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对于宋毓之还活着的这件事, 王蝉早些时候就有过猜想。
但猜想归猜想,真见着人的这一刻,还是叫人格外欢喜的。
就如银钱落袋一般, 叫人安心。
“宋毓之!”王蝉盯着那双熟悉的丹凤眼瞧。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在阴地时候, 高高的苦楝树上,身为一只蝉的她,可是将这眉眼攥在爪子下,生生将只一缕残魂的人瞧得魂魄凝实。
当下, 王蝉弯了弯眼,冲人唤得更大声,也更肯定。
宋毓之先是惊后是喜, 没想到王蝉竟认出自己。
下一瞬,他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阿蝉莫怕, 他抓不住你。”
王蝉不输入, “我可没怕。”
话是如此, 王蝉也知道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这会儿, 自己在巨像眼里可是香饽饽,不好冒头的, 要真被咬了一口可了不得。
当下往后退了退,瞧着宋毓之将那道黑雾攥紧。
一个用劲, 将其捏得粉碎。
……
“姑娘, 你认得这人?”一旁, 花媒婆急急问道。
天知道,方才那一下,天光一下就暗了, 她这颗心提得有多紧。
俗话都说了,生魂喜明,死魂畏光,那一下,她才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心头慌的哟——
就跟掉到了水里一样,身旁没个依傍,手脚也不听使唤,只想扑腾个不停。
饶是刚刚才说了,邪不胜正,老天要是有眼,定叫阿蝉姑娘收拾了这阴物——
转眼间,说着葫芦忘了瓢,她这道志气也跟着抛到脑后,烟消云散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瞎想。
像什么黑暗中突然有个吊死鬼出现,白面红舌,就那样直挺挺站着,见着人就阴阴一笑,紧着“嗖的”一下,舌头带着腥风血雨甩来,像根鞭子一样将她卷了去——
唤姑娘救命都来不及!
要不就是地里突然冒出个皮包骨的手,攥了人的脚踝,任她怎么跺脚,就是不放手。
更甚至,她想起来了一个早些年听的鬼故事。
说是一行人走夜路,有说有笑,雷光一闪,照亮了半边天。
陡然间,其中一个瞧到什么,笑就僵在脸上了。
两腿打着摆子,环视了眼四周,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结结巴巴地问众人。
“怎、怎多了一个。”
众人低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本只有五个人的地上竟多了道影子。
偏生这时候,云滚闷雷,砖塘村这一处又有了分天光,叫花媒婆瞧到了前头的人影。
真真是吓人得很,就跟脑子里瞎想的东西活了一般,眼下这护身的阵里,竟也多了个东西!
她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也想打哆嗦了。
还不待惊叫,就听王蝉先唤了一声宋毓之。
显然,对于这突然出现的人影,王蝉是认识的。
花媒婆心中稍安,搁了捂嘴巴的手。
她借着雷光,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前头的人几眼。
越看,心中越是放心。
无他,这小伙子生得好啊。
着实是好!
虽是不想这样说,听着有些没骨气,但人都是感官动物,生得好的人天然讨喜,占便宜,容易叫人放下戒心。
生得好的人,瞧过去便不像恶人。
要不怎会有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只一个侧脸,就能瞧到,眼前的人生了副好眉眼,周身的气质也不像一般人。
像那戏文里唱的一样。
就见眼型狭长上挑,眼梢斜飞入鬓,垂眸时眉间有寂色,生了一副清寒相。
瞧着皮肉不丰,只站在那一处,没什么动作,就好似自处一片天地,天然的带一分冷寂疏寒之气。
但姑娘唤了人一声后,肉眼可见的,来人那副冷寂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如此一来,人也就生动了几分,眉间的寂色也如冬雪初融,周身冷意缓缓消融。
啧啧!
花媒婆保媒拉线多少回了?哪会瞧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眼下这个呀——
分明是少年春心藏眉眼!
是瞧到喜欢的姑娘了!
这样一想,饶是来人有副好皮囊,花媒婆也如老母鸡护小鸡,护犊子一般,对着这欢喜阿蝉姑娘的人,又有几分瞧不上眼了。
姑娘神仙样的人物,哪能叫人随随便便喜欢的?
她带着几分挑剔地将宋毓之瞧了又瞧。
最后,从皮囊上实在挑不出什么理儿,只得撇了撇嘴,翻了个大白眼。
阿蝉姑娘才多大呀——
得得,她一个外道人,就莫要灶王爷管院子,管得忒宽,回头人秀才公阿爹瞧着这要拱白菜的,自会收拾人!
花媒婆希冀王伯元大发神威。
……
那厢,王蝉自是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花媒婆满肚子的心肠像山路一样,盘呀饶呀,转眼就走了十八转。
“是,说来也是缘分,婶儿你也见过呢。”
提起这事,王蝉也颇觉有几分稀奇。
花媒婆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在吴府时,眼下这人竟也在,只那时蒙着脸,唤做小七,也不是如今这模样。
她听得目瞪口呆。
连连摇头。
乖乖,可把她闹迷糊了,人死了竟还能活?
这本事通天,可不敢不拿眼睛瞧人嘞!
当下,花媒婆目光闪了闪,再看前头的宋毓之,不敢再瞎嘀咕了。
……
那厢,听得王蝉一句宋毓之,巨像的动作都停了停。
它瞧来时,目光实化的阴炁被人捏碎,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直直盯着护在王蝉身前的宋毓之身上,许久不言。
片刻后。
“宋毓之?”
只听瓮闷的声音发沉,声线冷硬平直,没有唤自己亲子的温情,反倒有几分阴风裹来,阴沉沉的。
漫天的神鬼雨也黏黏腻腻地泼来,阴寒刺骨。
“好好,我儿你竟没死,这都多少回了,杀不绝杀不绝……不愧当年是天生道体的机缘,这命就是大。”
被它唤一声儿,宋毓之眼里闪过分厌憎。
就如玄川真人所说一样,宋毓之已然死了许多回了。
不止是当年献祭压阵时的那一回,和王蝉一道逃出阴地时,他也死过。
再有一回,在破庙之中,他阻了玄川真人那分恶念,将藏了王蝉几缕神魂的胭脂石递出,转交给王伯元手中——
荒庙大火,燃成灰烬,只似从未存在。
那一回,他也死了。
按理来说,死了又生,他得于玄川真人血脉的那一身骨血,早就还尽了。
哪还有什么父子缘分可说。
天地都允他不认的。
但听着玄川真人的话,听出它话中的嫉恨,宋毓之冷笑了下。
再应它,说的话也颇为嘲讽。
“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天道人伦,我这做亲子的,得想着为你送终才是。”
“小子放肆!”玄川真人怒喝了声。
下一瞬,就见滔滔黑雾席卷而来。
对于王蝉,玄川真人是贪,觊觎她能助人成仙的灵蝉之力。
那么,对于宋毓之,玄川真人的感觉就五味杂陈了。
作为一个修行之人,他自是想要成仙。
坊间小民也能说一句,不想做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他作为人间一逍遥客,指鬼役灵,搅风搅雨,无论走到何处,凭着一身本事,都被人拿眼睛当仙人一样看待,享万民膜拜。
被恭维久了,心气便更高。
更当是明白,胸无凌云志,终究难成大器。
只他没想到,天生道体,他的亲子竟是天生道体。
谁拥有这份仙缘不好,偏生是他的亲子。
是他的血脉……
却又不是他。
这是嫉。
这份仙缘离他这样的近,他伸一伸手,好像就能够到的地方,怎不叫他心生妄念?
……
宋毓之小的时候,玄川真人也曾为他的仙骨机缘欢喜过,毕竟,他唤他一声阿爹,最最亲近的血脉。
但随着宋毓之一日日长大,瞧着这一份机缘,自己的修为又入了瓶颈,无可抑制的,玄川真人生了贪念。
凭什么!
是他血脉的亲子,这仙骨怎不能是他的?他是父亲,是赋予他血脉骨血的人,他宋毓之的一切,合该是他这做爹的!
嫉妒到了后头便是恨,一日日扭曲,最后没了做人的模样。
直至他将人献祭,夺了仙骨——
可不曾想,便是夺了仙骨,成了仙,他最后也只成了堕仙。
天道下自有公允,自有戥子秤砣,只一瞬,那名字落了仙籍又黯淡去,叫他连连喊不,疯狂哀求诅咒,也不再留痕迹。
未曾踏足天外仙地,亦回不去人间,进不得退不去,自画了牢笼,沉沦在晦涩灰蒙的阴地之中,和妖魔鬼怪混迹一处。
而他的亲子,宋毓之,却是机缘深厚的。
便是魂飞魄散了,一身的血骨都化到阵里,只一道残魂在阴地徘徊,竟叫他遇到了一只灵蝉。
而这灵蝉当真如传说中的一样,周身灵气能助人成仙。
一道残魂,竟也叫她养出了人的模样。
天知道,在阴地里瞧见有了人模样的儿子时,再看看他身边那蝉翼如衣的姑娘,它有多贪婪。
可恨可恨。
哪里想着,前头那两遭,竟叫人逃了。
玄川真人贪婪,“世间都言,可一可再不可三,今日得见,是天怜我这些年的执着,这一次,我叫你们哪里逃。”
砖塘村。
巨像身上的石子早已经剥落,露出下头的血肉皮肤。它身前的香炉里,不断有人的神魂献祭而来,可它尤觉不够,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花媒婆几人瞧着巨像,又怕又恶心,啧啧声不停,还搓了搓胳膊,将上头冒出的汗毛搓下。
无他,黑雾滚来时,漫了砖塘村这一地,却也将巨像自己裹了一身。
它大变了模样。
皮囊上下像长了瘤子一样,这里冒一个,那里又冒一个,黑雾过处,威势赫赫,却也腥臭难闻。
“这是怎么了?”孙乾几人不解。
王蝉:“是亡魂的怨憎。”
人在许愿的时候,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时常轻易地将自己拥有的东西许出去。
健康,年寿……
而真的剥夺的那一刻,却又愤懑挣扎。
此刻便是如此。
只见香炉里,香头一点猩红色,青烟袅袅腾空,在香火的上头虚化成挣扎痛苦的人形。
也因为这分怨憎,巨像吞吐了香火,心神激荡之下,被吸纳进它身形里的亡魂怨憎残留,挣扎激荡,皮囊也就变了模样。
瞧着像癞蛤/蟆一样。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缠斗在一处,此处飞沙走砾,黄土洋洋。
王蝉先是担忧,很快,她便放下了心来。
当初,玄川真人的那一场亲族献祭,亲子压阵,是毁。
但越修行,王蝉越明白,万事皆有因果,就如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便是街头不入流的算命先生,算卦时的50根蓍草,也只用49根来推演。
剩余的一根留用。
此事意为太极不变,天道留一线生机。
当初,一身神魂血肉都融入天上星阵,瞧着是大难,但它也是宋毓之的一线生机。
从此,他是阵,阵是他,便是身死,也可借着一丝残魂重生,能是天地万物。
王蝉心神有感。
当年,便是没有身为灵蝉的自己,攥了残魂在手,阴差阳错以灵力氤氲,他也能凝结成魂。
只时间更久一些罢了。
祸福两倚,当年那一场难,也埋了福份。
尤为关键的是,一身骨魂魄化阵,他亦可是阵,阵亦可是他,阵开阵合,修行渐深时,皆由心动。
而天上星阵,引诸多星力而布阵,又何其威势赫赫。
果不其然。
只见宋毓之掀了天上星阵的一口,阴风阵阵而来,这一处阴地瞬间入鬼蜮,神鬼雨更是骇人了。
无数道鬼影在雨中飘忽穿行而过。
瞧着是溟雨潇潇,鬼炁漫野,孤魂借雨而行。
宋毓之明明能以星阵将玄川真人的恶念毁去,偏生要以阴制阴。
只见这一份阴炁不是助了玄川真人,反倒是将它一点点啃啮。
阴鬼从地下破棺而出,手瘦如骨,脸上残留着火烧焦黑的痕迹。
一个个都是玄川真人害过的人。
狰狞恶鬼,啃啮得最凶的,是当年被献祭的宋氏族人。
注意到王蝉看来的目光,宋毓之垂了下眼眸,轻声道。
“是,因为那一场献祭,它们的魂散得七零八落,几欲不存,后来,我想了个法子,以背棺的法子,将魂一点点背回,为的便是今日。”
背棺?
