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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风雨将侵之前, 总是十分平静的。

    却说另一边,阴地里的种种变化,处于阴地之上, 砖塘村中的人还未有所察觉。

    砖塘村是淮县城郊外的一处村庄, 背靠松风岭,西靠沅江的一条支流。

    前有山,后有水,本是气候宜人之地。

    但这几年, 砖塘村烧砖的窑子建得颇多,放眼看去,个个半露一半在地面, 半窝窝的形状,瞧着像鱼头。

    为了烧砖, 山林里的树木被砍了大片, 田间的土地也被挖了大半, 植被被摧毁得厉害, 裸露出下头大半的黄泥旮旯石头地,瞧着有几分萧条。

    都说养家千般难, 赚钱万般苦,有了这烧砖赚钱的路子, 便是知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树伐得过头了些, 田间泥挖得狠了些, 为子孙计, 终归不是长远计策——

    但,砖塘村的人也只当看不到。

    只有更勤快的份!

    窑子恨不得是连转轴地烧,生怕少烧一炉, 回头这赚钱的路子就没了。

    再有,他们不赚,村里的乡亲也赚,便宜外人,总不比便宜自己来得强。

    如此之下,只几年功夫,这一地热闹,却也荒凉。

    泥捏晒成砖胚,树木砍成柴薪,一块块送入半露在地面的窑子里。

    鼓炁,燃火,封窑……

    烈焰之下,泥土没了原本的模样,成了一块块青砖。

    一块块砖齐整地摞在一旁,堆了一处又一处,想着这砖头能换银钱,热火朝天都干得起劲儿。

    但这一处也常年有烟熏火燎的气息。

    夹杂其中,还有泥腥之味。

    麻婆几人常住葫芦湾,葫芦湾虽偏僻,却不辜负它的名字,是个好地方。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甜的……

    除了穷,没别的毛病。

    只住了几日,几人竟有种水土不服之感。

    麻婆虽是这地儿出生的人,但搁她来讲,现在的砖塘村和以前的砖塘村,变化可太大了。

    烟熏火燎,天好似都黯淡了许多。

    这一处也热得很。

    便是青砖的房子,住着敞亮,嗅着这空气,喝着这一地的水,住着也不舒坦。

    ……

    “娘,这两日,你不是说老觉得嗓子不舒坦吗,我熬了些止咳润肺的药汤,搁了些麦冬百合,里头还有润肺的川贝,抓了些甘草一道熬的,不苦。”

    “刚刚我还特意在灶房多放了放,放凉了些,这会儿刚好入口,你和泉哥都喝一点,对嗓子好。”

    一处青砖房里,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

    紧着,门上遮风的布帘被掀起,外头进来一位身穿一身粗布旧衣的妇人。

    只见她一头的青丝用一方青布盘扎着,偶尔有几缕垂下,身量瞧着有些瘦,托着茶盘的手皮包着骨,能见皮下的些许青筋。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苍白,瞅着面色都有些发青了,看着不是太健康的模样。

    却也因此,那一身的粗布旧衣俭朴,穿在她身上却有几分松垮风流的姿态。

    抬眼看来,这张脸的五官并不是生得多么出色,又因为常年的忧虑,眉心间有淡淡的痕迹,声音却柔柔。

    更因为这柔意,妇人周身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是高姐儿。

    ……

    掀开布帘时,瞧到屋子里的人,高姐儿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刘姨和婶婆也在啊。”她冲人道了个福。

    视线掠过打招呼的几人,似不敢多对视一般,高姐儿匆匆瞥了眼,嘴角边扯一道礼节性的笑意,忙又垂下了眼。

    屋子里没人应声。

    她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脚走到墙根边的那方条案边,将茶托中的黑瓷碗一一摆出。

    自高姐儿进来后,几人谈话的声音便停歇了。

    因此,屋子里有些安静。

    如此一来,摆弄碗碟的声音便有些响。

    “娘,药冷了失药性,你趁热喝——”顿了顿,她又道,“泉哥也是。”

    后头的那一句,声音有些轻,带着温柔之意。

    便是怵这会儿安静,颇觉不自在,到底忧心自家相公,高姐儿还是又提了一句。

    却又怕自己这关心露骨了些,叫人发现了不好,特特拿婆母先说了事。

    茶托收拢在臂间,回过头,对上几人的目光,高姐儿才搁下的心又提起,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裳角,手指头都有些发白。

    怎,怎都瞧着她?

    好似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了似的。

    瞬间,那张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不自觉爬了些许的红,眼神也有躲闪。

    下一刻,视线一转,高姐儿的视线正好对上上位婆子看来的目光。

    刹那间,她才爬上脸颊边的热意就消退,心口擂鼓一样的砰砰砰个不停。

    高姐儿没和人说过,自来了砖塘村后,她便日日难以安眠,只觉得这地儿可怕得紧。

    烧砖的窑子可怕,半露在外头,像一个个怪东西张了嘴。

    人也可怕。

    尤其是这年老的婆子——

    高姐儿尤其地怵她。

    饶是接触了几回,又知道是她和刘药姑一道,帮着让相公重新站起来,她也怕她。

    瞧上一眼就心慌慌得厉害。

    ……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麻婆暗暗啐了一声。

    “真没眼力见,瞧着你刘姨和婶婆都来了,也不知道上一盏茶,摆几盘点心上来?愣着瞧我作甚?瞧我就能把茶点瞧出来啊?还不快去!”

    “不忙不忙,熬药可不是小功夫,哪有才停下又让人忙活的理儿,好歹让人歇歇脚。”

    妇人八面玲珑的笑声响起,是刘药姑。

    她瞧了高姐儿两眼,又去看坐一旁的麻婆,唤了声亲近的称呼。

    “阿四啊,你可真找了个好儿媳,对泉哥好,对你这孝心更是真没话说。你听听她说的,只听你嗓子不舒服,就又是抓药又是熬药的。”

    “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也不知道我家小子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时我那儿媳妇对我,有你这儿媳妇对你一半的心,我就直念阿弥陀佛喽。”

    说到这,刘药姑顿了顿,歇上一口气,这才看向另一人,又道。

    “我瞧老话都说了,婆慈媳孝,家和兴旺,我这四姐有个好儿媳,以后的日子定是太太平平的,婶子你说是吧。”

    被刘药姑唤做婶子的人颇有些老态,话不多,听到这话,她只撩了下眼看高姐儿。

    腰背微微佝偻着,又垂下眼。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她耷拉着眼皮的下头,眼珠子黑少,白多。

    仔细一看,眼珠子的黑还有些发虚。

    瞧着像老猫。

    眼下,三个妇人都挨着床榻边坐着。

    被高姐儿惧怕的老婆子坐在中间位置,她手中拿着杆乌木老烟杆,刘药姑的一通话后,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抽了口烟。

    烟雾吞吐间,倒有个含糊的【唔】字随着烟雾吐出。

    似肯定,却又似怀疑。

    烟杆子有些年月了,木头的纹路被磨得油光发亮,尤其是手口的位置,像被握得生了包浆,瞅着有些叫人发腻。

    刘药姑欢喜,拉过麻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没,我婶婆都应声了,你呀,以后只管过好日子。”

    听得一句婆慈媳孝,麻婆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下一刻,她又堆捧上笑,附和得更热闹。

    “是是,托你的口福,得你的吉祥话,我家以后的日子啊,定能过得顺畅又太平。”

    眼一瞥高姐儿,麻婆陡然提高了嗓子,以笑声掩盖自己眼下的嫌弃,又道。

    “羡慕啥,我这媳妇子就面上瞧着还行,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愚笨得很。我喊着一个,她做着一个,没半点儿自己的想法,木头人一样,好悬没给我气死。”

    她觑了眼靠窗的位置,再说话,虽语气亲近寻常,但话里话外都捧着人。

    “我才要羡慕你呢!”

    “你瞧瞧你家长庚,生得多好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嗬,这小年轻的俊俏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夸了,就站在那儿瞅着都不一样,怎么说嘞——跟我们葫芦湾的小青松似的,精神!板直!”

    好话不嫌多,良药不嫌少,夸一就有二,处处还要落到实处,不然听着发虚,反倒不美了。

    显然,能说动刘药姑帮自己忙,还是拿旁人的腿替自家儿子的腿这等忙,麻婆也不是个简单的。

    只要她愿意,于人情世故上,最是精通。

    “不说模样了,就是内里,咱长庚也不差别人,喏喏,你瞧瞧,不止棋下得好,还能写能画,一肚子的学问,是个读书人嘞!”

    “以后莫说是地主家的闺女了,就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都能娶得!你呀,才真是享媳妇福气的。”

    “哪里哪里,你可莫夸他了,回头尾巴都给夸翘起来喽。”

    刘药姑笑得花枝乱颤。

    李长庚的尾巴翘没翘,大家伙儿不知道,反正,她的尾巴定是翘了。

    紧着,刘药姑又搭了几句话,瞧着是谦让的语气,但对麻婆说的话,她没有否认。

    在刘药姑心里,何止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要是机缘来了,真瞧到贵人——

    那些个皇家出生的天潢贵胄,像戏文里唱的县主、郡主……公主等人物,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存在,如今,风水轮流转。

    任她身份再高贵,出生再不平凡,依凭着她已经养到一定火候的红线,也能攀上一攀!

    到时,红线牵起,姻缘天定,恁凭这姑娘的眼界再高,性子再泼再娇惯,也得对她家庚哥儿死心塌地!

    戏文里不是常爱唱么,富家小姐爱穷儒,家中千金留不住——

    原只是那等酸儒做的白日痴梦,如今,到了她跟前,可不真得给她唱上一唱?

    就像这泉哥媳妇一样。

    让她舍了一身皮肉做饵,钓别人家的儿郎,二话没说便应了,浑然提线木偶一样。

    如今,对着泉哥,还是这般情根深种,小意温柔模样。

    刘药姑看了高姐儿一眼,眼里难掩自得。

    她只要想一想,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是县主\郡主\公主的婆母,心里就美得不行,冒泡泡的美,叽里咕噜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婶,这烟要断了,我给你再续上。”转头再看一旁的老妇人,刘药姑亲昵地替她又塞上烟丝。

    也是婶儿厉害,那样邪性的红线也被她收拢,在淮县时,鬼影上了庚哥儿的身,她还道要不好了!

    如今一看,反倒是福不是祸。

    之前接连几门没成的亲事,也是好事多磨的缘故。

    烟丝一续,又是青烟阵阵,这一处的空气更有些闷了。

    那厢,高姐儿察觉刘药姑的视线瞥过她,莫名心下又紧了紧,求救一般地朝赵立泉看去。

    她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自在,为她说两句话。

    让高姐儿灰心的是,赵立泉眼都没抬,更遑论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了。

    高姐儿失望得很,眉眼垂了下,将满心的苦涩也收入眼下,心口像塞了团棉花,赵立泉的这一道忽略无视,像往棉花里灌了水一般,塞得她心口潮湿又发胀。

    相公他、他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高姐儿想将诸多不是滋味压下。

    但委屈这情绪像潮水,哪里能轻易压下?甚至越压迫,浪反而越高。

    她只觉得一道愤懑起。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嫌弃自己?

    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她付出了这么多!

    恶念和怨恨丛生,像心底的自己在挣扎,在清明——

    然而,下一瞬,有红光一闪而过,深扎在底的丝线将真实的她重新捆扎,牢牢锁住,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有依附。

    愤懑遭遇临头一浇,瞬间哑火。

    除了这,还有些惊惶惭愧的情绪浮上心头。

    高姐儿惶惶。

    为自己方才竟对相公生了怨怼而惭愧不安。

    为妻者,当恭顺,夫为妻纲,是天也是地,她怎能如此?

    高姐儿坐立难安了。

    “我、我就不坐了,屋子里人多,多一个我得更闷,我去灶间给大家烧壶茶,再做些藕粉糕,虽眼下过了饭时,大家伙儿都用过午饭,但藕粉糕清凉,又不占肚,最适合这时节用了。”

    临出门前,她还贴心的将门帘打上。

    ……

    高姐儿说的人多,却不是虚话,屋子里不止是有她的婆母麻婆和相公赵立泉,刘药姑一家及她的婶婆也在。

    瞧着人离开的背影,麻婆耷拉着张脸不说话,嗓子眼咳了好几声,声音沉沉又沙哑,明显是不耐砖塘村的空气,喉咙不舒坦,却也不说喝高姐儿熬的汤药。

    明明药就在条案处搁着,起身走三两步的功夫就是。

    赵立泉也是,打媳妇高姐儿进门,没搭一句话不说,眼也没瞥一眼。

    夫妻做到这等地步,哪像还有情分可言。

    刘药姑打量了几眼,心思一转,知道这两人是嫌弃上高姐儿了。

    隔了辈分的赵立泉她不好说,同辈的麻婆,她可没什么顾忌,当下就道。

    “怎么了?不也是你自己同意了,我才使了法子,让她寻了你们村子里的赵向生搭伴?”

    “是,人是我帮着寻摸,可也让你点头了,愿不愿意是你们一句话的事,眼下,媳妇娶进门,你家泉哥的腿瞧着是大好了,能走能跑,媒人就要丢过河,瞧你那媳妇不顺眼了?”

    她皱了下眉,颇为不痛快。

    “回头,你莫不会也怪上我了吧。”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小时,刘药姑长跟在人后头喊着四姐四姐,两家的情况更是知根知底。

    再是不喜欢高姐儿,高姐儿和赵立泉也养了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其余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七岁,瞧着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

    有孩子在,就有牵绊在。

    俗话都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是瞧着人不痛快,心中厌弃,母子俩也不能不顾孩子的心思,将高姐儿休弃。

    但是心里有疙瘩在,日子又哪里能过得顺畅?

    她方才那句,婆慈媳孝,家和兴旺可不是虚话,反过来,那就是婆媳不和,家宅难宁。

    刘药姑心硬,倒也不是要管旁人家家里的日子过得和顺不和顺,就怕回头日子久了,人都健忘,叫那恩情薄了,几番思量,反倒怨上了她。

    这样一想,刘药姑瞅着人,眼神都阴了两分。

    她本就不是多和善性子的人,要当真忙活一通,回头叫人暗暗怨怪了,她可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

    这腿,她能帮人换上,也能给人再摘下来!

    麻婆注意到刘药姑的视线,顺着目光一看,就见她逡了赵立泉一眼,还是在他的腿处。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哪能不知道这自小一道长大的同乡性子小,最是睚眦必报,当下是吓得心肝大颤。

    “哪能啊!”

    麻婆忙叫屈,“我和泉哥感激你还来不及!哪能怨怪上你了?”

    说罢,她急急起身,冲靠窗方向的赵立泉摇手喊道。

    “泉哥,来来,你给你刘姨说说,咱哪能怨怪上她呀?谢都还来不及。”

    转过头,麻婆又拍腿喊道。

    “哎哟喂,你这样想我,真真叫我心头痛得紧,就像一把刀剖了我似的。”

    说到后头,唇颤了,眼里泪含了一泡,“都说嘴利是刀,言语是刃,你这嘴、你这嘴就是刀!一句句剜得我心肝直流血。”

    她指着人,神情恨恨,紧着又泄了劲儿,垂头丧气模样。

    “罢罢,我倒恨不得你拿真的刀剖了我,将一颗心都剖出来,剖出来让你好好瞧瞧,看看它到底是黑还是红!也好过你说这样的话剜我的心。”

    “我和高姐儿和什么情谊,和你又是什么情谊?她污了身子,我这做婆母的怜惜我家泉哥儿,替他委屈,怎就不成了?我也没说什么,就一时还不想搭理她罢了。”

    “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

    “你都不知道,我和泉哥有多念着你!多亏了你,我家泉哥才能站起来,她喊你一声刘姨都不够,你的恩德,对他、对我们家,那是再造之恩,他就是喊一声亲娘都不为过!”

    赵立泉起身,冲刘药姑镇重地拱了下手。

    “刘姨大恩,泉只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麻婆胡乱歪穿了双鞋,上前就要去扯赵立泉。

    “走走走,咱家去,咱家去,不在这处待着了,没得讨你刘姨的嫌弃,叫她说这样的话疑我。”

    “娘!你浑说什么,刘姨哪会嫌弃你。”

    赵立泉无奈,瞧了这个又瞧那个,身子朝娘歪也不是,立定了也不是,只拿眼睛觑刘药姑,眼里有讨饶和求救,更有亲近之意。

    “刘姨,你快和她说说,劝劝她,嗐,明明是心里感激你,话赶话的,说出口却变了样,哪就成了要闹着要回去了?”

    刘药姑也闹了个没脸。

    她这还没说几句呢,四姐就又哭又闹又剖心的。

    不过甭说,她还怪受用的。

    “好了好了,你们烦不烦,这都谢过几回了,要是想谢,你们回头再谢,谢个够。还有四姨,你要拉泉哥去哪儿?他眼下哪都不能去,正和我下着棋呢,我可先说喽,这一局棋的胜负还未定,他哪儿也不许走!”

    李长庚嚷嚷,说完话,又伸手去扯赵立泉。

    “坐下坐下,你也甭理她们,我阿娘就是上了年纪了,心思多,话也多,你阿娘也是!”

    “你是不知道,这上了年纪的妇人就这幅模样,在县城的时候,我隔壁花家在府城做媒人的姑子回来了,说是要过姑姑节……嗬,你是不知道,那老娘们才叫话多!”

    “不止话多,一双眼睛还老爱瞧俊俏后生,捻着个花帕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瞧就不错眼了。”

    赵立泉勉强笑了下,回过身,却又打趣李长庚。

    “你恼她了?可是她盯着你不放了?”

