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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王蝉的这一声疯道人, 因着诧异,声音并不轻。

    书斋里,除了正捧着自己脸哀嚎, 时不时慌乱地摸上几把, 喃喃着还在还在的孙二峭,其他几人都听了个正着。

    孙乾惊愕,难得的失了平时做县丞大人的镇定和稳重,抬手指了自己的鼻子。

    “我?”

    “疯道人?”

    “姑娘说的可是我?”

    王蝉点头。

    孙乾不信, “怎就是我了?荒唐荒唐。”

    老大人摔袖子,来回踱步。

    “老夫印象中,半分也无此事, 便是疯道人这一说,也是近来淮县闹牛僵, 为着百姓着想, 这才要寻找一二。”

    一旁, 许逢春心头都震了震, 瞧了这个又去看那个。

    最后再看孙乾,以下犯上, 小伙子眼里有了埋怨。

    “大人,您真是疯道人啊……嗐, 你怎么就没想起来?为了找你,不说府衙里旁的兄弟了, 单说我, 喏, 我都跑坏了三双鞋,不知道多辛劳!”

    “您要不信,回头就去我家看看, 鞋都没扔,还搁家里放着呢,我老娘还想着补一补,说不得还能穿,一个劲儿地数落我,说我这脚不是脚,是铁蹄子刨地!”

    心酸事,越说越心酸。

    “这段日子算啥事呀,咱不是戴着帽儿找高帽,瞎忙活了一通么。”

    和当事人孙乾的惊疑不定相比,许逢春对王蝉的说法信得不行。

    没瞧见小高人方才露的一手么。

    只一根柳条,唰唰唰几下,不说那一张张飘来的鬼脸了,就是沾上了、糊紧了孙二峭脸的,都能抽掉!

    瞧出点什么,那不是正常?

    他挪着小步子,挨近孙乾,轻咳两声。

    一股脑说完了,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失了点分寸。

    不能大人和蔼点,给人好脸色,他就大大咧咧地攀上。

    他老娘平时可拎着他耳朵交代了,别人面上和自己客气,可不能真当人客气。

    得有心眼!

    甭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和人说交心的话,要留一手。

    尤其是在府衙里时候,称兄道弟可以,但心里要有尺度把着。

    面上看着越亲近的,后头的脸面越吓人,就像方才糊着孙二峭的鬼脸一样,白脸才吓人!

    大人,也是府衙的大人!

    许逢春立马找补。

    “不过不打紧,眼下寻到人了就是好事,前头的……嗐,好事多磨!”

    “大人,您快快想一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怎么就是疯道人了?”

    瞥一眼书斋里的钱寂,只见他倚在靠窗边的一张梨花书案边。

    便是一张张鬼脸被王蝉击散,那张脸也没有太大的神情波动。

    眼睛黢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老井,此时,他正拿这双眼盯着王蝉。

    王蝉瞪了回去,视线一转,落在他宽袖垂坠的鸦青色衣袍上。

    许逢春心中暗暗嘀咕。

    掌柜这脸像假脸一样。

    莫不是也往自己脸上贴了鬼面?

    又或者……

    这不是钱东家?

    是鬼贴了面,人就邪门了?

    许逢春给自己吓了个正着,想往王蝉身边挨,但又怵钱寂盯着王蝉的视线。

    似是察觉到许逢春的注视,钱寂眼风淡淡扫过他,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又扫过一旁的孙乾,听到那一连声的疯道人,想到什么,嘴边勾一道浅浅的嘲意。

    只见他理了理鸦青色衣袖,好以整暇模样。

    许逢春一下就不痛快了。

    这眼神……

    “大人,您快想想,想不起来也不打紧,我看那些个话本里都说了,绝世高手就是摔下了山崖,脑子受了伤,记不得事了,一身功夫也在!”

    “您也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逢春忌惮又恶狠狠地瞪了钱寂一眼,想起刚才鬼脸张张,还心悸得紧。

    不过,有了靠山撑腰就嚣张。

    一旁有王蝉在,小小的身影又给了许逢春莫大的能量。

    当即,他冲钱寂狠狠呸了声。

    “人模狗样的玩意儿,青天白日的就要招鬼害我们,有没有将人命看在眼里?有没有将大人您这父母官看在眼里?”

    “真是反了天了!”

    一旁,孙乾一脸见鬼的神情看着许逢春。

    他瞧他才是反了天了。

    眼下自己瞧着是绝世高人的模样吗?

    辞世大人是尊称了!

    ……

    一旁,孙二峭将脸摸了又摸,见它真的还在,惊魂初定,稍微回了些神。

    听到许逢春的话,他像寻到祖宗,寻到定海神针一样。

    一个翻身爬地起,朝着孙乾的腿就抱去,仰起枣皮样的老脸就哭嚎。

    “乾叔哎,您可得救救侄儿,不能落了我不管,侄儿命苦,还没给自己再寻个媳妇,给老祖宗留个根,死后都还没人摔盆……不想死,我不想死哎。”

    怕作为侄儿的力道不够,他吸溜了下鼻子,绿豆的眼睛一眯,将人抱得更紧,发了狠话。

    “……我不管,我是跟着您出来的,老家的乡亲族老和俺老娘各个都知道。”

    “带了我出来,我就是您的人,您就得负这责任,得将俺再带回去,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孙二峭被鬼脸沾着,最后一下吞了些鬼唾,鬼唾阴寒,这一下,他肚子里像揣了个冰窖子,打着摆子,还不住犯恶心。

    一边哭嚎,一边干呕两声,顺手攥着孙乾的裤腿擦了两下嘴。

    嘴一咧,再继续嚎乾叔,一声比一声哀切。

    对比王蝉,孙二峭自然更亲近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孙乾。

    他可记着了,这小高人本事是大,但对自己却轻慢。

    但凡她动作利索一点,再对自己上点心,自己也不会被鬼糊了脸。

    三个人里头,就他遭了罪。

    孙二峭含恨,放声大哭,涕泪四下。

    王蝉:……

    她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

    在蜃炁虚影里,她就瞧出来了,这是个不讲究的。

    孙乾:……

    他气了个仰倒。

    哪里想到,今儿撞邪,他没在邪门的人手上吃亏,反倒是在这老小子身上吃亏了!

    “起开起来。”他踢了人两脚,没将人踢动,反倒自己累出了满头汗。

    孙乾再一次懊恼。

    自己怎就将这混不吝的带出来了?

    闲得没事逗公鸡,自己个儿找啄了!

    “送送送!”孙乾没好气,“今儿要是还有命在,我一准儿立马把你送回老家。”

    “你也甭和你老娘还有乡亲族老说什么了,我亲自说,我这儿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不是侄儿,是我祖宗,祖宗成了吧!”

    孙二峭不知自己丢了饭碗,兀自抱着孙乾的腿嚎,得一句送回老家,只当自己得了保命的承诺,又哭又笑,喜得不行。

    他犹豫地将抱着孙乾双腿的手略略松了松,仰起那张枣皮样的老脸,期待地看着孙乾。

    “那……”

    疯道人呢。

    神通呢?

    丢了记忆也不打紧,就跟许家小子说的一样,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真遇到麻烦事了,定会不自觉地使出,吃饭喝水般容易。

    一旁,许逢春也颇为期待地看着孙乾。

    孙乾没吭声。

    压力如山大,一座又压一座,压得人只能大喘气了事。

    ……

    王蝉没有理睬三人的眉眼官司,只一眼不错地盯着前头的钱寂看。

    守川书斋临着河道,廊棚探出,遮了耀眼的日头。

    书肆三间铺面打通,瞧着颇为宽阔,两边墙一面挂了画,另一面是高至檐顶的书架,上头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本又一本的线装蓝皮书,书口微微泛着黄。

    书架是黄花梨的材质,木质温润,色泽金黄。

    一枚枚木头的纹路零星嵌在上头,似有山水连绵。

    细看却又似有鬼脸张张。

    此时,张张鬼面或大或小,却一个神态,皆是半眯着眼,忌惮地觑了眼王蝉。

    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们便会奋勇不顾、桀桀怪笑着倾巢而出。

    门对面的那面墙空着,挖了个圆窗,窗外是竹林丛丛。

    此时夏风零星吹来,理应是风移影动的景,这一片竹影却不动。

    王蝉思量。

    假的?

    她心中怀疑,方才在坊门上探及,外阳内阴的阵法在书肆,在圆窗后头。

    此方阳。

    那方阴。

    钱寂在窗边的一张书案边靠着,瞥了眼王蝉,不知是不是方才画中一张张鬼脸被她击散的缘故,他心中有了考量,这会儿倒没有再出手。

    不过,王蝉却知道,这事儿没完。

    一道道炁自钱寂鸦青色衣袍下蔓出,血红晦暗,他的手也像爬了一只只的蜘蛛。

    蛛丝连绵缠绕,爬上屋宅角落、书籍古画……无处不在。

    书斋这一处愈发有破败之色。

    两厢一比,圆窗后头,那片竹林青翠的愈发显眼。

    王蝉和钱寂没有出声,炁息却在无声较劲,书斋这一处的光影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

    一旁,许逢春正和孙乾支招。

    只见他冥思苦想一番,像是想到什么,右拳朝左手心一击,眼睛亮了亮。

    “有了!”

    紧着,他扭头就冲孙乾比划道。

    “大人,您就喊声变变变,把他也变成白头鸡,迎亲队伍里,大家都说了,您就喊了声变变变,这法术就成了!说不得这就是法术的口诀!”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钱寂。

    孙乾搜肠刮肚,还是对自己做疯道长拦迎亲队伍的事没有半分印象。

    听到许逢春这句话,他面露迟疑,瞧了钱寂一眼,又去看王蝉。

    “我真是那疯道人?”

    王蝉分了道心神,听到这话也奇怪。

    “您真没印象?”

    孙乾老实摇头。

    王蝉也不卖关子,“我在赵巧娘的记忆里见过您,虽然模样狼狈了些,衣裳也褴褛,但是疯道人的五官和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分不差。”

    甚至,疯道人的模样是这一年的孙县丞,不是蜃炁虚影里年轻的模样。

    不然,王蝉早该记起来了。

    还不待孙乾疑惑,这赵巧娘是谁。

    一旁,许逢春常年在府衙里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眼转得比风车都快,当即就补充道。

    “大人,赵巧娘便是迎亲队伍中的新娘子,新郎是刘药姑家的李长庚,被您喊了声口诀,大白马成了白头鸡,跌了个大马哈。”

    “您还瞧出新娘子身上有阴,您都忘了?嗬,还真有邪门,不过,人阿爹阿娘说了,她叫旁边这阿蝉姑娘瞧好了,眼下不打紧,姑娘好着呢!”

    孙乾心中也有点激动。

    他还瞧出人身上有阴了?

    莫不是自己真有自己不知道的绝世神通在身上?

    “那我试试?”

    许逢春:“对,试试又损失不了什么。”

    当即,在许逢春鼓励、孙二峭期待的目光中,孙乾看向钱寂,试探着开口。

    “……变变变?”

    “哈哈哈!”钱寂突然笑得厉害。

    孙乾脸色变了变,老脸都不自觉地红了两分,忍不住朝一旁鼓劲怂恿的丢了个埋怨眼神。

    “我就说了我不是……看吧,惹他笑话了。”

    许逢春同仇敌忾,“有什么好笑的,跟被捅了腰窝子似的……笑屁啊!”

    “大人,这不怪您,是您一时没记清事,本事没使出来。”

    那厢,孙二峭见风使舵,失望极了。

    他松了抱着人腿的手,瞧了这个又瞧那个,默默挨着书斋外头的方向蹭去。

    下一刻,瞅着人没注意的空档,拔腿就往外跑。

    “砰!”一声巨响。

    孙二峭被撞了个眼冒金光,踉跄两下脚步,委顿倒地。

    鞋掉了一只,脚还抽了抽。

    “不好!孙老哥还、还活着吧?”

    因为怕人没气了,回头成了鬼,许逢春捏着鼻子,喊了孙二峭一声孙老哥。

    王蝉都给这变故惊了惊。

    小姑娘难得的也跟着结巴了下,“还、还有口气儿。”

    老话都说了,挨了撞,看人好不好,先瞅鞋子,鞋子在,人头在,鞋子不在,命在不在就难说了。

    孙二峭眼下就还有口气。

    孙乾老眼都眨了又眨,没闹明白。

    “他撞上什么了?”

    无他,前头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大门。

    他们能瞧到门口的马车,瞧到河对岸有两个妇人一个汉子挨一处。

    三个都缩头缩脑,一会儿又探头朝这边看来,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视线轮转,又瞧到河中间写着望仙坊的坊门……

    莫名的,这儿明明通透,却像有了门,有了界一般,他们出不去。

    许逢春喃喃,“鬼打墙,这就是鬼打墙?”

    ……

    “钱东家这是何意?”孙乾铁青着一张脸。

    钱寂笑了好半天都停不下,鸦青色衣袖垂坠,掩了半张脸。

    “孙大人真是不自量力,莫不是连那道本事从哪里得来的,你都给忘了?”

    凉薄的唇勾了勾,掀一道嘲讽。

    “果然,喂饱的狗儿反咬主——”

    “孙大人,你还想不起来吗,是谁给了你这口肉,让你体会了把抬指引雨,覆手聚雷的自在?竟还想对我使术法……可笑,当真可笑。”

    钱寂说着话,王蝉瞧到,一道红丝自他指尖涌出,落地有檐高的书架上,一本蓝皮书像被腐蚀了一样,瞬间斑驳古旧得厉害。

    与此同时,就如命门被攥,孙乾头疼得厉害。

    “疼,头疼。”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脚下步子都不稳了,“我的头怎么这么疼?”