王蝉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想到什么,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为你背棺的,可有一个唤做白师茂的?”她问。
宋毓之只想了想,便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
奇得很,明明是个人,却求着自己助他去阴间背棺。
那会儿,他身在鬼蜮的屋子里,鬼蜮流窜四处不定,哪里想着,如此情况,那人也能碰见。
该是怎样差的运道。
又是怎样薄的阴德。
想着相逢便是缘分,他心情不差,便允了他。
拿着刻刀,在人背上刻了一口棺,让他能吃上阴间饭,挣一棺又一棺的财帛。
王蝉:……
宋毓之:“怎么了?”
王蝉一言难尽,“没什么。”
王蝉瞧到,那些脸上有火烧痕迹的,对玄川真人恨得厉害,生啖人肉一样,一口咬下一块,两炁相消,被他打散成残破的骷髅头不罢休,咔嚓卡擦地将肉咬住。
就这样,巨象也怕群蚁啃啮一样,玄川真人的巨像越来越小,香炉最先裂开,重重砸在地上,阴魂四处逃窜。
高高的巨像也像化去蜡一样烂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只剩一张烂嘴了,它也尤为不甘心。
“我会寻到你……寻到你的,阿蝉,呵呵……王蝉。”
王蝉盯着那一处地片刻,直到那儿什么都不见,厚云急速地退散去,天光重新清朗,她才道。
“他还在是吗?”
宋毓之也没瞒着王蝉,“是,这些是他剖出的恶念,这些恶念被毁,他的躯壳定也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便是大病一场,但只要留了一口气,这人就还活着。
王蝉决定先发制人,“不能坐以待毙,得寻着他,趁他病要他命。”
对于这一世,玄川真人附魂在何人身上,宋毓之在京畿的这段日子,倒有几分眉目和猜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两人在阴地相伴多年, 岁岁年年,攀在那一树高高的苦楝树枝叶上。
阳光明媚,树影婆娑, 记忆里的风都是温柔的。
春时, 紫色的花似云团一样,缀了一树一树,花瓣洋洋洒洒。夏时,日光耀眼, 绿荫浓浓,风来,摇动地上一地的光影, 时光好像都慢悠悠了。
待到秋日,苦楝树的果子一簇簇的, 虽不能吃却有丰收的喜悦。
作为一只灵蝉, 王蝉不喜欢冬日。
宋毓之还记得, 树影落在她脸上, 衬得那道光愈发的亮,她脸上有细细的绒毛, 多瞧两眼,他都心头发颤, 别了眼睛不敢多看。
蝉翼如霓裳,随着说话而微微晃动。
“冬天多冷呀, 不好不好, 但没了它也不行, 没了它,咱们就不知道春天的温暖了……”明眸一亮,染上几分欢喜, 为自己想到主意而高兴,“这样,咱就让它短短的,飘一场雪就是过冬了。”
就这样,一人一灵蝉,在一场飘雪中挨在一处,他听她说着,冬日来了,春日该不远了。
冷冷的雪下,冬日在盼头之中有了温暖。
只小小的一方天地,由灵幻化而成,在阴地那等诡谲灰蒙之地,可以说是桃源一样的存在。
两人挨在一处玩耍,相依为命,心意相通。
是以,虽才又重新再见,中间还隔了几年光阴,但默契仍在,半点没有生疏。
才对上宋毓之的视线,王蝉便知,对于玄川真人这一世是何身份,宋毓之定有所了解。
“是谁?”王蝉忙问。
方才那一下,玄川真人的恶念都要散了,还念着她的名字,可见,他想要成仙的执着已经成执念,再无化解的可能。
王蝉恶寒的同时,也觉得不痛快,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有这样的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垂涎欲滴,就像暗处里埋伏了一条毒蛇——
还是一条会流臭口水的蛇!
不把人揪出来晒成人干,她睡觉都要睡不踏实!
宋毓之看着王蝉,又看了眼四周,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蝉顿时明白过来。
也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会儿人多,回头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叫那贼子有所防备了可不好。
“行,”她干脆,“等回了胭脂镇,我们再谈这事,还有,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喏,你瞧,这是我养的石头,是一只猫儿,像不像你养的那一只?是不是很可爱。”
王蝉语气轻快,掌心一摊,像献宝一样,让宋毓之瞧她养的石头。
她是没摆算命摊子,在阴地里放出的壮志瞧着还未酬,但是!她养了好些个石头呢!
可有意思了。
每一枚石头都有趣。
王蝉想向小伙伴显摆显摆自己养的石头,也想将人领回胭脂镇,叫他跟着阿爹读书。
正好,胭脂镇要盖新学堂,一来便进新学堂读书,说来是他占便宜了。
另外,读书是好事,能明理,多好的事!
自从知道了,往白师茂肩膀上描了棺材丹青纹身的人是宋毓之后,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宋毓之行事颇为随心随性,更没有对错之分。
外人不知内情的瞧了,该皱着眉说他行事有几分邪门了。
莫说别的,就是眼下,瞧着宋毓之和王蝉在一道说话,便是胆子颇怂,最爱挨着王蝉的花媒婆,这下也挪着碎步,挨近周金娘和赵大山,离两人远上一些。
她的动作虽轻,却瞒不过修行人耳聪目明,那一分戒备,在六感通达的人眼中,更是一览无余。
宋毓之眼瞥了过去。
花媒婆顿时一阵心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她莫名心虚得紧,人一心虚,手脚就显得忙碌,搁哪哪都不是,显得多余,又是挠头又是摸袖子,才要对上眼,就一别脑袋,忙错开了眼神。
转头,目光对上坐在地上的赵向生,花媒婆像是揪到救命稻草,一拍大腿。
可算是找着自己能忙活的了!
她扑了过去,上下摸了摸,紧着就嘘寒问暖。
“我的大侄子哎,可怜喽,受罪了受罪了,可还有哪儿不舒坦的?腿可还好使,起身多走走,多走走,俗话都说了,再难的本事,都经不住反复的练习,百艺需勤习嘛,这腿被人偷了去,才回来,一时半刻的有些磕绊,也不打紧。”
转过头,她又道。
“啧啧,经了这场磨,我瞧着人是瘦了些,清减不少,大嫂子,赵老哥,等回去了,可得给我大侄子补一补,吃一些好的,汤汤水水都整上。”
诗文都唱了,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只是出一趟远门,做阿娘的便忧心的不行,更何况遇着邪门事的赵向生。
果不其然,听花媒婆一句瘦了,周金娘便顾不上其他的了。
她探过头一看,更是怜得不行,“是瘦了些,是瘦了些,他爹,回去你往山里走一趟。”
葫芦湾靠山吃山,山货可不少,莫说肉了,要是下上一场雨,到处都冒蘑菇。
上山一趟,采菌子就跟捡铜板似的。
赵大山嘴硬,“还想什么汤汤水水,回去就棍棒伺候。”
话虽硬气,他的动作却轻,扶着赵向生起身,也唤他走两步。
花媒婆的话拈着就来,也不管自己之前见没见过赵向生,哪里能知道瘦不瘦。
不过,她这般热络,赵向生都迷糊了,瞧了爹娘又去瞧花媒婆。
一时间,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他花家大姨。
“花、花姨?”赵向生迟疑。
花媒婆响亮,“哎!”
感觉到宋毓之的目光挪开了,她这才松了口气,花轿子抬进门,转头媒人丢过头,当即丢了关心的大侄子,又拿眼觑王蝉和宋毓之。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不止她,孙乾几人也暗暗打量宋毓之。
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瞧着宋毓之,几人的目光也有些惊怕。
最爱以貌取人,赞宋毓之有一副好皮囊,瞧着就不是恶人的花媒婆,这会儿更是目光躲闪。
她的心意倏改,嘀咕着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小哥,瞧着邪啊。
无他,招来恶鬼啃啮玄川真人,一众的人算是被救了一命,虽知道要承宋毓之的情,但几人都被这景吓着了。
地里突然顶出一只只鬼手,更有棺木的碎屑破开,只是亡魂,却个个栩栩如生,地上破掉的棺,瞧着都像真的。
一个个棺洞在地上,沾了血沾了黑泥,恶臭腐败的滋味好似扑鼻而来。
借着神鬼雨,众鬼穿行而过,这一幕就更叫几人心悸了。便是戏文里唱的恶鬼,都唱不出这一出。
玄川真人邪门,他也不遑多让呀!
甚至,几人听了几耳朵,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人的前世,有父子的缘分嘞!
不是别的缘分,是父子!父子!父子!
子肖父,子肖父……
一瞬间,默契一般,几人脑子都浮动了这样的念头。
但几人又不敢多说,没瞧着那手段本事大又邪门么,要是心坏,暗地里使个绊子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关键是,他们也防不住。
满怀心事,几人只得欲言又止地往这边瞧了又瞧,拿担心的眼神瞅着王蝉。
王蝉:……
她冲几人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不让他们说出子肖父这等话。
这话是恶言,宋毓之听不得!听了得多怄呀。
这几人哪里知道宋毓之经历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这些年入了阳世,他是不是又遭罪了。
想到这里,王蝉有些惆怅,葱白的指尖捏了下这方天医狸石头的尾巴。
“喵呜!”
金丝银缕的猫儿还未散去,只是和护阵时庞大似虎的身形不同,瞧着小了好些,但说它小,只是和猛虎的身形相比,和寻常的猫儿相比,它的身量不小。
只见头大身圆,腮大眼也大,瞅着胖头胖脑的。
王蝉让宋毓之瞧那方石头,它也机灵,金丝银缕的在半空中蹿了一番,最后一个纵跃,没有跳进石中修养,反倒挨着王蝉的肩头。
此刻,一双虎睛石的眼睛瞪得溜圆,和王蝉一样地盯着宋毓之。
猫头歪了歪,咪呜了一声。
好似在问,有和它一样威风的猫儿?不可能,它是最威风的!
被揪了下尾巴,它瞅着是有几分恼了,蓬松的金丝银缕如炸毛一般炸开,踩了踩王蝉肩头,龇牙就冲王蝉的耳朵边“昂呜”了一声。
就见喉头咕噜噜的,猫肚子都鼓涨了,爪子更是去抓挠她的头发。
唬得王蝉忙在指尖凝了团灵炁安抚。
“我手重了?对不住对不住。”
为了哄这方石中灵,她指尖凝的那团灵炁都是小鱼儿模样。
一缕缕,一条条,绕着指尖游弋,一下下地逗着猫儿,银光的色彩,瞧着是小银鱼。
鱼儿溜进了猫嘴里,又被她控制着游出,见它真恼了,这才眯眼笑着点了下猫鼻子,不闹它。
“很可爱。”宋毓之眉眼里浮上笑意,心头难得的轻松。
自感知到玄川真人再一次盯上王蝉,他绷着的神经就没有放下过。
便是方才,破了他的几分恶念也是。
宋毓之一瞬不落地盯着王蝉看,没有说王蝉雕的这一尊石头,像不像他幼时养的那一只猫儿。
时间太久了,他都要忘了猫儿是什么模样,只那一道恨却还忘不了。
在阴地里时,那株苦楝树下,虽然只是一方幻地,是天生的灵蝉喜好阳光明媚,以灵在阴地劈开的一处虚幻之景。
在那时,自己尚不知道玄川真人没有进仙境,反倒是成了堕仙,和他同在一方天地。
尚不知道时,他的心便也静。
两人谈天说地,说着自己的旧事,生前的时候,他也有快活的日子,养的一只猫儿便是儿时的趣事。
虎睛石的眼睛,狸花色的猫咪,爱吃小鱼干,肚子胖胖的,最爱做的事便是趴在檐上晒太阳。
欢喜时是咪呜,生气了是昂呜,喉头咕噜噜震动……
有着蝉翼的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她爱听,他便多说。
她自生时,天上的星阵便已成,被迫生在那一方灰蒙的天地里,人间的一切,在她听来,一切都有趣。
扒着罅隙处看向胭脂镇,田埂上的稻草人有趣,赤着脚追逐打闹的小孩有趣……便是炊烟徐徐腾空,阿娘没见着娃儿回家,拎着竹条气冲冲地冲出门抓小孩——
也有趣!