    李长庚:“可不是!一早就盯着我瞧了,就连我晨间喝蜂蜜水,她也不错眼地看,嗬,那两只老眼直勾勾的,遭不住遭不住,姑姑节可还有些日子,只一想着,她还要在淮县待上这么长一段日子,我心里都不得劲了,闹心!”

    “回砖塘村倒也好。”

    “不对——也不好,这儿能耍的事儿太少了。”

    话锋一转,李长庚又抱怨自家阿娘和麻婆,怪她们话多,闹得他好好的棋都要下不成了。

    “早知道咱就不在这儿耍了,你们说得不嫌烦,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子了!”

    刘药姑嗔怪,“你这孩子!我说几句话的功夫?倒累得你一箩筐的埋怨我。”

    眼觑了下麻婆,又有亲近之意。

    “四姐也是这样,你们啊,简直是我前世的债,这辈子寻我讨债来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就是话多。”李长庚皱眉揉了下耳朵,瞧着刘药姑嗔怪也不在意,“喏喏,我耳朵都被你们叨叨红了!”

    转头,他又埋怨上。

    “也就是砖塘村这儿闹腾,处处都是烧砖拉砖的动静,又热得紧,没别的消遣,都没什么好耍,就这屋子里还凉快些,只能在这儿下棋了,好歹算是消磨消磨时光,哪成想,就这么处忙里偷闲的地儿,还得听你们吵吵嚷嚷。”

    “快,泉哥你快甭理她们了,好好和我下,我都快赢你了。”

    被这么一拉扯,赵立泉踉跄了下。

    他笑着捧了李长庚两句。

    “行行,我们继续下棋。”

    “还有,那劳什子媒婆爱瞧,也是庚哥儿你面皮生得好,换成我这样的,可没人多看。”

    一通话又把被扰了棋性的李长庚哄好。

    赵立泉又冲刘药姑和坐高位的婆子笑了笑,这才重新捻了颗棋子,视线一转,落在棋局上,皱着眉冥思苦想。

    这会儿,两人坐在靠窗边的方凳上,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四方棋盘。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片刻后,赵立泉将棋子搁进棋奁里,抬手冲对面的李长庚拱拱手,摇头笑得有几分苦意和讨饶。

    “长庚阿弟好棋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这局又是我输了。”

    他一指指了棋盘,“不拘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都已是被包抄之势,早输晚输都是输,负隅顽抗,反倒是丢了体面。”

    “你知道就好!”李长庚颇为自得,丢了手中捻着的那颗黑子到棋奁。

    转头看着阿娘不赞同的模样,他轻咳了下,到底收敛了些自得情况的姿态,也说了几句谦和话。

    “不过,我也是占了住城里富庶地的便宜,平日里,我阿娘疼我,使了银子做束脩,送我去书院里学字学画,这才认得些字,通些文墨,多瞧了些棋谱,侥幸赢了泉哥几局。”

    “泉哥你才是真的聪慧,都不曾拜师傅,只自个儿琢磨琢磨,就能下成这样,当真是聪慧。”

    “要再过一段日子,我这点底子都要不够用,赢不得泉哥你了!”

    赵立泉摆手,“我这哪是聪慧。”

    “先头时候,因为伤病,只能和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得。”

    想起先前的日子,他脸上的苦意又深了深,停了收桌上棋子儿的动作,眉眼一垂,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腿,再一指指了自己的脑子。

    “这腿废了,要是脑子再不多转转,就当真成了烂到泥地里的废人了。”

    李长庚一脸同情,“是遭大罪了。”

    “走不来路,哪都去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屋里的方寸之地,我只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好在如今泉哥你换了腿,也算是大好,否极泰来了。”

    “是,万幸有刘姨和婶婆。”赵立泉又一脸感激地朝刘药姑和高位上的老妇人看去。

    麻婆也收了闹腾的姿态,擦了下脸,说了几句小意的话。

    “是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庆幸长在砖塘村,同你一道长大,有同乡的情谊,听你叫我一声四姐,别提心里多欢喜了。”

    “都是缘分,也是天不绝泉哥的路。”见麻婆母子说得恳切,刘药姑心下的疙瘩彻底消去。

    很快,这一处又是和乐融融。

    那厢,李长庚又摆了棋盘,只这一次,才落下几个子儿,他便觉得无趣了,唤着刘药姑,又搀扶上老妇人,想着要回去歇着。

    麻婆挽留了两句,见留不住,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不多久,三人的背影就远了。

    砖塘村青砖的房子多,窑子也多,烟熏火燎的,处处是发黑的烟雾,几人的背影也笼在了烟雾之中,莫名有些打晃。

    瞧着人背影,麻婆和赵立泉堆着的笑顷刻卸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被日头拉扯的人影。

    下一刻,想到什么,麻婆转过身,关切道。

    “儿啊,方才我瞧着李家这小子扯了你一把,瞅着身子都被扯歪了歪……怎么了,是脚上吃不上力?可是还有哪儿有不舒坦的地方?”

    几番筹谋才得了这一双腿,又搭进了一个儿媳妇,往日里,住在葫芦湾没少被乡亲瞧不起,直唤自家儿子是瘦马瘸马,只得寻人拉邦套,对于这一双腿,麻婆自然是紧张得很。

    赵立泉扯了下嘴角,闻言也低头看自己已然站起来的双腿。

    再开口,他话里颇有些苦涩。

    “站是站起来了,但到底不是我自己的腿,就是换到我身上了,用着也有些不得劲……”

    “阿生他、他身量瞧着和我差不多,但他是腿长,身子短,我却是身子长,腿短,如今踩了他这双腿,走起路来倒还成,跑起来就有些费劲了。”

    麻婆也没法子。

    事难有两全的,如今能站起来,能走路,已然是万幸了。

    “你多练练,多练练,指不定回头就好使了。”

    越说,她面上倒是愈发肯定了。

    “是了,眼下这腿新,不就和人才学走路时一样么,你瞧平根、厚生和安石小的时候,那脚不也走不稳路?多练练就好了,现如今,三小崽子跑得可快了,蹿东蹿西没个停歇,泼猴一样,我撵都撵不到人。”

    赵平根、赵厚生和赵安石,正是高姐儿和赵立泉养的孩子。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说起这三个孙孙,说着他们是撵不上的泼猴,话里有嗔意,麻婆眉眼却都柔和了,里头都是喜爱。

    抬眼再看赵立泉,麻婆眼里都是怜意。

    也是,便是瞧着孙孙的面子,她也得将人容了,没娘的娃儿都苦,回头要是寻摸了个后娘,日子更是苦了,她暂且先忍了。

    但忍归忍,要她给个好脸色,那却又不成。

    “娘,你说,刘姨这是哪儿学来的手段?不止是她,她那婶儿也厉害的紧。”

    瞧着人都远了,应是听不到这儿的话,赵立泉陡然开口问道。

    不过,想着换腿时的邪异,他也心惊,眼里不自觉地漫上了些惧意,问着话的时候,声音便压低了些。

    但再是惧怕,他也还是问了。

    无他,见过这手段,再是诡异,他也心生了分贪念妄念。

    她刘药姑和老婶子能使,为何他就不成?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换腿之前,赵立泉和麻婆是巴着两人,一口一个巧,自家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但真换了腿,却又有些怨。

    这腿,为何就要寻赵向生的。

    且不说赵向生的腿和自个儿不一样长,如今用着,能用,但也有不便,却又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葫芦湾,和赵大山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往上数几代还有亲缘。

    如今,两人都不知回葫芦湾后,遇到赵家人,如何交代赵向生的去处了。

    赵大山可不是个好与的性子。

    提及了赵向生,不约而同的,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灶房。

    这一处是刘药姑替人赁下的。

    砖塘村别的东西贵,就青砖不贵,这一处屋舍便是灶房都是青砖搭的,但要是真拿了墨斗去量,便会发现,这一处灶房里的宽度,远比外头瞧着小上许多。

    前小二尺,后少一尺五。

    前阔后窄,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想着人被砌进墙里的哀嚎,对她一口一个婶儿,眼里的难以置信,饶是几天了,麻婆仍打了个激灵,青天白日的,只觉得这一处阴寒得紧。

    “能怎么说,我们能说啥,腿长他身上,他跑哪儿去了,哪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赵大山就是再问,我也不知道,也不能给他再凭空变个儿子出来。”

    “我们可没欠着他们赵家,是,阿生那小子是帮着家里做了些活,还送了些山货,但咱又不是白得的,他可占了你媳妇的身子便宜,就是上了府衙,我都有话应他!”

    麻婆阴了眼,只想来个死无对证。

    赵立泉瞥了眼灶房方向,那儿,不知刘药姑几人已经离开,仍在忙活着茶水和莲藕糕,高姐儿热得一头汗,抬袖擦了擦,又继续忙碌。

    察觉到注视,高姐儿抬头,瞧到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相公。”

    赵立泉没应声,别开了视线。

    “娘,你别一口一句你媳妇,我不爱听,高姐儿她有自己的名字,你唤她的名字就成。”

    “我可怜的儿,这两年是苦了你了。”麻婆话里都是怜意。

    她明白,儿子这是做多了绿头的王八,之前没法子,如今脱困,不想再和媳妇扯上关系了,话里的关系也不成。

    “好好,是娘的不对,娘说话没经脑子。”

    “人都常说了,病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换腿也是这样,我想着啊,你这腿还不够听使唤,一来是你还不够熟悉,二来,也是要着药再巩固巩固。”

    “别说腿已经换你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咱穷人家病好了,也得将那药渣拢一拢,再熬上几次汤药喝喝,就是味儿淡了,也有药性在。”

    “咱再在这儿住几日,避一避赵大山那老货,也巩固下药性。”

    说到药性,她冲人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灶房的那一面青砖。

    挨着那,烧药的炉子也搁在那一处。

    话锋一转,麻婆又提了句。

    “对了,你不是想问,为何你刘姨和婶婆会这些法子么?这事儿我倒知道一点。”

    赵立泉立刻来了兴致,“娘你知道?”

    麻婆:“对,说来,这也是和她们供了尊神像有关系。”

    话才落地,就见异变突起。

    只听嗖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砖塘村里好几处的窑火都炸窑了,烧到一半的青砖带着焦黑四处飞溅,浓烟滚滚而来,刹那间就遮蔽了这一处大半的天空。

    窑子里,火舌不饶人一般的舔出,连绵不绝,像恶鬼探出的一道又一道舌头。

    窑子里的火旺得很,带着凝血一般的红,触目惊心,就如恶鬼扒拉住窑洞口,嘶吼着,呐喊着,下一刻就要全身爬出。

    脚下的地也倏忽的变软,像起了浪一般,又像是发酵的面团,叫人站都站不住脚。

    阴地阳地不断在交融,整个砖塘村成了炼炉般的存在。

    燥热,阴寒。

    烟熏火撩的柴薪味,混着血骨的泥腥滋味。

    ……

    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却又相生相和。

    大晴的天,雷云滚滚而来,倾轧而下,巨像一点点冒出头,一点点拔高,竟在砖塘村现了形。

    如五花肉一样的分界,更是在灼热阴寒之下炙烤,滋滋流油,却又化作浓烟黑雾,在虚空中四蹿,呼呼啸声亦如众多恶鬼肆意桀笑。

    “哎哟喂,哎哟喂,我的老腰哟!”

    “儿,儿,你的腿,快护着你的腿!”

    麻婆和赵立泉跌了一跤,这还不止,人更是随着翻浪一样的地面在来回滚动,最后一下,是滚到了灶房边缘的墙边,手一扣,不知抓着什么了,这才停了滚动的狼狈姿态。

    “我的娘嘞,莫不是地动了?”

    麻婆惊魂未定,才要庆幸,才抬起头,下一刻,她脸上的那一道庆幸僵在了老脸上。

    一旁,赵立泉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发青,像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见了鬼么。

    两人也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多寸。

    方才翻浪一样的地动,竟叫灶房这一处砌了夹道的墙破了个口子,两人拉着破口,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而,却也和夹道里的东西对了个正着。

    是赵向生。

    他瞪圆着一双眼,面上狰狞,一瞬不落地盯住了两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这一下的感觉怎么说呢, 像心脏陡然被一只手攥住,轻轻一捏就要爆炸。

    麻婆和赵立泉都僵在了原地。

    “夭寿哟!怎么把这倒霉玩意儿露出来了?”

    麻婆陡然惊醒,丟开手, 几乎是一蹦三尺高, 半点也顾不上自己发疼的老腰,只三两下的功夫,人连滚带爬,转眼就到了离灶房十来步远的地方。

    浑脱脱这块地会烫脚一样。

    “哎哟喂, 我的傻儿哟,你还杵在那儿作甚?”

    回了心神,不待拍心口庆幸, 麻婆转头一瞧,就见赵立泉还愣在原地。

    当即急得不行, 又是拍额头又是跺脚, 冲着人就嚷了。

    “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哪去了?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瞧的, 还能被你瞧活不成?刚才那一下, 你还嫌不够晦气啊!”

    说着话,她冲着人摇了摇手。

    “过来快过来, 别看了,仔细被他看进眼里, 去黄泉路上还要寻个搭伴的,回头寻了你, 不和挖了我心肝肉一样?到时没了你, 你叫我这个做娘的可怎么办。”

    乡间有回魂的说法, 说是七日后,人死会回魂,毕竟阴阳两别, 活人撞上这回魂,是大不吉利的事。

    八字轻的,都得病上一场。

    更有那死不瞑目的,魂压根儿没走,就留在不肯闭眼的眼睛里。

    瞧得多了,就会破了阴阳界限,叫那阴魂盯上,走黄泉时带着一道走。

    所以,人死后得帮着阖眼。

    实在死得冤枉阖不上的,也得拿布盖了。

    “娘一会儿就去找你刘姨,这东西露出来了可不成。”

    麻婆一双三角眼瞧过青砖的灶房,眼睛落在夹道里的赵向生面上,吞了吞唾沫,又移开视线,紧着又看来。

    饶是人离了几步远了,她心口还心悸得厉害,一双眼发虚得很。

    就是这样的寸,灶房的这面墙破了,露出里头的赵向生。

    倒也没有露出全部的身子,只歪斜着脖子,洞破在赵向生脸的位置,正好将他不甘愤恨又狰狞的面庞露出来。

    瞧着是睁着眼,但那肤色,那发僵的模样,有眼睛的都能瞧得出来。

    赵向生死了。

    死得痛苦极了。

    一时间,麻婆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

    这赵向生被种了药,一双腿换到自家儿子身上,夹道青砖的下头究竟是何情况?

    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着半截身子?

    还是两者相换,他拖了自己儿子的残腿在里头……

    嘶——

    那不等于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一半?

    呸呸呸!

    麻婆阴晴不定着一双眼,瞧了眼赵立泉,怕自己方才的想法妨碍到儿子,连忙朝一旁的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伸出脚掌用力辗了辗,希冀将这不吉利的想法辗掉。

    再看破砖里的赵向生,麻婆恼自己方才竟这样想,也顾不上怕了,脸一阴,当即发了狠。

    “回头我再寻摸些青砖来,你唤你媳妇熬点糯米浆,也甭管他闭不闭眼了,咱再将这墙砌回去,砌里头了,钉得牢牢,这死东西是睁眼还是闭眼,都一样!”

    “也不知道这种药,里头还有没有别的说道,要是没有,咱这会儿都不用寻你刘姨,自个儿都能将墙砌回去,免得夜长梦多,这死东西,这死东西……嗐,反正我瞧着是怪膈应的。”

    乡下地头,丧事无需请就要来,相互帮衬,这是人情往来。

    麻婆活到这个岁数了,说来也参加了好些场丧事,算是见惯了生死。

    对于死人,她倒不是很怕。

    左右不过是身子发僵了些,脸色难看了点,搁上两日便臭了,死鱼死鸡死鸭,都那个样。

    冷静下来,她甚至能绷着一张脸,安排下头的行程。

    只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像寻寻常常地打开抽屉,一个没注意,往里头一扒拉,不想里头却搁了条蛇——

    冷不丁的一个触感,凉飕飕又阴森森,这才将她吓住了。

    翻浪一样的地动止住了,窑火一座座像蹲地的巨兽,一座巨像被拱卫在其中,腾空而起。

    青铜的炉鼎也若隐若现。

    麻婆不知道,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刘药姑几人出了些岔子,以后是帮不上她的忙了。

    走在一半的路上,这边还说着人背后的小话,倒不是别的,只老婶婆出声,道人心易变,和刘药姑打小一道长大的四姐,如今心怪狠的。

    老婶婆:“心坏倒寻常,世间千人千面,我们也不是多良善的,但不计人好,这就有些无情了。”

    做婆母的心狠,儿子做相公也狠。

    她又叹不愧是母子,根就在那里。

    老话常说,好种不传,坏种不断,竟有几分理。

    “你以后啊,自己也留点心眼,别她一哭一闹腾,就什么都应了,平常相处就好。”

    刘药姑:“哎!我省得,再说了,她就是想使坏心眼,那也使不得我头上,我是什么人呀,她在我跟前瞎琢磨,不成了关公门前使大刀了?”

