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 135-140
    第136章

    绿帽子这事儿, 远在千里之外、京畿重地的皇帝老儿心情沉重不沉重,王蝉不知道。

    反正这会儿,她是挺沉重的。

    被谁戴绿帽儿不好, 偏偏被徐安卿戴了绿帽儿, 那可是个肚子里淌脓、肠子都流毒汁的恶人。

    恶人的儿子——

    会不会是恶种?

    王蝉不是很想这样去想,毕竟,她并未见过徐安卿和这被唤做橘娘的人生下的孩子。

    阿爹说了,先入为主的去想一个人, 是偏见。而心中的偏见则会成一座大山,以后轻易移动不得。

    但她也犯愁。

    虽不想这么说,但人和人就是有区别, 一个心毒的皇子和一个心毒的农夫,身份地位不同, 能行的恶事自也不同。

    前头这个, 捅破天都有人给递竹竿子, 还是一群人。

    王蝉愁来愁去, 最后重重叹一口气,心中暗道。

    老皇帝糊涂哎!

    “阿蝉姑娘, 这、这又怎么了吗?”钱大岭已经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他护着金美桂, 两人尽量避着这漫天洋洒的桃花,见王蝉的神色变化来变化去, 心也跟着一提一提的。

    下一瞬, 就见这桃粉的花瓣被一阵飓风卷起, 朝着王蝉摊开的掌心盘旋而去。

    更有一封封游鱼一样的信,在她掌心纷沓如雪片,最后重新凝成一枚鹅卵大的玉扣。

    这玉是真的好啊。

    绿莹莹, 水汪汪的,瞧着就是好水头!

    挨着一匣子财宝,自诩是见过好东西的钱大岭多瞅了眼,满眼赞许。

    叹这颜色是真的好,莫怪朗济杰没舍得送人,临到最后一刻了,还在兜里揣着。

    不过他也不眼馋!

    有多大头戴多大帽,自家事儿自家知道,有时候钱来得快、来得急,瞧着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内里却虚,踩上一脚说不得得跌破头,不一定就是好事。

    钱大岭瞥了眼金美桂抱住的钱匣子,再一次打定主意。

    这财宝,他自己取用一部分,另一部留着给镇上。等农忙过了,就用这财宝盖一处私塾,也不拘太大,剩下的就再盘上几亩地做学田,田里的出息能买笔墨纸砚。

    以后啊,他家小飞能进学,镇上的其他娃娃也能进学。

    大家都沾一点光,他瞅着也不打眼了。

    甚美!

    “这花瓣啊,没啥用,就飘着好看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王蝉将那枚玉扣收进腰间的荷包,绳子一抽,拉紧。

    回头见钱家夫妇二人神情紧张,只道他们是惧这花瓣洋洋洒洒的姿态。

    毕竟,一旁的林家太爷太奶,他们两人就是被洋洒如雪片的纸钱缠身的。

    “这玉扣被人下了道术法,朗济杰魂散,误触了这道秘法,这才有桃花四飞的一幕,这和林家二老这身又不一样,缠上他们的是因果。”

    写信就写信,阵仗恁大!不愧是死了都要自己带饭碗走阴间道的主儿。

    想着自个儿吞了火精而死的徐安卿,想着那时阵仗,王蝉心下又嘀咕了他几句。

    钱大岭尤有些不放心,“真不打紧?老钱我也算是遭了好几回事,跟着阿蝉你瞅过大场面的。我什么时候见你脸上有这样为难的模样了?”

    不拘是临山屯偷寿的怪宅,还是单脚踩地的虚耗,哪一个不吓人不邪门?

    拿到茶楼给说书先生说说,惊堂木一拍,台下得是茶客满座,噤若寒蝉。

    可回回阿蝉姑娘都心中有数,气定神闲模样。

    往那一站,就是他钱大岭的定海神针!

    哪像现在这下……

    王蝉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咋了?

    钱大岭吞吐,“就、就像我家小飞吃臭鱼时的模样。”

    “臭鱼?”王蝉不解,“小飞还吃臭鱼?”