……
瞧着眼前的人,宋毓之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奇怪得很,像生了病一样,酸酸软软的。
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听她说话。
便是知道玄川真人也入了人世,又和他同在一片天地,嗅同一道空气,叫他几欲难忍……眼下一刻,心中久不停息,如炉灶锅里沸水般的愤懑、焦灼,此刻都软了下来。
王蝉一无所觉,犹为自己得了养石人的传承而自豪。
“你不知道吧,我舅爷就是一个石匠,他手艺可好了,凿的石磨盘能用好久……嘿嘿,我的手艺也不错,这是我雕的,当然可爱。不过你还没说它像不像呢,我觉得是像的,你说的话我都记起来了,现在想想,我雕的这方猫儿和你说的是一般模样呢。”
都有一样的虎睛石眼睛。
莫怪才寻了那方石头时,见到的第一眼,她便喜欢得紧。
王蝉瞧着掌心的石头,斩钉截铁。
“肚子都胖!”
天医狸:“昂呜!”
宋毓之都笑了一声。
花媒婆:……
她瞧了这个,又看那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哪是在说猫儿可爱呀,分明是在说人可爱!
偏生媚眼抛给瞎子瞧了,被说可爱的那一个半分不知情,还说着舅爷凿的石磨耐用。
天爷,石磨要是不耐用,它就不是石磨了!
罢罢,她就莫要灶王管院子了,人姑娘什么本事,心中定然有数。
花媒婆瞧着宋毓之,见他盯着王蝉看的模样,莫名放心几分,也不去想他的手段瞧着有几分邪了。
转过头,她看向孙乾,眼里有几分同情。
“接下来一段日子,老大人该有些忙了。”
孙乾也叹。
许逢春几乎要两眼冒泪,谁忙?老大人是忙,但他这个做衙役的,得更忙了!
毕竟,老大人是一县的县丞,官高自然享福禄,要不怎么有个词唤做高官厚禄?好些事儿,他动动嘴就成,统筹大局,不必亲临,哪里知道下头得跑断几条腿的苦楚。
活没少,银钱也没多!正好正好,呵呵呵。
“造孽,造孽!”许逢春颤抖,“真是造孽呀。”
鸡同鸭讲,孙乾也叹,“是造孽了。”
几人都朝村子看去。
砖塘村被毁得厉害,烧砖的窑子炸了好几处,不止如此,村子的黄泥地上还倒了好些人。
刘药姑母子及老婶婆,便是老婶婆的儿孙也暴毙没了气息,个个青僵着一张死人脸。
捡了一条命回来的村民颇为沉默,这一场恶事,他们也瞧了个分明,知道自己差一点也没了性命。
而万事的缘由,皆由家中供奉了尊邪神开始。
祸根,一早就埋下了。
那些遭难丢了性命的,也是平时不积阴德,借着邪神恶人传的法子,行了恶事。
如今一看,果真是今日害人,明日便害己,一笔笔的因果债,瞧着是外人不知道的事,实际上,天道一道道都记着。
众人后怕的同时,对王蝉感激得不行。
一方天医狸的石头护住了众人,人在阵中,磕绊的伤口被金丝银缕毛茸茸的爪子摸过,一瞬间就不疼了。
如今村子屋宅荒废得很,大家伙儿也不知道怎么谢,简简单单的瓜果蔬菜都拿不出。
最后,众人冲着她便拜了拜,在王蝉出言阻止时,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这个唤着儿啊,阿妹呀,那个唤着阿爹阿娘,阿公阿嫲!
着急惊怕,奔走盼眼地寻着亲人。
瞧到人还活着,也只哭了两声,庆幸家人还在就止了哭嚎。
人在,根底就在,旁的倒是次要的。
紧着,村民拉上人往家的方向跑,想起要紧的事。
王蝉都好奇了,想着瞧他们要忙的事是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了。
是雕像。
村民跑进屋里,一把将供在家中玄川真人的雕像抓了下来。
“呸!害人的东西!”
迎面唾上几口唾沫,吐了口恶气,再看雕像,瞧着他闭目指手的模样,村民也心惊。
方才巨像的余威犹在。
谁不怕呀,自己像痰迷了心一样,朝着巨像拜了拜,魂就溜出壳了,瞅着还要烧了给它吃。
摸摸脑门,都怕遭了这一回邪门事,自己本就不够用的脑子,该更不够用了!
但怕归怕,知道雕像邪门后,村民只道,此物万万留不得。
他们也没有麻烦王蝉。
虽没有修行之人有本事,但坊间传下的故事怪谈也多,乡民也有自己的土法子。
当下,大家伙儿将雕像又是砸、又是拿斧头砍,末了还嫌不够,丢到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最为关键的一步,是将烧出的这一把灰,往茅房的茅坑里撒去。
空空和尚哞哞了几声,刨了几下蹄子。
“不错不错,鬼神敬洁净,邪祟避污秽,也就是乡间常说的,神怕脏,鬼怕臭,想当年,我就是使了这法子,这些个土老帽倒也不傻。”
王蝉:……
她盯着它刨蹄子。
大和尚真越来越像牛了。
王蝉没有再理它。
她瞧到村民里,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站在一棵大樟树下,她冷眼看着乡里的人,倒没有忙急着去屋子里寻雕像。
死去的人被捡了丟在一处,七歪八扭,几卷草席盖上。
人有些多,就顾不上死后体面了,时不时的,有几只手从尸堆上垂了下来。
冷白冷白,透一点儿青。
只见尸僵蔓延到指间,十根手指弯曲难以展开,像鸡爪子一样微蜷着,指甲间都透着阴冷。
饶是知道罪有应得,但对于砖塘村的村民来说,这些个人,都是乡亲。
早时才打过招呼,问候一声吃饭没,时不时还扛着锄头一道下田,亦或是在一处择菜说家长里短的乡亲。
老太太用力往地上一拄拐杖,老眼浑浊,“我早就说过了,这神像供不得,供不得啊……”
王蝉看了过去。
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跑了过来,还没挨到人,朝着老太太就喊着阿娘。
人到跟前了,一把将人搀扶住,上下看了几眼,又是拍土又是摸骨头,担忧庆幸得不行。
“你跑哪去了,倒叫我好找!都没事了也不知道往自己家里去,可急死我了!”
注意到王蝉的目光,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王蝉,待听到自家老娘口中的喃喃,怕王蝉误会,忙不迭地就冲她摆手,解释道。
“不不不,俺娘是早说了,这神像供不得,但不是因着她会这些个邪法……她、她,她就是个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还犯糊涂,这不,这下子连家都不知道回!”
王蝉:“伯伯慢慢说,不急。”
她看了眼老太太,炁机在眼,瞧到的自然比寻常人多,这老汉说他老娘犯糊涂,倒也不假。
魂居身躯,人便为舍,而上了年纪后,躯壳老旧,就像屋宅住久了便出现破漏一样,一些人的躯壳也就有所老旧损伤。
如此一来,便留不住魂。
倒也没有全部走脱,就一缕缕一丝丝的,如水磨的功夫一样。
魂跑了几分,人瞧着自然便有些糊涂。
这是时间流逝带来的,非常力能够扭转。
不过,倒是能让人莫要更糊涂下去。
想着魂跑得更多,人更糊涂,到了最后,三魂中,主聪慧和灵性的爽灵幽精跑得一分不落,只剩下主性命的胎光还在——
瞧着是活着,但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家人半分也识不得。
吃喝拉撒更是控制不住!
便是活着,又有几分盼头?
半分体面也无!
而人活着,就是活这一分体面,灵不在,活着亦无自由。
王蝉瞧着老太太有分不落忍。
她想了想,瞧了眼一旁的宋毓之,想着他在白师茂肩膀处纹刻的法子,倒有了几分想法,伸出指头戳了戳,“哎!”
宋毓之知意,“你想学?”
“嗯!”王蝉用力点头。
宋毓之半分没有藏私,当即凑近了人,以手掩耳,透了法门。
“以皮为符纸,自是要净一净这皮囊,毕竟人食五谷,七情六欲,隐在腹肚,藏在魂魄,却又透在皮囊,它可不干净。”
不干净,可就刻画不了东西了。
王蝉:“净皮咒?”
宋毓之夸赞,“聪明。”
王蝉揉了下耳朵,小小声的说话叫她耳朵好痒,“没事,咱可以敞亮点说,这是要做好事,护一护阿婆剩下的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毓之皱了眉,“不行,他们偷学了去怎么办?”
王蝉:……
她瞧了眼四周,谁,谁能偷学了去?这头牛吗?
对上她瞧来不善的视线,大和尚忙扭了头,只牛尾巴冲人甩了下。
倒不是怕王蝉,经了这么多事,大和尚算是瞧出来了,只要自己不惹事,王檀越便是个好说话的。
它怵的是她旁边的那一个。
方才它可瞧着了,以阴制阴,溟雨潇潇,鬼炁漫野,这手段可不正派。
这一口又一口的棺,再听王蝉问一句白师茂,空空和尚有几分明了,当初,崇德书院徐安卿的那一场浩浩荡荡的身死,和这人有几分牵扯。
它可不想被厚葬了。
做牛,不窝囊!
一个转眼,王蝉撞进宋毓之的目光,瞧到里头的笑意,哪还不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一本正经说什么怕人偷学了去!
王蝉瞪了人一眼。
怕人真恼了,宋毓之忙接着话头,快速将后头的法门说完。
王蝉:“我试试。”
“天清地浊,阴魂附壳,诛邪退散……”一管月光石的笔在阿婆身上描过,每一笔的落墨,念一句的敕令,由头至底,只见中心五芒,随着最后一笔轻触,光芒大盛,在老太太的肩上落了个图案。
倒不是棺,是一座屋宅的模样。
王蝉收笔,有些欢喜,“成了。”
她就说了,没有邪门的法子,只看这法子是用在什么地儿。
眼下,就跟堵了漏处一样,老太太溜缝般会溜魂的躯壳被堵上了。
就是有个不足之处,他日她寿终正寝,魂也不好浮出这刻了宅子的皮囊。
无他,着实是堵得结实。
王蝉:“没事,等老太太百年了,我自会再来,定不叫你们受惊。”
人得活在今天呀,今日活得好,才是好,明日和昨日,一个探不到,一个找不回,都不需要去愁的。
老汉哪里想到,自家阿娘还能得了这一个帮忙,人一日日老糊涂,他这做儿子的,日日处一处,怎么会不知道?
往前,十里八乡的,也是有家里老糊涂的老太阿公,跑出去就寻不回来了,死在路边水里都没个人埋。
苦啊。
家里有亲人老糊涂了,没法子,也没人手一瞬不错看顾的,只一个法子,就是将人锁了!
心痛!
做儿子做后辈的,只要这样一想,有朝一日要把自己老娘锁笼子里,心中就痛得不行。
当下,听人不会再糊涂下去,老汉大喜,感激得不行。
“对对,眼下好才是好,我、我没有怕,便是诈尸了,那也是我老娘。”
他抹了把脸,缓了缓心神,将他知道的事说了说。
老太太姓沈,别瞧着老,但有一个颇为好听的名字,唤做荷香。
倒不是爹娘取的,当年,家里穷,兄弟又多,瞧着是个男娃,哪个都没舌得卖,还是幼年时的老太太就被卖到一户大户人家家里做丫头了。
老汉:“那户人家的主人有几分本事,据我娘说,那一户人家的家里养了许多许多的花和树,美得很嘞,红的粉的,紫的黄的,一年四个季节都有花香,种的树也绿得很,像活的一样。”
“她是买着去做烧火丫头的,但我老娘说,活儿少着呢,明明家里人瞅着不少,有好几张口要吃饭,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寡居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王蝉听着, 倒是知道老汉为何说那一户人家古怪了。
烧火丫鬟在养得起丫头的大户人家家里,是最底层的奴仆,活儿最多, 该是最忙碌的那一个。
大清早的, 鸡鸣声才起就要起身,烧水给一家子洗簌。
一日下来,劈柴运柴,粗活累活不停, 灶房门口屋里大肚的大瓦缸水得装满,看灶烧灶,火不能歇, 一日三餐的忙。往往才忙完清晨的,坐下歇了个脚, 转眼就又要起身忙中午的。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烟囱里的炊烟飘上几回, 日头就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晚上, 便是灶火停歇了,瞅着灶得空, 人也闲不住——
得扒灶灰,清一清灶。
哪哪都是活儿, 零零散散,累也磨人。
但老汉却说, 老太太幼时在人家家里做烧火丫头不忙。
莫说热汤饭了, 便是热水, 那一大家子的人用的也少。
王蝉思量,除非,那一户人家的人口, 并没有瞧上去的多。
但……不是人,又是什么?