    说着,想着婶婆的本事,又亲昵挽着人,“不过,也是我婶子想着我,这才念叨,我都记着,心里敞亮呢。”

    李长庚:“对,婶婆别担心,我阿娘本事大着呢,任她们有什么坏心眼也不怕。”

    倏忽的,几人僵住了身子,不止是刘药姑和她婶婆,就是李长庚也不例外。

    原来,三人皆有供了巨像。

    李长庚是读书人,向来自恃清贵,他本没有供巨像,只是在淮县的时候,他叫一个女鬼缠上了,跟着阿娘急急回了砖塘村。

    女鬼李盼归死得冤,更是被刘药姑养成红线邪器,一朝挣脱,这鬼自然又凶又恶,也是在砖塘村,由老婶婆帮着供了巨像,说来算是占了场地的便宜,李长庚这才有几日宽慰日子过。

    福兮祸伏,祸兮福所藏,所谓祸福相依,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得一事是运道,还是祸殃。

    正如此时的李长庚。

    他信奉得迟一些,上香也就慢了几步。

    “娘,婶婆,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

    李长庚吓得手脚发软,就见身边人倏忽就不对了。

    就如在阴地时的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一样,只听这一妇人,一个婆子,声音含在喉头咕噜咕噜的,蓦地“呵的”一声,三魂六魄出窍,在李长庚惊恐的目光中,头顶上化出了三道线香。

    软着手脚,还不待逃离,这一声“呵”像瘟疫、又像勾魂的镰刀,层次彼落,毫不留情收割而来。

    或得意、或骄矜、或轻慢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李长庚也不例外。

    紧着,就见几人面皮发松,眼睛无神。

    砖塘村里,好些个村民也如此。

    不拘在哪个方向,个个像迷了心神一样,全都扭了头,看向巨像所在的位置,双手直直探出,嘴中无意识地喃喃。

    “吾神。”

    “吾神。”

    “吾神!”

    声音一声一道,聚成声浪,瓮闷瓮闷,下一刻又戛然而止。

    抬起的手也陡然放下。

    巨像周围,窑火一旺,众人头顶上的线香倏的燃火,紧着就朝巨像身前的炉鼎飞去。

    如箭矢,又似流星。

    ……

    麻婆和赵立泉的心思都在破了洞的墙上,一时倒没有注意到砖塘村这一头的变化。

    “儿啊,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麻婆走近了两步。

    赵立泉跌坐在在地,不是不想动,是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动不得了。

    麻婆的话,他像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闻言,他抬起一张有些发白的脸,好半天才道,“娘,你说什么?”

    麻婆一瞧他这样子就生气。

    “瞧你这点出息,怕两下就成了,还怕成这样?”

    心疼儿子,这和惯常嫌弃儿子没出息,没半点冲突,

    麻婆还待说什么,这时,屋子里的高姐儿踉踉跄跄走出来了,她扶在灶房的门框旁,稳了稳身子,急急就问。

    “娘。”

    “相公?”

    “你们没事——”吧。

    地面似翻浪的时候,高姐儿正在灶房里烧茶水,炉子煨着火,铜皮的大肚茶壶嗡鸣,地软了,大肚茶壶也飞了起来,滚烫的水浇了她大半身,才哀叫两声,便听到灶房外头麻婆唤赵立泉的声音。

    高姐儿忧心,顾不得自己,才稳了脚下,急急就出来了。

    关心人的话说到一半,顺着麻婆母子的视线,她瞧到了墙里的一幕,瞬间,话卡在喉头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阿、阿生?”

    先是困惑,紧着是看清,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高姐儿惊骇着一双眼睛,连连倒退两步,扶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她整个人像是被分做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挣扎,痛苦地喊着不可以不可以,你也是人,是好人家的闺女,就是日子再难,也不能做这样没脸皮的事,更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命,那是一条人命!

    另一半的自己却傻得叫人发笑,痴迷着相公,唯他是从,听了他和婆母的话,缠上了赵向生,瞧上了他的钱袋,气力……

    甚至,甚至是一双能走的腿。

    高姐儿失魂落魄,想起了自己不愿意想起的。

    药——

    相公腿好的药,是用赵向生的命种出来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来了这砖塘村,自己就日日寝食难安。

    为何瞧着刘药姑和她婶婆,自己会这样的惊怕。

    原是自己行了这样的恶事,帮着人,哄骗了赵向生,生生将他砌进夹道,在他哀嚎哭求帮助时,冷着一张脸掰开他的手,转头一脸小意地看向赵立泉,殷殷地问,“会好吗?相公这腿真的会好吗?”

    最后,更是生了炉子熬了药……

    更在后头耐不住良心的拉扯,将事儿淡忘。

    “阿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也不想害你,不想的。”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高姐儿痛苦,顺着门框边矮顿了身子,一双眼一边无神茫然,另一边却不住落泪。

    ……

    这一声阿生,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立泉的眼一下就被激红了。

    “怕?娘你说得对,我怕个死人作甚?对,我是拿了他的腿,但那又怎样?有本事叫他自个儿起来掐了我,将腿再拿回去啊!”

    “嗬,奸近杀,赌近盗,他也不看看他自己做了什么,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本就是他欠了我的,欠了我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只一下子,赵立泉就想起了诸多事,嘴里喃喃。

    “我不怕他,不怕。”

    说多了不怕,就当真不怕了,说多了夺妻之恨,也就把自己的脑子洗干净,当真当自己的妻子是被别人夺去的。

    而不是自己一家为了别人的腿,一早做下的盘算。

    卧床时无力,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时的窝囊,那时,他真是恨啊,恨得只有将后牙槽咬得死紧,才能笑着说话。

    偏那赵向生没眼力见,回回来,回回先冲自己挠着头,一副又憨厚又亲近地喊自己泉哥。

    转过头,他又一脸面红的唤高姐儿……

    他瞧到床榻的自己面上挂着笑,口中说着阿生你来了?却知道,他心里淬了毒,青光发绿的毒。

    只想拿把刀将人捅了,戳烂他张脸。

    奸夫!

    奸夫!

    还有——

    发阴的目光冷冷看过高姐儿,对她手脸被烫红的皮肤视若无睹。

    □□!

    该死!

    都该死!

    赵立泉冷笑了一声,冷不丁被赵向生死脸吓得发软的腿瞬间有了劲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恶从胆边生,他越看越气,只觉得那狰狞的死人脸都在笑自己,那嘴歪着个弧度,嘲讽自己绿毛龟。

    绿!毛!龟!

    “闭嘴闭嘴,你也有胆子骂我?”他怒极,抬脚就赵向生的脸上踢去。

    有些硬,发黑的血淤在狰狞的死脸上。

    连踹四五下,这才喘气歇劲。

    再看高姐儿,见她竟在落泪,赵立泉尤不解气。

    “好好,到这会儿了,你还一口一个阿生,还为他哭,你怎么不干脆给他披麻戴孝?看来,是我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野了心的大佛了,不想再在我赵家过日子,你就滚,滚远远的。”

    他神情厌恶。

    “我没有。”高姐儿急急否认。

    她才要和赵立泉说上几句话,为自己辩解一番,诉说衷肠,凄惶的目光看过破洞里赵向生死不瞑目的脸,人又僵在了原地。

    心底里真实的自己在挣扎,在咆哮,束缚在魂的一缕红光因此躁动,拧得更紧了。

    几人肉眼凡胎瞧不到,这道红线牵在高姐儿和赵立泉之间,红,却又带一道不详的黑雾,因为拧得紧,也拉扯得厉害。

    却是压到了极致。

    岌岌危时。

    没听到往常耳熟的一番表衷心的话,赵立泉眼一冷,心里的不快涨到最大,他眼一眯地朝高姐儿睨去,有几分不相与的不善。

    还真是不想在他赵家过了?

    果然,这偷了腥的野猫,就是有绳拴着,也管不住了。

    还不待赵立泉开口,就听一旁的麻婆突然抽了口大气。

    “天爷天爷,这是什么?”

    赵立泉皱眉,紧着就听他娘嗷的一声嚎,声音凄厉如见鬼。

    “动了!”

    “儿,他动了,快、快跑——”

    赵立泉莫名。

    什么动了?

    下一刻,他视线一转,落在灶房破砖的墙上,只一眼的功夫,瞳孔就急促地收缩,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磕绊。

    是惊骇到了极致才有的模样。

    赵立泉知道了,但也晚了。

    人果然不能嘴硬,才说让他赵向生来寻自己报复,他竟真的要来了?

    “不、不。”

    赵立泉摇着头,踉跄地倒退两步。

    是赵向生动了。

    被砌在青砖之中,明明死得透透模样,僵得不能再僵的赵向生动了——

    违反常理的动了。

    头扭了扭,有咔咔的骨响声。

    对上赵立泉惊恐看来的视线,赵向生扯了下嘴角,像是扯个笑,如往日拎着猎物去麻婆家时,如出一辙的憨厚客气又欢喜。

    口中含糊发瓮,听着不像他往日的声线,却真能出声。

    “泉哥,我来寻你了,你把腿还我,还我。”

    下一刻,青砖四飞。

    “天爷,天爷。”麻婆惊恐地倒退,也终于知道,青砖下头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不是半截身子,是被换了腿。

    赵向生的全身都露了出来,僵直冷硬,青着一张死人脸,眼白多,眼珠少,腿拖拉着不能走,还矮了小半截,显然,这是赵立泉前头的腿儿。

    如此一来,他便走不来路了。

    便是恶鬼,走不来路又什么可怕?

    麻婆安慰自己,才要说去找刘药姑,找老婶婆,下一刻,就见赵向生也回头看了下自己的残腿,陡然又看向自己发僵的手。

    不要紧,他还有两只手。

    只见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口中有嗬嗬的动静,脸上还残留赵立泉踢的脚印子,直勾勾盯赵立泉,死人眼中露出贪意。

    “还我,还给我。”

    “泉哥,把我的腿儿还来。”

    紧着,他像蜥蜴一样挪来,初时慢,陡然又快,也不知怎地,那残腿在他身上竟像是成了蛇尾一样,扭扭就往前了。

    赵立泉大骇。

    “娘,救我!救我!”

    “高姐儿,救我救我!”

    他冲人伸手,奈何,高姐儿发着呆,竟充耳不闻,而赵向生竟也只盯着他一人。

    无法,赵立泉只得逃得仓皇。

    在越过麻婆身旁时,赵立泉新换上的腿到底不够熟练,一个歪扭,有些跌跤,好悬稳住了身子,侧耳一听,一颗心又提到了心口处。

    只见身后那以掌为脚,拖长着残腿在地上游弋的动静近了,更近了。

    不不,他不想死。

    转瞬,赵立泉瞧到老娘麻婆,眼倏忽一亮,迸发出求生的亮光。

    知子莫若母,只一下,麻婆就知道了赵立泉的打算。

    不,不会的。

    她目露难以置信,凄苦地摇着头,想着不会,脚步却往后退了几下。

    这是她的儿,她恨不得剖心剖肝来对待的儿,他不会这样对她的。

    然而,下一刻,在麻婆瞪大的眼神中,赵立泉当机立断,断尾求生一般,竟直接拎了矮身量的老母亲,将她往身后的赵向生身上丢去。

    “嗷!”麻婆被咬上,凄厉叫了起来。

    “儿哎,儿哎!”

    “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怎能如此对她?怎能如此对她?

    她是她娘啊!

    生他养他,更是在他残了废了的情况下也没有抛弃他,甚至更是想方设法地为他从别人身上抢一双腿回来,那样没心肝的事都为他做了,他怎么能这么没心肝的对她。

    她、她是他娘哎!

    呼声一声声在身后,初时响,到了后来断断续续,最后,也只听麻婆像是疯了癫了一样,竟痴痴笑了起来,抽着气,虚弱地唱着听不清词的乡间调子。

    只模糊两句,“……娘忧儿,命长长,儿忧娘,扁担长……青丝到白发,到老难得半日闲。”

    “报应,这是报应!哈哈哈,哈哈哈!”

    赵立泉却连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满眼泪,喃喃自语。

    “你该救我的,该救我的!”

    “你说了,儿是你的命,我这是在保娘你的命……我没错,我没错……刘姨,对对,我得去找刘姨。”

    赵立泉倏忽发现,再跑出一程路后,竟瞧见前方有一尊巨像,他忽然想起麻婆说过,刘药姑和她婶婆之所以有神通,皆是因一尊神像的缘故。

    这莫不就是那神像?

    赵立泉大喜,如癫似狂。

    “你杀不得我,杀不得我!哈哈哈,这腿你也别想夺回去……神,神,我的神就在前头,哈哈哈,天不绝人之路,我也要有什么神通,我也要有神通了!”

    ……

    男子疯癫的嗓子冲破砖塘村。

    阵法之中,赵大山和周金娘一下就听着了。

    赵大山坐立难安,扭头就朝周金娘看去,“孩儿他娘,你听到了吗?”

    周金娘眼里有希冀,吞了吞唾沫,连连点头。

    “是泉哥、不,是赵立泉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都是葫芦湾的人,饶是赵立泉这两年少出门,赵大山和周金娘也记得他的声音,往日里,因着乡亲和同宗子侄的缘故,年长一些的看后辈都是小辈,都唤一声小名,想到生死不明的儿子,周金娘立时又改了口。

    两人又忧又喜,喜的是赵立泉当真在这,想必,他们离寻到赵向生不远了。

    但抬头看阵外的巨像,夫妻二人又踟蹰了。

    这便是忧。

    经了这么多事,两人也知道,好些个手段似真又似幻,叫人看不清。

    他们心中也怕,会不会又是这邪门的巨像使了诱哄之法,拟了赵立泉的声音,想要骗他们出阵?

    毕竟,他们才吃了一个亏,便是阿蝉姑娘不介意,他们总不好叫她再救一回。

    这样一想,赵大山勉强按捺了下心,宽慰老妻。

    “等等,咱再等等,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再说了,总要先护好我们自己。”

    周金娘:“对对。”

    两人心神不宁地看着前头。

    巨像身前,那巨鼎也悬浮在前。

    香火明明灭灭,散去一些,却又有一些自砖塘村四周而来,转瞬的功夫,又插进了悬于半空中的青铜鼎里。

    一些插住了,紧着就燃烟。

    香头一点猩红之色,袅袅青烟腾空,仔细看,那烟似是缥缈无形,实际却像一个个人形。

    狰狞哀嚎着,不甘不愿,却又无半分挣脱之法。

    随着阴地融向阳地,王蝉一行人也踩在了砖塘村的土地上,阵法庇护下,花媒婆几人倒没受伤害。

    经了孙乾和赵家夫妇二人险些上香的事,几人知道,这香可不是寻常的香,是以魂化香。

    香要是上了,就是将魂也献祭了。

    孙乾是县丞,担一县之责,砖塘村地处淮县县城外的郊区,却也是他治下的区域。

    瞧着这被插上的香,他自是心中焦急。

    “阿蝉姑娘,这香……怎么有一些就点上了?”他扭头就去看护阵的猫儿影,狗狗祟祟,简直是掐着嗓子喊了。

    “猫儿,猫儿……来来,乖猫儿,你再给它吹口气,将香都灭了去。”

    “噜呜——”

    孙乾这话一出,阵法之上的天医狸反倒被惹恼了一样,它一个转头,并没有向巨鼎之中插上的香吹灭,反倒大张嘴,前肢压地,喉头咕噜噜地威胁,冲阵内的孙乾呼了好大一口气。

    “哎哟,我的头发。”

    只一下,孙乾头发都被吹乱了,蓬松糟乱,像被猫的大爪子用力蹂躏过,人都萎靡了两分。

    老大人何时有这样狼狈模样,就做疯道人时才有这幅模样。

    “姑娘,莫不是这点上的香,又有别的说道?”他倒也灵醒,一下就回了神。

    “不错,”王蝉点头,看向猫儿虚影隔空一点点了道灵,虽是说着数落的话,杏眼却弯弯。“不可顽皮,大人只是问一句,他不明内里,你好好回他话就是了。”

    金丝的猫影眯了下眼睛,满足又乖巧地咪呜了声,似是应允。

    紧着,就见它一个飞掠而过,在砖塘村中好些乡民的身上落了金光。

    金光似泡泡一般,将人裹住,一个个半悬浮于空,猫影甩尾而过,似是追逐,将这些泡泡朝着阵法这个方向拢来。

    金光里,皆是如赵大山和孙乾一样,三魂险些献祭,却又被拂回躯壳之中的人,这会儿,他们清明过来,不明白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巨像又是从何而来,却也后怕,知道自己险些没了性命,将魂都献祭给这突然出现的巨像。

    这金光,分明是护着自己的。

    因此,这些人被猫儿似赶似叼着朝阵法中心而来,也没有惊惶挣扎。

    王蝉掐了道诀,引了道风护着猫儿一道护人入阵。

    “寻常医者只医病痛,高明医者善断人心,钱东家以信徒献祭请他供的神,一些信徒是被哄骗之人,当然,也有人得他庇护,枉顾良心占了便宜,这样的人,便算不上哄骗。”

    “这没有灭去的香,在我这方猫儿石眼里,是不可救、无需救的药石罔顾之人。”

    虽说医者仁心,但猫儿守天医阵,秉持的是猫儿自在无拘的性子,自是无需像大夫这般仁心仁义。

    恶人善人,在医者眼里也只是病人。

    而这一方天医狸眼里,却能断人心,称善恶斤两。

    孙乾顿时放下心了,“原是如此。”

    立上了香的人,魂在香里燃烧痛苦不堪,躯壳僵直又空空如也的立在原地,还不待人多反应,窑火燃得愈发旺,到了极限之时,炸了浆一般,就见红红的火光像淌汁一样流出。

    淌在地上,一点点地笼上那些僵直的人,漫上腰,漫上口鼻……

    再睁眼,一个个都眼白多,眼珠子少,成了活僵一样的存在。

    尸居余气,是僵。

    和朗济杰竟一般模样。

    王蝉看向巨像之上,一脸痴狂,将自己神魂也燃上的钱寂。

    “是你。”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那困人偷寿宅子里,最早窃寿之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将偷寿法子说予林家二老的,那露了一角衣袍的人,就是眼前这钱寂钱东家。

    “神力,哈哈,我感觉到了无上的神力!这下且看你如何能治我?”