    “大人!”许逢春担忧,一个跨步往前,将人搀扶住了。

    转过头,他朝钱寂怒目而视。

    才瞧到人,目光又像被烫到一样。

    想着钱寂的邪门,难免的目光有些躲闪。

    再看搀扶在手中一下就变得脸色惨白的孙乾,许逢春眼里的担忧怎么也止不住。

    “大人,想不起来咱们就不想了,左右有小高人在呢,疯道人在不在……不打紧。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咱们会没事的。”

    “您放宽心,别再想了。”

    孙乾头疼难言,只觉得这疼痛并不只是自己想得厉害的缘故。

    ……

    那本书!

    王蝉的视线落在悬于半空的书上,猜测孙乾突如其来的头疼,和它有关系。

    听孙乾被骂了句狗,王蝉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成为疯道人,又为何记不住,这事和守川书斋的东家又有什么牵扯,但这都不妨碍她对钱寂心生不痛快。

    略略想了想,就见灵炁如丝,将话送了过去。

    “大人,你再说一声。”

    孙乾只觉得有一道声音滑进耳朵,像是在自己脑海里响起一样。

    声音如山中清泉过山石,干净清透,不染一丝人间烟火浊气。

    只瞬间,头疼欲裂的躁意也被抚平了些许。

    孙乾诧异地抬头,撞见王蝉看来的目光。

    那眼神和自己脑中的这道声音一样,给人清透之感。

    果然是对自己说的,一旁的许逢春都没听到。

    说什么?

    孙乾不解又意外。

    这念头才起,转瞬便通达。

    孙乾只觉得一股清透的炁自外透内而来。

    轻,却也重。

    他整个人像被大雪压到极致的一棵竹,一朝蓄势,猛地朝天倾覆涤荡!

    “变变变。”

    一句话脱口而出。

    ……

    大人——

    要不咱就不试了?

    老脸虽然厚,但也不能丢到人脚底边,让人踩着地儿摩擦不是?

    还不待许逢春捂脸,孙乾这一次的变变变,和上一句大不相同。

    只见风炁乍起,萤光裹着孙乾的气息透出,言语一下有了力量,将书斋这一处的墨字凝起,于半空中中歪扭地写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变】字。

    萤光在上,墨字在下,字像是有了万千光影一般,浮动连篇,一朝蓄势,紧着就朝钱寂涌去。

    钱寂也有所感。

    只来不及了。

    只见他停了笑,鸦青色的袖子还来不及放下,感受到什么,顿时脸色大变。

    刹那的功夫,周身就被这接连不断的【变】字缠绕。

    光影浮动的变字大小不一,一个个像活了一样,如雾又似月纱,流转地将人缠住。

    很快,那道鸦青色被盖了过去。

    许逢春声音都结巴了,一指指了人,激动得不行。

    “大、大人,您瞧到了吗?他、他要变白头鸡了,不不,是绿头鸭。”

    果然,钱寂的身影在鸦青色宽袍人和绿头鸭中来回变幻,似有两力在角逐。

    说是绿,却是和他那一身衣裳的颜色相近。

    黑中透青,像鸦羽。

    许逢春惊叹,扭头瞧着一旁的孙乾,眼中赞叹连连,上下打量,像在瞅不认识的大宝贝。

    “大人,您真是这个!往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您了,还请海涵。”

    他竖了个大拇指过去。

    “我平日里瞧的那些话本里,主人公就这样……”许逢春回忆,“初时吃点亏,在我们这些瞧话本的看客懊恼得不行的时候,又来个绝地反杀。”

    越说越兴奋。

    “到了这一幕,甭提多痛快了!要是故事在茶馆里,由说书先生的嘴来讲,嗬,就更有看头了,这时候都该朝台上扔彩头——”

    “不住叫好嘞!”

    “就跟现在这般情形一般模样!”

    许逢春眼睛盯着钱寂,错都不错开一下,像瞧了场好戏,不住叫好。

    “好,就该这样!”

    在钱寂变成人,转瞬又成绿头鸭的时候,许逢春捏了拳头,浑身好似也在用劲,“大人,您再使把劲儿!快了快了,他就快被您制住了!”

    孙乾第一次喊变变变,没变个什么东西出来,在许逢春眼里,也成了他藏拙的一幕。

    不愧是读书人,深谙什么样的话本受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欢迎。

    孙乾:……

    自己哪是藏拙,分明本来就是拙的!

    有这一出,全赖了眼前这小姑娘!

    孙乾朝王蝉瞧去。

    王蝉冲他笑了下。

    孙乾收回感激的目光。

    ……

    王蝉这一下,灵炁借了孙乾的口,不止缠住了钱寂,也冲了孙乾,他蒙昧的记忆有所松动。

    孙乾摊开手,低头朝自己的手看去,陌生又熟悉。

    记忆中,自己是穿过一身道袍,疯疯癫癫模样,喊着变变变,就将草鞋变了麻雀,自在疯癫,自有一番翻手云、手雨的畅快。

    和眼下何其相似。

    甚至,眼下更甚。

    毕竟那时蒙昧,眼下却是清醒时候,一句变变变,书墨云涌,抬手成风雷,落指生阴阳,邪门的钱东家都被制得大变了模样。

    “我记起来了……”

    孙乾喃喃,目光扫过钱寂这一处书斋,看过残破老旧的画作,又看过码得整整齐齐的蓝皮书,尤其是那一本几乎是悬浮在半空中、在钱寂晦涩炁息下变得斑驳古旧的那一本。

    “不是我变成疯道人,而是我生魂出壳,攥了这书,扮了一回书中的疯道人。”

    扮?

    王蝉心神一动,柳条朝书勾去。

    刹那的功夫,像是脱离了钱寂的控制,书口有书页接连翻开,一页又一页,泛着微微的黄。

    旧影如水幕一样在上头浮动。

    ……

    淮县县城虽小,但就和许逢春说的那样,有九街十八巷,城中又分四坊。

    小虽小,五脏俱全,细细一看,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

    有人的地方就有抱团。

    但何人与何人挨一处相处,里头又有讲究。

    人和人交际往来,瞧的是气味相投,真正的挚友,是瞧着自己过得好了,由衷替自己高兴,过得不好,由衷地担忧。

    但世人眼珠子浅,多只看表象不看内里。

    亲朋好友易寻,知心人却少,人和人往来,多是瞧着衣裳穿着、家中财力……

    长此以往,虾找虾,鱼找鱼,淮县无形中就分了势力,富贵的看不上贫穷的,虽都生了两眼一鼻一张口,却又了高贵卑贱等级。

    依着东西南北的方位,城中分了四坊。

    老淮县人都说东富西贵,南穷北贱。

    望仙坊在南面。

    原先这一片穷得很,抬脚来这一片,放眼一看,就见一连片的棚户矮屋。

    出入的也多是挑箩赶驴、穿粗布衣裳的平头百姓,在县城里,他们只能找那些辛苦、卖力气的活计讨生活。

    账房先生都是体面人。

    花家大哥就是一个老账房。

    ……

    钱寂盘下望仙坊这儿的好几处宅子,尤其是内河两岸边,拆了屋子种了树。

    棚屋少了,树荫成林,这一处便大变了模样。

    尤其是一树又一树的苦楝树——

    春叶夏花,绚烂如紫云。

    秋冬果实,连串缀果丰收喜人。

    美景静谧,引来文人骚客往来。

    写诗作画,三三两两出游……人多了,商机也就多了,好些人沿河游街,蚱蜢舟载着莲子果物,叫卖声不断。

    渐渐的,这一处便愈发的热闹。

    钱寂和孙乾打过交道,不是因着孙乾在守川书斋采买纸张的缘故。

    那一回,他宴请孙乾来书斋,是商讨着捐一座坊门。

    原先土气寒酸的柴门坊,哪里配得上如今繁华热闹的地儿?

    ……

    “阿蝉姑娘可是我们这儿的人?”孙乾问。

    “我老家在胭脂镇,如今跟着阿爹在镇上生活。”王蝉摇了摇头,“淮县倒是来过几回,这一坊却是头一回走。”

    “难怪。”孙乾摸了摸并不长的胡子,“以前,这儿不富贵,坊门只两根木头顶着,上头挂一块匾,也不知道多久年月了,就凿刻了柴门坊三个字。”

    他觑了眼钱寂。

    这一会儿,钱寂落了下风,有一只手变成了鸭翅膀,变里之一字仍缠绕周身,两力胶着,又似锁链,他一双眼阴沉地盯着王蝉,黄梨木中,张张鬼脸咆哮而出。

    书架,多宝阁……只刹那的功夫,阴炁如闷雷滚暗云,环着四周就来,叫人怵目惊心。

    还不待几人惊呼,王蝉就有了动作。

    只见她扯下悬在腰间的小背篓,朝前一扔。

    清早才抓的螃蟹张牙舞爪的爬出,一只只钳着钳子,将黄梨木中的鬼脸钳住。

    记起自己黄粱一梦,顶了书中一道人角色,这会儿,孙乾也有了眼力。

    见到这一幕,顿时惊叹不已,“姑娘好本事。”

    螃蟹这一物,以铜铸形,多安置于店肆门口。

    除了有以两钳钳八方来财之意,又因其八爪横行无忌,有外驱阴邪的意味。

    再加上蟹眼不闭,又可昼看小人,夜盯阴祟之意,最适合做生意的店肆做镇宅之物。

    做生意,比起阴邪之事,更怕的是小人。

    毕竟恨人有,笑人无,人之常情,阴邪事少见,小人却常见。

    但那镇物多是炼化后的法器,倒不如王蝉这一手附灵来得随性。

    当真称得上是役鬼使神,皆由心动,捻诀间便断了乾坤。

    “大人谬赞了。”王蝉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说。

    孙乾觑了眼钱寂,想着旧事,狠狠剜了剜,都恨铁不成钢了。

    一副卿本斯文人,奈何做贼生事的模样。

    “钱东家盘了河边的地,说句实在话,当真是做了件好事。这一处景好了,富贵了,那一日,他和我商讨着捐一座青石坊门……”

    做了好事?

    这倒不一定。

    王蝉想着方才探及的外阳内阴阵法,想着青石坊门,石中那片死炁沉沉,对孙乾的话不置可否。

    眼下瞧着,钱寂似被【变】之一字缠住,似落了下风,实则不一定。

    王蝉知他有后手。

    旁的不说,那阵法的端倪还未现。

    王蝉暗暗戒备。

    孙乾继续。

    鸟枪既然唤炮弹,名字再叫柴门坊,多少有些不合适。

    人敬衣装,佛敬金装,不管什么东西,都得装点装点。

    坊门的名字也一样,第一印象很重要,哪个做官的要是被唤做狗蛋,那可太跌分了!

    “他和我说,这景如此美,处在其中,如置仙境,不若唤做望仙坊。”

    王蝉意外,“望仙坊是他取的名字?”

    孙乾颔首,“是。”

    王蝉沉思了。

    这名儿既然是钱寂取的,定不是他随口一提,其中必定有说道。

    望仙——

    这望的是哪一路仙家?

    ……

    书口翻动书页,几人都看到,孙乾做为一县的县丞,被钱寂宴请。

    他苦读好些年才有了出息,从老秀才成了老举人,几经轮转,才得了淮县这小县城的县丞一职。

    吃多了苦的人富贵了、出息了,往往有两种极端,一个是使尽了法子捞财,再也不要过一丁半点的苦日子。

    另一种则是秉持旧性,甚至较之前更严谨俭朴。

    不为别的,就怕人生祸福皆有定数,太过肆意的挥霍,福尽了祸又来。

    孙乾是老派的读书人,秉持的则是后者。

    便是成了县丞,府衙的二把手了,他也出行俭朴,除了必要的饭局,轻易不上酒楼画舫等撒金丢银之地。

    不过,他也有喜好的东西。

    生平不爱他物,唯喜好笔墨字画。

    钱寂投其所好,将人约在书肆相见。

    坊门改名何其重大的事,便是柴门坊,这名字也是长一辈的人,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的。

    是故乡旧址。

    于乡亲心里,自有不一样的含义。

    孙乾本没有同意。

    但那一场宴会,便是在书肆宴客,也别出心裁。

    王蝉几人瞧到,钱寂不断地劝酒。

    书斋对着门的那面墙,挖了一扇圆窗的墙上,竹林高处月影高悬,月明风移,竹影微摇,不见人来,却有丝竹管弦响起。

    就像竹子林在唱歌一样,月上又有美人翩跹而下。

    美人没有入凡尘,脚尖点着竹叶上,随着竹枝晃动。

    只见广袖高髻,月华如纱似雾氤氲周身,微微而动,指尖摇摇一点孙乾面前的酒杯,勾唇一笑,原本空无一物的杯子似注入了月华酒。

    ……

    守川书斋。

    想起这片记忆,孙乾还能记起那酒的滋味。

    “是竹子味的,清淡,后劲也足,几杯下肚,我就醉过去了。”

    许逢春大惊,“大人,你、你这胆子真是大啊,瞧着这样怪的人送酒来,你也敢喝?”

    他连连摇头。

    见了青蟹成镇物,许逢春这下是瞧出来了。

    大人这疯道人只顶了个空壳,一声变变变的本事,全赖小高人在这顶着!给人撑脸面呢。

    万幸自己在城门时,瞧着那对寻儿子的老夫妻可怜,多问了几句,结了个善缘。

    借着他们,这才认得了小高人。

    要不,今儿怎么死的、死了后又埋哪儿,都没个定数!

    孙乾悻悻,也觉得自己那时心大,瞧着这月下竹影,仙人送酒,也没往旁的地儿想。

    竟只道,这莫不是什么江湖术法?如此一幕,此地说一句望仙坊,倒也使得!

    当下就在批文上允了。

    ……

    王蝉:“这景和酒,本就有迷心之意,大人喝了酒应允了,倒怪不得大人。”

    孙乾当即挺了腰板朝许逢春看去。

    听到没,怪不得他!