念头只一闪而过,只听老汉又道。
“村子里才请神像的时候,老太太就一个劲地说不妥,我问她,她也囫囵说不清楚,难得有一回精神头好了,人瞧着也清醒,拦了我要往家里请神像的念头,还和我多说了几句。”
人都是从众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请了神的时候,老汉也心急,也想请一尊归家,就怕请迟了,神灵怪自己不尽心,赶不上庇护自己。
那时被老娘拦了,他还不痛快,很是闹了两日别扭。
眼下一看,却是躲了一回灾。
“摆的位置不对,我娘说了,神像的位置摆得不对,按阿娥婶要求摆神像的法子,请的该不是正神,是邪神了。”
老汉口中的阿娥婶,是刘药姑家的老婶婆。
原来当年,老太太虽是烧灶的丫头,但主家并不苛待,平日里,热得厉害的时候,会唤她去树荫下躲日头,摆上些瓜果点心,摇着扇子闲说话。
赶有一回,邻居有一户人家往家里请了神,摇着扇子寡居的太太只瞥了一眼,就道。
“这家要走霉运了。”
年纪小的沈荷香好奇,因着主家待她和气,胆子也大,没什么下人尊卑的想法,平日也跟着屋子里头的姐姐,细声细气地唤主家一声太太。
当下就多问了两句。
“太太怎么知道?”
寡居的太太也没摆架子,拎着扇子遥遥一指,笑吟吟道。
“喏,小荷花你瞧,仔细瞧瞧他请神回家摆的方位,神位朝北,背悬于窗,上头更有一根横梁压顶。”
“这就如前后无路,临崖临渊,稍一动身就粉身碎骨。”
“所谓正神不临,邪祟缠身,请的神该不是神,早些年祖上造下的孽啊,就压在那顶上,一朝寻了个空隙,就和堤毁水溃一样,挡都挡不住这势头,他不倒霉谁倒霉。”
……
砖塘村。
老汉:“我老娘说了,太太说得半分不假,自那以后,那一户人家就倒霉得紧,家里接连着出事。”
“没个几年,宅子便荒废败了下来,族人也散得四处都是。”
“听说早些年阔得很,家里有金山银山,对喽对喽,还是个开银楼的,真真是金山银山,半点不夸张,家里各个精细养着,莫说太太姨娘了,便是小娃娃的小娘子小少爷,家里人也没瞧着人小就敷衍,个个穿得都好看,绫罗绸缎不说,脖子上挂着指头粗的圈子,个个都是金的嘞!”
“那样式啊,别提有多华美了,我们想都想不出来,人家就有好些个,月头到月尾,一个月不重样轮换着戴,丫鬟养得都比普通人家小姐气派。”
老汉说着话,还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下金项圈的粗细,眼里都是羡慕。
财帛动人心,就是听上一场富贵,都能跟着心动。
赤黄黄的金子,白晃晃的银子,就是铜板,瞅着它堆了大大一木箱子,一片片的也可爱得紧。
几人听了一番,好似都看到了这富贵。
许逢春年轻,也跳脱,当下就哇了一声,“这般豪富吗?哪户人家?”
“那可不!”老汉挺直了腰板,有说故事人莫名的自豪感,“那家的少爷,出门都不是腰缠万贯,也不是碎银,是仆人捧着个匣子,里头搁一个个金叶子。”
至于是谁家的。
老汉皱着眉想了下,“这我老娘倒是提过一嘴,我却是没太记清楚。”
“许家。”这时,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老太太沈荷香冷不丁地开口。
几人都惊了下。
“娘,你不犯糊涂啦?”老汉惊喜。
再看老太太,却又忘记了自己刚才应了什么话一样,目光直愣愣落在尸堆那处,喃喃着不该请神像,不该请。
老汉的眼神一暗,又丧气了些。
王蝉解释,“伯伯,阿婆原先散去的魂光寻不回来了,恢复成年轻时那样是不行,但有一点好,不会恶化。”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你先头和我说过,我心里都省得,只是方才,我听着我娘应声,还道她又好了些,是我贪心了,眼下这样,人不会更糊涂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老太太还喃喃着不对,该是邪神。
当年,沈荷香被放了身契,主家的太太心好,还赠了她些银子衣裳,此时车马慢,一朝分别,重逢便是千难万难。
往后几年,得了空闲时,她有想回去走动走动,却寻不到做烧火丫鬟的那一家。
等到人糊涂了,就更记不清是何处了。
直道太太是个不寻常的。
她遇着太太,卖予她家做烧火丫鬟,是大福气。
王蝉心中更是肯定,老太太口中宅子里人多,倒不一定都是人。
左右是许久之前的事,王蝉便也丢手没管,只当听了桩旧事。
她顺着老太太的声音朝村子里瞧去。
有几处屋舍倒了,但多数是好的,砖塘村别的出息不好,烧的砖倒是一顶一的强,青砖结实,用了糯米生石灰细河沙,屋舍结实着。
玄川真人的雕像已经被抓下毁了,但留了神龛,富贵讲究一些的,用了木头做神龛,四方如小房子,不讲究的,就用一块木板。
确实是朝北的方向,且背无悬靠。
正神坐北朝南,方向一反,原先的清正之炁瞬间变了。
不怪老太太嘀咕,刘药姑家老婶婆是师婆,十里八乡了都有些名气,这事,她本该明了,既然知道方位不妥,还是这样摆,那就是有鬼,请的本就不是正神。
自打从王伯元那儿知道荒庙的事后,平日里翻查典籍,王蝉便对记了玄川真人的书籍多有留意。
“你知道他的小观为何败得厉害吗?”王蝉小声,冲人招了招手。
“为何?”宋毓之配合,微微弯了腰,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王蝉笑了下,也不卖关子,踮了脚凑近了就道。
“他呀,糊涂!也不想想,这烧香进香的多是什么人,都是太太呀。”
一个献祭妻儿族人而踏上仙路的,便是成功布下了星阵,引天上众星星力,退了诛邪在阵外,分化人间阴世,大家伙儿也嘀咕。
心狠呢。
成大事不拘小节,但在小节这边看,未免心寒。
王蝉:“能拜的神仙可多了,大家伙儿又不傻,哪个要去心里闹嘀咕的地方。”
“你说对吧。”
王蝉小气,想着方才宋毓之捉弄自己,在自己耳朵旁小声说话,闹得她耳朵发痒,投桃报李,这会儿她的声音也小小的,末了,瞧着人耳朵,还顽皮地吹了口气。
宋毓之一惊,扭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怔愣了下,不止是她,宋毓之的动作也顿了顿,抬手捂耳,一双丹凤眼里有薄薄的水光。
风吹过湖泊起了涟漪。
无他,方才那一下转身转得太快太急,唇贴过面皮,有些凉,又有些烫,砰砰砰的,周围一下就寂了下来,心跳声好似都清晰了几分。
王蝉磕巴了下,瞧着宋毓之的眼睛,把剩下的话说完。
“所、所以,你瞧,便是不说出口,大家伙心中也是知道是非曲直的,知道是他对不住你和你阿娘,还有你的族亲们,他的小观荒了,便是天下人说出口的公道。”
不然名落仙籍又淡去,转瞬成堕仙,界外之事,寻常人可不知道。
“嗯,是公道。”
宋毓之率先挪开了视线,有些狼狈,耳朵红得厉害。
瞅着人没注意,他暗暗摸了摸心口。
又这样,酸酸软软的,像生了病一样。
莫不是真病了?
一时间,宋毓之皱了下眉,有些怀疑,这具身体莫不是真有什么他没察觉的隐疾?
那厢,大家伙儿说话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猜想。
听到富户是姓许,见许逢春又爱听富贵事,花媒婆肘子杵了他,揶揄了两句。
“哎,听听,姓许呢。”
许逢春莫名,“啊?”
花媒婆嗔了一眼,“傻瓜,你不也姓许?同样是姓许,说来是本家,都是缘分,祖上说不得还沾点亲点带故。没听方才这老哥说了,这许家一朝家败后,族人散得四处都是,天南地北的,说不得就有你这一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富人捻一根汗毛都比穷人的腰杆子粗。
“回去找找,看看压箱底的货,说不得真有好货。”
许逢春哈哈一声笑了,连连摆手。
“哪能呢,我家几代都穷,我老爹穷,我这一代就更穷了,就留不住财,叫我得看重衙门的这一个饭碗,起码旱涝保收,有口饭吃。”
“我老娘给我算了,算命先生说了,我呀,穷命倒不至于,就发不了,说是财星无根如浮萍,就别做大财主的美梦了。”
大财主后人也不成,破家的那种也是。
所以喽,听听别人家有钱的事,耳朵过瘾,他也穷开心下。
许逢春一脚伸出,脚大拇指动了动,就从鞋子的破口处顶了出来。
“喏,我这鞋破了还没铜板买新的呢。”
说罢,他颇为哀怨地瞅了下孙乾。
“大人,回头我这跑腿的活还多着呢,也不知道几双鞋能打住,前些日子因着牛僵的事,为了寻您这疯道人,我已经跑坏了三双鞋了!”
“三双!”他强调。
“我娘放话了,鞋再穿坏,她就不给我补了!”
孙乾:……
他看了眼砖塘村四周,是得跑腿好些趟,活儿是有些多,砖塘村里里外外的事,再有便是赵立泉一家。
县丞大人还在愁这一通事该如何判,毕竟也没个先例。
王蝉已经丢手不管,有大人在呢。
那厢,一心为着儿子的麻婆对赵立泉却恨上了,趁着人不备,一个猛扑过去,张牙将人咬住。
待众人急忙忙将人分开后,赵立泉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喉咙处喷着血,瞪着眼睛恨恨看他老娘,有嗬嗬嗬像鼓风一样的动静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两条腿也在地上蹬不停。
麻婆疯疯癫癫,被人拉开后竟然哈哈哈怪笑起来。
末了,她一咬牙,拿自己的头砸地,将本就被啃咬的脸砸得血糊糊,手脚一软,瘫在地上看着天喃喃,瞳孔发散。
“白养了白养了……死吧,一起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麻婆陡然间的发难, 众人谁也没想到。
从咬人到自戕,算来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旁人就是有心想阻止, 都阻止不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骇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两人不忘护着赵向生,事成定局,瞧着这一幕都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连连摇头, 叹了两声。
“她这性子,她这性子……唉。”
“都来搭把手,救人啊!”许逢春扶着赵立泉, 手捂着他脖子处的伤口,末了仰起头急急朝周围看去, 对上王蝉瞅来的目光, 目露希冀。
“姑娘, 你那石头……”
王蝉摇了摇头, “没救了。”
便是有,石头有自己的灵性, 如此恶人,天医狸也不愿相救。
麻婆这一咬, 半分没吝惜力气,还是咬着脖子要害的地方, 当下, 血像喷泉一样流出, 直把许逢春手整得黏黏腻腻,鼻息间满是血的腥臭味。
许逢春闭了下眼,只觉得血浇得他一脸的热乎。
他整个人都傻了, 捂着伤处的手都颤抖了。
怎么会?
只这片刻的功夫,一条命怎么就没了?快得叫他心生恍惚。
淮县不大,却也是一处县城,人口数万,许逢春虽然年轻,做衙役的时间不长,但也算有些见识。
人多就是非多。
城里挨着住的人不少,摩擦也不少,今儿你家闹事,明儿我家叉着腰在街上骂咧,骂着骂着,火气上来,哪个都不让哪个,打得头破血流的有。
激情之下,回家拎出一把柴刀,将人砍了的……也有!
一年里,河里还得淌上几回泡大的尸体。
那东西吓人得紧,泡囊的肉,上头钻着蛆虫,来来回回地在皮肉里出来,又进去。天热一些,上头再落些蝇虫,恶臭能飘几里地,吓得小孩子呜哇呜哇地回家喊人,偏生还爱凑热闹,挨在河边踮着脚抻着脖子往外瞧,看一回,皱巴捂着脸一回,直到大人骂骂咧咧拎了耳朵,这才罢休。
脚下哪一块土都有死人,不稀奇!
但还没有哪一回,如眼下这般。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下断气,肉还软着……怎么说呢,这感觉不好受。
人和鸡鸭鱼虾,到底是有区别的。
饶是知道赵立泉罪有应得,许逢春也有些不得劲儿。
“大、大人,没气了,怎么办?”他结巴了两声,冲孙乾汇报了一声,扭头又去看瘫在地上的麻婆。
这一看,心下又是一凉。
嗬!这个瞧着也不行了,眼睛是瞪着的,瞧着有气,但那眼神就是死人的眼神——
里头没神!
“大人大人,”许逢春着急,朝着孙乾便是一连串的大人,又连问两回怎么办。
他的目光在两个尸体之间来回,最后迟疑道。
“还要押回府衙么?”
