吵起来吗?

    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只是一张请柬,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得是何人知道了一些内情,与我、又或是与孙大人有罅隙,特意写了这一张请柬吓唬捉弄人。”

    见孙乾又要说话,他先一步道。

    “字迹亦能仿造。”

    孙乾闭上了口。

    顿了顿,冯天游又道。

    “这请柬我也看了,上头只写了新妇新郎的名字,请我赴宴,其他别无二话。我们一不知喜宴在何处,二不知它是何时,三更不知如何去,眼下争论去或不去,都为时尚早。”

    “这样,我着人打听一下,这新郎钱吉荣钱都统是哪一州的都统,他既是新郎,应是知道些许内情。”

    冯知州一锤定音,停了孙乾和许逢春的争论,当真差人去武职中打听钱吉荣这位都统。

    那厢,他沉吟片刻,为防万一,更是写了封信,差人送往胭脂镇。

    冯知州:“一定要交到王姑娘手中。”

    赵二肃容,“是,大人!”

    ……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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