    那厢,书斋窗边,钱寂捂着一只手成鸭翅膀的手,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别不知好歹,我那酒唤作浮生若梦,请你这凡夫俗子喝一回,说来是便宜你了。”

    “浮生若梦?”王蝉朝旧影看去。

    只见书口连连而翻,钱家给这酒取名浮生若梦,倒当真贴切。

    钱寂得了一县县丞允诺,瞧了眼趴伏着矮案上的孙乾,笑着将文书折好收妥。

    本也无他事,只等着孙乾酒醒,记不得书斋发生的事,但会对自己应允柴门坊更名为望仙坊一事有记忆。

    至于为何应允,因着那几杯入肚的酒,孙乾会依着自己的记忆、性情,自行填补,不劳钱寂费心。

    哪里想着,书斋里来了外客。

    是刘药姑,由一个更为年长的婆子带着。

    一进门,两人连忙跪拜。

    明明比钱寂瞧着更老一些,但两人对待钱寂皆是毕恭毕敬模样。

    尤其是那年老的婆子,颤颤巍巍地抬眼,诚惶诚恐地喊了钱寂一声老祖宗。

    刘药姑喊唤那婆子一声婶婆,两人是为李长庚大婚讨吉时。

    话里,刘药姑吞吞吐吐,透了忧心。

    只道自己有些担忧,怕一些前程旧事有违天和,到头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有因果报应之说。

    报应在自己身上倒无妨,左右她也一把年纪了,也活了不短的日子,不怕事!

    就怕这一份报应落在了儿子、又或是儿子的儿子身上。

    只想了想,心肝都要疼碎了。

    ……

    守川书斋。

    许逢春几人没瞧明白,王蝉听过花媒婆谈及刘药姑说媒的旧事,几番串联,一下就将事情想明白了。

    原来,刘药姑为人说媒,那面丑的侄儿就是这婶婆家的孙儿。

    为了侄儿能够顺顺当当的说亲,她拿自己的儿子充当侄儿,来了一回瞒天过海。

    李长庚面皮生得好,人也斯文,不瞧内里草包,驴蛋表面倒也光滑圆润——

    一下就蒙骗住了那叫李盼归的姑娘。

    哪里想到,姑娘是个性烈的,就是嫁了人,入了门后也不认命。

    挨了夫家打,又遭了娘家驱逐,左右孤立无援下,绝望地拿药要将人药了,自己再投江自戕,来个玉石俱焚。

    只是和花媒婆听来的不一样。

    李盼归没有药成功。

    李盼归的夫家老婆婆瞧着寻常,却有几分不寻常手段——

    是师婆。

    能画符念咒,还能稻拿草扎几个草人替身。

    李盼归药倒的是草人替身,最后,娘家是没了,老天不开眼,夫家却一个没少。

    只拉了几日肚子,连跑茅房。

    最后,老婆婆捂着肚子,阴沉下一张老脸。

    死了就一了百了?

    哪是这么简单的事!

    当即,她将捞起来还剩一口气的人吊起,砌进了刘药姑新起的宅子,以身、血、魂蕴养。

    除了养一墙草药,还养一条血煞炁涌,霸道得不行的红线。

    沾了那红绳,再是孽缘,也成“良缘”,从此以夫为纲,自己渺小如蝼蚁,什么都能牺牲。

    ……

    旧影中,孙乾醉得厉害,迷糊中却有分清明。

    王蝉知道,那是读书多年的清炁在庇护着他。

    虽无形,却真实存在。

    心有此炁,百邪难侵。

    守川书斋。

    孙乾回忆自己那时的感受,“我一听那两妇人的话,心中就急怒得厉害。”

    他是一县县丞,便是那是他上任之前的旧案,也得管,也管得。

    想起什么,一道黯然伤神爬上了老县丞的脸。

    王蝉看去。

    “阿蝉姑娘看出来了吧,是,我也有点私心。”孙乾抹了一把脸,叹息沉沉,再抬头,眼里都浮了些水花。

    “如今我只孤家寡人一个,但以前,我也有一闺女,她也是嫁得不好,遇人不淑没了。没的时候,听说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听到那闺女的事,就是醉在梦里,我一下就想到了我那可怜的囡囡,焦心啊!”

    “我这做阿爹的不称职,没有给她寻了个好夫家。”

    “就是如今有几分出息了,寻到囡囡的夫家,想问一问闺女葬在哪里,都问不出个地儿。”

    “只说我家姑娘死得早,死得凶,往哪处山头问问,就没有祭奠的道理,当初,他们仁义,还将人埋了,算入土为安……”

    “忒!要是在出事前喊了我,破家我都要将人接回来,哪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山里随便找一处埋了?让我就当今生父女缘分浅算了……算不了,怎么能算!”

    痛,当真痛。

    这么多年了,再想想都难过。

    孙乾声音都抖了抖。

    王蝉这下是闹明白了。

    莫怪蜃炁虚影里,孙乾替林婉燕说话,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只最终也没拗过别人的夫婿。

    原是因着这层缘故。

    果然,女儿家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嫁得不好是入火坑,爬出来还不容易。

    孙乾感念族里,也有几分因着这事的缘故,这才出来做官了,还带着几个族亲。

    孙二峭投奔,他瞧不上这人的性子,瞧着族亲的关系,捏着鼻子也给了口饭吃。

    当年,孙乾虽然没讨问出闺女葬身的地方,不过,他追上门的时候,族里也跟着些青壮。

    拎棍拿棒,抱肘怒瞪。

    给足了声势,让孙乾揍了女婿几顿。

    ……

    守川书斋。

    王蝉几人看到,书口翻动的旧影里,气怒攻心的孙乾虽趴伏在矮案上,但有虚影浮起。

    是他的眉,他的眼。

    起身时摊摊手脚,还有些发愣。

    王蝉:“生魂。”

    “不错。”孙乾颔首。“我生魂出壳了。”

    下一刻,出壳的生魂被钱寂发现,扭头盯人时,那双眼黑黢得厉害,像没有温度的两个旋涡,一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孙乾的生魂惊怕了下,慌乱中攥了案桌上一本书,那是钱寂闲时打发时间,排遣消磨时看的一个话本。

    浮生若梦。

    酒香氤氲,生魂莹莹……连着这外阳内阴之地,竟当真成了浮生若梦。

    只见虚凝成实,实幻成虚,书口急急翻动,似有风猎猎刮来。

    孙乾的生魂大变了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疯、疯道人。”许逢春结巴, 扭头瞧了站在一旁的孙乾,又去看虚影中的人。

    饶是相信王蝉说的话,知道孙乾和疯道人是同一人, 真瞧到了这一幕, 还是让人惊叹不已。

    “大人,您真是疯道人啊。就是瞅着像您,又有点不像您……”

    老话说了,乞丐穿了皇帝袍子也掩不了穷酸气, 皮相重要,但内里的骨相更重要。

    孙乾这疯道人却不是如此。

    那扮像……除了五官,浑然是两个人的样子。

    疯道长潦草着, 又疯又穷酸。

    孙乾做为一个老县丞,虽然俭朴, 却是一县的县丞, 管着诸多事务。

    且他常在官场中混, 最是知道什么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衣着得体不说, 每天一早就要修他那口小胡子,白中参黑的发也梳得齐整。

    许逢春才要啧一声, 说疯道长这模样,不怪坏了迎亲队伍事后, 不知姓名,却被人冠了个疯字。

    想起旁边这人是自己顶头的上司, 俸禄涨不涨, 可还搁人手中捏着, 话锋一转,忙又夸了句。

    “不过都不错。”

    “做大人是大人的模样,做道长……嗐, 就算是个疯道长,瞅着也是不一般的——”捏着鼻子,实在夸不出仙风道骨这几个字,许逢春只得含糊了下口音。

    “有本事嘞!”

    紧着,瞥一眼一旁的王蝉,他不厚此薄彼,不落一个。

    “当然,也是阿蝉姑娘眼尖,您都这模样了,她也能认出来。”

    王蝉杏眼弯了弯。

    “许小哥你也不赖,是个嘴巧的。”

    许逢春挠头,嘿嘿傻笑。

    孙乾:……

    被许逢春这么一插科打诨,他想起旧事而沉重的心都轻了两分,舒出一口浊气。

    “就是太巧了些。”老大人讲究少言寡语。

    “回头跟在我身边做事,你可要明白,舌是厉害本,口是祸福门,这话啊……可少,不可多!万事当三思后再言。”

    许逢春才要撇嘴。

    一旁,王蝉拿在手中的柳枝不见,她手一翻,又翻了条苦楝的花枝,这是方才依样画葫芦,探阵法根本时折的枝叶。

    苦楝花枝戳了下人的后背,动作不重。

    在许逢春看来的时候,她笑着重复道。

    “听到没,在大人身边做事,自然都听大人的。”

    重点在前头那句。

    孙乾那话,与其说是在教人做事,不如说是给了许逢春一个准话。

    许逢春倒也不傻,瞧见王蝉的神色后,略略想来想,恍然大悟。

    一下就知道了那话的重点。

    他当即冲孙乾保证,“大人放心,办差的时候,我自是谨遵大人教诲,稳重自持。”

    孙乾满意。

    府衙里有衙役、文书等各个官职,许逢春读书不多,只能做衙役一职,瞧着和眼下一样,但就如肉分五花三层,人也分三六九等。

    跟对了人,莫说俸禄了,平时行事也多得便宜。

    ……

    几人瞧到,虚影里,就见孙乾攥住了书,书口急急翻动,书页一页接连一页。

    话本中除恶扬善的道人本只是文字,甚至不是主人公,只故事里朦胧的一道影子。

    如江上风,山间月,长亭凄草……市井茶楼酒肆鼎沸的人声,诸如这般背景,只是主人公走江湖时点缀他恣意人生的几段文字。

    可偏偏这几段文字碰上了如此情境下的孙乾。

    还不待人回过神,诸多造化之下,墨字抽出成线,缠住了孙乾的生魂,将其重新勾勒。

    只片刻的功夫,孙乾生魂惊愕的神情顿住,一身藏青色暗纹的绸衣褪去,成了洗得褪色、边缘磨毛发白的道袍。

    交领垂落,两袖空空,敞露出他颇为老瘦的胸膛。

    腰边系一条麻绳编成的腰带,松松垮垮。

    酒香氤氲成大肚葫芦,落入孙乾的手中。

    书斋大门正对的那面墙上,清风徐来,拂得美人衣袖如纱似云。

    酒饮尽再满杯,方是宴客的礼数。

    美人笑意吟吟,纤纤玉指遥遥轻点葫芦,葫芦便又满载了清酒。

    “嗝~”

    蓬乱着白发的道人甩了甩头,顿时活泛了过来,他努力将眼瞪圆一些,却险些成了斗鸡眼。

    旁边的景都是虚的,只模糊的看到自己发红的鼻间。

    “嗬,好大一个山楂。”

    道人醉意熏然,嘟囔着伸手去抓,整个人轻飘得几乎不着地,说着话,脚下踉跄着七歪八扭的酒步。

    “这山楂莫不是成精了?嗬,挠着了还咬疼我鼻子了……”

    斗鸡眼一瞪,倏忽又一松。

    “哈哈哈,成成成,小妖成精不易,道爷我就饶你一回。”

    醉语连连,颠三倒四。

    “嗝!”

    又一口浊气吐出,酒气散了些,疯道人清醒了点,不再纠缠自己悬胆般落在脸盘上的酒糟鼻。

    只见醉眼泛花的扫了四周一眼,打了个大哈欠,转瞬的功夫又被酒葫芦漫出的酒香吸引。

    “好酒!好酒!”

    一声喝后,他当即拎过酒,漂浮着卧躺在半空中,翘着着破履的脚,一拔拔了酒葫芦的塞子。

    葫芦口对嘴,咕噜噜喝了好几口。

    疯道人喝得急且豪迈,酒洒了大半,湿透了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氤氲了大半书斋。

    浮生若梦。

    酒炁之下,生魂愈发忘了自己是谁,只道自己是人间一流浪客。

    钱寂也意外眼前这一幕。

    他伸手拿过那本蓝皮书,略略翻了翻。

    一边翻,一边逡了眼孙乾和生魂。

    更多的目光,是落在他的生魂上。

    只片刻的功夫,钱寂就翻到了写道人的一页——

    蓬乱发,破袍敞胸,笑骂嬉闹无常……

    是孙乾生魂如今的模样。

    “有趣有趣。”

    钱寂拊掌大笑,不想他这宴客的酒竟有如此功效,真乃奇事。

    ……

    如此一来,钱寂也没了心思再搭理刘药姑和领着她来的婆子。

    “这一日便是吉日。”

    他瞥了眼黄历,墙上的黄历“唰唰”翻页。

    不多,似是有不耐,黄历只翻了三张就停住了。

    只见他白得有些发青的指屈起,叩了叩黄梨木的书案,见人看了过来,端起桌上的杯盏。

    杯盖拂了拂茶沫,和杯沿相碰,脆瓷的声音响起,在疯道人饮酒的咕噜噜动静里也不容人忽视。

    这是赶客了。

    刘药姑嘴角绷得紧了些,眉跟着一拧,眼尾漫了些焦虑,抬头正要张口。

    显然,她不是很满意钱寂如此敷衍了事。

    三日——

    这样选日子何其仓促潦草?

    她也看过黄历,那一日怎就是大吉的日子了?

    为人父母爱子,自己都排在后头。尤其是做娘的,儿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只想给他更好,最好。

    人生四喜,洞房花烛可占了一个。

    这是她亲子成亲大喜的日子,做娘的不想有一丝半儿的岔子。

    一旁,老婆子瞧出了钱寂的不耐,伸手扯了人,暗暗眯着老眼摇了摇头。

    刘药姑只得收了话头。

    至于报应不报应。

    钱寂黑得几乎发邪的眼淡淡扫了下头的妇人一眼,没有说话,但眼里尽是嘲讽。

    做都做了,再问这一句有什么意思?