孙乾:……
怎么办,风光大办!
他没好气,“还带回去做甚,死人还能长一张嘴,来个升堂问话回话不成?那是诈尸!”
视线扫过一旁的高姐儿,见她还愣着神,整个人都发飘的状态,显然没反应过来。
孙乾不免也叹息了两声。
“再说了,把人带回府衙,再给人整到义庄里搁着,回头再唤家里人来领。一来一回,不尽折腾事儿了?得得,事急从权,就在这儿一道烧了埋了吧。”
孙乾怄闷得厉害,老大人的风范也不顾了,指着许逢春说了两句。
“你呀,也不看着点。”
许逢春叫屈,“我哪能想到,亲母子呢!”
“也是我没想周全。”孙乾又叹气。
犯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一个,再自戕,说来是他的失职,不知这老妇人狠起来,竟这般狠。
再看麻婆,孙乾也明白一旁赵大山夫妇说着这性子,是何意思了。
这性子,当真极端。
爱时欲其生,巴巴挖空了心思,害了别人家小子的性命,也要给他换双健康的腿。
恶时欲其死。
都不带啰嗦,三两下就张嘴把人咬死了。
王蝉上前几步,蹲在一旁看了下麻婆,尤其在她的口齿处。
果然,就见她的口齿和常人相比,稍利。
略略想了想,王蝉便知道了缘由。
方才,赵向生从墙上夹棺里爬出来时,心神蒙昧,咬了麻婆几口。
一些僵毒漫了麻婆周身,这才让她的牙口如犬齿,一咬咬着赵立泉的脖子,撕下皮肉,咬断血管。
无形中,赵向生报了夺腿杀生的仇。
王蝉瞧了高姐儿一眼。
高姐儿和赵立泉的三个孩子已经被寻回,这会儿正挨着高姐儿。
几个小子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是非心中自有一杆秤。
对于自己阿爹和阿奶做的恶事,他们也听了几耳朵。
此刻,瞧着阿奶咬死了阿爹,几人哇哇哭着。
旁人又是可惜又是解气地道一声,“该,天收了!做恶之前就该想着后果了,都报应!报应!”
顿时,三个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几人被高姐儿拢在身旁,也不敢挨近麻婆和赵立泉,高姐儿回过了神,也暗暗垂泪。
王蝉听出来,这哭声里有哭亲人,但更多的是茫然,前路未知的茫然。
赵大山想了什么,叹上一口气,视线一扫扫过高姐儿几人,转头又朝孙乾拱手。
“大人,就这样吧,我们不告了。”
周金娘暗暗捅了下赵大山,冲他使了个眼色。
显然,叫她就这样罢休,她到底心有不甘。
不告了?
莫说自己的担心受怕,白哭的几回眼泪,眼下眼皮子都是肿的,便是她家阿生,他受的苦可是结结实实挨着了!哪能说不告就不告了?没这样好性子的事儿!
一旁,赵向生也欲言又止。
他抬眼看了下高姐儿,在她看来的时候,目光闪了下,急急便又挪开。
没了红线蛊惑,便是记得往事,甚至历历在目,情却也半分不在。
而情不在,人便现实。
想着自己受的罪,一句算了,赵向生怎么也不甘心说出口。
他也小声地唤了声,“爹!”
高姐儿惨淡地笑了下,似在嘲讽自己痴傻,竟有两分期待。
赵大山冲赵向生叱骂了句,“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地!”
转过头,赵大山又劝周金娘,声音闷闷。
“还计较什么,人都死光了,差不多就行了,说来,阿生也没事,就虚惊一场。当初的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阿生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要没那个心思,谁都害不住他!”
看着赵立泉的三个孩子,赵大山老眼颤了颤,深吸了口气,又道。
“孩子还小,总是无辜的,没了爹和阿奶,以后的日子本就难熬,不能叫他们连娘也没了,多少、多少得有个大人照应着……”
周金娘被劝动了,但她又不甘心,还有一分愤恨在心头,怎么也化不去。
当下就梗着脖子,道。
“哪就没依靠了,这不是还有族里……”
时下人看重族亲、姻亲、乡邻,不为别的,就为着家里遭难的时候,亲友能搭上一把手,给口饭吃,给片衣裳避寒,天长地久,人也就长大了。
是百家饭,百家衣。
话未说完,就被赵大山截住了。
“族里?呵!”他冷笑。
“他赵立泉和他娘做下这样的恶事,回去一说,村里族里哪个人能不怕?说一句上粱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老子就一定有什么样的小子,谁都能来踩一脚!哪个会去看娃儿到底怎么样!”
“回头别百家饭没吃着,百家衣没穿着,先被人用大棍石子赶出村子去了!”
“赶出去倒也算给了活路,就怕棍棒一拎,命都没给留。”
周金娘也沉默了。
她别扭地看了下高姐儿。
正好,高姐儿搂着三个孩子,眼里含着泪朝人看来。
视线相对,周金娘窒了窒,都是做人阿娘的,到底心不落忍。
“算了算了,不告了不告了,”她嘟囔,又怕自己一前一后态度不一,显得自己好性子冤大头一样,陡然间声音又提了两分。
“我可不是心软啊,就、就家里田里还有老多的活儿,哪有什么嫌功夫再去县里打官司?葫芦湾到淮县多远啊,一走就老半天的功夫,地主家都没这闲工夫嘞。”
花媒婆也在一旁连连打边鼓,“嗐,嫂子莫要这样说,谁听不出来呀,你啊,天生的一副菩萨心肠,和我赵老哥一样,心软和着呢,就吃了嘴硬的亏!”
高姐儿连连泣泪,带着三个孩子,朝这个鞠躬,又冲那个道福。
“谢谢,谢谢。”
转过头,对着王蝉时,她更是镇重地道了福,眼里泪光盈盈。
不为别的,就为她阻了这一通事,让自己不至于一错再错,错到底,真那样了,可就挽回不来了。
王蝉弯眼笑了笑。
在众人转过身忙别的事时,她的目光扫了眼砖塘村。
烧砖窑子的火早已经熄灭,残破荒凉,黄茅瘴妖也已散去,黄土微洋的天光下,尘和天光在同一片天地。
朦朦胧胧中,一道鬼影闪着红线的微光,身影虚妄,朝王蝉这边看来。
它冲她点了点头。
是李盼归的残魂。
引了黄茅瘴妖出现后,它并未全部散去。
王蝉打量了下这残魂和高姐儿之间的羁绊,又看了眼不敢多瞧高姐儿的赵向生。
只思量片刻,她抬脚走到高姐儿身边,引着人到一旁说话。
“依着旁人吃饭,总是要瞧人眉眼高低,便是填饱了肚子,衣食无忧,心里总归不得痛快,要是可以,你可愿为自己端一碗饭?”
高姐儿愣了下。
待明白什么意思后,她连连点头,迫切不已,唯恐应下得迟了就要生了变故。
“要的要的,姑娘可是有活儿要予我?”
她目光闪闪,满是希冀,想再推推自己,说说好听的。
洗衣做饭,这些活儿她都利索,只又心中惶恐,乡下哪个妇人不会这些活儿?哪就值得眼前这大本事的姑娘找自己来做?
她只恨自己是穷人家出身,学的本事不多,就是针线活也不好,手粗,好布料都容易刮丝。
想到这,高姐儿局促地搓了下手,又口拙了。
“唔,活儿眼下倒没有,”王蝉才说这句,就见高姐儿的眼神黯淡了两分,她忙又开口,“不过,阿姐可学一道本事。”
本事学会了,自是不缺活儿。
王蝉说着,又迟疑了下,“就是这本事算三教九流,不知道你会不会怕。”
……
怕?
高姐儿惨淡一笑,将三个孩子拢得更紧,“眼下我哪还有资格怕?”
“人?鬼?”
“嗬,恶人恶鬼,我都遇着了。我就怕穷啊!”
说着,她抬袖擦了下自己的眼,哽咽含糊了声,苦,这世道苦。
“可恨我生了个女儿身,前半生不随我意,后半生也没个盼头,我自认和男儿相比,半点不输入,手脚更是不懒,但走出去,就是难有我讨饭吃的地方。”
王蝉瞧得心中发酸。
旁人不知,她却知道,先前被邪法操控,高姐儿做了恶虎的伥,但她心下却仍有挣扎。
这便是她和李盼归的羁绊。
只赵大山和周金娘是苦主,赵向生更是实实在在被砌到墙里了,她也不好多说。
旁人的事,她掺和了,旁人还道她挟恩图报,要他们看着自己的面子,饶了高姐儿呢。
不是自己看开,被劝着饶了高姐儿,不免心中有疙瘩。
疙瘩幽微,久了就难以言说了。
眼下,赵大山一家厚道,和孙乾说了,换腿一事止于麻婆和赵立泉,王蝉瞧着李盼归和高姐儿的羁绊,也想托她一把。
不止为她,也为李盼归,那更是个可怜的姑娘。
“好,记住你这话,不怕就行。”
王蝉掐了道诀。
当即,一道清风温柔地拢过这一分鬼影,它怔愣了下,目光看了王蝉,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高姐儿,知道王蝉意欲为何,淡淡笑了下,最后心甘情愿地被这一道风牵引往前。
众人一无所觉,各自说着话。
宋毓之瞧得分明。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下王蝉。
无他,就见鬼影憧憧,风拂着它的衣袖,光勾勒着丝缕的红光,履影虚浮,身形飘忽地一步步朝高姐儿的背后处走去。
贴上她的手,她的背,她的脚……点着脚尖,悬于地上三尺高的地方。
一人一鬼贴得很近,转过头时,鬼影的发丝丝缕缕飘在空中,在看得到的人眼里,有些骇人。
但女鬼的脸上却颇为安宁,不见阴森恶意。
是伏背灵。
乡间常唤负背鬼,坊间故事里也常听到的鬼物之一。
荒郊野地,日头晒不到的地方就地阴,常有阴魂留存,这样的地方走一遭,运势低的人就被这等阴魂缠上。
往人背上一跳,一无所觉下,就被人背负着回了家。
对付这样的鬼也简单,入门前拍一拍衣裳,没有执念的,瞅着人家里供的保家仙,门神,到底有顾忌,也就散了。
但有执念羁绊的,这一招就不好使了。
人养着鬼,鬼也由人供奉,给人行便利之便,能上人身,通幽冥阴路,问鬼请阴,也就是俗称的看事,吃阴间饭。
高姐儿自是感知到自己背负的阴鬼,当下就睁大了眼睛。
“姑、姑娘。”
王蝉眯了下眼睛,“对,我说的那一碗饭是阴间饭。”
瞧着人脸色有些白,王蝉又道,“你要是怕,李姑娘的残魂,我再送她走就是,我人还在这,倒是也不迟。”
只有一点,王蝉有些可惜。
人亡成魂灵,走过奈何黄泉,过完阴寿,机缘一来又再入轮回,投胎人世阳间。
在阴地时,她在幻化成苦楝树的虚地里是只灵蝉,入人世是从罅隙处而来,完整的魂是托着宋毓之送来的那方胭脂石,说来算是钻了空子,倒没有投胎的记忆。
也因此,瞧着她了,玄川真人会这般高兴,因为在它的眼中,王蝉仍是一只灵蝉。
王蝉是修行人,典籍中可都翻看了。
魂不全,再一世投胎容易有七灾八难,身体孱弱,做人都不安生。
不止是做人,便是做动物,也是短命的。
眼下要是送走李盼归,魂是没养全的,倒不如由高姐儿养着。
红绳因果下,两人本就有羁绊,她是最适合养李盼归魂魄的人。
而背负鬼附背,借着它的眼和口,也能给高姐儿一碗阴间饭吃。
人死并不是尽头,直到亲人都不在世间了,没有人记得,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亲人记得时,会思念,会想和入了阴世的亲人说说话,会寻保家仙的祖宗庇护。
阴宅有损,阳宅不宁。
家里有不妥的,就要寻养了背负鬼这样的人通阴,问一问祖宗不决的事。
“不不不!”高姐儿连连应声,唯恐迟了,自己的心意就被误会了。
“我、我不怕,姑娘你别送李姑娘走,我就是、就是一时间有些意外罢了,再等等,不不,眼下我就适应了。”
高姐儿捏了下衣袖,有着薄薄粗茧子的手捏得用力,都泛着青青的白,一双眼睛紧张地看向王蝉,盈着层薄薄的水雾,低下头,感激又哽咽。
“这碗饭很好,很好。”
她看着自己的手,是阴间饭又怎样,是她自己端住的碗,是自己的,就再也不怕别人说打翻就打翻了。
王蝉了了一件事,这才搁下心。
……
堆在村子空地上的尸体又多了两具,是麻婆和赵立泉的。
尸骨沾过僵炁,便是黄茅瘴妖消亡,这分僵炁也已褪去,众人也惊怕,生怕有后患,尤其在看到麻婆的牙口这样锋利以后,更是觉得这些遗骨留不得。
埋在土里,万一哪一天手一伸,个个从棺里顶个窟窿,再僵着身子爬出来可怎么办?