    钱寂抬手,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

    随着炉鼎里香火的燃烧,巨像一点点的睁眼,他全身也充沛着力量,翅膀样的手一挥,一个震力,像是一力破十会般,将缠绕在自己手上、身上的变字诀震断。

    与此同时,鸦羽也落了下来,他的手又成了手。

    失去了才知道拥有的可贵,钱寂再看自己的手,怎么看怎么珍贵。

    孙乾几人担心。

    “竟叫这厮破了姑娘的变字诀。”

    孙乾也懊恼,自己不是那真的疯道人,不然,眼下还能助王蝉一臂之力。

    王蝉瞧着那燃成香的神魂,却并不是太担心。

    “他这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献祭哪是容易的事,开始了,便是他想喊停,也不是就能停的事。”

    那厢,待听到王蝉提及困人偷寿宅,钱寂一下就阴了眼,也看向王蝉,眼里都是不善。

    也道了一句,“是你。”

    “那方鬼蜮,竟是你毁了去。”

    王蝉:“不错。”

    见王蝉承认,钱寂恨得不行,感受着充沛的灵力,才起的轻狂又稍稍歇了歇。

    那一方鬼蜮不好寻,自也是不好毁去。

    如此一来,当真是新仇添旧恨。

    见王蝉将砖塘村里的人护着,钱寂眼珠子一转,当即有了想法。

    他决定先将这护人的阵法破去。

    只要阵破,巨像之下,还怕人不能将魂献祭?而魂化香献祭,他又添神力,自是更能对付面前这丫头。

    此为此消彼长之道。

    当即,钱寂两指成哨,在口中一吹。

    烧砖的窑子一座座炸开,火光淌得愈发远,整个村子像是被地火侵蚀一般,因巨像已然腾空,早已停歇了地动的地势,竟然又有了抖动的姿态。

    这一次更猛烈些。

    屋宅都塌了几处,空气中有石灰的滋味,与此同时,山脚阴面那一处的土簌簌而流,一头巨大的牛僵自土里站了起来。

    半腐败的身子,露出牛皮下的牛骨,两只眼一边腐烂生蛆了,另一边倒还在。

    只和那献祭了魂,尸居余炁成僵的刘药姑等人一样,眼中白多,黑只小小一点。

    “竟、竟这样大只吗?”

    孙乾、许逢春、花媒婆这些个住淮县县城,瞧到这几乎有一座屋子般大的牛僵,瞬间脸色发白发青了。

    饶是知道自己在阵法的庇护下,看着这庞然大物,两腿都难以控制的要打摆子。

    只想一想,老大人就连连擦冷汗。

    这牛僵可是在县城出现过几回,没吃人,倒真是庆幸了。

    王蝉也意外,倒不是诧异牛僵的身子骨这样大,她瞧出来了,淌在砖塘村窑火中的这一道尸炁,让没了三魂六魄的人尸居余气成僵,就是牛僵鼻息中喷出的炁息。

    朗济杰身上那道也是。

    她意外的是,牛僵肚皮下拢着一个东西,挨挨挤挤,横冲直撞地要去撞破一个个金光泡泡,却不忘提拉上这东西。

    回回那东西想挤出来,牛僵又将其扒拉回去,结果,它只得像小媳妇一样被拢在肚皮之下。

    也因此,牛僵束手束脚,气得钱寂又连连吹了几回哨子。

    王蝉认得这小媳妇。

    “小、咳,大和尚,赵向生呢?”

    被牛僵拢在身下,爱惜非常的也是头牛,只是却是头假牛,是大和尚披着牛皮。

    “姑娘哎!我可算是盼到你了,我就知道,你定不会丢下我、咳,定是不会丢下赵家小子不管的。”

    空空和尚瞧着王蝉,像是瞧着亲人一样,嗷了一声,一下就牛眼泪汪汪了。

    这下更是不依着自己假和尚的身份,喊王蝉一声王檀越了,而是亲近的唤了声姑娘。

    只盼王蝉听了,能想起自己做老牛驮人拉地时的老实,搭救赵向生的时候,顺道也拉拔他一把。

    “你不知道,赵家那小子沾上大事了,我也是驮着他们一行人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那小子桃花遇羊刃,是露水孽缘,耗福败运的衰命,为了个有儿有夫的女子,不止搭了一双腿,连命都搭进去了。”

    见王蝉盯着自己,大和尚牛眸有些心虚的眨了眨,躲了躲视线,怕她瞧出话里的虚处。

    自己却不是在进了这一处村子才知道。

    是被赵向生拉扯着去赵立泉家时,瞧见高姐儿,它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空空和尚如今功力不在,但偏生有一双牛眸,眼力却是有的。

    无他,两人之间的桃花炁盛了些。

    盛到极致就荼蘼。

    不妥不妥,再和那妇人纠葛在一起,只怕花煞入命,指不定什么时候,这桃花运会成桃花劫。

    空空和尚想着,却没有出声提醒,更是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赵向生拉扯牛儿做脚力,它拉扯都轻快,就等着瞅这桃花何时成煞,又是怎样的煞。

    果不其然,人进了这砖塘村便遭殃了。

    哪里想到,世间竟还有殃及池鱼一词,它瞧着旁人热闹,却不知,它自己亦会是热闹。

    便是它、便是它——

    空空和尚满心悲怆。

    便是它都如这王蝉说的一样,走了桃花运,一把年纪了,都不做人改做牛了,竟还没了清白,被一头牛僵抢了去当小媳妇儿。

    它、它心里实在是苦啊。

    ……

    撒谎。

    王蝉只略略一想,便知大和尚的隐瞒,赵向生这人她见过,这煞,不是天灾是人祸,该是在高姐儿和赵向生在一道才有端倪。

    应是在葫芦湾时,大和尚见到高姐儿和赵向生时就留意到了,可它偏不吭声。

    王蝉也是服气了,“大和尚你真是皮糙肉厚,死不悔改啊,前些日子,你才和我说自己要积累些福德,希冀天地有神,将事瞧在眼里,让你早日脱去这身牛皮。”

    “咋,这么快你就忘了?”

    “既然这样,合该万事都受得住,哪里又需要别人救不救了?别再唤我了,你找旁人去吧,我是没这个本事。”

    牛僵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知道亲亲小媳妇和自己不贴心,也不睬钱寂了,只剩一只眼的牛眼盯着王蝉,颇为焦躁不安模样。

    下一刻,牛头拱一拱地,地上的火浆如臂指使,不折腾着冲撞阵法,反倒化作一团团花的模样,潮涌地朝大和尚堆去、簇去。

    瞧着像是在讨好。

    王蝉:……

    啧啧,只一只眼睛,莫怪眼神不好使,竟没瞧出牛皮下头是个和尚?

    再看一眼大和尚牛,见它一脸嫌弃,偏生打又打不过,挨挨挤挤地去躲那红浆化作的花,没躲过,只得一脸憋憋屈屈,让牛僵在它弯弯大大如盘发的牛角上挂了一朵。

    牛僵满意,媳妇好看!

    一朵。

    再一朵。

    大和尚牛憋屈。

    王蝉心道,这莫就是传说中的痴心错付?

    哎,可怜,瞧着又是对怨侣呀。

    “等等等等等!”戴了一头花,牛角沉甸甸,心头更是沉甸甸,空空和尚终于受不住了,一叠声的等,还不待大喘气,当即又冲王蝉哞哞而来。

    “我给那赵向生留了口气,真的真的,还有救还有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姑娘, 它、它话里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赵大山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

    人有千面,落叶亦没有两片相同的, 这牛儿也一样。

    瞧着大体是一般模样, 但在熟悉的人眼里,毛发、牛角、蹄子……甚至是牛眼睛的大小与形状,各个都是区别。

    赵大山自小就和牛姥姥亲近,大和尚披着牛皮被王蝉牵着送来到赵家, 便是对大和尚当年偷牛之事,心中有些芥蒂,瞧着牛儿熟悉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硬实不起来。

    割草喂牛, 事事没落下。

    这几日天热了, 还给牛儿打水冲凉, 和家里另一头牲畜一起, 一视同仁,一样爱护。

    这不, 王蝉认出被牛僵拢在身下的大和尚牛,赵大山也认了出来。

    当即就是一阵激动。

    才要问牛儿哞哞哞叫着什么, 是不是在说赵向生的消息?就见王蝉朝自己和媳妇挥了下手。

    紧着,只觉得一道灵如风拂耳, 只一瞬间, 牛儿哞哞哞的声音就成了个汉子嚷嚷的动静——

    又急又气……还有羞。

    羞?为何羞?

    赵大山不明白空空和尚做牛媳妇的羞愤。

    还不待朝王蝉道谢, 下一刻,赵大山就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等,紧着就听到了下一句。

    什么叫做留了一口气?

    是、是死了, 但没死透吗?

    那……那就是还活着了!

    赵大山提着心,又希冀又惶恐地朝王蝉看去。

    一旁,周金娘哭得几乎干涸的眼,一下就又蓄上了泪水,怕自己哭出声不好,抬手就将嘴捂上。

    “有气儿……有气儿,和那茶水一样,还有口热乎气儿……呵,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生他不会这样无情的,不会就这样丢了我和他爹不管的,他不会。”

    又疯又笑的声音喃喃响起,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花媒婆听不明白,在一旁急得不行。

    “说什么呢,啥有气儿,啥茶水的?”

    倏忽的,她眼睛也亮了下,想到了什么,瞧了这个又看那个,捏着一口气喊乖乖,像揣着大事一样捂着心口,缓了缓心神,急急又冲两人追问去。

    “赵老哥,大嫂子,这牛儿可是和你们说了我大侄子的事?是我那大侄儿还有气儿,人没死?这可太好了!”

    紧着她又急。

    “那、那这牛可有说,眼下人在哪里,瞧着人怎么样,没缺胳膊腿儿吧……嗐,可急死我了!”

    这缺胳膊断腿儿,不是关心的话,是花媒婆真的在问赵向生的腿。

    欲壑难填,得陇望蜀,人就是贪心,难以避免的。

    不知道还活着的时候盼着人活着,知道活着了,又盼着人无事,最好是全须全尾,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世间最美好的一个词。

    许逢春小声,“怎就成你大侄子了?”

    见都不定见没见过。

    “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子插嘴的地儿。”花媒婆赶人。

    得赵家夫妇相救,避了险些成臭口鬼的厄运,花媒婆感激得不行,在心里,赵向生就是她的好侄儿。

    赵家的事也是她的事,得关心着。

    周金娘又哭又笑,“是是,还有口气儿,这老牛说了,它帮着我家阿生留了口气,活着活着,人定还是活着,我要去救他,要去救我家阿生。”

    “他在受罪,在等着我这做阿娘的。”

    说着,周金娘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冲出阵法,去砖塘村里好好地找一番。

    “欸欸,别冲动别冲动!”

    人才跑了两步,花媒婆眼疾手快,当即就将人拉扯住了。

    她拉了周金娘一个不够,怕另一个做爹的也冲动,当即朝一旁的许逢春使了个眼色。

    “愣着作甚,刚才不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扶你赵叔一把。”

    许逢春忙将人也拉扯住。

    “叔,婶儿,莫怪我多事。”他瞧了下四周,再劝赵家夫妇,说得也真切,“眼下这情况,咱们就是再急也不能冲动,没得人没寻到,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花媒婆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再看周围,她眼里都有惊恐漫上,火像流浆一样,这里一团,那里一簇,烧得到处都是。

    时不时的,又一座窑子被炸开,响得是山崩地裂一样。

    平日里,初一十五的日子,几人也会进香,便是孙乾这样的老大人,平时还讲究个拜文昌禄神。

    花媒婆更是月老庙的常客,约上几个好姐妹,挎着篮子去观庙里进香,烧一处月老祠的香,还得了财神爷的照顾,别提多乐呵了。

    平日里,香火的滋味只嗅一嗅便让人安宁,但这一处悬于半空的炉鼎,她瞅一眼怕一眼。

    砖塘村眼下和炼狱一样,热得紧,原先笼着阴地的雾被熏腾蒸发,露出了下头真正的面目。

    巨像脚下竟是白骨皑皑。

    一个个骨头散架地落在地上,头骷髅随意丢着,有的落了牙,有的却还有,带着些微的黄和缺角,参差不齐,两个眼洞黑黢黢的。

    吓人得紧!

    莫说是走出阵法了,花媒婆恨不得将自己当个面团,捏捏团团,捏得小小的,再塞到王蝉的手中藏起来。

    也不需要寻什么荷包袋子了,就姑娘腰间挂的那笼抓螃蟹的竹篓就不错。

    ……

    费了半身的劲才将人拉扯住,这会儿,看了眼几乎软了身子一样靠在自己身上的周金娘,花媒婆当下就抹了额上的汗,心里直道——

    做娘不容易,做娘不容易啊。

    王蝉盯住对面牛儿的眼睛,没说救它,也没说不救。

    “你是帮着赵大哥留了口气,但是是一口尸炁。”

    “什么?”几人震惊。

    “怎么就是尸炁了?”

    “那要不要紧?留了尸炁会怎么样?”

    几人昏头慌脑,急得是七嘴八舌,连连问王蝉,留了尸炁会怎么样?这样就是有一口气在,也算不得人了吗?

    王蝉不是太乐观,“尸居余气,将死却未死——成僵。”

    大和尚牛眼都瞪大了,失口就冲王蝉嚷来,“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按理说不该啊,此时此刻,人应还在墙里砌着呢。

    不被天日的被藏着,怎么可能就知道了?

    ……

    如何知道?

    自是瞧到的。

    “我看到了。”

    王蝉眯了下眼睛,看向推着金光球的天医狸。

    猫儿天性,饶是知道要护着无辜的砖塘村民,瞧着这一个个球,好玩的性子起,嗷呜嗷呜的声音在喉间咕噜,或用前爪推,或用尾巴甩,将人朝阵法这处踢来拱来。

    似是玩闹出了兴致,它积极得很,金光银丝勾勒出的猫形矫健灵敏,几乎只剩道道残影,推了这个又去寻那个,在砖塘村里穿梭不停,忙得没个停歇。

    这方石是王蝉养的,自是和她心意相通。

    只要她想,它所见,即她所见。

    几乎是大和尚喊出一连串等、说着它给赵向生留了口气的时候,砖塘村上,金光银丝的天医狸也在一处屋宅上空停了步子。

    只见猫急急一刹爪子,歪了歪猫头,瞧到了什么,幽蓝色的猫儿眼里是大大的困惑。

    “喵呜——”

    这位嬢嬢该不该推进球里?

    这方石头是王蝉在一处许多山的地方寻来的,阵法之上,便是它的身形可幻化成巨大的狸猫,对比山间猛虎也不逊色,养的时间不长,心性上来说,却也是只小猫。

    瞧着妇人年纪的人,还喊了声嬢嬢。

    感受到这道困惑,王蝉分了道心神过去,这一看,便瞧到了一座破了大半面墙的灶房。

    前阔后窄的夹道,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灶房门前,高姐儿已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傻了,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

    让天医狸困惑的正是她。

    王蝉只瞧了一眼,便知为何自己的这方石会有困惑。

    只见高姐儿身上一缕红线似隐还现,天医狸瞧来,能见她似提线木偶,知她行事不由心,一身罪也非她的过错。

    然而,只须臾的动静,红线又藏匿,高姐儿身上又覆上了一身的罪孽。

    猫儿难得困惑,也不去寻砖塘村里其他的人了,就盘在这一处灶房的上空,像在拨一个不到不倒翁一样,朝高姐儿吹一口气,金光朝高姐儿罩去。

    下一刻,猫爪子又抬起,隔空将其戳破。

    吹气,戳爪。

    戳爪,再吹气。

    ……

    来回拨动几次,左右摇摆,它自己都困惑迟疑得不行。

    “眯呜。”垂头丧气。

    猫不是好大夫,犹犹豫豫下不得药。

    在猫爪子又一次蠢蠢欲动,要将自己吹到高姐儿身上那一身护身的金光戳破时,被王蝉制止了。

    【留着吧,将她送来。】

    以神化风,王蝉揉了下猫儿要捣鼓成浆糊的脑子,只一下,那金丝银缕一样的猫儿毛像被拂动,因为它身形不小,倒有些像田间麦浪。

    “喵呜!”天医狸高兴得不行,绕着王蝉以神化风的这道心神转了几圈。

    王蝉哄了两下,又分神看这一处。

    高姐儿不远的地方,麻婆被僵化的赵向生咬了大半的脸,露出血淋淋的一张脸,这会儿正抱着一张脸又哭又痴笑,时不时又捶地捶心口,嘴里喃喃着什么。

    如此一来,也看到了赵向生。

    才看到赵向生如今的模样,王蝉都震惊了,道一句惨,忒惨。

    那厢,得了一口血炁,赵向生更灵敏了,也对自己的腿愈发的渴望。

    他丢了麻婆,手撑着地又朝赵立泉追去。

    赵立泉瞧着高耸的巨像,喊着机缘,他的机缘,下一刻,耳朵边又听到声响——

    和脚步声不一样的动静。

    是手撑着地,残腿像蛇一样游弋的声响,尤其是在有草的地里拖拽过时,那动静更让人发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近了,更近了。

    像一条大蟒,张了嘴就能将人吞了。

    他几乎要疯了。

    “刘姨刘姨,救我!”