    ……

    王蝉瞧到,刘药姑和她婶娘两人不止对钱寂有敬,更多的是怕。

    钱寂只扫了人一眼,勾着唇不说话,瞧着是亲近模样,刘药姑有诸多想说的,最后也只瞥了眼黄历停留的那一页,嗫嚅了下唇,将话都吞了回去。

    末了,两人恭敬地退下。

    那厢,孙乾生魂受肉、体影响,便是顶了书中一道人的角色,也醉醺醺得厉害。

    穿着一身破道袍,踩着两草鞋,心神全被酒吸引住,在书斋里又喝了一日。

    浑然不管趴在矮桌上那身藏青色绸衣的人是谁,也不记得自己生魂脱了壳子,是因着听了刘药姑和她婶娘说旧事,提及可怜的新嫁娘李盼归,想要即可动身去府衙,点了差役,上门抓人归案。

    酒葫芦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生魂泡在酒中。

    趴在矮桌上,孙乾的肉身更不好受,脸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红……

    全赖一缕护身的读书人清气吊着,生魂这才没有变成死魂。

    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厢,因着是自己宴客的酒,自己随手案桌边的书,孙乾生魂出窍成了疯道人,钱寂不以为意,反倒来了兴致。

    如此一幕,不正如戏台上的人出现自己跟前吗?

    “道兄,请。”钱寂举杯,笑吟吟。

    “喝!哈哈哈。”疯道人酒葫芦对嘴,洒了大半。

    两人有来有往地又喝了两日。

    最后,钱寂都喝得醉了过去,摆了摆手,再疯道人又举起酒葫芦的时候,连说两声下回,下回。

    下一瞬,他单手倚着桌面,阖目而眠。

    ……

    “大人,可算寻到你了!”孙乾被府衙里的人寻到。

    “这两日您去哪了?啧,这一身味儿……您这是喝了多少酒?能走得动吧,来,我搀您……慢?可不能再慢了,府衙里堆了一堆的事,都等着您处理嘞!”

    “得得,瞧您这模样,今儿也办不得什么差事了。”

    今日铁定不行,这醉酒模样,便是明日都难说。

    “我送您去城外私宅,您醉成这样,府衙兄弟们瞧了也不好,县令大人看了,该治您罪了。”

    瞧着书斋里醉醺醺的县丞和东家,府衙的衙役将人搀扶走。

    回头瞧一眼钱东家,还心有怨怒。

    怎地喝成了这样?

    亏大人平日里还和他们说,酒是穿肠药。自己倒好,就如发大水一样,不发则已,一发就不可收拾——

    没半点节制!

    但这两个人,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书斋的东家,哪个是他能数落的?

    老大人就不说了。

    瞧瞧这书斋,三间铺子连通,搁书的架子都上好的黄梨木……豪着呢!

    嘀嘀咕咕将人搀进了马车里,日常眼红两分这富贵窝里养的富贵人,因着孙乾醉得厉害,衙役不敢将车马赶得太快,车辚辚,朝着城外孙乾的私宅驶去。

    赶车的衙役不知道,他领着人出来时,拍了拍孙乾的身体,让他有了片刻知觉,清气护体,将肉身和生魂相连。

    魂刹那回了肉身。

    然而,马儿得哒,车辚辚而行,车里头的人昏昏然又睡去,这一次,离了酒香氤氲的书斋,疯道人脱壳而出,藏青色暗纹绸衣和发白毛边的道袍重重合合,虚虚又实实。

    半醉半醒中,生魂反倒有了几分清明,感知着肉身醉中的一道焦急。

    但那焦急是什么——

    疯道人抓头挠腮,搜肠刮肚,又不知道了。

    “可急死我道爷了!”

    一声唢呐穿空而来,直达人心,藏青色绸衣的肉身都颤了颤。

    疯道人抓挠的动作一顿。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驱邪纳福,吉祥安康。

    只一下,孙乾那身清气壮了些,眼底清明了些许,不多,但到底是有丁点儿。

    对,婚事。

    他忘的是迎亲的事——

    这婚结不得!

    原来,这酒一喝便是三日,眼下正是吉时吉日。

    ……

    青布的马车朝城外悠悠而行。

    城外,迎亲队伍缓缓而来,唢呐、笛子、鼓点奏乐,喜庆连连。

    新郎坐高头大马,胸前挂一红绸扎的花团,绸布是上好的丝绸,染色极佳,漾得他面沾春色,春风得意。

    “谢谢,谢谢大家。”

    此时,新郎举手拱拳,左左又右右,遥遥对着道喜的人致意,唇边咧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郎才女貌天作合,珠联璧合福满阁嘞!”

    媒婆耍着红帕,吆喝着欢喜的句子,一句接一句。

    得众人一句好彩,手一伸,朝垮在手臂间的花篮子一抓,洋洒而出的就是一把铜钱、彩果和喜糖。

    “好哟!”瞬间,好彩更甚。

    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成了早生贵子的意头,落在地上捡着都爱惜。

    捡着铜钱的最欢喜。

    便是那铜钱不是流通的铜钱,只是平日里吉祥压胜的花钱,大家也高兴得不行。

    捡着铜钱的,捏紧了铜板,还扯了扯嗓子,昂头大声喊一声好彩。

    “铜钱撒路铺金阶,新人步步踏福来嘞!”

    “好——”哟!

    一声喝彩拉长了嗓子,还未喊完,新人是否步步踏福来不一定,一个蓬头破袍着破履的道人却被喊来了。

    “结不得,结不得!”

    “这亲事结不得!”

    ……

    守川书斋。

    裹了绿意的书页越翻越慢,最后一下轻合,微微一晃,蓝皮的书在绿光中重新沉寂,剥去了钱寂斑驳在上头晦涩的炁。

    在王蝉的注视下,最终落入孙乾手中。

    孙乾摸摸了蓝皮书,垂着老眼,蓦然有了几分怅意。

    这一刻,书中那疯道人仰头喝下一口酒,背着他,遥遥冲他摇手。

    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道袍盈风而鼓,潇洒恣意。

    笑声一如虚影中道人喊着变变变后的畅快。

    ……

    王蝉笑了下,“大人,这话本就由您留着吧,做一个留念。”

    “放心,如今这书只是书,方才你那头疾也不会再犯。”

    似是应和着王蝉的话,孙乾翻开的书页恰是写着疯道人的那一段。

    淡去的墨字重新凝实。

    钱寂拿捏孙乾,就是因着这书上的墨里有他生魂的炁息。

    虽然最终生魂归体,且浮生若梦,孙乾并不记得自己作为疯道人时饮酒、拦迎亲队伍的事,但墨沾染了生魂的炁息,彼此也算有了关联。

    行过留痕,言过留声。

    一般道理。

    钱寂手下的煞炁吞墨,也入了孙乾的魂,甚至因魂在里,那头疾痛得更厉害,如剜骨割心。

    ……

    孙乾收了书。

    “好,那就多谢姑娘了。”

    末了,他捻了捻短须,又道,“是个不错的话本。”

    王蝉和许逢春都笑了下。

    王蝉:“是不错。”

    许逢春不见外,“嘿嘿,大人,您这是在夸书还是夸自己啊。”

    孙乾瞪眼,“聒噪!”

    许逢春忙闭了嘴。

    就见书收起,前头的虚影也走到了尾声。如荡远的涟漪般几不可见。

    只听道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一指指了自己脚下的破履,瞬间,两鞋子成了麻雀,扑棱了几下翅膀,带着疯道人离去。

    人远了,笑声还残留在耳畔,如有魔性一般。

    迎亲队伍乱了,大家伙面面相觑,瞧着新郎座下的大白马成了白头鸡。

    新郎官陡然跌下,还撞了石头,跌了个头破血流。

    刘药姑抱着儿子,拿着帕子捂住血,瞧着疯道人离去的方向,神情又恨又忌惮。

    众人七嘴八舌。

    “还娶媳妇不?”

    “娶什么娶,没瞧见吉日见血了吗?大凶啊!”

    “哪就这样了?都、都迷信的说法。”

    “忒,还迷信啊,嘴巴这么硬,你没瞧见那道长,人是疯疯癫癫破破烂烂,但本事半分不差,没瞧见他会飞啊。”

    “会飞!会飞!会飞!”说话的人激动,恨不得将唾沫钉到那说迷信的人脸上。

    旁的事能造假,可以说是江湖人使的障眼法,这会飞可骗不来人。

    “青天白日的,要能造假,来来来,你也来使一个……要是能成,我喊你爷爷都成!”

    说迷信的人不说话了。

    喊祖宗都不成嘞!

    这方败下阵不吭声,得了理的人却不饶人,气势更甚了。

    “我看你是新娘那边的吧,不是自家人果然不心疼,也不瞅瞅新郎摔成啥样了……得,吉日见血不好成亲,反正我们新郎身子骨撑不住,今天拜不了堂!”

    “对了,你那新娘也领回去瞧瞧,那疯道长可也说了,新娘不是新娘……”

    “新娘怎么会不是新娘?”说话的人嘀咕,想到什么,眼一瞪,叉了腰讨伐,“嗬,莫不是你们拿丑姑娘替新娘嫁来了吧!”

    “不行,我们得掀盖头看看。”

    要不,怎么会有新娘不是新娘的说法?

    被冤的人又气又急。

    “新娘就是我们巧娘,替什么替,你胡咧咧什么,当我们是那些个心肝烂透的啊,做那劳什子偷梁换柱的事,哪日天打雷劈了都不知道!”

    “不许掀不许掀,哪有半道就掀新娘新盖头的,不吉利!”

    “傻子,你是不是蠢,眼下这般模样,哪还有吉利了。”

    一声傻子一声蠢,送嫁的几人和迎亲的吵做了一团,最后,颓颓颓不够,还上手推搡了几把,亲事更不能成了。

    媒婆劝了左边劝右边,哪个也劝不住,最后一甩帕子,跺了跺脚,想着自己忙活一通,脚都要跑烂了,亲事不成,喜钱就更不成了!

    当下苦着一张脸,“天爷哟!造孽,真造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抱着儿子的刘药姑一下就变了脸色。

    ……

    至此,虚影彻底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哟, 她刘药姑这是什么眼神,瞅着眼里都能淌毒汁儿了,果然是个心坏的!怎的, 心里有鬼, 旁人一句无心之言,说中了她做下的亏心事,怕天打雷劈呀。”

    “怕就别做那些个亏心事!做都做了,还怕啥, 怂,怂包!敢做还不敢当了!”

    “我花媒婆就从不这样!”

    书肆外头传来妇人掐尖的声音,铿锵有力。

    王蝉瞧去, 就见檐棚外头站着赵大山夫妇和花媒婆,说话的正是花媒婆。

    日头耀眼得紧, 三人也不进来, 就站在檐棚外头。

    探头看了书肆里的钱东家, 缩脖子缩脑, 又抬头看铺面上头的匾额,看一眼惊一下。

    饶是有王蝉在, 三人也不敢靠近半点。

    花媒婆将帕子拧得皱巴,再一次懊恼, 自己怎么就想不开回淮县了?

    简直是庙小妖风大。

    一个邻居刘药姑,瞧着也是个和气人, 哪里想着面慈心刁, 砖头里竟砌了棺、还埋了人, 拿人的肉和魂养了药来医病赚钱。

    治病行善,都被她败了名声。

    有一还有二。

    河对岸的东家也不一般!

    就一日不见的光景,好好的一个书肆, 做的是卖书买画的清贵生意,眨眼就跟破庙似的。

    没瞧见那匾额上一道道的痕迹,瞅着跟挂了蛛丝一样。

    大哥大嫂不容易啊。

    花媒婆想着家里的花大哥和大嫂,都叹两人不容易。

    和这样的人做邻居,群魔乱舞围攻之下,两人还能活得好好的。

    祖宗真是发大力保佑了!

    心神不宁,思绪便杂乱散漫,人瞧着站在这儿,花媒婆已经神游四方。

    盘算着等事儿了了,定要和大哥说一声,给祖宗摆上一桌。

    得精细些,三牲五果往好里摆。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王蝉问。

    书肆在刘家对岸,别瞧两处只隔了条丈余长的内河,瞧着是不远,但河面上没有桥,这一处去那一处得沿着河堤走,绕上一大圈的路。

    王蝉估摸着几人脚程,诧异三人来得如此之快。

    赵大山扯了个苦笑,没说自己几人心急,是跑着过来的,草鞋都跑丢了一只。

    原先,他们在河那头等着,瞧着王蝉去了书肆,倒也没往邪门事上想,只道莫不是书肆的东家和人吵嘴了?闹了些动静,姑娘瞧不过眼,想着劝上前劝两句。

    花媒婆可说了,这书肆东家的性子不是太好。

    人生得斯文,嘴巴却坏,打门前走过的妇人说话热闹些,他都能嘲人一句香瓜。

    哪里想到,这边才抻着脖子等,心里记挂着不知踪迹的儿子,下一刻就瞧到,青天白日的,那赶车的老汉惊恐着一张脸朝大门处跑来。

    瞧着要出来了,莫名却直愣愣着脖子往后仰倒,摔了个瓷实,老半天都动弹不得。

    浑然像被一道瞧不到的墙给撞上了。

    鬼打墙!

    三人惊得不轻,这才坐不住,跟着也跑了过来。

    这一来,正好瞧到了虚影里,青布的车马迎着迎亲队伍方向而去……

    那坐高马之上,拱着手左左又右右,春风得意的人眼熟,分明是自己那没缘分的前女婿!