才见过溟雨潇潇,众鬼破棺借雨穿行,大家伙脑子里都有具像。
也不啰嗦,当即抱了好些柴火来,更讲究的,还特意回灶房里寻了一番,在燃着的尸堆周围洒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糯米。
烟倒不大,王蝉引了天上的一束炙火,火星一撩而过,皮囊像纸扎的人一般,只须臾的功夫,这一处便燃了个干净。
一道风来,卷着灰烬到江河中。
……
王蝉拍了下手,只觉得功德圆满。
宋毓之沉默片刻,“缺一场雨。”
“雨?”王蝉皱眉。
孙乾凑了过来,“什么雨?”
他一看砖塘村,老眼眯了片刻,依着宋毓之那一句缺雨的方向去想,果真看出了些不妥。
干,这地儿干了些。
破窑子的砖石落得到处都是,村子里的地,和先头时候相比,瞧着更干一些,黄尘也扬得厉害。
王蝉看出了门道,“不好,莫非是那一场神鬼雨坏了村子的生机?”
越说,她越是肯定。
果然,最了解敌人的是仇人,对玄川真人,宋毓之和他的恶念对上多回,知道得也更多。
神鬼雨落下时,瞧着不显,实际上,地上的植物和远处山上的植被大受影响。
只一呼一吸,草木枯了又盛,盛了又枯。
尤其是能结果实的树木,只顷刻之间,就见抽芽,繁茂,开花,结果。
果子一树树的挂枝头片刻,当真是腹泻一般地结果,又腹泻一般的落地成泥。
土也有肥力,就像人一下子的长大成年,转瞬又到暮年,眼下,砖塘村的地便是如此。
王蝉捻了地上的一团土,沉吟片刻,也道。
“是还缺一场雨。”
孙乾大惊,再是了以烧砖养活村民,地也不能缺了肥力,远的不说,山上的树要是种不活了,没了树根抓地,只怕山土流失,会倾轧而来。
到时,整个村子都保不住。
“姑娘,你可得想想法子。”
王蝉没有应声。
孙乾又去看宋毓之,“这位小哥……”
才唤了个开头,孙乾又有些迟疑,这个虽有本事,但人瞧着也是真的冷,面冷,心好似也冷。
好在,宋毓之并没有介意孙乾的欲言又止,倒干脆地拒绝,直言不讳。
“我做不到。”
还不待孙乾再唤王蝉,王蝉紧着也摇了摇头,目露无奈。
她也做不到。
这雨,得是雷龙布雨,方能万物复苏,雨落百草生,土才能又有肥力,救回这一山又一山发蔫的草木。
“倘若是惊蛰时分就更好了,”王蝉遗憾此时已过了春日,正是初夏时分,惊蛰得待来年了。
当然,不止惊蛰已过,龙还没处寻呢,她说这话是还没得陇就又望蜀,贪心了。
“龙?”孙乾的声音都颤抖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许逢春几人也面面相觑了。
不是别的东西, 是龙哎。
时下,龙对人的含义可不一般,市井里有望子成龙之说, 宫廷里, 天子唤做真龙之子,繁复宫殿中,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上头更刻了龙的身影。
盘龙柱上, 五爪金鳞的龙盘旋而上,再从高处探出头来,就见龙睛虎目, 威风凛凛。
只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敬畏。
但要说谁真见过龙, 倒也没有。
早些年时候, 天灾动乱不停, 不是这里涝了, 便是那里旱了,地方大了, 三灾五难也就显得多,苦的都是平头百姓。
也有人寻了坊间能人, 布坛设祭,想要祈求龙神降临。旱的地方求雨, 涝的地方想求龙神腾云驾雾, 将多余的水炁引走。
但哪一回都没有见到有真龙降临。
久而久之, 大家伙都知道,龙,并不是那样容易叫人寻到的。瞧到祂的人, 都是大有机缘、又或是身负不寻常命数的人。
孙乾忧心砖塘村的未来,想问王蝉一声,该到何处去寻龙。
话到嘴边了,他又给吞了回去。
不是寻别的什么,是龙哎,神灵一般的存在,怎可强求姑娘。
叫他一问,倒像是寻菜摊上买一颗大白菜一样便宜行事,轻松得紧。他个老县丞,说来大小也是个官,倒也没那样没脸没皮,今儿已经有诸多的事情麻烦姑娘了。
孙乾看了眼砖塘村,心道,左右有一堆的事儿要和上峰解释,便是赵立泉母子害人性命,以邪法窃人双腿这一件事,赵大山一家苦主说是不告了,并不代表事情就没有。
人死了,出了人命的事,他总要好好地写一番文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至于上官会不会像瞧疯子一样瞧他……嗐,再说吧,老话都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会儿想再多、愁再多也白搭。
也许,上官官做得大,见识也比自己广,早些时候便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暗地里总有这些邪诡之事。
这个世界上,有暗就有光,有诡谲邪门,亦有能人济世。
就如阿蝉姑娘这样。
这是他们的福分!
眼下,再添一个将村民挪村的事——
孙乾咬了咬牙。
也不费事!
权当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皱着眉,伸手捻了捻胡子,苦哈哈的想着事儿,一个不小心,手头的动作重了点,倒拔了自己两根胡子,疼得他连连抽气。
许逢春关心,“大人?”
孙乾摆手,“没事没事,我就心里想着事儿,一时入迷了。”
再看砖塘村,孙乾又叹。
“龙哪是这样好寻的,这村子是住不得人了,等草木都干死,树根抓不住泥,不消多大的雨水,这儿都得被冲垮,我们得紧着将村民迁走。”
“这、这要往哪儿迁?”许逢春都惊了。
别瞧经了这一遭事,砖塘村的窑子炸了好几处,房屋也塌了些,但根底都在,回头修修补补也能用。
天医狸将人救下,人也还剩不少。
但要是将村子迁走,可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离了熟悉的地方,举目无亲,独木难支,得仰仗着旁人的鼻息讨生活——
便是有理,嗓门也弱上两三分。
不到万不得已时候,人们是轻易不会离开村子的。
果然,一听到可能要迁村子,一众的砖塘村村民有些躁动,面上浮上些不安。
上了年纪的老汉婆子,更是连连抬袖擦泪,口中含糊道,“造孽,造孽啊。”
众人停了动作,看向村子,哪哪都舍不得。
一砖一瓦,一树一草……个个都是旧物旧相识,走了就只能在梦里再见了。
如此一来,众人对引了这祸端的玄川真人更恨了些。
许逢春自小便听了家里老人说古,知道祖上时候,自己家是别的地地方逃灾而来的,最后定居在淮县。
中间也走过好些个村子,苦啊,哪哪都受人排挤,尤其是小地方的村子,有点不寻常的就扎眼,屋子旁的鸡窝里,花色不同于其他鸡仔的,也能给拎出来说道说道。
村子里的人抱团得厉害,轻易不接纳外人。
不说接纳了,还会欺负,便是口袋里有银钱,人没旁人多,也得咽委屈。
也是到了淮县,这地方大一些,好歹是县城,家里才慢慢扎下根,许逢春他爹那一代有同龄的邻居一道玩耍,等有了他,和他爹亲厚的那些邻居便是叔伯,他闷们一家子这才像老城里人,算是扎根了。
迁居,得经过好几代人才能踏实生活。
许逢春不想让砖塘村的人迁居。
再说了,一村子的人迁居,不也给他们这些差役没事找活了么!接下来,初夏过了便是酷暑,这天可热着呢。
当下,他扭头便朝王蝉问去。
“都说一事不劳二主,阿蝉姑娘,你可知我们该去何处寻龙?我们也不白请祂,该有的礼数,一定有。”
许逢春说的礼数,是指请龙君时的布坛设祭,摆上五牲十二果。
不止坊间小道里有提过请龙神一事,便是在府衙的县志里,灾年时候,人力不胜天,众人没法子了,也会设坛请神。
备上牛羊猪大牲畜,临江设坛,远江河的地方,便寻一口颇有灵性的老井,摆了牲果的供桌坐南朝北。
要有真龙显化,便是瞧不到龙,人们也会知道。
只见狂风大作,湖泊江面,以及水井会突然冒水咕噜泡泡。
那便是真龙降临了。
倒不一定是龙身,传说中,龙神可是江中水雾,也可是鱼虾,无形又有形,真龙之身是难得一见的情况。
许逢春年轻,性子也直接,问着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也亮得很。
谁不想真瞧到龙啊,回头往外说一说,能引多少人的羡慕。
往后老了,坐在院中树下的摇椅中,太阳明媚,树影重重,摇着蒲扇再晃一晃摇椅,和子孙说一说遇龙的事,娃娃们能绕着缠着问十遍都不腻烦!
孙乾都不得不叹,果然人年轻,性子就唬,连寻龙的话也能直接说出口。
许逢春一挠头,“我就问问,寻不寻得到另说,问一声又不费事。”
说着说着,许逢春和孙乾两人想起一桩旧事,又有些可惜。
“说来,早些时候,我们淮县倒有一个蛇大仙的佚闻,米商吴家的少东家,听说便是蛇大仙救回来的,我也就听了几耳朵,不知道这事儿真不真,若是那蛇大仙是龙便好了。”
孙乾和许逢春说着话,倒没有报太大的希冀。
蛇成蛟龙,就如鱼跃龙门,何其艰难,这两者之间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云泥之别的存在。
王蝉看了眼大和尚,蛇大仙是不是成龙了,大和尚可瞧见了。
空空和尚喷了个鼻息,牛头耷拉,牛尾甩了下,浑身都在说着泄劲。
“哞哞!”
旁人寻不寻得到龙另说,王檀越定是能寻到。
孙乾眼里迸出大喜的光,“姑娘,这牛说的话可是真?”
眼下,众人被通开的六感七窍还未消退,自是将大和尚哞哞的牛语听了个明白,当即朝王蝉看去,个个目露希冀。
宋毓之都意外。
王蝉知道他为何诧异,这方天地本应是没有龙的。
数百年前,玄川真人以一族的族人布下七曜星阵,七曜星阵将人世护在阵下,瞧着自是好事,让人世少阴邪之事。
但事有两面,阴阳共生,正如阳光之后必定是阴影一般,七曜阵护着人世,也让人世这一方天地少了灵气。
龙这等灵物最是依赖灵气。
这一方天地缺了灵气,久而久之,龙灵自是远离此地。
不然,这数百年来的府衙县志中,众人择水日润泽时候,设坛请龙神,心诚下本应能请来龙君,却没有一回成功。
龙这等灵物有灵,平日里人们瞧不见,祂却是依附在山川之中。
青山连绵,苍龙静卧,层叠起伏的山脉是龙脊。
幽潭深深,水雾萦绕,熏腾的水炁亦是龙神摆尾。
山川,湖泊,幽潭……甚至是一口水井,都能是龙盘居的地方,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能大能小,变幻无穷。
“白大哥是蛟龙。”王蝉小声对宋毓之说道。
转过头,她又对孙乾和许逢春道,“祂正是你们说的蛇大仙,前段日子蛇走蛟,借沅江大水而行,已经褪去蛇身成蛟龙了。”
“好好好,”孙乾和许逢春大喜,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们县城流传一段时日的佚闻竟是真的,而且,蛇大仙竟有机缘,如今成了蛟龙。
这是啥呀,分明是守着家神拜外神,舍近求远了呀。
“说来,这位龙君也是和我们淮县有缘,定不会瞧着淮县乡亲受苦,姑娘哎,可否帮我们再请祂一回?五牲十二果,不不,九牲十五、九牲十八果都成!”