    跑在半路,几乎要撑不住时,赵立泉瞧到了刘药姑几人的背影。

    当即,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口中都是腥甜的气味。

    人还未跑近,赵立泉贪心地伸长了手去够,拽着刘药姑的肩膀就要将人往后扯。

    他的动作不轻,除了要刘药姑撑腰,也藏了道阴暗在眼下。

    刘药姑要不顶事,敌不过赵向生,他这一拉扯将人扯到后头,也能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刘姨!”赵立泉告状,“赵向生这狗东西阴魂不散,死都死了,胆敢又爬出棺材来寻仇,这是在挑衅你和婶婆,快快,你给他点厉害看看!”

    “刘、刘姨?”

    只一瞬间,刘药姑回头,赵立泉瞧清楚她的模样,变动又起。

    他那一副有救了,庆幸又癫狂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不止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心也如坠冰窟。

    怎么回事?不是阿生出变故了,是村子里出变故了!

    赵立泉松了手,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两步,艰难地扯了个笑,摇头道。

    “你、你们怎么了?别和我说笑,这事儿不好笑。”

    只见他视作救星的刘药姑此刻吓人得很,和赵向生比,半点也不遑多让,一张脸又青又白,像死了几天了却被冰冻,嘴唇的红都成了淤黑的红。

    瞧着是还没腐败,但浑身冒着阴寒的炁息。

    盯着他时,一对眼招子尤其吓人,眼珠子白多黑少,和赵向生像极了。

    倏地一下,她龇了牙,牙齿也尖长尖长,口里发出嗬嗬的动静,紧着就朝人扑来。

    “娘呀!”赵立泉惊得一个一个跌坐在地,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蹿着。

    “刘姨你清醒点,我是泉哥,是赵立泉啊,刘四是我阿娘,你们是自小一道玩着长大的,感情最是好,你忘了吗?”

    才躲开刘药姑探手而来的利爪,不待庆幸,仰头就对上以手撑地而来的赵向生。

    “泉哥,我们也是自小一道长大的,感情最是好,你也忘了吗?”

    赵立泉大惊,是赵向生的声音,近在咫尺。

    只见他倏忽就挨近了自己,眼对眼,鼻对鼻,要是有鼻息,这会儿鼻息也该喷来了。

    此刻,他僵着脖子扭了扭头,咔咔作响。

    “腿,把我的腿还我,泉哥,这是我的。”

    同样两个都是眼白多眼珠少,同出一门的邪异,但赵立泉就是能瞧出,对上自己的视线,赵向生兴奋得很,像猫抓老鼠,抓着老鼠了,要把它搁在手中拨弄玩死了才罢休。

    他分明还有分人性,但这分人性对上自己这夺他腿,害他命的,就剩仇恨执拗了。

    “疯了疯了,这村子里的人都疯了。”

    赵立泉四处逃窜,被撵得像丧家野狗,狼狈不已,眼里的惊惶浓得要滴水,只一个碎石子的声音,他都能哆嗦惊跳。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外如是。

    赵立泉绝望。

    不止是刘药姑,便是李长庚,还有那好似一身本事的老婶婆,如今竟也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

    火光熏燎之中,失了魂魄的人尸居余气,各个都是僵,探着手摇摇晃晃朝赵立泉而来。

    “不、不……”

    “走开,走开!”

    “娘,救我,救救我!”

    “高姐儿,高姐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先是求救的哀喊,再是绝望地咒骂,就在赵立泉被堵在中间,看着那一双双探来的手,视线再往上,是一个个青白脸白眼珠的死人脸时,他绝望地闭了眼睛,等着疼痛,以为自己就要被生吞活剥成肉碎的时候,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他晕头转向,像上了天一样。

    下一刻,人狠狠砸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呸!”一口血混着几粒碎牙吐出。

    “赵立泉!大山快看,那小子是不是赵立泉?”

    赵大山:“是他是他。”

    周金娘:“刚刚咱们没听错。”

    她搓了下手,希冀地四处看,只盼着自家儿子也能像赵立泉一样,被王蝉一个手诀,扯着风像扯着线一样将人扯来。

    想着赵向生的惨样,王蝉一时迟疑,要不要将他也送来。

    ……

    赵立泉头晕目眩,浑身也疼,刚刚砸地那一下,像是骨头都砸裂了,五脏六腑也摔挪位了。

    就是这样凄惨破烂时候,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几乎是心花怒放了。

    正常人,这儿还有正常人!

    仰起头,瞧清指着自己的人,赵立泉都结巴了。

    “大山叔?金娘婶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想到什么,他急急又道,“救我,快救救我,这儿的人都疯了,要吃人……不不,不是疯,他们是怪物,一个个都变成了怪物。”

    “会吃肉喝血,他们会吃肉喝血!”

    赵立泉吓得不轻,语无伦次,满脸凄惶。

    见没人拉拔自己,便是狼狈得如同乞儿废人,他也坚强住,撑着手挪着朝赵大山和周金娘这边的方向爬来。

    周金娘着急,不想和他掰扯什么怪物,“阿生呢,我家阿生呢?是不是叫你们害了?”

    赵立泉急急否认,“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才否认两句,还不待多说什么,赵立泉便注意到,周金娘和赵大山两人站的地方有些不一样。

    只见上头像浮了金光,像话本子里写的金光罩一般将人护住。

    下一刻,他瞧见几人中,在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冷笑了下。

    是腰间悬着个小竹篓的小姑娘。

    赵立泉愣神,仰头对上她的眼,只觉得那双眼清凌凌的,好似什么都明白。

    便是自己抛弃了阿娘,她也知道。

    莫名的,赵立泉想起赵向生同自己说过,他阿姐撞过邪,是个有本事的小高人救的。

    也因此,在换腿的前些时日,他还有些迟疑。

    真就要用赵向生的吗?

    倒不是只顾着同乡同宗的情谊,怕回头赵大山难缠。

    他家里认识有本事的人,回头要是出岔子,不顺当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换腿这一事,他家准备了这么久,他又付出这么多,绿帽子都戴了,临着最后一下,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不甘心!

    刘药姑也说了,赵向生是最适合的人,别处寻到的,不定能让他的这一双残肢废腿有这一线生机。

    ……

    她瞧出自己撒谎了?

    赵向生满心惴惴的时候,王蝉也在盯着赵向生。

    她忽然想到一事,或许可以一试。

    下一刻,王蝉定下心神,掐了道手诀。

    空中的风像成了线,在她手中拉扯,砖塘村里又有几人被拉扯了过来。

    发懵的高姐儿,一脸血、几乎见白骨的麻婆……甚至是赵向生。

    对着赵向生,这一道风自是轻柔许多。

    可王蝉的动作再轻,瞧着赵向生如今的模样,赵大山和周金娘都要疯了。

    只见两人先是一愣,紧着就嗷的一声要冲赵向生扑去,哭声更是惊天响地,窑火炸裂的动静也就这般了。

    “儿啊,我可怜的儿,咋成这样了,咋就成这样了?”

    “是你,是你害了阿生!”

    怨怒之下,周金娘和赵大山两人都控制不住心绪,怨恨地朝高姐儿看去。

    高姐儿呆呆愣愣,却见王蝉掐丝一样,从她身上拉出一道红光。

    这红光一头系着她,一头系在赵立泉身上,只一个是在脖颈处隐现,一个是在手腕处。

    像是要害被抓,逃不出五指掌心,被人牢牢扼住一般。

    她高姐儿是被牢牢制住的那一个。

    如今脖子枷锁断了,她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想着自己做过的事,泪不断的流下。

    “是我是我,对不住,真对不住……”她想说自己不想的,可看着赵向生不死不活的模样,又掩了脸,半句也说不出。

    这一次,不再是一只眼茫然,另一只眼落泪。

    便是哭,她也能痛快由心的哭。

    王蝉将红线盘在手,再看高姐儿,眼里若有所思。

    红线有损,是她出手前,高姐儿便已内心挣扎。

    便是今日她未将红丝抽去,再给高姐儿一些日子,她自己也能挣脱桎梏。

    ……

    砖塘村里,无数的活死人在朝这边走来,里头就有李长庚。

    瞧到李长庚时,似滋养红线的怨魂有冤,在王蝉手中盘扭躁动。

    王蝉想了想,松了手,轻声道。

    “有冤当报,去吧。”

    红光倏忽的一下没入李长庚的身体里,盘旋扭曲,像一个种子入了沃土,只须臾的功夫,竟将他大半的身子盘覆,下一刻,那皮囊生出一张张小脸,牙齿尖利,啃啮着李长庚的皮肉。

    便是献祭了魂,成了尸居余气的僵,他都痛得哀嚎,倒顿在地,最后烂了一身肉,破烂又恶心。

    像丢河里被鱼虾啃啮一般。

    似是吃够了,紧着又寻了另一处,一处处挨来的活死人里,又有几个和李长庚一般模样倒地。

    刘药姑,一个婆子,一个瞧着脸颇丑身量粗壮的汉子……

    许逢春陡然出声,“这脸这脸!”

    孙乾急问,“你认得?”

    许逢春点头,“早几年一个投河的新妇就生得这幅模样,我记得,让我想想,对了,唤做李盼归,是大人来之前的案子。”

    “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怨恨这样大,心这样狠,走之前不止药了自己,听说还药了娘家婆家。”

    许逢春是老淮县人,又惯爱东街西街的跑,县城里的事自是清楚。

    当年这姑娘药了娘家的事可令人震撼了,说句实诚的,自她之后,家里有姑娘的,又或是娶媳妇的,做爹娘和公公婆婆的人都收了性子,对闺女/媳妇都好了几分。

    不怕别的,就怕这光脚不怕穿鞋,回头将人逼迫狠了,和李盼归一样,来了个大家都不要活了,鱼死网破。

    花媒婆呸了声,“什么新妇,人姑娘是被哄骗,挨了害了。”

    “婆家也没死,就传了谣言在外头,想让人指摘这姑娘,人姑娘老惨了,死了都不安生,和赵向生一样,留了一口气砌墙里种了药,喏,就是刘药姑家,回头回了淮县,你们还得理一理这案子。”

    说罢,她撇了下嘴,“不过可能也没什么好审了,喏,苦主寻到加害她的人,自个儿将仇报了。”

    孙乾朝王蝉看去。

    王蝉点了下头,“婶儿说得对,倒地的这些个便是害她的人。”

    孙乾放心,“那老夫便理一理卷宗,前事之师,可鉴后人。”

    ……

    随着刘药姑几人尸骨被啃啮,红线中怨魂得报大冤,那道发黑的光褪去,阴地阴邪之下,一个女子的虚影在红线上浮现。

    只见她穿着嫁衣绣鞋,脚不着地,悬于三尺之上,朝王蝉看来时,眼里尽是感激。

    再看桀桀自傲的钱寂,李盼归的怨魂抿了下唇,又朝王蝉看了一眼,似有所言。

    她这是……

    王蝉心神一动。

    紧着,就见那道嫁衣的红隐进红线,落入燃着流火的地面。

    火像是活了过来,有了牵引一般。

    灵覆于眼,再在这一道红的牵引下,王蝉瞧到,砖塘村不止是以李盼归一个女子炼了桎梏人心魂的红线邪器,竟有好一些。

    那一座座的窑子下头,正是盘扎的红线。

    脖、双手、五脏六腑……双腿,从高处瞧,将这有红线的窑子连成线,最后竟是人的形状。

    不,不是人的形状。

    是真的人。

    说人却也不对,应是一只妖,大妖,只见它周身烟火雾炁,微微带点黄,像烟一样没有形状,却又婀娜多情,能瞧出应是女子的身形。

    王蝉:“黄茅瘴妖?”

    砖塘村的窑子下还压了个黄茅瘴。

    花媒婆:“什么黄茅瘴妖呀,姑娘,救人救火,你快劝劝我赵老哥和大嫂子吧,我要拉不住人了。”

    花媒婆和许逢春两人拽着夫妻二人,不让他们靠近赵向生。

    “别去别去,我大侄儿看着有些不对,你们别挨过去,仔细受伤了。”

    周金娘痛得要捶胸,“这是我的儿,这是我的儿。”

    她怎么能不过去?当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孙乾也感叹,声音低低,“可怜父母心。”

    那厢,见自己害怕的赵向生竟也被风送来,瞅着冲自己龇牙咧嘴,赵立泉惊怕,竟一下就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嗖的两下站起,撑着腿朝周金娘和赵大山方向跑。

    才挨近人,他就被悲愤的赵大山夫妻两人按倒,怔愣中,竟被人扒了裤子。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放开我!”赵立泉惊怒。

    赵大山也又急又怒,甚至更盛,下手也没留情,冲着赵立泉的脸就来了个脸刮子。

    “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了什么,没良心的畜生!这是我儿子的腿,这是我儿子的腿啊!”

    “姑娘你看,这就是我儿子的腿,前些个日子,我还给他上过药,定错不了!这右腿的伤是上山抓野猪时伤到的,一爪四指,抓痕也平!我绝对不会认错!”

    说着话,他又恨恨,恨赵立泉,也恨上了自己儿子赵向生。

    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卖野猪的钱,阿生还偷摸拿了三贯到你家。”

    先头时候,见赵立泉在地上爬,他们夫妻俩竟天真地想了一下,赵立泉还残着,莫不是腿还没换?

    但紧着赵向生一出现,那惨样,一下就将两人的心揪起。

    儿子不能挨近,那就瞧赵立泉的。

    当下,对着人裤子一扒拉,看着肤色不同的两截身子,比着上头的旧疤,伤心的同时,更是恨得要吐血。

    “不讲究嘞,怎就连屁股也换了别人家的呢。”花媒婆哎哟哟了几声。

    她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没有帕子在手上了,竟捏着个虚的动作,两个挪步,老母鸡一样将王蝉挡在身后。

    “这事哪就要阿蝉姑娘看了,脏眼睛,我代劳就成。”当下,花媒婆扭着脖子看了一眼不够,再觑一眼。

    小姑娘不能瞧,她个大婶子不打紧。

    这一看,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模样都在说着这事邪门诡异。

    竟、竟当真有法子把人的腿换了?

    就不说什么疤不疤了,只看腰那处就不对。

    只见赵立泉腰的位置是分界,像缝线一样在腰的周围缝了一圈,齐齐整整。

    许逢春和孙乾是男子,更是没个顾忌,也凑近看了几眼。

    许逢春不免惊叹,“这法子要是厉害,莫不是连脑子都能换?我的乖乖。”

    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悲痛的模样,他也替人着急,转头就朝王蝉问去。

    “赵大叔他们方才不是说了,那牛儿说了人还有救,赵小哥还留了口气嘞……”

    越说,许逢春的声音越小声了去,视线在老牛和赵向生之间看来看去,有些问不出口了。

    这老牛的话倒没错,是留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瞅着留和不留,区别倒是也不大,还格外添堵。

    不说许逢春了,就是赵大山和周金娘这做阿爹阿娘的,瞧着赵向生眼下这幅模样,都不抱希望了。

    周金娘哽咽,“姑娘哎,我只盼着、只盼着他能走得安心一些,莫要,莫要这幅样子了。”

    她朝赵向生看去,是看一眼,痛一下。

    赵向生尚有些人性,认得赵大山和周金娘是爹娘。

    但这分人性在仇恨面前不值分量。

    当下只扫了一眼,没什么感情,紧着又恶狠狠盯着赵立泉的腿。

    当下是龇牙咧嘴,面色发青,浑然恶鬼模样,恨不得将他的腿生撕了,再嚼吧嚼吧吞回自己肚子里。

    空空和尚也没想到,竟这会就瞧到赵向生了。

    他是给人留了一口气不假,更是牛僵那儿渡来的尸炁,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回头人真成僵了,又是被砌在墙里,还是被情人帮着害的,如此大冤大恨之下,要是有造化成了邪物,定然凶得厉害,闹腾得紧。

    到时,村子里乱起来,他也好有法子浑水摸鱼,自个儿逃了。

    原来,才进砖塘村,赵向生被刘药姑几人盯上了,大和尚亦被牛僵瞧上了。

    方才它朝王蝉喊一声,也是想着让人先把自己救上一救。

    大和尚嚷嚷,“我也是好心,他死得冤枉又窝囊,真白长这一身的身子板,浪费爹娘自小喂的几十石粮食,我替他可惜!”

    “再说了,做僵哪里差了,起码有个利牙利爪,回头能将仇报了,也好过自己死不瞑目,烂在棺里,长了蛆虫遭蛇蚁啃啮,而拿了自己腿的人在外头潇洒又痛苦。”

    “这不是憋得慌么!换做是和尚我,棺材板子都要盖不住喽!”

    许逢春都要被说服了,不住点头,是啊,窝囊呐。

    瞅着赵家夫妇能听牛哞,许逢春也央着王蝉,让她给自己来一下。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

    他也多听听消息,不定有帮上忙的地方。

    一旁,花媒婆也拿眼睛瞅人。

    王蝉怕这个人央完,那个人又求她,索性往天医狸的石头上点了道灵,下一刻,金丝银缕的猫儿护在阵上,嗷呜了一声,阵法之下,大家伙儿不止听明白了大和尚牛哞哞的话,便是牛僵嗬嗬含糊僵硬的嗓子,也听明白了几分。

    “嗬嗬,嗬嗬嗬。”

    媳妇,媳妇美,美媳妇,嘿嘿嘿。

    原又是一满园桃色啊。

    阵下之人看着牛僵和它笼在身下的大和尚牛,在诡谲的情况下,愣是看出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情义。

    空空和尚:……

    虎落平阳被犬欺!