    赵大山和周金娘这才知道,拦了自家巧娘姻缘的疯道人,竟是淮县的县丞老大人。

    “才来不久,得姑娘慧眼,老汉我这才知道,我家另一个恩公老大人是哪个。”

    赵大山拱了手冲孙乾作揖。

    “多谢大人救了我女,老汉在这谢过了。”

    周金娘也冲孙乾拜了拜。

    孙乾一双老眼眸光凝了凝,瞧了赵大山夫妇,又转头瞧王蝉。

    “阿蝉姑娘,这……”

    “大人,他们便是巧娘的爹娘,”王蝉为两人介绍,“女子立身不易,姻缘一事尤为重要,大人阻了赵家和刘家的亲事,断了一门孽缘,说来算是救了巧娘,当得起这一拜。”

    孙乾也意外竟这般巧,想想许逢春先前说的,王蝉来淮县,是为着帮赵家夫妇二人来寻他家小子来了,顿时又不感意外。

    他捻了捻须,谦虚道。

    “快快,快起了……羞煞老夫,断了亲的是疯道人,说来也惭愧,老夫我那时泡在酒里,半点儿不知事。”

    赵大山认死理,“我瞧得真真的,您就是疯道人,疯道人就是您,他做的,就是大人您做的。”

    孙乾转头看了眼王蝉,见她也是笑吟吟模样,当即也不扭捏了,抬手抚了抚王蝉送入自己手中的这本蓝皮线书,爱惜模样,颇为感慨又畅快。

    “好好,老夫我读了大半辈子的书,做了大半辈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书生,依着这道人,我也算是行走了一回江湖,过了一遭恣意畅快的人生。”

    “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正是常事?当不得谢,客气了。”

    孙乾也客气着,因见钱寂被困,心中忧虑轻减,和乐一团。

    许逢春机灵,见孙乾高兴,又凑趣说了几句话,也不忘顾上赵大山和周金娘。

    “大人是县丞,管着一县的要务,你们葫芦湾地偏了些,但也是大人的子民,护着都是应该的。”

    那厢,花媒婆瞧了眼钱东家,尤其在他变成了翅膀的胳膊上,心里好奇得紧。

    她捏着帕子挪着脚步,挨近一步又一步,正想小声问一问王蝉——

    这钱东家是怎个情况。

    长了鸟翅膀——

    莫不是个妖精。

    鸟妖?

    眼下这鸟人模样,不怪平日里嘴巴这样坏,原是依着人长了个人模样,内里还是个畜生嘞!

    下一刻,就见王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花媒婆心里一个咯噔,只道自己方才在门口说错了话,让人误会了去。

    忙道。

    “阿蝉姑娘别误会,方才我就一时嘴快,说秃噜嘴了,平日里我心好着呢,从不做亏心事。”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说心虚了。

    亏心事到底还是做过一些的。

    媒人嘛,靠一张巧嘴讨生活,为了婚事能成,赚一份媒人红包,少不得要这里夸一夸,哄哄人,那里减一减,替人将短处遮掩遮掩。

    今儿夸姑娘生得周正,明儿夸儿郎家里殷实,实在找不到夸的点,就夸人老实。

    老实——

    万金油一样的存在。

    瞧着寻常,但这招儿好使。

    也不知道做阿爹和做阿娘的,是真瞎还是真不懂,老实哪里就值得夸了?姑娘家八分好,竟都不抵儿郎的三分好。

    两个寻常又或是中不溜的,在她一张巧嘴下都成了天作之合,前世姻缘,错过了这门亲,就跟丢了大财似的。

    王蝉打断了花媒婆的话,倒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婶儿你很热吗?”

    “啊?”花媒婆愣了愣,“是有点热。”

    片刻后,她拎着衣襟口扇了下风,这一拎,衣裳黏糊在身上,几乎要沾上皮肉,成了身上的第二层皮,花媒婆这才惊觉。

    不是一点点热。

    是很热。

    不知何时,从江面吹来的风没有了河里的水炁,反倒成了烧灶的灶膛风,热辣辣的,呼呼似带着撩人的火星子。

    河堤边,一排排的树,叶子都打蔫了,阳光下失了碧绿,反倒像蒙了层灰,灰扑扑的。

    赵大山和周金娘也热,眉头皱成了川字纹,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边淌下。

    只两人在乡下地头做惯了农活,倒比浑身像淌了趟水的花媒婆好一些。

    赵大山抬袖擦了把汗,“是热了点,怎么了阿蝉姑娘,是有什么不妥吗?我还道是城里的宅子多,不比我们乡下地头,一眼瞧过去都是树,这才热了点。”

    周金娘也道:“我还道是我们这一路走得急了些。”

    “姑娘稍等,我瞧瞧去。”许逢春机灵,一下就朝书肆外头走去。

    此时鬼打墙已破,似是有什么分界一般,檐棚为界,将两处分了两地。

    一处阴,一处阳。

    才踏脚出了书肆,许逢春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眼睛一眨,瞬间都有了潮意。

    人像被上锅蒸了一般。

    “晒,好晒!”

    似是地板会烫脚一般,他才踏出的脚又缩了回来,朝着王蝉就嚷道。

    “姑娘,是热嘞。”看一眼钱寂,又道,“是不是这东家邪法的影响,咱这处阴了些?”

    王蝉摇摇头,没说什么,面上有几分慎重。

    孙乾嗔怪,“哪就这样夸大了。”

    “我来,自个儿来!”

    不待许逢春喊冤,孙乾捻了捻胡子,衣角一掀,也要抬脚往外走。

    才走出一步,他跟许逢春一样,急急又缩回脚。

    此方情形不对!

    毕竟生魂出壳当过疯道人,如今疯道人不在,县丞老大人也有警觉。

    孙乾当即皱了眉,回头朝王蝉追问来。

    “这天热得有些不对劲,姑娘可知是何缘故?”

    王蝉瞧过河岸边那些鬼木,视线一转,又落在花媒婆三人脚下。

    不知何时,日头一点点爬高,明晃晃落在地上,拉长的光影一点点窄去,最后只余寸点的影子缩在跟脚处。

    似有什么被压到了极致,下一刻便要触底反弹。

    她心惊了惊。

    眼下,已然是正午时分。

    “阳极生阴,盛极而衰……是那阵法的缘故?地阴重则邪出,时阴则鬼出,不好,他一直在等的便是这正午的日头,这一处要成阴地。”

    王蝉的话才落地,似是应和着她的话,被变字诀困住的钱寂倏忽大笑出声。

    “哈哈哈,小丫头片瞧着年纪不大,倒是有几分眼力和本事。”

    “不错,我这阵法早已经在望仙坊这一处布下,以此为点——”翅膀尖一指地,倏忽又扬起,带了道风朝四方而去。

    他盯着自己成鸭翅膀的手,变字诀大盛,他已然两手都成了翅膀。

    眼阴了阴,咬牙道了句该死,紧着又重复道,“以此地为点,淮县为面辐散而开,入了这一处地,你们谁也别想走脱。眼下,便是让你们先得意两分又如何!”

    铺面对面那道剜了个窗的墙,如假影一般的竹林动了。

    “地阴邪出,时阴鬼出,不错不错,丫头一眼便明白了我这阵法的意图,要不是如此情形,倒是个知音人。”

    “这鬼何来?呵呵呵。”

    钱寂黑黢得似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眼更黯了些,扫过孙乾许逢春,最后落在檐棚外头的花媒婆几人身上,倏忽地勾了下唇,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们啊,一城的人都将是我手下的鬼。”

    吓唬谁呢?

    花媒婆正待说话,倏忽的,她觉得自己有些冷,汗一层层地淌下,整个人像浸透进冰冷的水里。

    水没过胸口、脖子、鼻吸……越来越沉重,物极而反,须臾的功夫,她又越来越轻,像要脱掉皮囊,活人变死魂。

    花媒婆眼惊恐的瞪着,想眨却不能眨。

    因窒息之感,她的口不自觉地张着。

    “啊啊啊,啊啊啊!”

    长了长了。

    花媒婆绝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变长,肥肥的塞在口腔中装不下,挤呀挤,拉长又变薄,像蛇一样盘坨在其中,黏腻的口唾在滋长,带着阴寒冻骨的炁息。

    偶尔吸到一口炁,满鼻腔的恶臭。

    臭口鬼……

    她是臭口鬼!

    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能清晰的感应,她花媒婆死了后会做一个臭口鬼。

    做了大半辈子媒,为了赚那些媒人红包,少不得要说一些糊弄人的话。

    嘚啵嘚啵,张了口就停不下,唾沫四飞。

    便是知道有些许不妥,为了铜钿能够安然落袋,睁一只眼闭一只就已经是好心了,跟着帮衬遮掩才是寻常事。

    见惯了婚事,她哪里看不明白,十门亲事里,难得有两门是喜事,夫妻和和美美到白头。

    剩下的——

    锅碗瓢盆酱醋茶,少不了的叮叮当当,哐哐碰碰。

    擦痕是小事,更甚至玉石俱焚。

    唢呐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抬轿子,红衣红绸的热闹景儿,和丧衣孝服打哭丧棒,是同出一道的热闹儿。

    吃人……

    吃人啊。

    姑娘家苦啊,娘家吃了,婆家吃,她这做媒婆的,牵桥拉线,赚了两头的人情。

    那些个爷娘,吃过的盐比年轻人吃过的米都多,便是瞧着大字不识,却也不是傻的,哪能叫人轻易糊弄。

    哪个瞧不出来,媒人说的儿郎有这不足,那不妥?

    可为了几两的彩礼,谁家能留姑娘做老姑娘?

    总归要成亲的。

    做姑娘时怨爷娘,等姑娘也做了姑娘的阿娘,不知为何,却也变成了记忆里让她埋怨的爷娘模样。

    ……

    日头升到正午的当空,阳光打了个晃,骤然亮得刺目。

    望仙坊这一处的鬼木一排排,初时叶片打蔫,枝蔓垂坠,等这日光到了最强的时候,盛极而阴,鬼木反而得到了滋养,遥遥地应和着守川书斋窗后的竹林。

    寒竹丛生,暗影层层。

    “铮!”

    竹林一晃,鬼木的叶片便接连地疯涨,苦楝木的花开了一团又一团,黄粒的果压了一树又一树。

    本是青郁之色,却又蒙了血煞的晦暗。

    在这恋木绿中缠红的景中,丝丝怨炁朝淮县的四方九街十八巷而去,缠上或是摇扇休憩,或是闲话的人。

    众人如花媒婆一样,热汗淋漓而下,目光发痴,眼中的黑愈发的多,挤得白几乎没了空间。

    搬弄是非的口舌鬼。

    痴妄一物的痴鬼。

    贪恋食物,手撑着吃饭方桌,涎着美食的馋鬼。

    ……

    望仙坊的青石亦变了冷硬的灰,描金的字像淌了血泪一般,随着城中阴重鬼出,一个仙字也变了模样。

    只见人字化了汁儿,流淌覆山,王蝉抬头看去,它竟成了仚。

    人入山中,长生不死,似山鬼,又如仙。

    “大妹儿,大妹儿你醒醒。”

    一旁,赵大山和周金娘瞧着花媒婆的模样,吓得不轻,又担心得很。

    搓了搓手,想挨近又心中惊怕,一时无措得很,瞧着这个又去看王蝉。

    “阿蝉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孙乾更是急得不行,这淮县里的人,可都是在他治下的,父母官父母官,自是要有做父母的一片心肠。

    赵大山和周金娘是葫芦湾来的,眼下这阵法由书肆为点,朝淮县四周散去,却也没那么广的范围,未牵涉到葫芦湾,便是两人觉得热了些,也不如花媒婆一样受这样大的影响。

    孙乾和许逢春在书肆里。

    俗话说灯下黑,眼下两人就是这般情形。

    阵法之下,淮县众人受阴炁侵蚀,他们却未受太大影响,眼睛里眼白是眼白,眼珠是眼珠,清明得很。

    但两人都忧心。

    许逢春虽是衙役,但家在这一处,家里不止有老母,还有亲朋好友,街坊邻居。

    说实话,几人都面露绝望了。

    怎么也没想到,这钱寂竟在这一处布了如此阵法,也不知布了多久。

    别的不说,单从坊门建成来看,就有数月的光景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眼下,王蝉要是算一条强龙的话,钱寂便是那盘道儿的地头蛇。

    孙乾急得不行。

    做过疯道人,六感共生,眼下便是疯道人重凝成了话本中的文字,他亦有些许见识。

    抬头瞅了眼日光,只盼这正午阳极生阴的时辰早些过了。

    “阿蝉姑娘,可有法子缓一缓众人化鬼的速度?待这正午之时过了,兴许这极阴之地的阵法也就破了。”

    “可笑,你待看看这日头还能不能成原来的那方日头了。”

    钱寂冷笑了声。

    孙乾几人忙抬头看去,这一看更是心惊,打方才日光晃了下,竟不是错觉,它竟当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光盛极又黯去。

    再又火吹鼓炁旺起时,日光好似不是原来的日光,明明亮极,却又带着分阴邪,光冷冷蒙蒙的。

    王蝉朝半空中捻了一道光,在指尖搓了搓,嗅到了日光中沾染到的一分炁息。

    是窑火的味道。

    她在砖塘村嗅过这味道。

    火炁,带着土的腥,又带着烧灰的滋味,炁凝于眼,一排排鬼木在她眼中又有了他样的颜色,青是青,碧是碧,翠又是翠……深浅不一的绿。

    上头蒙的灰……是烧窑的灰。

    王蝉知道破阵之法了。

    这一方天地,城中皆是人,与其在阵法之下,人在窑火中蒸腾成鬼,不若破去虚妄,引这方邪异入其下,去阵法阴地所在。

    是砖塘村。

    在窗景的背后。

    “既然这一轮日头不成,那我们便换一轮。”

    几人还不待惊诧她是何意,就见她朝半空中扔了一块石子,一管月光白的笔在她手中出现,遥遥一点石子。

    【破妄!】

    就如点睛一般,一管月光石的笔,笔头凝一簇的日曜,遥遥一点那方石子,石头雕琢,一道薄白悬于书斋窗景的竹林中。

    初时桔红之色,破开了竹林阴冷的雾炁,缓缓腾空,须臾的功夫,云蒸霞蔚,光从书斋的窗景中弥漫而开,像被火燎过的布。

    光是火。

    天地是布。

    一点点侵蚀。

    书斋,河道,刘家巷子……望仙坊,九街十八巷。

    生阴之地的阴炁被收拢,淮县里的众人一点点褪去眼中的黑,直至成了正常的眼珠子大小。

    险些成发痴情鬼的,瞬间破了情障。

    瞧着原先要死要活要私奔的人,只觉得脑壳里进的水瞬间干了。

    摸着脑袋庆幸,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事,瞧着自己好像差点变成鬼了。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缺了好一段日子的脑子——

    它又长回来了!