五牲十二果,取猪、牛、羊、鸡、鸭,十二个果盘,已经是民间最顶级的供神供品了,平日里,也只有大户人家拜天公天爷时,又或是家里族中有大事,才舍得备这样的供品祭祀。
九牲就更不得了了。
取九九归一极数之意,除了家畜,得寻摸些林间野味,十五十八果盘,则寓意十五月圆圆满,十八双九极数,兴旺昌盛之意。
非一般情况,没有这般隆重。
王蝉有些苦恼,“可白大哥是蛟龙哎。”
宋毓之垂了垂眼眸,就见小姑娘眉间蹙在一处,细细如远山的眉都好似要打架似的,说着白大哥是蛟龙时,腮帮子鼓了鼓,清透的眼睛也恹恹了一瞬,可见是真的发愁了。
“没事没事,许小哥说得对,我们好歹试试!”转瞬,她自己又哄好了自己,眼睛亮了亮,一下就又来了气力,振作道,“回头我便寻白大哥来试试,有枣没枣,咱先打一杆再说。”
宋毓之跟着心肠都软了软,只觉得她咋样都可爱,低头看去,就见她发顶上的旋涡涡也比常人多一个,瞧着可爱得紧。
宋毓之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和婶婶们在家里吃茶尝点心,天有些热,一柄团扇在她们手中微微摇动,有一下没一下的。
扇面不大,随着摇动而起风,却因主人惫懒,往往风意未生,转瞬又没了。
她们悠闲,倒让他这瞧着她们摇扇子的瞪了瞪眼,满脸不耐烦,嘟囔了句热死了,噔噔噔就往外跑。
阿娘和婶婶笑得不行,“怎性子这样急,说风就是雨的,浑跟个泼猴似的,也不见发上生两个旋啊,也不知道这性子像了谁。”
他阿娘笑盈盈,“反正不是像我,也不像我家官人。”
“是是,大伯哥多举足若重一人。”
“……”
夸赞的声音在记忆中,那人给族亲的印象是沉稳,风光霁月,冰壶秋月,哪里想着,心狠时是豺狼披人皮。
生了两个旋涡的不好,性子急又犟。
宋毓之已经记不清阿娘和婶婶们的模样,却还依稀记得她们闲说的话。
但眼下,眸光一低,就见王蝉乌黑的发。
她今儿做小鱼娘的打扮,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长长地扎了根辨子,腰间挂一个抓鱼抓螃蟹的窄口小竹篓,显然是仓促间被人唤来的。
头上原还扎了个方巾,一番打斗折腾,方巾早不知落哪处了,偶尔还有一些碎发支棱着冒着。
不见潦草,倒添几分活泛可爱。
她们都说两个旋涡涡不好。
可依他瞧着,这样子才好。
宋毓之知道王蝉为何苦恼,这方天地龙灵已然少见,她口中唤做白大哥的白云阶是百年大蛇得了机缘,蛇走蛟成蛟龙。
虽能腾云驾雾,引风招雨,但离雷龙引雨,散去神鬼雨留下的阴霾,却又有些不足。
正如坊间常云,蛟龙行布雨,龙王洒甘霖。
雨和甘霖自是不同。
同样是龙,亦有区别。
孙乾听了王蝉的解释后,老眼里是漫了些失望,但他也满足,有得试总比没有好,当下就道。
“对对,得先试试才好。”
……
便是王蝉认识的蛟龙,孙乾也不想给祂怠慢之感,并不是哪个有本事的人都同阿蝉姑娘一样好说话。
孙乾读了大半辈子的书,又做了几年小官,对上对下,皆有经验,自诩有一双看人的眼睛,于人情世故方面,更为通透。
他捻了下胡子,教一旁的许逢春,“礼多人不怪,万万莫要将事情看得是应当,并不是说做了龙君,祂就一定得庇护,要是如此想,你想啊,天下多少不平事,祂管得过来,庇护得过来?忙都忙死喽,哪还有修行的时候。”
“潜龙在渊,龙灵这一神君,翱于天地,本就少沾人世红尘因果,也许睡一觉,天地都又大变化了。”
许逢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孙乾:“俗话都说了,庸人随众走,高人自成孤,也不知道性子是怎样,我们多想想总是妥帖的,便是和咱淮县有缘分,也不能怠慢了。”
当下,孙乾便和王蝉说好,他要回去将说好的九牲十五果备好。
“行!”王蝉利索应下。
左右村子的树还抓着地,虽然瞧着发蔫了些,但这事急不得,王蝉便先将一行人送回。
因着钱寂布下的阵法,砖塘村和淮县互为表里,王蝉掐了个诀,以风将一行人拢在一处,几人只觉得风裹着自己,往前一踏,砖塘村满是窑子的景淡去,鼻尖那窑火的烟炁都还残存,眼前却大变了模样。
是淮县望仙坊临江的那一家书肆。
人都离了后,阵法就被王蝉断去,就如夏日下了场暴雨,转瞬又艳阳高起一般,望仙坊的牌匾和书肆都在,却没有了那分阴鸷如爬蛛丝的阴森。
阴晦,被冲得干干净净。
“可算是太平了!我花巧枝这一天,过得是比戏文唱的还要热闹,哎哟哟,遭不住遭不住了。”
花媒婆走得像是背后有鬼撵一样,“我得回去和家里大哥大嫂说说,他们都还怕着呢,刘药姑砌了人在墙里这事儿,嗬,挨我们家这样近,我得回去说一声,都遭报应,都遭报应了!”
她嘀嘀咕咕,与其说是和其他人说话,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嘴巴上嘚吧嘚吧,心头就没空害怕。
“赵老哥,周嫂子,我就回了啊,要是有事寻我,往我大哥家捎封信,去府城寻我也成,我大侄女儿不也在府城,以后咱两家多走动走动,往亲厚了处。”
说着,她又提了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事。
“你们啊,是不知道我心里多感激。”
对上赵向生,她一只手往腰间一叉,另一只手指了下赵向生,眉毛倒竖,没半分客气。
“可不敢再叫你爹娘这样伤心了,你也大了,得是他们的依靠才对。”
“是是。”赵向生被说得灰头土脸。
“都小事小事,我们就唤了你一声,都姑娘救的性命。”
赵大山和周金娘吃不住花媒婆的自来熟,不过,听着她一句大侄女儿也在府城,想想确实如此,出门在外,多个亲朋好友就多个路子,为了闺女儿行便宜,两人留了地址,亲近唤一声花大妹子。
花媒婆嗔言,“我能不知道是托姑娘的福?我啊,都记心上了,再谢,姑娘得烦我了。”
王蝉笑眯眯,“花婶儿知我,快回吧。”
送别了花巧枝,也不管她说姑姑节不过了,要回府城的事,那厢,孙乾和许逢春瞧着书肆里,鬼撞墙将自己撞没的孙二峭,叹人果然得积阴德,这不,一行人都撞邪门事了,偏生就他这亏了婆娘的,自个儿将自个儿撞死了。
说来也是冤枉,人钱东家还吝惜出手害他呢!
对于高姐儿,不止王蝉牵了她和李盼归的缘分,给予她往后立世吃饭的本事,孙乾对她也有安排。
“便住县城吧,再回葫芦湾,那些事能将人脊梁压垮。”
王蝉在府城住过,也在胭脂镇住过,前者是大地方,后者是小地方,她自是明白,小地方有多容不下错事,就算主导偷赵向生腿的是高姐儿的相公和婆母,说来,高姐儿也算苦主,在外人看来却没差。
毕竟,他们是一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王蝉:“大人高义。”
高姐儿在一旁听得哽咽,拢着三个孩儿就又要冲孙乾和王蝉鞠躬。
“多谢姑娘,多谢大人,我和孩儿们能有活路,多赖大家仁慈。”
赵大山看了眼赵向生,也道,“留这也好,留这也好。”
说罢,赵家夫妇也不管欲言又止的赵向生,拉扯了人一把,暗道一声,“还嫌不够丢人呀。”
转头,两人就带着儿子回了葫芦湾。
家中老太太瞧见孙孙,见他健健康康的,孙奶两个抱着头呜呜哭。
“阿生,我可怜的阿生,遭罪了遭罪了。”老太太捶胸,“可心痛死我了。”
“奶,奶奶……呜呜。”赵向生也哭。
赵大山冲赵向生瞪了一眼,不是方才就说了,不和老太太提这个事儿?只道是去县城里玩耍,人年轻不知事,被花花地儿迷花了眼,这才回来得迟了?
“娘,小兔崽子没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截断了,“怎么就没事了?我梦里都瞧见了,真真的,你看你看,这才几天的功夫,孩子瞧着都瘦了,定是遭大罪了。”
赵大山气闷,最后也只瞪了眼,小声嘟囔。
“遭罪都是他应得的。”
“你说什么?我打你个老崽子!”
“娘,娘!”
“阿奶,阿奶!”
“哎哟喂,这才回来又闹啥,娘你吃饭了吗?”
一时间,赵家鸡飞狗跳。
……
却说另一边,淮县。
临江河道边,一树树草木开得正茂,柳条,槐木,苦楝树……深浅不一的绿。
王蝉和宋毓之走在河道边,此时日头西斜,阳光洒在江面上,像碎金一样,河面上不止有摇橹撑篙的小船,还有一只只的鸭子。
“啰啰啰啰啰,啰啰啰——”这是赶鸭人在吆喝鸭子。
鸭子蹼掌在水下快快滑动,身姿却不显匆忙劳碌,颇有闲情逸致一般的从桥洞下游过,江上那一抹的金色被搅成一枚枚碎金。
宋毓之摇手招呼了下船家,买来了一荷叶的菱角。
“怎么样?”他问。
“好吃!”王蝉笑得眉眼弯弯,又掰了块递给宋毓之,“你也尝尝,是头茬的嫩菱呢,清甜脆口,生吃也好吃。”
掰开的菱角递在自己跟前,宋毓之愣了愣,见自己未接,王蝉又催了下,“吃呀,还要我喂你呀。”水生生的菱角肉在掰开的菱角里,外头是牛角一样的硬壳,像蚌壳露出的肉,软软的,叫人毫无防备。
宋毓之耳朵红了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咬下一口,果真脆生生的,汁水顺着齿间漫开,像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梨子,满口鲜凉。
暑热一下就褪了去。
走在河道边,瞧着这些鬼木郁郁葱葱,阵法断去,便是种的是五鬼之木也无妨,王蝉不禁想,钱东家行事不讲究,种树倒有一手。
有赖他,望仙坊这处景好,热闹,人多了后,瞧着经济也好。
宋毓之的目光落在那苦楝树上,眸色微微有些空,显然在出神。
王蝉抿唇笑了下,一个招手,隔空掐了根苦楝树的树枝在手中。
在宋毓之诧异的目光下,她以灵催着这根树枝长出根须,夏风拂来,苦楝树的叶子摇了摇。
“你也想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的那一棵苦楝树了?”王蝉问。
宋毓之沉默了下,那一株树,虽是生在幻化之镜,却也难得得很,生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光从叶片间落下,在地上摇一地的光斑。
那样大的树,得耗费许多的灵去支撑,去生长,不是一夕一朝的事。
便是灵蝉,天然的灵气磅礴,于修行一道上大有天分,劈一方这样的天地也不容易。
却因着他的缘故,叫他爹寻来,毁了那一方天地,树更是没了,更是叫他爹瞧见了灵蝉,心生觊觎,仓促中,两人只得扒开阴阳之地的罅隙,落入人间。
王蝉更是魂魄不全,傻了好几年。
“都是我不好。”宋毓之没说想,只捏紧了装着小食的纸袋,手背上冒了几根青筋,声音轻轻,眼眸颤了颤,里头都是愧疚。
想到什么,王蝉一下就瞪圆溜了眼,“不许说我傻的事!我爹都说了,我那不是傻,是没开窍。”
“好。”宋毓之不想她竟说这个,怔愣过后便是一笑,瞧着她气哼哼说自己不是傻的样子,莫名的,沾了湿水棉般堵着的心都松快了些。
“我不说。”他承诺。
“真不说?”
“嗯,不说。”
“这还差不多,你要是再提,走露了风声,给我大聪明的形象抹黑,我、我——”眼咕噜一转,王蝉学着表姑祝凤兰训家里表弟的模样,假意会拧人耳朵,放了狠话,“我得揭了你的皮!”