    许逢春再看大和尚牛,却有些警惕,他凑近王蝉小声道。

    “姑娘,我觉得赵叔他们家这牛有些古怪,心眼不大好,它说的话,咱还是捡着实诚的听。”

    王蝉诧异,不想许逢春竟机灵成这样,不知大和尚的前科旧事,披了牛皮了,也能瞧出下头的心肝颇黑。

    “许小哥慧眼呀。”

    “嘿嘿,”被王蝉这么一夸,许逢春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甚,我就想着啊,它也着实能说了些,但话说得再漂亮,咱得用心了去看,我平日里说话,也是往好听了说,但那都是小事,也用心了说的,真闹出大事了,我反倒话少一些。”

    “你瞧我赵叔和周婶,瞧着赵小哥这样,他们欢喜么?便是报了仇,心里也痛得厉害,比瞧着棺还痛。”

    这可是死不瞑目,不人不鬼模样。

    “可它见着他二人这幅模样,都没关心上两句,只顾着叫姑娘你帮忙。”

    “我这今儿才认识的人在一旁瞧了,都觉得不落忍了,要实在没法了,都是人的命,姑娘你也别搁心上。寿数这东西怎么说,它就没个定数,每日里有老的死了,也有才出襁褓就死了,谁知道呢。”

    “许小哥心好,我替赵叔和周婶谢谢你。不过,大和尚虽是想诓我出手帮他,给赵向生留那口气,初心更不是为了救他,但这口气,不定倒真能将人救上。”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卷了赵向生过来,王蝉便是斟酌过的。

    她的视线在赵立泉和赵向生之间来回瞧了几眼,一道灵覆于眼,也道这事稀奇了。

    大和尚一番胡诌竟真不假,是留了口气,留了道生机。

    说来,刘药姑能将这换腿的药种成功,也是一门巧宗。

    葫芦湾好名儿,葫芦葫芦,有福又有禄,整个村子更是如葫芦一样的地形。

    王蝉去过赵大山家,知道他们家的位置,依着葫芦的形状,正好在葫芦嘴的位置。

    塞口,要塞之地。

    如此一来,更是沾了葫芦地的福禄。

    而赵向生——

    他更是有个好名字,向生向生,向死而生,本就含了一道生机。

    别瞧只是名字的说头,名字这东西重要着,要不,怎会在孩子出生时,家长亲长翻遍了辞典,就为了寻摸着吉祥如意有好寓意的字来做名。

    万物皆有运。

    名字由他人叫喊,不住的叫,就是不住的为名字的所有人落讖言。

    取得好就是赐福,取得不好,也让人更添坎坷些。

    大和尚欠着赵家的债,渡的这一口气,虽是尸炁,于王蝉看来,却也是插了根柳条。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姑娘此话当真?”许逢春又惊又奇。

    一旁, 搀着周金娘却还留意着这边的花媒婆也惊。

    她想得也多,担心迟则又生变,忙凑了过来, 三两下就将许逢春挤开。

    “去去去, 阿蝉姑娘都开口了,哪还能有假?我大侄儿就是有救!”

    许逢春叫屈,“我哪是这个意思了?嗐,我不和你吵嘴, 这是好事!叔,婶儿,太好了, 阿蝉姑娘说了,你家小子还有活路, 有活路!”

    孙乾也咀嚼了下赵向生的名字, 胡子捻了捻, 不住道。

    “不错不错, 这名儿取得是不错,为着这个名字, 老汉费了少功夫吧。”

    “还、还成。”赵大山结巴。

    他回忆了下。

    “赶那时节运道不错,我正好打了头野猪, 大人你也知道,我们乡下人节俭, 老话不常说了, 鱼生火, 肉生啖,青菜豆腐保平安,我打量着, 这野猪也不小,全吃了我们这粗肠胃受不住,浪费!就剖了大半拉到山外的镇上卖了。”

    “天冷着呢,好似还下了雨夹雪,巷子口,一个老童生摆了个写信摊子,瞧着手都冻肿了,生意也没两单,还遭了个汉子推搡,说他写的信含糊,可我瞧得分明,哪是含糊啊,那分明就是个癞汉,想着找点茬、找点由头就将账赖了,白得点便宜。”

    左右写字就费点功夫和墨,值当什么!

    “老汉我瞧了倒有些不落忍,刚好又赚了一笔,就花了几个铜板,拎了剩下的两块肉,寻他给家里娃儿起个名字。”

    “倒没想过多,就是想着啊,几个铜板也不值当什么,回头那老童生归家了,好歹也能捎几块柴烧烧,多少暖暖手。”

    这样冷的天,身子暖和了,心头应该也能暖和些。

    王蝉杏眼弯了弯。

    一旁,孙乾听得愣了愣,好半天才又叹息,“该,该得这样的名儿。”

    ……

    “葫芦湾,福和禄?姑娘说的是我们村子?”赵大山还怀疑。

    王蝉点头,“自然。”

    周金娘和赵大山面面相觑,哪里想到,都临着绝路了,竟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听着王蝉的话,两人懵着脑袋回忆了下。

    还真别说,他们村子偏僻归偏僻,但祖祖辈辈数代传下来,没听说遇着什么大灾大难。

    便是早些年,天下不太平起了兵祸,处处流民,家家户户的好儿郎都被抓去了上战场,村落荒了还些处,接连十数里无鸡鸣犬吠声,村里十室九空,都没朝他们葫芦湾糟蹋来。

    当然,这和他们葫芦湾地儿偏些,也是有干系的。

    但临近的村子也偏,却不如他们那儿太平。

    说来,葫芦湾发生最大、也最有说头的事,也就早些年时候,还是娃儿的赵大山被大和尚哄骗走一头老牛的事。

    当真是傻得可爱哟!

    竟真信了人胡诌,说老牛是和尚他前辈子的老娘来投胎,如今寻了牛,是接着老娘去孝顺。

    因着这事,赵大山被说了好些年的憨傻。

    总的来说,葫芦湾祖上一代代,大富大贵没有,靠着村子的山与大江,穿暖吃饱总是有的。

    而从山上往山下看,村子的形状像葫芦,他们家还真就在葫芦塞的塞口位置。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赵大山一抹老泪,颤抖地喃喃了几声。

    转头再去看王蝉时,赵老汉也知福惜福,怕王蝉为难,当即就对她道。

    “姑娘你也说了,这是一线生机,他如今都这样了,想要他再活命,这事何其艰难。”

    “成,是我老赵家祖辈积福,今儿遇到贵人,让我儿得遇姑娘大恩,这才命不该绝。”

    “不成,那就是他的命,是他的运数如此。”

    “我早早便和他念了,私德不修损福德,损福德啊……偏他不听,只道是老汉我这当老爹的蠢,没见识,年纪大了性子迂,还古板,可他那里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亏心事,那是半点都做不得!如今折在这儿,也是他活该。”

    再看赵向生,赵大山心里是又痛又恨。

    “现在,还能得姑娘一句有一线生机,是我老赵家的福气!”

    “姑娘只管放手了做,万万莫要有负担,成与不成,我和金娘都念姑娘的大恩。”

    “权当……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说罢,赵大山别过了头,扯了一把还待要说什么的周金娘,让她不要再哀哀强求。

    这一通的事也当真臊人,旁人有错,自家也不清白。

    说来算去,只应一句——

    色字头上一把刀。

    ……

    做人老爹难,真难。

    最后这一句死马当活马医,见赵大山几乎是咬着牙恨声而出,王蝉知道,这一遭祸事,赵老汉怨了麻婆赵立泉,怪了高姐儿,到了最后,也恨怒上了自家小子赵向生。

    回头人就是救回来了,也免不了挨他爹娘的一顿捶。

    不过,也确实该捶。

    “成,那我就试试。”王蝉利落应上一句。

    不瞧佛面看僧面,她不是为着赵向生,只为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夫妇,叫二人莫要白发送黑发。

    ……

    还不待几人问如何试,下一刻便见王蝉朝阵外的赵向生丢了根柳枝。

    柳条只一枝,还是她在望仙坊河道边折的一根。

    枝条落在赵向生身上,一下就跟活了过来一样。

    只见枝叶如藤蔓一样缠身而来,不住的有枝条在延伸,新叶老去又抽出,颜色浅了又深,深了又浅。

    几乎是刹那的功夫,柳条便成树。

    一方天医石悬于上,绽绽有光华。

    在众人还未回神时,缠住赵向生的柳枝分了枝,又没入地里,如根须一样贴着土泥拱来,速度之快,就如破竹,只眨眼的功夫,阵内的赵立泉就也被缠了进去。

    一左一右,半空悬了赵立泉和赵向生两个。

    两人都被树枝缠住了双腿,直到腰腹的位置,瞧着挨得颇近,面色发青的赵向生尤不甘心,龇着牙狠狠咬来,险些就将一旁的赵立泉的脸咬着了。

    赵立泉惊怕得不行。

    “救我救我,吃人了,怪物要吃人了!”

    柳条晃了又晃,捆扎着两人,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回回都在赵向生将将咬上人的时候避开,险之又险。

    柳条上头,赵立泉惊怕了几回,嚎叫的声音都小了些。

    “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这一遭……”

    在又一次挨近赵向生,瞧着那张青白的脸,鼻尖好似都嗅到死腐滋味,赵立泉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

    “阿生你放了我,要是有法子,便是、便是叫我把你这腿还回去都成的,真的真的,我真知道错了。”

    他有气无力,说着讨饶的话,目光哀哀又凄惶地看了赵家人,又去看王蝉。

    王蝉满意,“你能这样想,很好。”

    说罢,她解下腰间悬着的竹篓,竹篓口对着赵向生和赵立泉,抬手一拍。

    瞬间,里头爬出好些个东西。

    两钳八爪,横行无忌——

    是螃蟹。

    在赵立泉瞪大的眼中,这晨间时候,王蝉在沅江岸边抓的螃蟹举着钳子,一只又一只地爬上了赵立泉和赵向生的身上。

    柳条将两人的身子缠住,叫人看不清下头到底有何事,但花媒婆几人的耳朵都听得真真的,只听“咔咔,咔咔”的动静在柳枝下头响起。

    像钳子在夹断着什么。

    许逢春一下就想到两人腰上那如线一样的疤,吞了吞唾沫。

    “莫不是剪了那线,把腿再换回来?”

    花媒婆小声,“应是这样了。”

    几人都敬畏得很,不敢想这柳枝下头是不是一片血淋淋。

    很快,赵立泉的神色告诉大家,就是这样,就是在换腿。

    就见赵立泉的脸先是一愣,再是一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什么。

    “腿,腿,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不不,是我的腿,是我的腿!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能拿回去,它是我的腿,长在我的身上了,是我的腿了!我还用它走路过,是我的腿!”

    赵立泉哀嚎得厉害,又不甘心。

    分明不痛,却嚎得一脸的眼泪和鼻涕,拼命地去扒拉缠在身上的柳条,想要看看下头自己的腿怎样了,指甲翻了也不在乎。

    几人看了都忍不住啐他。

    “呸,刚刚还说呢,要是有法子,这腿他就给人还回去,真要还了,又做这哭丧模样叫给谁看啊。”

    “就是,搁他身上用两天,怎就成他的了,没脸没皮的东西!”

    那厢,赵立泉见嚎叫无用,反倒破口大骂了起来。

    王蝉瞧见如今这情况,倒不意外,朝人丢了一道禁口咒。

    就如欠债的人不以为意,常说有钱了就还,有钱了就还一样,真到了有钱的那一刻,叫他还钱,他却又不愿意,就如割肉一般。

    无他,原先欠下的钱,他早就当做是自己的了。

    平日里,说说漂亮的话推诿推诿,不伤和气还显了他大度,旁人要是不依不饶讨要,反倒成了不讲情面。

    倒反天罡!

    ……

    王蝉将两人的腿换了回来。

    赵向生沾了一口尸炁,尸居余炁,将死未死,在天医石的牵引下,他周身的尸炁都引入下肢,此时,王蝉帮他断去这半身,换回他原先的下肢。

    而原先的那一半身体,这几日生在赵立泉身上,倒是不沾这尸炁。

    如今一换,就如归整一般,各就各位,断口处的血肉急骤地生成,生气自下而上潮涌,只须臾的功夫,赵向生死得惨白的脸吊回了一口气。

    柳枝松开,两人都躺在了地上。

    赵向生瞧着和在葫芦湾时一般模样和身高,只因失了半身的血,面色有些金灰色,瞧着是大失元气,得躺好一段日子。

    赵立泉却有些惨。

    他一双腿换了回去,和原先一样是病腿,但里头沾了些尸炁。

    便是王蝉使了法子,在这残肢上落了符阵,不让尸炁往赵立泉身上蔓延,但这腿也大变了模样,瞧着又僵又硬,还是发青的颜色,有些怖人。

    ……

    “阿生,阿生,你感觉怎么样?”

    周金娘大喜,几乎是扑一样地扑了过去,将人抱着就不撒手了。

    她又哭又笑,小心地将人扶着坐起来,瞧了他的脸色又去看他的腿,伸出手想碰却又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人有气了,谢姑娘,多谢阿蝉姑娘,姑娘大恩呐。”

    王蝉拂了道风将要朝自己拜的人扶起。

    “婶儿客气了。”

    那厢,赵向生已经清醒,想着这几日受的罪,他的眼一下就红了。

    “娘。”

    “爹。”

    他哽咽得厉害,便是自己做僵咬人的事都记得。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墙里头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好闷好闷,喘不上气来了……我、我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爹娘在这里!”周金娘心中大恸。

    赵大山又心疼又生气,抬手想打一巴掌过去,瞧着人脸色,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紧紧捏着。

    “怕?你也知道怕,我早就和你说了,做人立身要正,你偏不听,好了,叫人给你砌墙里生埋了,有这些折腾都是你自个儿惹出来的,你不受罪谁受罪?”

    最后,他恨恨丢一句,“等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团聚就好,团聚就好。”瞧着赵家三人团聚,花媒婆眼窝子浅,抬了袖子要去擦眼睛,下一刻瞧着周围,立马就又换上了惊怕的神情。

    自己几人还在这邪门的村子里呢。

    才待要说话,就听砰的一声,又一处的窑子炸了,村子里的流火淌得愈发厉害,便是王蝉那方天医狸的虚影都萎靡了几分。

    “咪呜——”

    金丝银缕勾勒的猫儿身形也像被火燎了一样,金光没了精神。

    许逢春惊跳,“我怎么觉得,这罩咱们的金光薄了些。”

    花媒婆拍腿,“哎哟哟,小子你眼睛就是利,是薄了嘞!”

    孙乾几人一看,心都凉了两分,就听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起,流火朝护着他们的金光涌来,像热锅上贴一块五花肉一样的煎着,火一旺,一下就少了油脂。

    不远处,钱寂得意得不行。

    牛僵亦是在砖塘村中横冲直撞。

    这时,就见王蝉掐了一道灵,灵如剪刀,直冲红线牵引的那几处窑子去,钱寂先是一愣,紧着想起什么,抬手想要阻止,但已经迟了。

    只听一处又一处窑子炸火的声响,地上的流火愈发厉害。

    花媒婆急得不行,“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嫌浪不够大还是怎地,咋还帮着这衰人掀浪了?”

    王蝉:“婶儿不要急,你且在看这火烧的是谁。”

    花媒婆愣了愣神,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这一看,当即又是一阵不解。

    只见也不知道是怎的,方才还烧着阵法的流火竟掉了个回马枪,转头去燎巨像处的钱寂。

    不止如此,村子里的火原先这里一团,那里一簇,没个章法,这会儿却不一样,像有什么在引着它一样。

    牛僵也失神了,丢了一直拢在肚皮下的大和尚,扭头顶着牛角朝巨像顶去。

    “这、这莫不是都失心疯了?”

    王蝉:“不是失心疯,是反噬。”

    空空和尚:“黄茅瘴妖……竟然是黄茅瘴妖。”

    牛僵没死盯着它,大和尚寻了个空档,蹄子一刨,自己就朝王蝉跑来。

    这时,它也看出了端倪。

    花媒婆不明白,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什么黄茅瘴妖?对了,方才阿蝉姑娘你也说了这话,这是什么东西?”

    牛会说人话,远着的时候瞧着倒是稀奇,这会儿大和尚牛也入了阵,花媒婆有些怕,又挨近王蝉。

    孙乾有几分见识,“莫不是山瘴中的黄茅瘴?”

    “不错。”王蝉点了点头。

    这会儿,那如人首四肢排列的窑子炸开,流火耀眼,倒是掩盖了流火上头如烟的瘴气。

    烟无形,风一吹便散,但这道烟瘴却越来越浓,最后凝成女子婀娜的形态。

    也是李盼归冤魂养的那条红线指引,王蝉才留心到,砖塘村窑子下竟压了只瘴妖。

    山中林木遮蔽少见天日,阴湿又潮热便容易生瘴。

    年有四季,便又有四瘴。

    春日时,万物勃发生青草瘴,夏日,阴雨绵绵漫黄梅瘴,到了秋日,黄茅遍野草枯黄,则生黄茅瘴,冬日,山岗清冷,冷雾缠山,瘴又唤作霜雾瘴。

    这里头,最毒的便是秋日草枯的黄茅瘴。

    炁机盈眼,王蝉瞧到,被红线拘住的黄茅瘴妖和钱寂之间有前缘因果。

    甚至,最早时候,钱寂能够以寄死窑的砖头砌成困人偷寿宅子,只最后阴差阳错落为鬼蜮,便是依凭着这只黄茅瘴妖。

    ……

    见几人都好奇,王蝉想了想,组织语言道。

    “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有一处荒了许久的村子,唤作幽窑村,那个村子的人常说一句话,老人牙口好吃后人,所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被家里人送到山上的窑子里等死。”

    都说年少无歹心,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王蝉瞧到,小娃娃时候的钱寂,长在乡野间,生在村子里,倒也颇为淳朴。

    他瞧着村子里的老人被送上山,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很是不忍,时不时的,还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些干粮上山,给被砖砌住的老人送几口饭,捎一壶水,饱一饱肚子,解一解饥肠。

    便是救不来人命,多挨上几日也是好的。

    这些老人里,有他的亲人,也有的,是瞧着他长大的乡邻宗亲。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死。

    明明人还没有死,为何就要被送上山等死呢?