    馋鬼跌在地上,揉着肚子还有些堵,不敢再多吃。

    ……

    更有蒙昧麻木的,感受着做鬼时七情缺失,回头瞧亲人,庆幸不已的同时,又更珍惜那些瞧着寻常平常的人或事。

    如呼吸一般,平日里不觉重要,一旦没了,才发现它分外重要。

    ……

    淮县的阴炁被收拢于此,外头恢复如常,书肆这一处却大变了模样。

    几人像是跌入了另一个空间。

    “阿蝉姑娘哎!”一朝舌头灵活了,花媒婆嚎得大声,“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阿爹秀才公……呜呜,以前好些个媒,我都牵得马虎,臭口鬼……呜呜,我险些成臭口鬼了。”

    王蝉:……

    她低头瞧着抱着自己腿的花媒婆,瞧着她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捏在手中的帕子也不知道拎到哪里去了,妆花得厉害,鬓间的大红花倒还在,只和她一样,发蔫得紧。

    眼瞧着花媒婆抱着她,满脸鼻涕眼泪的挨着她蹭,王蝉忙往后退了几步。

    “是差一点儿就成臭口鬼了。”

    淮县其他人倒好说,还和书肆隔了些路程,便是阳衰阴侵,她破阵倒也及时。

    花媒婆的情况就险了。

    就在书肆门外的檐棚之下,阴阳分割之地,汗淋漓最厉害,变鬼也快得很。

    要不是这些日子积了些阴德,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瞧着,她想拦也拦不住。

    想着府城一别,竟又在淮县这处碰到了,说来算有几分缘分,再开口,王蝉说的话也真切了几分。

    “老话都说了,一毫阴善,也消三分厄,半点私恶,能折几分福缘,婶儿,你也别谢我,是你平日里也有给自己积阴德了,这才险之又险的避了这一劫。”

    “以后还得多行善事,积阴德,真死的那一天,棺材板钉死,板上钉钉,就是懊恼不做死鬼也没法子了。”

    花媒婆:……

    “姑娘哎,就不能盼我个好?”

    见小姑娘一双杏眼瞪着自己,白是白,黑是黑,清凌凌模样,花媒婆忙又道。

    “是是,我以后定心眼好好的,便是不做好事,也不揣心眼子做恶事。”

    一句一毫阴善消三分厄,别人不知道,花媒婆心里是信了。

    她没说,方才,她当真是险些成了臭口鬼。

    就在她口腔里塞了满满当当的舌,就要掉出来、甚至她还觉得满嘴的口唾臭香臭香时,赵大山和周金娘在一旁着急,唤着她大妹子,她这才又清明了两分。

    要是没有这一叠声的大妹子,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啦!

    都想不管不顾地甩开舌头,嘚吧嘚吧甩口水,让众人也沾一沾口唾,把自己死成一个茅房腐棺的存在。

    这样一想,她都止不住的打颤。

    太、太埋汰了!

    死了都不能安心!

    棺材板板钉不住她嘞!

    一毫阴善,当真是一毫阴善。

    花媒婆庆幸。

    她是瞧着王蝉的面子,再加上又有几分好奇,这才帮着赵大山和周金娘探了消息。

    到后面,见人哭得厉害,她也生了恻隐之心,搀着人休息,斟了碗凉茶……

    些许小事,当真是一毫的阴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许逢春心有余悸, 花媒婆一通哭,他才回了些心神,忙转头去寻孙乾。

    就见孙乾扶着脑袋跌坐在地上, 小老儿模样, 眼里覆了层水花,里头都是茫然。

    瞅着花媒婆挨着王蝉哭,老大人也一副要落泪的模样。

    “大、大人?”许逢春何曾见过老大人这副模样,挨近了人, 蹲在地上,小心地唤了一声。

    “您这是怎么了?哪里跌疼了?”

    “城里,城里……”孙乾没有应人, 呆愣愣的,只自己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

    王蝉知道, 他这是在其位谋其政, 作为淮县的县丞, 担心城里的百姓。

    她忙宽慰道, “大人莫要忧心,城中百姓无碍。”

    一旁, 花媒婆擦了下脸,跟着探头过来, 也一叠声地声援。

    “对对,孙大人莫要忧心, 阿蝉姑娘没有唬人。”

    “不瞒大人您说, 我刚才也险些成了个臭口鬼, 但姑娘那方日头挂上去以后,嗬,就跟仙丹下肚, 一下就药到病除一般,眨眼的功夫,我就好喽!”

    “哎,这滋味奇得很,身子一下就轻松了!”

    都说官字上下两个口,上头哄朝廷,下头骗百姓,花媒婆一个平头老百姓,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和官家打交道。

    瞧着孙乾忧心淮县,一副都要疯魔的样子,便是穿着身绸衣,倒有了几分虚影里疯道人的影子。

    当下,花媒婆对他更是高看了几分。

    淮县庙小妖风大,不过,这地儿的官倒是不错。

    想到这,花媒婆更愿意多说几句了。

    “我都好了,别人定也无碍,不夸张的说,再缓片刻,我那舌头就要甩开了,那些个人可没我挨得近,我肯定是头一个被钱东家祸害的苦主。”

    头一个都好了,其余的还能糟糕?

    “杀胚一个,瞧着人模狗样,肚子里装的都是毒汁,早晚穿肚烂肠,死成一块烂肉,呸呸,挨千刀的货。”说到这,花媒婆不忘再咒骂钱东家几句。

    可奇得很,这会儿却没瞧到钱寂。

    花媒婆冲王蝉道,“定是这贼人回老巢,如鱼得水了,姑娘,咱得再小心一点。”

    孙乾没理会花媒婆,只把一双老眼看向王蝉。

    “当真?”

    “淮县里,当真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王蝉重重点头,“自然是真。”

    “那就好,那就好。”孙乾重重叹气,后怕得紧,“万幸今儿遇到姑娘了,不然……哎!”

    旁的不说,望仙坊的匾额可是在他任下批的。

    如今一看,这便是布阵的一环。

    要当真一城的人都成了鬼……孙乾打了机灵,不敢多想。

    城里闹一头牛僵,都已经让人头疼了,要是再来一城的鬼……

    罢罢,当真一城子鬼,他便啥也都甭想了,洗洗干净脖子,自个儿抹了谢罪吧。

    再看王蝉,孙乾老眼里都是感激。

    再说钱寂,老大人也恼恨得很。

    “胡闹,再怎么样,也不能拿人命做这样的事,一城子人,一城子的人哎……他是人,还是人吗?”

    许逢春:“大人,他可能真不是人,刚才您一声变变变,他都要成绿头鸭了。”

    孙乾一瞪,许逢春忙住了口。

    “这钱寂、这钱寂何其放肆!”老大人用力拍地,转头再看王蝉,老眼里有希冀。

    “姑娘,你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将他抓了归案。”

    “自然。”王蝉承诺,“义不容辞,定竭尽我所能。”

    孙乾喟叹,“世间不怕有庸人俗人,就怕有这种人。”

    “一遭得了本事,只把自己当做高人一等的存在。旁人的性命皆不被他放在眼里。”

    “可他何曾想过,众生同源,同是血肉之躯,说来,处在人世间,也算是有共沐同一方的日和月的缘分。”

    “珍惜他人的命,亦是宝贵他自己的性命。他视别人为蝼蚁,哪一日,也有更有本事的,高他一等,将他视作草芥。”

    “真到那时,如此寡情之人,可就没人救他、助他了。”

    王蝉:“大人通透。”

    “哎,我也就这嘴皮子还成,接下来的事,还望姑娘多费心了。”孙乾摆了摆手后,撑地几下,想站起来,奈何方才心中放松,泄了劲,腿脚都是软的。

    “大人,我扶你起来。”一旁,许逢春忙上前一步,搭了把手。

    他将人扶了起来,还贴心地拍了拍人身上的灰。

    这一处地也不知道是怎的,灰大得很,鼻子间嗅的滋味都带着泥腥和火炁的滋味。

    只两下,许逢春都觉得自己的鼻子都簇了火,偏偏塞了泥灰,火炁给堵里头了。

    “不打紧不打紧,”孙乾就着人的手起身,“我就头晕得紧,暧,到底是上了点年纪,不比你们年轻人……”

    他说着话,抬眼就见比自己瞧过去苦老两分的赵大山,他们夫妻两人搀扶在一道,眼睛朝四周看去,瞧着有几分惊诧,但精神头可比他好多了。

    孙乾:……

    敢情一行人里,就他一个人虚得很!

    “咳咳……”清了清嗓子,恐许逢春多问,孙乾忙岔开了话题。

    “咱这是到哪儿了?”

    初时只是岔开话题闲问的一句,待看清四周,孙乾老眼眯了眯,心中的惊骇如海上拍浪而来。

    再说话,唇都有些抖了。

    “这、这!”

    他们真还在阳世么?

    方才在书肆时,还是日头当空的正午时分,只眨眼的功夫,乾坤颠倒,脚下的地亦不再是书肆那方天地。

    处处灰蒙蒙又迷雾重重。

    望仙坊匾额的方向,青石斗拱的匾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塑像。

    波光粼粼的内河,似被这一处灼热的气息蒸腾,一江的水都熏腾成了雾气。

    瞧着迷雾茫茫,隐隐约约,又见有多个窑子一样的建筑,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

    像蹲地的巨兽。

    窑门是巨兽大张的嘴。

    水雾之中,只见塑像一身青袍裹身,广袖对襟,脚踩双尖翘头方履,手持一柄乌木牦牛尾的拂尘。

    乌木贵重,牦牛尾蓬松,丝丝分明。

    雕像雕刻的不知是谁,瞧着是三四十岁的道人打扮,眼是眼,鼻是鼻,额头丰满,鼻子高挺,再一身广袖对襟,通身气派。

    不夸张的说,这幅模样,当真当得起一句气质端方,内敛有风骨的夸赞。

    但那是青石雕琢的身体,不免让那脸色染上青灰之色。

    王蝉注意到,道人一头白发用混元巾盘扎,混元巾下,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许是青石之色的缘故,水雾缭绕这下,石塑明明没什么表情的脸,却有几分活,好似下一刻就要睁眼看来一般。

    不知是不是这雕像雕塑得巨大,足足有三丈长。

    孙乾只看一眼,心口就剧烈跳个不停,耳朵里也鼓涨涨的,好似听到了遥远之地的呢喃。

    带着几分蛊惑。

    许逢春挠头,“这、我也不知道,眼一晃就到这里了,瞧着是有日头,但看不清四周嘞。”

    许逢春说的日头,却不是真的日头,是王蝉先前丢在半空中的那一方石。

    石头悬于半空,莹莹灼灼,遥遥和她手间的月光石笔相应和。

    一行人处的位置有些奇,脚踩着地,地却有几分虚。

    也因此,他们能看到,这窑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像五花肉一般,空间被分了几个层次,他们就在窑子地下的空间。

    分割之处犹如罩了什么,日头在透明罩子的外头,无数的黑丝灰雾被它吸附。

    而他们一行人在下头。

    光朦胧模糊的透下,灰雾蒙蒙。

    黑丝灰雾好似无穷无尽,经王蝉一说,孙乾几人知道,这些便是侵蚀城中百姓的阴炁,如今俱被吸附而来,悬于这一方天地的上头。

    是砖塘村。

    眼下,他们所处的,便是砖塘村下,如表里内外的两界。

    许逢春恍然,一指指了那一座座犹如巨兽的窑子,又指了指迷雾水炁中的山林。

    “对对,大人,这就是砖塘村的模样,我来过这村子。”

    砖塘村在淮县的郊外,许逢春是淮县本地人,又是衙役,时常要跑腿,王蝉一提砖塘村,他一下就将雾蒙蒙又不明的建筑对上了。

    这时,许是阴炁太盛,日头的光寂了寂,还不待几人忧心,王蝉拿着手中的月光石笔,朝天一描。

    笔上缀着的日曜一亮,那轮日又亮了几分,吸附了更多的阴炁。

    也因此,这一方日头像生了五爪,无数的黑雾被它笼来,嚣张霸气得很。

    “砖塘村?”

    赵大山和周金娘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眼里又是戚惶又是近乡情怯。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只这一下,他们便到了想去的村子里。

    刘药姑和麻婶的娘家在这儿。

    他们久寻不着的儿子——赵向生,他是不是也在这一处?