“好,”宋毓之眼底都是笑意,“那得多疼,我不会的。”
王蝉:“哼哼。”
这黑历史提着作甚,她都没提他只剩一张鬼脸被她盯大的样子呢。
她随手拨了下苦楝树枝,直把它戳得叶子颤颤,讨饶一般地合拢着,这才收了手又道。
“我都想好了,那一株树枯了、倒了,不打紧,咱再种一回,就种在新盖的学堂旁,你也跟着我回胭脂镇,就跟着阿爹读书,浇水施肥捉虫,都得是你,不用说对不住,给我再养一棵又高又大的就行……不,得更高一些,胭脂镇的地儿可大了,树干也能养得更粗一些,都搁得下。”
谈及回胭脂镇,宋毓之眼里的笑意却收敛了下。
都多少年的小伙伴了?阴地无岁月,却也透过罅隙看阳世,身为灵蝉时,王蝉可瞧了好些个小娃儿,从扎着小揪揪趴地乱爬,小乌龟似的,再到田埂间撒丫子乱跑,少年时瞧着家里说的姑娘/儿郎脸颊红扑扑……最后成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老太太,数不清的岁月。
她还能不知道宋毓之心里藏了事?
王蝉皱了下眉,拖长了嗓子,就连声调都在说着她的不高兴。
“你不和我回胭脂镇呀。”
她抱着肘子,哼了声,自己不高兴了,也要阴阳怪气地刺挠上一句。
“我知道了,你是嫌我们胭脂镇小,穷呢。”
方才一通说话,王蝉问出来了,眼下,宋毓之住在云京,云京是京畿之地,繁华富庶,非一般之地能比。
他也不唤做宋毓之,户籍上写着宋仲珩,是勇毅侯府裴老太爷前头乡下媳妇那支血脉的孙孙。
家里人亲人都没了,又人单势薄,家产被族亲们侵吞,没得活路了,身子骨不济,这才去了京畿投亲。
哪里想到,这人无情起来,六亲都不认。
勇毅侯府的老侯爷名唤裴用宝,早些年乡下取了个秀才公的女儿,一朝军中立功出息了,上峰才露了点结亲的意头,不用人多说,他巴巴自己就凑上去了,像嗅到臭肚肠的恶狗。
嫡亲的孙子来投亲,虽说是前头媳妇那一支血脉的,但血缘总归断不了,哪里想到,人才到侯府,不待他如今的媳妇出言,自个儿就先小人嘴脸,趾高气昂地将孙子嘲讽得一文不值。
更是亲子提了笔,给人要住的荒宅院子留了华花郎的匾额。
华花郎,又唤做蒲公英草。
这是指着人鼻子骂命如草芥,贱得很,人人都能来骂上一句呢。
本就奔波心焦的宋仲珩吐了口血,当夜就一命归西了。
再睁眼,才是宋毓之。
这勇毅侯府,王蝉也认得,和太行真人搅和在一处,害了好些姑娘眼睛的就有他们家,还把人姑娘搁在花船,特特说就爱姑娘眼下无助的模样。
裴老侯爷的孙孙裴由高,就是行恶事中的一个。
王蝉:“那又是个什么地儿,都说蛇鼠烂一窝,那裴由高就不是个好的,他才多大呀,性子就这样歪邪,后来,他自个儿也害了自个儿,一双眼睛都瞎了,自己吃了那些姑娘们吃的苦。”
“我才听你这么一说,就知道他家里上上下下都不是好的,便是你如今这阿爷,脸也是黑的,在里头讨生活,便是吃喝不愁,心里也是难熬的,你还回去作甚?”
说到后头,她又委屈。
“我不好么?”
这话听得宋毓之心肠一颤,忙道,“自是好的,极好。”
“那你怎么不想和我在一处?”她歪着脑袋想了下,以己度人,恍然模样,“我知道了,定是我说叫你跟着阿爹读书,把你吓跑了!”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点头,“肯定是这样。”
宋毓之啼笑皆非。
那厢,王蝉还要劝,学着她爹劝表弟读书的模样,“读书是难,但咱不能因为它难,还未开始就心生畏惧,自己先给自己搬了几座山在前头搁着,都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医愚,宋毓之,你也不想当蠢蛋吧。”
王蝉斜眼觑着人,没说心里话。
她倒不怕宋毓之是蠢蛋,就怕他成了坏蛋!
一连串话下来,宋毓之被砸得招架不住,只得讨饶。
“你也听我说一句啊。”
王蝉大方,“好,你说吧。”
宋毓之顿了顿,这才又道,“方才在砖塘村,你不是想问我,可知他如今附魂在何人身上?”
这个他,自是指玄川真人。
谈及如此心腹大患,王蝉都站直了两分,“对,他是谁?”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宋毓之的声音都发沉了。
“我还未弄清,也只是有些苗头,不过,我能断言,他生在皇族。”
“皇族?”王蝉眼皮都颤了下。
乖乖,眼下士农工商,阶级分明,人亦分了个三六九等,寻常人瞧见小官,都道一声官字两个口,敬怕着那一身官皮,轻易不和人扯皮。
更遑论是皇族。
这可是这个世间站在最高处的族群,她爹几十年苦读,想着一朝金榜题名,日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春风得意成进士郎,便是授官了,在这一族跟前,也是跪拜的姿态。
没法子,这世间就是不公平。
一些人自出生,就已经站在人们追寻的终点处,甚至,别人还无法触及这终点。
“对。”宋毓之没有再说下去。
不止皇族,他怀疑,这人要么裴贵妃所出的皇子,要么是今上。
宋毓之会有这样的猜想,都是依凭着裴贵妃。
祸福穷通,皆有定数,世间事瞧着并无痕迹,冥冥中却埋了因果。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前世是父子,更有一人以父权夺了人子的机缘,虽只是片刻的名落仙籍,最后成了堕仙,但玄川真人是当真尝到了甜头,体会了一把做仙人的感受。
挥手间风雨,抬手是落雷,乾坤在他指尖轮转。
这样的感觉,会上瘾。
从阴地之中追寻而来,便是一时没寻到宋毓之和王蝉的踪迹,他也会掐算着寻一具会和宋毓之有亲缘因果的肉身依附。
从小七再成为宋仲珩,不是意外。
宋仲珩,亦是宋姓。
王蝉一瞬不落地盯着宋毓之,眼里有倔强,不得答案不罢休的倔强,瞧得宋毓之只得举手投降。
“我猜有七分的可能是今上,只等我回京畿探看一番,看他是否生了重病就能知道。”
恶念被毁,肉身必定也会遭到反噬,反应在表象,就是重疾缠身。
王蝉听得发愣,连荷叶上落了两个菱角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下一刻,她拢了荷叶,都合手祈祷了。
天爷睁睁眼,干脆就让他病死吧。
要当真是今上,这可不好办,王蝉听说,护天上星阵的修者皇城中就有,据说,皇城中有一处阵眼,里头灵力充沛,世世代代,护阵的那一脉便在那处修行。
身为皇族,享一定的权利便也要负担一定的责任,得庇护天下百姓。
七曜星阵拒诛邪,人间少阴物侵扰,自是好事。
当年为护皇权,在皇城的那方地界也有诸多限制,王蝉便在典籍里瞧到了,据说,踏进皇城的这片地界,若无意外,人修的灵力使不出三成。
在典籍上,这事唤做真龙庇护。
想着太行真人一行人思量着毁阵,背后有玄川真人的影子,如若玄川真人当真附身在今上,倒也不矛盾。
毁阵是他,护阵独享些许灵能也是他,左右都没有损失,自然,他更是盼着阵能毁坏,灵能重新洒落这方地界。
亦如话本子里唱的,惊堂木一拍,高高的官位上,上头悬着个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头朱红衣裳的大官喝道。
“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王蝉打了个激灵,黑,真黑!
一定要得病病死了,再不济,卧床咳咳咳也行!直把那副烂肚肠咳出来才妥帖!
她尤合着手,半眯着睁了一只眼觑宋毓之,恰好对上他看来的目光,才在心里下恶言的王蝉呛咳了下,找补道。
“我在和天道商量着因果轮回一事呢。”
转过头,她又问,“你说,他能得病死了不?”
宋毓之恍然,原是这因果轮回,他笑了两下,在王蝉要着恼了,这才摇头,道他也不知。
“所以我暂时不能跟你去胭脂镇,得回云京一趟。”
离得近些,有什么变动,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对于玄川真人会不会知道,自己如今身在勇毅侯府,宋毓之倒有几分把握,他不知道此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勇毅侯府的人瞧不上他,他亦如透明人。
更别提裴贵妃虽是他名义上的姑母,却又隔了一重血脉。
“有什么好事,她招府里的人进宫,也只会唤裴由高,唤了我,不是白给我做面子、抬举我了?莫说她自己了,就是她爹娘那一重,她都过不去。”
“他亦不知道,侯府里还有宋氏一脉。”
倘若说出了姓宋,兴许宫中还会有怀疑。
但当年,勇毅侯府的老侯爷裴用宝攀上高枝,另一条血脉随了前妻宋舒婉的姓,这事他也丢脸,自是不会张扬。
宋仲珩进了侯府,人就真像裴用宝提字的匾额一样,是被丢在一旁的草芥,安置的宅子都是闹鬼的荒宅。
府里人忌惮闹鬼一说,更不会凑近这一处,谈论都少谈论。
宋毓之在京畿也有一段时日了,却是敌明我暗,方才和恶念相见,它也没多想。
王蝉被劝动,“那行吧,你回去了,万事得小心,不要托大,行事更不要冒进激进。”
她吞吐了下,也不怕人心里不高兴,拽着人去书局里寻了一翻。
倒也不用去别的地方,钱东家撂下的守川书斋就成。地儿邪门,里头的书可好一些是真货,这地儿里寻摸,还不费铜钿!
当即,王蝉就翻出了几本蓝皮线封的书,一递递到了人面前。
还扯了些笔墨纸砚,就怕他在侯府里日子过得艰难,那就是个面儿光的地儿!听着气派,还不如她胭脂镇呢。
“喏,心烦的时候要抄三遍,不烦的时候抄一遍,不要偷懒,回头我会检查的,也别想着叫别人替你,我和你说,我养了个小石头,像甲壳虫一样,不是你的字,它会咔咔咔把纸张上的墨都吃掉,回头我再罚你五遍,不,十遍!”
小虫子样的石头,还是王蝉瞧着祝凤兰气谢邦直读书不听话,又思量着她阿爹要做胭脂镇书塾的大先生了,到时手下管着一大堆小娃娃——
小娃娃顽皮,她阿爹性子软,该吃不消了,这才特特琢出的小石子儿。
不大,像石榴籽儿。
宋毓之低头一看,蓝皮封面上小楷写着《道德经》、《庄子》、《菜根谭》……《金刚经》亦有。
皆是修养心性,静心凝神的书籍。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小姑娘声音先是小,接着又觉得自己怕什么,要说的话十分有理,理壮便声高,凑着人耳朵边就喊道。
“别又来一回白师茂那事儿。”
虽然白师茂辜负妻子败坏家业是该死,但在他肩上刻一口棺,让不适合吃阴间饭的人吃阴间饭,赚一棺又一棺纸钱的,半截身子埋黄土,王蝉也怕宋毓之沾了因果。
这就是在刀尖上玩转,一朝不慎,自己就也被割伤了。
宋毓之目光倏忽躲闪了下,“方才我可看了,你也引着负背鬼——”
话还未说完,就被王蝉掐断了。
“那我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了?瞧着都阴森,宋毓之微微抬颌,还不待反驳,瞧着小姑娘气鼓鼓模样,顿时又哂笑。
他较劲啥呀。
“是是,不一样。”
王蝉神气,“本就不一样,我都瞧了,高姐儿和李姑娘有羁绊,这口饭她能吃,方法是瞧着邪门了点,让她背上背了鬼,但我这心是好的。”
既然说起了勇毅侯府,王蝉便又和宋毓之说起了裴贵妃和徐安卿的旧事。
“你爹呀,我是说你上辈子那爹,他不是不喜欢媳妇儿子么,你和你娘这亲亲的人他都能嚯嚯,还半点没见他悔过又心疼,这不,这一辈子,天老爷都允了他,遂了他的心意,让他的媳妇生不是他的孩子在他膝下养着,给人当冤大头呢。”
“也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我是从宫里出来的一个公公那儿知道的,不过,都说雁过留痕,这世界上就没有真的秘密。你这一辈子的阿爷后奶,便宜叔伯堂兄弟……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嗐,都是一家子的人,可能多少都知道一点,帮着遮掩罢了。甭怕,就算是今上,如今一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面上瞧着是威风,背地里,大家还不定怎么笑他,他还都不知道呢!”
王蝉说得有些饶,信息量一下又有些大,宋毓之愣神了下。
“什么?”
王蝉只道他没明白,想了想,精简上一番,最后扯着嗓子大声道。
“我说,就他这辈子做绿毛龟,被戴绿帽了呗!”
宋毓之:……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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