    偷送了粮食上山,下山的时候,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钱寂还会抹着袖子呜呜哭上几场。

    山中易生瘴,有一座座寄死窑的山里头,阴瘴更是生得厉害。

    见不到日头的山里常有烟雾环绕,渐渐的,山瘴竟生了意识。

    因着是秋日黄茅遍地枯黄时候凝的意识,这道山瘴是黄茅瘴。

    初生的灵还很小,幻化不成人形,只小小的烟雾,学着人的模样长了手脚,嗖的一下,再冒个头,有时尖脑袋,有时方脑袋,有时觉得脑袋顶得烦了,索性就摘了脑袋搁手中拎着。

    轻飘飘地在山上卷来卷去,贴着地上的枯叶和小石子儿。

    见着和自己一样是小孩模样的钱寂,它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钱寂上山时,常常有一道风卷着叶子在他周围。

    这便是初识。

    只一人知道,一人不知道。

    ……

    人心易变,这是常话,长大一些后,也许是瞧多了也习惯了,又或是不想再受那份沉默的折磨,钱寂上山的日子少了。

    提着篮子的人影愈发难见。

    有些许意识的山瘴失落。

    但它也没做什么,毕竟山中无岁月,这里卷卷,那里漫漫,逛了这座山头又回那座山头,就是一日又一日。

    春日花开,夏日浓荫,秋日结果,冬风萧瑟——

    就是一年四季。

    等它再留意到人影时,它已经由一道细细的风,长成龙卷风一样的瘴气。

    而钱寂,也从细皮嫩肉的娃儿变成了老人。

    牙掉了好些个。

    不是牙好,但后辈也说他吃后人。

    钱寂被送上了山。

    被砌在窑子里的钱寂不想死,他不甘心,坐在阴冷又黑暗的山窑子里,看着每一回儿子孙儿上山,送着吃的时候还背着砖,儿子沉默地将砖砌高,一层又一层,镐子敲在砖头上叮叮叮的响,他也能清晰的听到胸口咚咚咚的心跳。

    活着,他分明是害活着。

    孙儿又哭了一场,“阿爷,为何阿爷要在山里住着,我想阿爷和我一起住村里,阿爷还好好的,好好的啊。”

    是啊,他还好好的。

    耳朵边听着孙儿的哭声,他将遗忘许久许久的念头又浮上心头。

    为何牙好便吃后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牙,又是嘲讽又是冷笑,最后涕泪连连,想明白了。

    不是牙好吃后人。

    是他老了,拉拔不动家里的人了,不能往家里搂铜板儿了……

    不能做活只能吃,这就是罪,这就是吃子孙。

    他不甘心,不甘心!

    儿时上山常伴身边的那道风又卷来了,钱寂昏花的老眼眨了眨。

    他一直觉得,这风是幽窑村山上一座座窑子里的阴魂凝成的。

    是他。

    是他阿爷阿奶。

    是他的阿爹阿娘——

    曾经,他麻木了,和自己眼前的儿子一样,叮叮叮的敲着砖头,将窑子一点点封死。

    这时,一道细细的嗓子在风里问他,你怎么了?

    ……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钱寂没有说话,但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哭嚎。

    他愈发的恨,就让他有一口好牙吧,就当真叫他吃了子孙吧。

    黄茅瘴妖不懂,也有些不安。

    但感受到那道怨恨,以及周遭的执念,本就这座山头养出的瘴迟疑地应了好。

    下一刻,如烟似雾的瘴盘旋着砌着钱寂的那矮矮窑子,砖似被烧着,幽幽的青黄,如枯草的颜色,烧到最后,窑子还是那副模样,黄昏日暮虚影里,窑子瞧着竟像一张嘴,张着的嘴。

    在儿子孙儿再一次上山砌砖的时候,咔嚓一下将人吞了。

    再出来,老迈的钱寂年轻了几岁,牙也重新长出来了。

    夜幕来临,笼在夜色里,他摸了摸自己的一口好牙,好一会儿就听又哭又笑的声音呜呜在山里传开。

    牙好能吃人。

    能吃人了。

    ……

    孙乾惊奇,“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老夫怎么觉得有几分耳熟?是在哪儿听过吗?”

    说罢,老大人皱眉苦苦思索。

    “是,大人是听过。”王蝉转头看他,也不卖关子。

    “据我知道,和您同村的妇人,有一个唤做钱香月的,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她娘家便是这幽窑村的,平日里,想着亏待亲长的时候不亏理,她常爱说的便是这一句。”

    顿了顿,王蝉又补充了句。

    “当年,您那车夫孙二峭的媳妇过世,灵堂上,她和大人意见相悖,就说了这话。”

    “对对对!”孙乾瞪大了眼睛,“我记起来了,那一回我可被气着了,姑娘你竟知道这事儿?”

    孙乾惊奇得厉害,那可是有十来年前的事了,眼下这姑娘才多大,那时她又才几岁,怎就知道得这样清楚了?

    这一刻,王蝉在孙乾眼里又添了几分神通。

    ……

    几人皆想不到,这教着人以砖砌人,又是偷寿,又是种药邪法的钱寂,当年竟也被砖砌过。

    孙乾都不免感叹,“既知道力微时苦,力强时又何必去强人?”

    花媒婆:“呸,这种人可多了,市井里不也常说小人得志吗,就是说这了。”

    黄茅瘴妖只烧了一处窑子,让钱寂应下幽窑村许久传下的那句话,老人牙好吃后人。

    既然时刻防着老人,不吃上一回哪成,不白担了这恶名?

    烧窑的那一下,既有黄茅瘴妖识得幼时钱寂的缘故,更有钱寂那一刻的悲愤和幽窑山一座座寄死窑里无数老辈枉死怨愤的共鸣。

    因着这,钱寂得了几年光阴。

    但欲壑难填,年轻了几岁后就想更年轻几十岁,更年轻几十岁后就想一直年轻。

    黄茅瘴虽是四时山瘴中最毒的一个,但通了灵窍的它却不是心毒的妖。

    瞧着又一次张口吞人寿的钱寂,它颇为心灰意冷,化雾成烟要回山里。

    哪里想到,钱寂确实有几分运道。

    他央着黄茅瘴妖,托它瞧着自己与它相识多年的份上,一人一妖却成朋友,说来算是一场缘分。

    为他再做另一件事后,他就同它好好告别。

    ……

    好友告别,诗文里都称赞的。

    天真学着人的黄茅瘴妖,人形都还不稳定,听着这话就欢喜了。

    告别,是得告别呢。

    最后一件事,就当做是分别的礼物了。

    ……

    “是什么事?”空空和尚问,声音有些发沉。

    “大和尚不也认出来了,何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再问我这一句?”王蝉反问。

    空空和尚牛脸都耷拉了。

    “真是如此?我就觉得这人的脸有几分眼熟,方才我还道是我多想了。”

    大和尚说的人脸,却不是钱寂,也不是在场的所有人,却是那一尊高耸的巨像。

    只当年这巨像却不是巨像,只巴掌大小,是他在一场山火中险些被山火吞了的时候,得山间一神龛中的神像指点,拿牛皮庇护了自身和神龛,这才躲了那一场山火。

    在那之后,他更是将神像日日搁在布袋中,让它授自己术法,引他上修行之路。

    只有一日雷鸣电闪,雷光落在地上如蛛丝密网游走时,神像不翼而飞了。

    这事叫他懊恼许久。

    王蝉说了准话,“不错,这一件事便是由你身上窃走神像。”

    再看钱寄,王蝉对空空和尚说得有几分揶揄,“说来,你们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得自家人了。论师承,他得喊你一声师兄呢。”

    大和尚:“呸呸呸,我算劳什子的师兄,我算瞧明白了,什么桃花运成桃花煞,这几日,我被那牛僵死死缠着,就是这巨像搞得鬼,不过是想着让我死前,也折腾折辱我一番,姑娘哎,今儿你要是没来,再过几日,可就得给我收尸了!”

    王蝉笑了一下,“你没傻呀。”

    这一尊神像挤了一分玄川子的魂,能诱人,于人中选中了钱寂,除了看中钱寂黑掉的心肝外,更有它和大和尚有罅隙的缘故。

    要知道,大和尚可亲口说了,为了逼那尊掌心大的神像再开口,授他传承功法,他可是装它装在布袋里,假托不经意间,送它掉了茅坑。

    粪坑脏污,便是鬼瞧了都怕。

    大和尚这一招数瞧着是损了些,但有效,当夜就得了功法传承。

    但人也不傻呀,细细琢磨过一段日子,就知道了这茅坑上的一丢一垫,简直是大和尚自导自演!

    这不,隔了这么长的年月,在砖塘村又重见,和尚都披了牛皮了,巨像还睚眦必报地送它和牛僵来一场桃花运。

    这些日子,大和尚可天天被牛僵拢着,挨着又亲又拱的。

    也就是方才,王蝉那一剪子断了砖塘村这一处的红线,牛僵才没理大和尚,转头又跟上如烟似雾的黄茅瘴妖。

    它是山中的牛骨,便是得了瘴妖的一口毒气才化僵的,早些年更是在山中同黄茅瘴妖一道作伴。

    想到自己这几日做小媳妇的模样,空空和尚牛鼻子都气歪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

    那厢,烟雾依傍着火,半点儿不显眼,待钱寂察觉不妥时已经晚了。

    黄茅瘴妖一点点靠近,悄无声息,猛地一个发难,犹如蛇昂头,已然缠住了他周身。

    “阿、阿瘴。”钱寂大惊,艰难地摇头,“你、你还在?”

    因为瘴气,他口鼻皆通不得气,只须臾的功夫,脸就憋闷得通红又眼泪直流。

    泪光中,他看到了如烟似雾的身形,拼命地伸出手去刺挠,却抓不到一丝一毫。

    就如过往一般模样。

    钱寂有许多想说的话,这一刻却半分开不得口。

    人离不得空气,只须臾的功夫,他便昏头转向,翻起了白眼。

    更甚至,因着黄茅瘴是四时山瘴中最毒的一个,钱寂一身的皮肤又起了红,冒出一粒粒疙瘩,见不到的地方,喉头也肿了水泡。

    周身皮肤是烂又好,好了又烂,像个毒蛤蟆疙瘩。

    山瘴有女子婀娜的身形。

    花媒婆瞧着这模样,都不经怀疑,“这莫非又是一场痴男怨女的旧恨。”

    王蝉却将这话否了。

    “山瘴无形,便是修出灵窍成了黄茅瘴妖,这类妖物也无男女之分。”

    “如今这山瘴有女子的身形,皆因红线的缘故。”

    原来,当年瞧着钱寂欲壑难填,得了儿孙几岁年华,辗转才过两年又贪年月,黄茅瘴妖深觉彼此不是一路人。

    它颇有些怅意感叹。

    人间四时,一年覆一年,皆是那样的景。

    山间岁月瞧着不变,人间却变了许多。

    当年那个会提着篮子上山,抱着膝盖挨在寄死窑旁坐着,和寄死窑里的老人哀哀落泪,说着他不明白的娃娃已经长大了,不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模样。

    临着分别,想着相识一场,确实是故友,黄茅山瘴妖帮着人在雷光游走中卷了大和尚布袋中的雕像走。

    哪里想到,它当人是故友,旁人却只口上说说。

    待得了雕像,得了术法传承,钱寂最先做的便是使法子拘了黄茅瘴妖。

    镇在阳坡的窑子里,燃黄茅瘴妖一身瘴气,炼化寄死窑的砖成困人偷寿宅子的砖。

    更为了它能听话,想了红线这一邪法。

    世间一人最听一人的话,便是入情障。

    入了情障,嗔痴笑哭都由着别人掌控,拨动心肠,便是父母亲缘,子女都没有这样顺着人的心意行事。

    ……

    几人都听愣神了。

    好一会儿,才听花媒婆解气一样,重重点头,快言快语。

    “对,就该是这一身蛤蟆烂肉。”

    随着她话落,那厢,钱寂的模样已经不能瞧了,黄梅瘴的瘴毒之下,他一身肉烂得厉害,但他献祭了神魂。

    只见炉鼎里插上的香都燃尽了,只钱寂的那三根格外粗,这会儿还有半截未燃尽。

    献祭了神魂,得了他所谓的神力,本该是幸事,这会儿于钱寂而言却是绝望。

    黄茅瘴妖是奔着同归于尽而去的,半点儿不惜力,他挣扎不开,一身皮肉由外到里皆是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虽没死,但始终吊有一口气,死不得活不成,痛苦极了。

    “不——”

    我有神力,我有神力啊……

    最后一声不甘,只含在口中,炉鼎前的香全部燃尽了,一摊烂肉重重砸在了巨像跟前。

    肉烂后,那头骨也没了支撑,咕噜噜滚到巨像脚下,和那一地的骷髅头摆在一处。

    只那些个死得久了,一个个都是白骨骷髅头,钱寂这一颗还挂着一缕缕烂肉,沾着血,烂乎乎的,一对眼睛没了眼皮,死命地瞪着。

    黄茅瘴妖得偿所愿,亦散在空中,得它一道炁而成的牛僵,还有村子里那沾窑火里一道炁而尸居余气的僵,也瞬间停了动作。

    下一刻,只听咔咔轰轰的动静,成了骨头散在地上。

    别的不说,瞧着那如一座屋舍一样旁大的牛僵化牛骨倒地,孙乾和许逢春松出的气最大声。

    “太好了太好了,如此一来,县城里的牛僵祸害是不会来了。”

    瞧着就算是成牛骨了,牛僵都大得厉害,孙乾和许逢春俱是庆幸又后怕。

    孙乾镇重地冲王蝉作揖,“谢姑娘救了淮县一众人。”

    “大人客气了。”王蝉扶着人起来,转头看向空空和尚,又笑大和尚。

    “就是这家欢喜那家愁,有牛要守寡了。”

    大和尚牛怒,“王蝉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牛儿发怒, 瞧着还是颇为吓人的,只见牛眼瞪得像铜铃,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牛鼻息, 牛头低了低, 大大又弯弯的牛角要顶来一般。

    花媒婆就吓得不行。

    她转头就冲周金娘小声道,“嫂子,你家这牛是真威风,就是脾气冲了一些, 叫姑娘说两句话也不成。”

    说来,还是实话嘞!

    周金娘勉强笑了下,可不是脾气冲么, 下头那和尚,前头也是个本事人呢。

    本事人, 不说使坏了, 就是心眼歪一些些, 掀的浪都比寻常人大, 家里可供不起这大佛。

    周金娘扯了下赵大山的衣角,冲他使了个眼色。

    赵大山叹了口气, 知道自家媳妇的意思。

    “姑娘,借一步说话。”他上前几步, 寻王蝉说了几句话。

    和尚这一口尸炁,虽说不算多好心, 但阴差阳错的, 倒叫赵向生等来了王蝉, 也算是保了他一命。

    赵大山的意思是,这牛,索性就叫王蝉再牵回去。

    他搓了搓手, 笑得有些老实。

    “家里还有一头,平素里也不缺脚力,田间的事我也忙得过来,当年他哄骗我牛的事……嗐,今儿一看,也算两清了。”

    “说句实在的,再搁它在家里,想着混小子这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谢它。回头使唤了也不是,供着也不是,倒叫我左右为难了,还是、还是麻烦阿蝉姑娘将它领走吧。”

    遭退牛的王蝉:……

    王蝉扯过缰绳,瞧了一眼牛鼻环。

    果然,随着赵大山的话落,牛鼻环上头的【赵】字悄然化去,形一转,倒成了个王。

    是两清了。

    牛儿还在冲人撅蹄子,又要领牛回去的王蝉也不惯着它,扯了下缰绳就道。

    “你恼什么,我可没有说错话。”

    “怎么,和寡妇相比,你还更喜欢做小媳妇不成?”王蝉促狭,“瞧不出来呀,大和尚你还是个长情的。”

    “不过也是,我瞧话本里常说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和这牛僵的缘分不浅,不是一般的缘,是夫妻的情分。”

    “……夫妻的缘分呐,”王蝉似模似样地叹息,“宁破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今儿我也是造孽了。”

    “成,我和大和尚你道个歉,还望你瞧着我年纪小,人情还未练达,原谅则个,莫要恼我了。随我回去后,胭脂镇田里的活,还要你多担待呢。”

    说罢,王蝉也利落地拱了下手,笑得眉眼弯弯。

    “你你!”大和尚气得仰倒。

    好半晌,它才又道,“姑娘好利的嘴,我才说一句,你就拿十句抵我!半点亏也不吃。”

    一句夫妻缘分,是喜欢做小媳妇还是寡妇,这话噎得大和尚不轻,选这也不是,选那也不是。

    最后只得道。

    “算了算了,我不同你计较。”

    不过,空空和尚也知道,这一回,它真算是欠了王蝉一回救命恩情。

    当年那一尊巴掌大的神像,可没想饶它。

    对于赵向生的事,它也颇为理亏。

    这会儿挨了王蝉说,倒是也不冤枉。

    大和尚蔫耷地刨了两下蹄子。

    王蝉哼了下,这才有两分气顺。

    暂且饶你一回!