    临到这一步了,两人反而不敢再说什么。

    没寻到人之前,他们还能再抱一分的希冀,真寻到了——

    只怕所有的希冀都破了。

    王蝉点头,“对,这一处是砖塘村,但又不是砖塘村。”

    她指了指上头,“我们得先出去才成,麻婆和刘药姑应该就在外头的村子里。”

    赵大山和周金娘也不懂,不过,两人也看出了,眼下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有些怪,能瞧见砖塘村的窑子,但又隐隐错错,他们像在村子的下头,可这土又不是凝实的。

    像另一个空间。

    一个虚地。

    就如话本子里,人们在坟茔旁烧纸上供,祭奠先人,要是有机缘,昏昏然如入梦境,墓碑如门打开,下头的阴宅又是另一番模样。

    阴物住阴宅,活人瞧着是黄土埋棺椁,阴人居住,却当真是宅子。

    里头有房有舍,有奴有仆。

    死人亦如生前一样起居。

    许逢春:“对对,又和砖塘村不一样,起码,这像神像的东西,我之前来村子的时候,就都没有瞧到。”

    他一指指了三丈高的青石巨像。

    这样高大的雕像,雕琢而成可得费大功夫,总不能在他没来的日子,村子一下就造了这大家伙吧。

    王蝉:“这是望仙坊的匾额,投影在此,就是一方巨石像。”

    “一江的水,便是这熏腾的水炁。”

    说来,她会察觉此方有阵法,便是察觉到砖塘村那一座座烧砖的窑子,错落的风水正得很,一个个俱是在阳坡。

    阳坡沐日,阴坡藏幽。

    砖塘村这一村子,窑子烧出的砖头格外好,就有这一方面的缘故,火炁格外的足。

    但只有通风水之人,才能如此正好的,座座窑子都选对了位置。

    隐隐的,窑火的滋味又漫了一丝半点在淮县的河道上,王蝉于高处一番探看,这才惊觉,书肆那一处有奇阵。

    外阳内阴。

    阵下的阴地是砖塘村的投影。

    孙乾分了几分心思打量突兀出现在前头的那尊巨大石像。

    他还是不解,“钱东家去何处了?”

    许逢春想到什么,眼睛蓦地瞪圆两分。

    “莫不是……这雕像莫不是就是钱东家?”

    王蝉摇头,“不,这是他供的神。”

    她的视线落在雕像上。

    瞧到这尊雕像,王蝉已然明白,为何书肆匾额上,钱寂要写了守川书斋四个字。

    望仙坊,望的又是哪门子仙。

    是玄川真人。

    当年,他以一族的人献祭,又以亲子的一身先天道骨压阵,在人世天外布了七曜阵,拒诛邪于阵外。

    七曜阵庇护天下苍生。

    因此,玄川真人得了大造化,得以白日飞升成仙。

    望仙坊匾额上,邪侵阳蚀,淮县众人在阵法之下,因着窑火炙烤,险些以人身化阴鬼,匾额上的仙字,人字化水,流淌成仚。

    人入山,远红尘,似仙,亦可是山鬼。

    这说的,显然是玄川真人。

    显然,献了他人的性命行善,便是一时算计来功劳,也终不是他的。

    玄川真人便是一时成仙,也做长。

    仚如仙,又非仙。

    王蝉思量,七曜阵损,她和宋毓之在人间。

    这传闻中入了仙籍,是仙籍中最后一个落册仙名的仙人,如今也入了人世?

    莫名的,王蝉想到了,王伯元和她提到的破庙神像头落一事。

    下一刻,瞧到什么,王蝉的目光凝了凝。

    这是……

    ……

    “神像?乖乖,这邪门的地儿也供了神像?莫不是什么野神?”花媒婆撩了眼,仰了头去看雕像。

    她是个媒婆,打一眼就先看五官。

    没法子,是人都爱俏,皮囊好的,怎地都占便宜,说亲都容易些。

    往日里做媒,遇到皮囊好的,她都高兴得紧,亲事好说,银钱就容易落袋。

    “刻得倒是不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要是在别的地方,瞧着这样气派的雕像,我都得拜一拜嘞。可谁让它是钱东家那孬货供的,呸,孬人孬事,蛇鼠一窝,这定也不是个好的!”

    “哎,姑娘!”花媒婆一拍大腿,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冲王蝉嚷嚷得大声,“我刚就瞧了,书肆那匾额处处都挂了蛛丝一样,你说,好好的卖书买画做清贵生意的地方,整得和个破庙似的,莫怪如此,我没瞧错,原真是破庙呀。”

    破庙荒观,里头才塑雕像。

    “就算是神像,咱也不能多看。”花媒婆的声音压低了两分,“我以前都听老一辈的说,破庙的神,再真也不能拜,甚至连看都不能多看,里头有脏东西寄壳,许了愿,应诺得用命偿呢。”

    转眼一看,这话却说得有些迟,赵大山夫妇看得目不转睛,孙乾的目光也一瞬不移地盯着神像看。

    三人仰着头,直愣愣样子,也不嫌脖子酸。

    “哎,别看别看。”花媒婆急眼,“瞧一眼就得了,哪能这样盯着,要出事哎!”

    这时,王蝉也看清了巨像有什么不对了。

    它竟生了两个头,面对着她们一张,背对着的那一面,亦有一张。

    而众人一直在寻的钱寂,他已然就在雕像的另一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活、活了?”

    “阿蝉姑娘, 它活了!”

    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的动作一顿,仰着头看这尊巨大的雕像,只须臾的功夫, 她眼里就漫上了惊恐。

    王蝉将人拦在身后, 仰头看着这巨像。

    不拘是话本,还是传下来的老话,里头都说了,破观荒庙的神像不能拜。

    因为, 谁也不知道,这一拜,拜的究竟是哪路大神。

    说不得是没上仙籍的野神, 这等野神最是诡谲,灵是灵, 但朝它许愿, 它看重的不是香火, 是因果。

    有了牵扯, 轻易挣脱不得。

    尤其是那等塑像有损的,就更是奇异。

    有时只是瞧上一眼, 明明只是泥塑木刻的东西,没有半分生命的存在, 对上的那一眼,莫名像被什么东西做了记号、盯上一般, 只觉得背后发凉, 心中惶惶。

    便是平安走回了家, 又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也不一定就平安。

    病上一场都是轻的。

    若是在籍的仙人神像,瞧着熟悉的神像, 处于破观荒庙神,也拜不得。

    神灵无香火,正神也离神身,总不能饿肚子吧。

    野灵最爱寄托在这等神像之中,以鬼身冒充神身,哄骗人间香火。

    然而,再诡谲的雕像,也没有眼前这一尊邪意。

    正如花媒婆说的那样,雕像活了过来。

    “簌簌,簌簌……”

    只听前头传来簌簌的动静,是石头在剥落的声响,初时只是小石子,到了后头,只见青石成片的剥落而下,哗啦啦而响。

    就在王蝉察觉,巨像后头还有一张脸时,它转了过来。

    碎石在脖子处簌簌落下,落入熏腾成水炁的周身,还未起一丝半点的涟漪,石头就成了灰。

    这一处窑火的滋味更甚了,灰蒙蒙又带着丝丝黑雾。

    隐在灰雾中,那一座座像巨兽蹲地一样的窑子也活了过来。

    只见“嗖的”一下,本无烧窑的窑火大起,火焰蹿得老高。

    一簇簇红光在窑子里剧烈的燃烧起来,烧了窑壁的边缘,又去探外边,像软体的怪物张牙舞爪着数不清的触须,按捺不住要出窑一般。

    很快,这一片地燃了一片的红光。

    如五花肉一般分层的分界,一点点的消弭。

    阴地,正要朝砖塘村漫去。

    王蝉环看了下隐在灰雾后头的窑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人类喜欢热,讨厌潮湿,喜欢光明,讨厌阴暗。

    夜晚,燃一个火堆,瞧着火堆里缕缕火焰跳动,木头燃烧着烟味,时不时,木头堆里还传来哔啵哔啵的动静,声响不轻,莫名却让人添几分安心。

    就如家里炊烟的滋味一般,给人安宁祥和之感。

    是数千年刻入人骨血里的东西,一代传下一代。

    但这会儿,这窑火烧出的红却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

    王蝉看去,只觉得这窑火,一个个红像凝着最鲜的血一样。

    烟灰的滋味中,那道泥腥味更重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巨像转过来的那张脸。

    它和前头那张脸生得一般模样。

    同样的眉和眼,眼仍是闭的,鼻子高挺,和花媒婆说的一般,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这五官却生得不错,不胖,五官挺立,自有一番清癯的气度。

    但是,转过来的这张脸,它却不是青石模样。

    而是像人。

    根根分明的野眉,带着白。

    野眉下,那一双眼是闭着的,但能见眼皮轻动,似人睡不稳要醒来,眼珠子咕噜咕噜着在转动。

    面上的肌肤亦是皮肤的润泽。

    但和活人相比,这肌肤又失了几分活性,透着一股冷青之色,要王蝉来说,像死人。

    但那唇又是红的,格外的艳红。

    嘴边微微勾着一道笑意,似睡得颇为舒坦。

    如果只一张人脸,自诩见了几回邪门事,也算见多识广了,不该这样一惊一乍,花媒婆还不会惊到这样。

    但这张脸生在巨像上——

    它、它大啊!

    这样大的一张人脸,和人一般模样,饶是眼睛是闭着的,瞧上一眼,她有也两股颤颤,打起了摆子。

    ……

    “倒是我小觑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自上方传下。

    自入了这方阴地便遍寻不见的钱寂出现,就在巨像的脸旁靠着。

    此时,他面有孺慕地挨近这张巨大的人脸,贴着它紧闭的眼蹭了蹭。

    转过头,由高处俯视而下,钱寂的视线落在王蝉身上。

    他又抬手看了下自己这成了鸦羽翅膀的双手,环看过阴地,脸倏忽一阴,面色阴沉得更是厉害了。

    “竟叫你使了一招祸水东引,将我精心布置在淮县的阵法破去,将阴炁引到这方阴地。”

    “好好,当真是好手段!”

    他暗暗咬牙,这次不再托大,想探出王蝉的根脚,洞察虚实,才能寻着破绽,将其一举拿下。

    旁的不说,他这成了翅膀的手亦是麻烦。

    年纪如此轻,竟有这方本事?

    钱寂怀疑地看向王蝉。

    下一刻,他皱了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都能以金银窃寿了,谁能看出,按着人世的年纪来算,自己得是老态龙钟,行将朽木。

    要是没有窃寿,更是一杯黄泥了。

    于修行之人来看,一副皮囊罢了,说得清什么?

    说不得,这亦是个老鬼。

    再看王蝉,钱寂见她不过是个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疑上她也和自己一样,内里是个老妖怪。

    心中也暗骂不要脸,竟化成这样小的姑娘模样,贼心眼,好手段,到底让他情敌了。

    “如此人物,倒是当得起我问一句,姑娘姓甚名谁,又师从何处?”

    王蝉没有理他。

    “你废话真多。”

    花媒婆忙不迭搭声,“对对,谁要和你这畜生多说话,平白的浪费唇舌。”

    许逢春闲暇时最爱看话本和上茶楼听说书先生说故事,听到这里,连忙附和。

    “对,阿蝉姑娘,可不敢和他多说,我瞧话本里都写了,有些法邪门法器奇异,得了人的全名,生于何地,喊着一声收收收,就能将人关起来呢!”

    他觑了眼钱寂,“这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我们也没惹着他,就打书肆门前走过,他都能起了歪心害我们,就不是个敞亮的!”

    “姑娘甭理他就对了,鬼知道他心里又打什么算盘。”

    说罢,他又转头去寻孙乾的支持,“我说的对吧,大人。”

    “大人?”

    这一喊,许逢春惊觉,孙乾有些不妥。

    “阿蝉姑娘,快快,你快瞅瞅,我家大人这是怎了?”

    一旁,花媒婆也瞪圆了眼睛,双手一拍大腿,嚎得哭天抢地。

    “赵老哥,大嫂子,你们这是怎了?”

    “坏了坏了!”

    “不能看不能看,我刚刚就说了,这雕像看不得,怎就没听的话了?阿蝉姑娘,你快瞅瞅,咋就这两句话的空挡,他们又出岔子了?”

    “瞧这样子,他们、他们定然是被迷了心窍,这下可怎地是好啊!”

    王蝉看去,不止是孙乾,赵大山和周金娘也不对劲。

    甭管是许逢春唤大人,还是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喊着老哥大嫂子,三人俱是充耳不闻。

    三人像邪上身似的,眼神发直,伸着两只手朝前探出,像游魂一样的要朝巨像走去。

    “阿生,阿生哎……娘接你来了,莫怕莫怕,我的乖儿莫怕。”

    “爹来了,爹来了。”

    孙乾也被迷了心窍。

    “囡囡,爹带你回家,带你回家……”他一边喃喃,老眼里还淌下了泪,悔得不行,腔调哽咽又含糊。

    “好好,咱不葬在他陆家寻的地,爹给你寻个好地方,,造一个好的阴宅,再烧些仆人金银给你……咱囡囡以后、以后自己就有家,不看别人的脸色……不看别人的脸色。”

    满心蒙昧时,孙乾越说,心口愈痛。

    他没用啊,姑娘生时没给个好的,竟是死后的阴宅,都许诺得这样空乏。

    悔恨起,心中的罅隙更是大,巨像处有黑雾游丝一般蹿入他心底,人打了个机灵,眼睛更不清明了。

    王蝉:“不好!”

    这是执念过深,与巨像对上一眼,阴神无形无质,立时被它捕了罅隙,许上愿了!

    “天医!”

    一方天医符立时悬于半空,莹莹有光。

    花媒婆和许逢春操心赵大山夫妇和孙乾的时候,如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

    就见两人话语迟缓,面上也有了恍惚,瞧着是失神了些。

    显然,七情六欲,是人便有欲望,在所难免。

    便是不如赵家夫妇和孙乾那般执念,巨像之下,水炁熏腾,火光摇摇,这一处地烧得人心焦灼,她们也受了影响。

    “财,财……”花媒婆捂着嘴傻笑,眼都笑眯了,两手划拉着瞧不见的东西,要朝自己拢来。

    “好多的银子金子,嘿嘿,我的,都是我的。”

    “装不下装不下,我这荷包怎地装不下了?”装着财,她又很急,一双手朝四周摸虾一样胡乱挥舞。

    “升官了,升官了!”

    另一边,许逢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两眼放精光,兴奋得几乎要跑出二里地,转头朝瞧不到的人影大声嚷嚷,“娘,我得大人青眼,要升官了嘞!”