    转过头,王蝉笑了下,又对众人说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说罢,她拿出一叠的黄表纸,正想依样葫芦,再折出一艘船,漫天黄表纸叠金山银山化幽帛万千,走阴路请阴鬼将人送回时。

    倏忽的,变动又起。

    就听一道发瓮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阿蝉姑娘……王蝉?原是姓王吗?”声音停了停,似在思忖,只片刻的功夫,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话的人又道。

    “哪个蝉,可是夏日林间垂緌饮清露的蝉?”

    说话的人努力将声线放慢,一字一顿,想要压下话间的急迫。

    只是,这份迫切太盛了,哪里是说压下就能压下的。

    反倒因为声线下的那份急切,虽慢条斯理,却叫人听出了几分邪门和贪婪。

    “故人故人!哈哈哈!”

    终于,它压抑不住自得。

    又或是想着接下来的事,无需再遮掩,索性放肆又贪婪地笑出了声,不待王蝉说话便又自说自话了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此话颇为有理……小丫头,是你吧,和我儿混一处的那一只灵蝉,哈哈哈,哈哈哈!”

    谁?

    这一道声音陌生,有些闷,声音听着是从远处而来,但又在耳边惊雷一般地落下,如影随形,不容忽视。

    初时只是低低笑了几分,说着寻到了,愈笑,它愈发地恣意。

    在听到那一句灵蝉时,王蝉蓦地觉得不好,心都跟着提了下。

    自她从胭脂镇的棺中清醒后,又得了养石一脉的传承,走上了修行之路,大大小小也碰了好些回邪门的事。

    但哪一次都没有如今这样,只一道声音,就让她背后的汗毛竖起。

    像是有一只恶兽在虚空中睁了眼,满怀恶意,寻着什么正要朝自己盯来。

    不能被它瞧到。

    王蝉直觉。

    “是你?”一番逡视,王蝉将目光落在那一尊巨像上。

    钱寂以神魂为祭,燃了三根香朝巨像身前的香炉插去,因着是修行中人,他的神魂较之常人更为浑厚些,三根线香的香型也更粗。

    但再粗,燃了香头就有燃尽的时候。

    此刻,香炉里只剩一茬又一茬的香脚,细细密密,瞧着寻常。

    但只要一想,三根香脚便是一条人命,这香炉便叫人触目惊心了。

    因着天医狸的庇护,砖塘村里,并不是所有人的魂都被献祭,也因此,这巨像的眼并未全部睁开,此刻只半睁半阖着,微微垂眸。

    唇自然也没有动。

    ……

    是这一尊巨像。

    王蝉直觉,这一道声音便是这巨像发出的。

    而它——

    是玄川真人!

    “姑娘哎,不得了了,它怎么又能说话了?”花媒婆心下叫苦不迭,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再一次嘀咕,怎就想不开从府城回了淮县呢?

    要过啥姑姑节呀,离姑姑节眼瞅着还有些日子,姑姑节是还没过,但这淮县的邪门东西就跟老鼠扎窝了似的,走了一个的,又来一个!

    倒衬得她就跟那受惊的老母鸡一样,咕咕咕个不停,叫人听了烦躁。

    “嗬!它、它朝咱们这边看过来了!”花媒婆咋咋呼呼嚷了起来。

    “不是咱们,它要对付的是我。”

    它要瞧的是自己。

    王蝉心知肚明。

    王蝉想着先送人离去,捻着黄表纸的动作又一顿,担心自己没跟上,一行人在阴地里反倒出了岔子。

    这么一迟疑,巨像就有了动静。

    它强迫着自己睁眼。

    只听石子皲裂的动静愈发的大,一块又一块从巨像身上滚落,天空蓦地起了惊雷,一道又一道,落在地上如蛛丝游走。

    雷起了,雨又落下。

    和平素里雷霆后的大雨不一样,这雨不大,细细密密,烟罩一般。

    是神鬼雨。

    雾蒙蒙,阴晦阵阵,雨落在地上有草长起,偏偏又滋滋寒气起,刺入人骨。

    生长和消融在倾覆之间。

    孙乾惊诧,“莫非这就是书中说的神鬼雨?”

    许逢春几人好奇,“什么是神鬼雨?”

    孙乾看了眼王蝉,见她没有阻止自己,就又接着说了,“所谓神鬼雨,听字面的意思,就是又神又鬼的一场雨。”

    这话一出,几人都嗤了一声,这说的什么话呀,不废话么,还矛盾得紧。

    神就是神,鬼就是鬼,怎么能又神又鬼?

    阴是阴,阳是阳,八卦都泾渭分明着呢。

    又神又鬼,岂不是说它又好又坏?

    许逢春还得在老大人手下做活,盼一份升职升薪,到底要给大人留个面子,嗤得小声一些,白眼也只敢半眯着眼撩上一半。

    花媒婆就没这个顾忌了,白眼翻得眼睛像抽筋儿。

    她思量着,等事儿了了,回了淮县,她立马就收拾行李回建兴府城。

    县官不如现管,老大人恼了也管不着她。

    王蝉:“大人说得不错,是神鬼雨,能降这样雨的人是神,但也是鬼,皆因祂由神堕魔,是一位堕仙。”

    王蝉看了过去。

    这雷有些怪,紫中带着黑,滚着浓雾黑丝一样,随着雷光闪来,地上的骷髅头一粒粒滚动,借由着雷电穿串,最后竟一粒粒串在一道成了鞭子。

    雷霆中,骷髅头鬼火赫赫,咔咔着咬来。

    雷光过处,天医狸护着人的金光像被泡沫一样被戳破。

    眼瞅着王蝉才护下的人又要被献祭。

    身旁,花媒婆都悬了半脚踮着地,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面有惊恐和求救之意。

    但她却又半分控制不得自己,直把自己掐得眼睛凸,面色发青,咬着牙,艰难地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声残破的声音。

    “救、救我,姑、姑娘救我……”

    不想死,她不想死。

    不止花媒婆,孙乾几人的情况也不好。

    风沙走砾,无形的一双手握着雷电,将人掐起。

    “动他们作甚,真无耻!”

    王蝉怒喝一声,大半身的灵都朝月光石凝去。

    只见她重重一划,笔如剑劈下,灵和灵激荡,这一地风卷石飞,黄尘洋洋。

    花媒婆和一众的乡民跌到地上,捂着脖子呛咳个不停。

    天医狸的金光“腾的”变得巨大,只见金丝银缕,华光绽绽,昂呜一声,气势非凡。

    不像家中狸奴,倒似下山猛虎。

    声音吼过之处,和那紫黑色的雷电缠绕在一处,白骨骷髅一颗颗爆开。

    知王蝉又将人护住,巨像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几声。

    “好好,不愧是天生的灵蝉,这才几年的功夫,竟有这样的修为……好好好,待我捉了你,你就是我的了,你这一份的仙缘,也终归属于我,哈哈哈。”

    “笑得这样早,仔细嘴巴笑歪了,本来瞧着就丑,如今更丑了!”王蝉咬了下牙,“谁捉谁还不一定呢。”

    话落,金光猛的一闪,将紫黑色的雷电压了过去。

    巨像分明落了下风。

    它沉默了下,在王蝉警惕的目光中,那半垂着的眼眸下,蓦地的又有一道笑声自虚空中传出。

    四面八方,辨不清方向。

    “呵呵,你是胜不过我的,不止是你,当年的毓之也是,你可知道为何?”

    “你们啊,心都太软,事事讲原则,处处守道义。却不知道,这些原则和道义不过是狗屁,到最后,它们都是一道道木枷和脚镣,将你们缠得束手束脚,便是有十分的本事,最后也只露了七八分。”

    “而我就不同了。”

    “砖塘村的人你护住了,但这不算什么。人,我有的是,这天下最不缺、最贱的便是人了。”

    还不待众人明白这是何意时,就见虚空中又有无数的线香朝香炉里插来。

    灭去一些,却又插来更多。

    众人瞧不到的地方,砖塘村外,有好一些人倏忽的停了手上的动作。

    只见这些人仰着头大抽一口气,紧着,三根清香悬于头顶,齐齐面朝东方拜了拜。

    魂燃成了香,身体便发僵惨白。

    同砖塘村里,无魂的躯壳被窑火染了一道僵炁不同,这些个没了三魂六魄的躯壳只是死尸。

    但这死尸直挺挺站着,偏生不倒地。

    只须臾的功夫,瞧着皮囊还是那般模样,内里却像死了好几天,生了腐肉。

    嘴巴一张,一个嗝吐出。

    浊气浓重,竟成了烟雾一样的炁,肉眼都能看到这烟雾的形状。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这瞧着就臭的炁散开一些后,这烟淡了一些后,就现出中间的东西。

    “嗡嗡嗡,嗡嗡嗡。”振翅而飞,一只又一只。

    竟是三两只的蝇虫。

    这些蝇虫生得颇为奇怪,远看是蝇虫,近看却不是。

    只见虫子有细长的身子,却不似蝇虫那样生了前、中、后的三対六足。

    手脚拉长,只四肢——

    分明像了人的腿和手。

    复眼的虫头是人脸。

    骨挝瘦脸,绿莹莹的眼睛衬得格外的大,几乎挤了大半张的脸。

    瞧着像饿了许久一样。

    虫垂着手垂着脚,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它们绕着人嗡嗡飞了几下,像是嗅到了什么,陡然一下就得了精神,就见“嗖的”一下,又蹿进了人的双耳。

    如得了一口气一样,僵直的人长长吐了口气,缓了几分死僵的四肢。

    他们齐刷刷扭头,抬起脚,转而朝人烟鼎盛的地方走去。

    ……

    “当家的,去哪呢,天晒着呢,回屋里歇着啊。”

    一个妇人瞧到了,追出门喊了人几声。

    却见前头的人不应承,便是连头都没转一个。

    “这耳朵聋了不成!算了,懒得搭理!”妇人当下气得不轻,手甩了甩,朝腰间的围布就擦去。

    她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絮叨。

    “这老爷们的脾气就是大嗬,喊他歇着也不知道应一声,白瞎我操的这份心……该,就该忙去,平素里大手大脚散漫着花钱就算了,脾气还不咋地,这日子我过得算是没滋没味儿了。”

    愈唠叨愈生气,人不在跟前也能数落,翻出旧事埋怨。

    “家里什么光景,心里没半点儿数?嗬,前些个日子,就每日赚的那么些个铜钿,竟还有胆子和人比着阔气,买了那半两金一两银的肉来吃,直道好吃爱吃,神仙肉不成……”

    “不就一口吃的么,能好吃到哪里去,还说我个妇道人不知道,说什么肉鲜甜着呢。我能不知道鲜?我又不是个傻的,说来,肉还是我搁灶火上煮的呢,要不是看着你做活辛苦,肉在灶上煮,老娘我多少也吃上几块,尝尝滋味。”

    妇人絮絮叨叨,埋怨着家里汉子贪嘴,又怨自己忒过贤惠。

    却不知道,那肉吃不得!

    蝇虫嗡嗡,莫说王蝉了,便是冯知州瞧到了也能认出来。

    那是瘟虫。

    眼下,人被吸走了神魂,瞧着是人模人样,内里却是裹着瘟虫,朝人口最是密集热闹的城门方向走去。

    路上,人摇摇晃晃,步履拖沓,偏生不倒。

    ……

    砖塘村。

    王蝉自是不知道,瘟虫背后,也有巨像的手笔,藏了它的影子。

    这会儿,看着香炉里来了又灭,灭了又来的香,她脸色有些不好。

    孙乾瞧出了些门道,微微叹息了下。

    许逢春不解,“这是怎么了?”

    孙乾:“方才阿蝉姑娘也说了,她这方天医狸擅医,更擅断人心,这一些插住香火的,是行恶之人。”

    天下最不缺的便是人,人多了,鱼龙混杂,好的人有,心歹的更不少,天医狸护住良善人,不让香火插上献祭神魂,却不愿庇护心恶之人。

    但这样一来,却也像巨像说的那样,有原则有道义的人,反倒被束缚了手脚,脖子上上了木枷。

    只怕再等片刻,真叫它攒够了香火。

    看着这自虚空中络绎不绝,如箭矢一样插来的香火,孙乾都忍不住喃喃。

    “钱东家是哪儿请来的大佛。”

    “呸!什么大佛,就是个邪门玩意儿!”花媒婆恶狠狠吐了口水。

    她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痛处,方才那窒息濒死的感觉尤残留,怕到极致反而壮了胆子,对这尊巨像恨到了极致。

    “藏头露尾的鼠辈,就是个没出息的!听听听听,你听听它刚才说的,什么仙缘不仙缘的,说到底,不就是它没本事,靠自己不行,想着要害姑娘么。要我说,咱阿蝉姑娘才是个厉害的。”

    “有道义,守规则怎地了,这才是有良心的,有良心的人才能走的远,我花巧枝虽也不是个好的,但我就敬佩这样的人!”

    “你等着看吧,老话都说了,邪不压正,老天定是长了眼,知道哪个是好,哪个是坏,它想捉姑娘,呸,青天白日的发梦呢。”

    老天真长眼么?

    孙乾忧心忡忡,暗暗叹了口气。

    做为一个老县丞,又在官场中沉浮许久,他可见过太多冤枉事,苦事了。

    但这花巧枝说得一句话在理,这世间,就是要有姑娘这样心善的人才好。

    一旁,王蝉却道不好。

    只见随着香火的插住,香头猩红,燃得极快,巨像明明是垂眸风光霁月的形象,背后却是恶鬼悬浮,贪婪吮吸香火的模样。

    一双猩红的眼睁开,朝王蝉这边看来。

    只听飞沙走石,巨像表面上覆盖的石头最后几块剥落,声响巨大得很,就如山崩地裂一般。

    就在几乎对上的那一刹那,王蝉惊觉,她见过这一道目光。

    往事像一幕幕片段朝王蝉的脑海里纷沓而来。

    残缺又断断续续的记忆一点点清晰。

    数百年前,有一个修行者以一族的命数为祭,又以天生道体的亲子压阵,在人世布下七曜星阵。

    星阵如钟,将人世和阴地分隔而开。

    诸多邪物被拒在阵法之外,只得在灰蒙的阴地徒劳咆哮。

    而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天生的灵物。

    在投胎入王家之前,她便是一只蝉,一只灵蝉,天生地养,在高高的树梢枝头自由自在。

    传说中,最有仙缘的,一个是天生道体,另一个则是这天生地养的灵物灵蝉。

    尤其是灵蝉。

    得了她,便如得到好风助上青天的那一道好风。

    王孙贵族不缺吃穿,享人间富贵,没有受过什么苦罪。

    而人有了权势、有了富贵,站得高了,身边的人好似都是好的,花团锦簇一般。

    这样的日子谁都想过,长长久久地过。

    得陇望蜀,欲壑难填,就盼着这逍遥的日子能长一些,久一些。

    不止皇帝求长生,好仙途,富贵人也是。

    便是死了,都要以一方美玉雕琢一只八刀蝉,含在口中长眠,以期登极乐仙界,享万世福泽。

    不同的是,八刀蝉只是一枚玉,是一个希冀。

    而她——

    是真能送人上青天呢!

    王蝉和宋毓之一直以为,玄川真人已经名落仙籍,在阴地里时,幻一树的苦楝树,站在高高的枝头上,她也只努力地修行,希冀有一日能入人世,尝一尝街头小吃,摆一个算命的摊子。

    胭脂镇的位置有些奇特,正好在阴和阳的中间。

    哪里想到,玄川真人是成了仙,却是堕仙。

    甚至,就是为了避他,她和宋毓之才匆匆入了人间,一个没了讯息,一个记忆有损。

    却不想,它竟也挤出星阵,入了人世。

    夭寿哟!

    这是要捉到自己,将她吞了!

    叫她送它去登仙呢。

    王蝉明白,这巨像后头,那贪婪鬼一样的虚影就是玄川真人,是他的几分恶念,眼下他想捉自己,便是为了一份仙缘。

    当年,破庙中见到的,也是它的一分恶念。

    莫怪方才它笑成这样,说着劳什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敢情这么些年,它还寻着自己!

    就在对上眼的那一刻——

    说是迟,那时快。

    就见天角边有云翻浪而来。

    云层厚得厉害,黑压压的好似要将地面都压了,速度也极快,砖塘村这一处天地像是假的一样,就像有人拉扯着一块幕布,扯着风筝线一样从天角方向奔袭而来,将天都遮了过去。

    这一处瞬间就暗了下去。

    紫黑的闷雷也被掩在雷云之下。

    而王蝉身前,真就挡了一个人。

    身量颀长,乌发微动。

    巨像完全睁开了眼,它瞧来的目光化作实质,黑雾浓浓,隐隐有血红的腥炁,这一道目光在半空中竟活了过来,似蛇又像锁链,朝着人就咬来。

    来人挡住了这一道袭击,手攥住黑雾,也因此,袖子口往下滑了些许,露出手腕上挂着的一串彩石。

    王蝉瞧着人背影,迟疑了下。

    “宋毓之?”

    来人侧了下头,模样是王蝉没见过的,但那一双眼睛王蝉认得。

    是宋毓之。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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