    “好日子,以后您就跟着我过好日子!哈哈哈!你儿子我出息吧,我早就说了,我一定会有出息的,算命的都给我算过了,我啊,带将星,天乙,文昌贵神,日柱旺,有官身印嘞!”

    才要嚷不停,天医符箓倏忽一亮,犹如一盆凉水浇下,两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才要惆怅,那大把的金银淌没,官袍璞帽成布衣木钗,两人低头一瞅自己脚边,暗自心惊。

    嗬,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自己都抬脚朝前头走了!

    前头可不是好地方,巨像巨大,周身熏腾着水炁,一个个窑子如一个个蓄势的火兽。

    只等他们上前,就将他们这一身的皮肉当柴火棍,烤个人干,滋啦滋啦着肉香,给巨像周身再烧一些迷蒙水雾做势呢。

    花媒婆:“赵老哥,大嫂子,你们清醒点!”

    一道天医符,只治了花媒婆和许逢春,执念已深的赵家夫妇和孙乾,三人只脚步打了个绊子,紧着又往前。

    她急得不行,一扑扑上前,拉着这又去扯那,手里动作不够,嘴里还唠叨不停,不管两人听不听得进去,苦口婆心地劝,话是一箩筐、漫不要钱一样的洒出。

    许逢春都听不下去了。

    “闭嘴!”

    “闭嘴闭嘴!”

    许逢春瞪圆了眼,忙一捂捂了嘴。

    他瞅了眼王蝉,正要结结巴巴说,不是他想说的,待瞧见花媒婆瞪站于高处的钱寂,就见钱寂一副烦躁模样,此刻正深恶痛绝地盯着花媒婆。

    显然,骂着闭嘴的是钱寂不是他。

    “你个乡瓜,闭嘴!”

    钱寂尤有怒意。

    许逢春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原不是他说的。

    他就说嘛,自己才不是这样刻薄的人,心里想想便罢了,哪能说出来呀?

    人和人相处,最是讲究体面,万事都得留点儿面子呢。

    那厢,钱寂显然对花媒婆有旧怨。

    只见他黑黢的眼对上花媒婆,那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的眼更黑了,细看,里头甚至有丝丝红光漫过,像雷霆游弋的光,来得快,划去的也快。

    深恶痛绝之下,他甚至顾不上恼,动了自己成了鸦羽翅膀一样的手。

    区区蝼蚁!

    如此聒噪!

    “去死吧。”

    只见翅膀朝花媒婆挥来,一道罡风也随之而来。

    还不待花媒婆惊叫,只见王蝉垂落在旁的手虚抬,两指并立如剑,轻轻一挥。

    只转瞬的功夫,一道风炁起,四两拨千斤一般,朝花媒婆而来的罡风于半空中消弭。

    更甚至,风的余劲朝钱寂而去,在他的脸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钱寂初时还未觉,等鼻尖嗅到血腥炁,一抹脸,他这才惊觉手中的湿腻。

    垂眼一看。

    是血。

    成翅膀的手臂上,更是洋洋洒洒落了好些羽毛。

    “竖子竖子!”钱寂气得发抖。

    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不妥,虽不想壮他人气势,弱自己威风,但他得承认,自己斗不过人。

    说来,此地算是他的主场,自入了这方阴地,缠于身上的这一道变之诀弱了去,却如病丝一般,拉扯了这还有那,瞧着细弱,却不知尽头。

    连绵不绝。

    周身变字莹光不再,却仍有丝丝缠上了脚处,驱不散赶不走,如跗骨之蛆。

    眼下,他鞋袜里,那一双脚,莫名就觉得鞋袜挤脚。

    挤脚?

    他许久未曾有这等感觉了。

    要知道,作为一个书肆东家,卖书买画,平日里捧一卷书,斟一盏凉茶,最是清贵不过,穿着亦是得体儒雅,便是袜履,寻常人瞧不到的地方,他都是捡着丝绸的质地穿。

    只有穷人,才做表面的阔气。

    真的阔,是内里瞧不到的地方,还妥帖,还舍得花银子,甚至是大银子。

    钱寂感觉到,丝绸的袜履有了勾丝之感。

    他一双五趾的人足,正悄然地朝禽类的蹼掌变去。

    察觉到这一下,钱寂更是大恨。

    奇耻大辱,当真是奇耻大辱!

    他一抹抹了脸上的血,盯着手中的血片刻,眼一阴,下一刻竟不是擦拭,而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血朝巨像闭着的眼睛处抹去。

    “吾神,您虔诚的信徒为你献上最忠的心,最纯的灵魂——”

    “只盼您为我赐下神力。”

    “吾神!”

    话才落,就见前头倏忽又起了阵飓风,风大得很,像荒野沙漠里刮来一般,卷着这一处虚地中的泥,窑子带出的火星,于巨像前头盘旋而去。

    最后,这道飓风自上而下,落在了巨像胸前的位置停滞不移。

    而飓风中,灰和火燃着,塑形燃成了一个鼎的模样。

    只见这鼎青铜质地,三足鼎立,中间腹肚颇大,上头的纹路先是模糊不清,在风沙火星之下,一点点露了鼎上的纹路。

    是众生苦相。

    一个个人头,或哭或嚎或麻木,挨挨挤挤。

    ……

    不知是这一地燥热焦灼,又或是空气被卷到半空中,花媒婆和许逢春莫名心慌得紧。

    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般。

    “这是什么,是什么?怎就又有了个鼎?”许逢春六神无主,忍不住埋怨了花媒婆一句,“你说你,话怎就这么多,你瞧,惹着他了吧。”

    那厢,钱寂血淌得厉害,瞧着飓风,在瞧着那鼎真的被自己唤出,他又笑得邪意又畅快。

    “桀桀桀,吾神睁眼,吾神睁眼了!”

    “饶是你有通天本领,今日也别想走脱,哈哈哈,吾神在上,吾神在上。”

    他越笑越邪,瞅着飓风,眼里是狂热。

    原只是破了口子的脸,随着血越流,口子开得越大,深深白骨亦愈发的明显,映衬着他咧嘴桀桀笑的模样,竟像脸上又多了一张嘴一般。

    许逢春喃喃,“疯子,疯子。”

    狗都会仗人势,人自然不能不如狗。

    这样巨大邪神有了,来个烧香的鼎,不正是寻常?

    花媒婆先是心虚,下一刻,仗着王蝉方才护她一遭,心中又大定。

    她听着许逢春丧气的话,当即就呸了回去。

    “你个小年轻知道啥,老话都说了,滴水之恩,当报以江河。”

    “方才,我险些成了臭口鬼,就是托赵老哥和周大嫂子的福,全赖两人一直喊着我大妹儿,我这才有两分清醒,挨到阿蝉姑娘破阵救了我的时候。”

    “你说说你说说,我方才唠叨的是话吗?是话吗?”

    指头翘起,花媒婆恨不得将人的心肝都戳出来。

    “我分明表的是我这感恩的心!”

    媒婆妇人的势头太盛,小年轻衙役招架不住,往后一退,脚步都踉跄了下。

    他也没好气了。

    “对对,报以江河,报以江河。”

    “我瞧啊,大嫂子您不愧是州城来的,比我们淮县这小地儿的人时兴,你这报恩的方式瞧着都奇特,瞅着是要拿唾沫将人淹了!”

    可不是江河么!

    王蝉:……

    一道天医药效浅,治不住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两人的执念重疾,王蝉指尖笼着几粒石子儿,正要布个阵,下一道猛药。

    饶是如此关头、不合时宜的时候,被许逢春花媒婆两人这一句报以江河给噎着,王蝉脚下都要打了个绊子。

    “婶儿,小哥,你们莫要吵吵了。”王蝉无奈。

    这不是擎等着让人瞧笑话么。

    “我们没吵,就说事儿呢!”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才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紧着又哼了哼,重重从鼻孔里哼了道气,一道扭头转过了头,不想瞧这倒霉催的对方。

    王蝉:……

    ……

    闹气归闹气,两人都没耽误事,拉拔着扯着孙乾和赵家夫妇,不让他们朝巨像走去。

    就在两人坠着人,正要嚎这三人怎这样牛劲儿、死沉死沉的时候,就见赵大山三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吾、吾神……”磕磕巴巴,不再念儿女,反被钱寂感染一样,喊了一声吾神。

    齐齐的,三人张了嘴,一口气从他们嘴中喟叹而出。

    三人也闭了眼,诡异的面上有满足。

    “瘟家,这钱东家是瘟家啊!”花媒婆和许逢春都要傻眼了。

    他们也不解,为何自己能瞧到这道炁。

    这炁出了赵大山三人的口,却凝而不散,虚空中,竟各自凝成了三根香模样。

    只见香是被点燃的,香头一点猩红,就这样悬于三人头上,青烟袅袅,三人僵僵拜了拜,眼瞅着香就要朝巨像身前的炉鼎插去。

    饶是花媒婆和许逢春不通这术法之事,也知道眼下情况不妥,大不妥。

    这从赵大山三人口中喟叹出来的炁,定是不一般。

    说不得对应着人的三魂。

    香供上,燃尽了——

    莫不是……魂也散了?

    “乖乖,要死人了!”

    花媒婆大惊,想到了王蝉方才应和自己时说的一句,荒庙破观里的神不能拜。

    它们要的不是寻常香火,是因果。

    眼下,这炁成香,莫不就是因果香火?

    “姑……”娘哎!

    还不待两人忧心,转头就瞧到,也不知王蝉从哪儿翻出的石子儿。

    这石子儿说是石头,在花媒婆看来,更似玉。

    只见玉石只葡萄大小,莹润有光泽,一粒粒俱是被雕琢成猫儿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竟在这样小的石头上,雕刻了这样的猫儿。

    每一粒,猫儿的形态各不相同,或坐或卧或舔爪子,但无一例外,这小石子儿定是出自同一块石头,俱是幽蓝之色。

    “去。”王蝉将石子儿朝四方散去。

    指间诸石落籽般落地,下一刻,一阵气蕴起。

    众人只听虚空中似有一声喵呜的动静,隐隐绰绰中,就见猫尾一甩而过,紧着,那方悬于半空的天医符华光大盛,绒毛过处,符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只转瞬的功夫,符箓就成了符阵。

    符阵之下,赵大山三人喟叹出、瞧着凝成线香的炁散了,在一道梅花垫、毛茸茸爪子的轻推下,这炁轻悠悠,却又一毫不差地落回赵大山三人的头顶,稳稳入神。

    如灵魂归窍一般。

    三人如坠梦里,下沉下沉,倒抽一大口气,倏忽地睁开了眼。

    “这、这,我们这是怎地了?”三人回神,心有余悸的后怕模样。

    “你们没半点印象?”许逢春好奇。

    三人相互瞧了瞧,想起什么,眼里都是惊恐。

    要说没有印象,那是不可能的。

    方才,只看了巨像一眼,像被迷了心窍一样,明知不行,他们却又心甘情愿,一方只想着带回寻不到踪迹的儿子,一方许愿着找到早逝闺女葬身的地方。

    巨像在他们抬头仰望的那一眼,垂眸看来,竟成了慈悲的神邸。

    他们心甘情愿——

    痴迷之下,竟要拿命去奉献。

    心底隐隐知道不妥,有什么不对,亦听得到花媒婆絮絮叨叨的声音,却又控制不住自己。

    “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赵大山握紧了周金娘的手,再看王蝉,两人眼里有愧,“姑娘,是我们没用,一直想着阿生的事,带累你了。”

    见两人懊恼得紧,王蝉忙道,“哪的话,是坏人邪法多,哪能怨你们,你们不怪我让你们受到惊就行。”

    至于赵向生——

    王蝉抬头瞧那愈发融合的阴地和砖塘村,只道快了。

    ……

    “这是蓝虎眼吧。”孙乾看了眼四周,瞧着落地如籽的石头,问道。

    王蝉:“对,大人也知道这石头?”

    孙乾捻了捻须,“知道一二。”

    他是个县丞,也见过同僚好友好石,好奇石,自是比旁人多几分见识,只眯眼看了下,就认出了这是唤做虎睛石,因着色泽,又被唤做蓝虎眼的石头。

    这石头,他们这一处可不常见。

    再看那悬于周遭,已然成阵的天医符箓,再看王蝉,孙乾眼里更是惊叹。

    这一下,他对许逢春路上和他说的,这小高人姑娘是个养石人,有了更深的感触。

    旁的不说,这姑娘的养石,定已是炉火纯青之境了。

    猫卧床头,百病渐休,她竟能想着,将蓝虎眼养成一天医狸,而不是养成更威风的猛虎。

    莫怪方才,心窍被蒙之时,他能感觉到一道毛茸茸的爪子抚过自己的头顶,久难清明的脑子瞬间清明。

    如沉疴尽去一般。

    ……

    那厢,被孙乾称奇的天医狸奇石,阵法之上,一只狸猫的虚影浮现。

    倒看不清猫儿的模样,不拘是四肢、腹肚,尾巴……乃至猫儿脸,影儿都是虚的,如金线银光勾勒一般。

    只那一双眼格外的亮。

    是蓝虎眼的色泽,透着幽蓝之色。

    虚影陡然变大,盘于阵法之上,护着阵下的花媒婆几人时,得王蝉心神忽动间的一声令下,猫儿猫嘴大张,倏忽一声喵呜而出。

    声如波纹,一圈圈,由近处的窄,到远处的大,一圈圈朝巨像前的鼎里荡去。

    这一吹,灰烬如雪,星火点点。

    有的灭了,有一些却更旺了,灭去的线香也不再在鼎里成形,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虚虚影影的朝来时之处散去。

    原来,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鼎里已经插了好一些的香。

    其中三根巨大,燃得慢一些的,正是钱寂自己的神魂。

    另一些则是他早就笼下的信徒,其中,自然有砖塘村的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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