    钱大岭:“这有时天儿热,东西搁不住。”

    王蝉:……

    傻不傻,鱼坏了吐了就是,胭脂镇临着大江,别的不说,鱼儿是从来不缺的,更有些人不种地只捕鱼的,不食粟米,只把鱼肉做鱼饭的。

    哪就缺这一口吃的了。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眼里有不赞成。

    “嗐,哪是我们让他吃?”钱大岭瞧了眼王蝉,目光发虚地又觑了眼金美桂,小声道。

    “喏,怪他阿娘凶,盯着娃儿吃饭就和剥皮老地主盯可怜佃户一样,一眼都不带错开的,凶得嘞,唬得他想呕又不好呕,吃下一口,龇牙咧嘴苦哈哈也要吞,没法子模样。”

    “我哪是这样了!”金美桂怒。

    钱大岭缩头,“是是,你不是这样,我睡糊涂了浑说的。”

    转过头,他不忘对王蝉肯定,“阿蝉呐,你刚就是那模样。”

    说罢,钱大岭做了个龇牙咧嘴苦哈哈的神情。

    王蝉:……

    她哪是吃了什么臭鱼,她是吃了个臭瓜,大臭瓜!偏生还不好说。

    皇家的事儿呢,就是化了名说个皮毛,露了点苗头都得被人顺藤摸瓜,折腾着好好查一查。脾气大一些的,说不得还得兴一兴文字狱什么的。

    没法子,天家脸面嘛,是大了点儿。

    “叔,婶儿,这儿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家去了。”被说了像吃臭鱼的钱小飞,王蝉都没劲儿了。

    也对,不好道外人是非,吃臭瓜就是吃臭鱼。

    钱大岭和金美桂还不待说什么,就见王蝉的身形虚去,轻飘得像一阵风、一道光,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两人连忙往前一步,嘴里欸欸的声音还未喊出口,只觉得脚下踩的地发软,耳畔的鸡鸣声又起。

    而除了鸡鸣声,还有笃笃笃的动静。

    一道又一道,没个停歇。

    “阿蝉呐!”金美桂惊呼了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嫂、嫂子?”院子外头,正在捣米的钱小淼吓了一跳,脚下踩舂米碓的动作一顿。

    她急急松开脚,本就被踩得高高的木杵重重砸下。

    砰的一声巨响,木杵砸进了大石头做的锥窝里,裹了壳的稻谷又剥了好些皮,一粒粒的在大青石的窝里滚了两圈。

    “怎么了这是?”钱小淼顾不得,几步走到哥嫂的门前,将木门拍得砰砰响,“哥,嫂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金美桂将门打开。

    她瞧着院子里大青石的捣米锥臼,长长松了口气。

    “是小妹在捣米啊。”

    那一下下笃笃笃的动静,平时她自然也听惯了,毕竟米容易长虫不耐放,得一袋袋收着带壳稻谷,要吃了,腾个时间捣一些,家里出息还不错,早几年就去祝石匠那儿买了个大舂臼在院子里搁着。

    但耐不住她夜里才做了噩梦呀,那笃笃笃的动静,她还道又是破家虚耗逼近的脚步声,这才睁眼大喊王蝉的。

    金美桂身后,同样醒来的钱大岭也拍了下胸脯,惊魂初定模样。

    “小妹啊小妹,你一大早起来就捣什么米,”手指着人,钱大岭目露埋怨,想着自己被惊跳着醒来,那耳畔间笃笃笃的动静,呼吸都放缓,人醒了眼皮跳啊转啊,愣是不敢睁眼。

    最后,瞅着自家妹子忙得滴汗的脸,钱大岭也词穷,最后只得说一句,“嗐,这粗活哪就用你了,瞎忙活!留着我做就行了!”

    听着前半句,钱小淼眉一挑,正待生气。

    嗬,合着她勤快还勤快出错来了?也不瞅瞅现在日头升多高了!

    待听到后一句,那待挑起的眉又捎下,翻了个白眼,不和钱大岭计较。

    这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哥!好听话也叫他说得像在发癞,得亏她这做妹子的心宽。

    “哪儿早了,也不瞅瞅什么时辰了。”钱小淼没好气。

    “嗬,都这个时间点儿了?”金美桂和钱大岭一看,只见天光亮堂堂的。

    今儿好天气,天蓝得耀眼,零零碎碎的云像被扯薄的棉团被人丢在天上,一簇簇一缕缕,这里薄那里稀,衬得日光愈发的明媚,带着暖暖的温度。

    “对呀,都这个点儿了。”钱小淼还是有些计较哥嫂两个,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两人都不乐意她今儿捣米呢。

    怎么了,是怪她扰人了?

    还是怕她捣多米,锅里下得多了?

    憋着一道气,不让她做她还偏要做了。

    钱小淼转身又去了捣米,抬脚将舂米碓踩得飞快,木杵一下下砸在大青石窝里,瞧着这两日的米粒脱得够了,又舀了一勺带壳的进去。

    “我呀,就是太贴心,早上瞅着你们睡得熟,睡得香,想着这几日田里忙,就让你们多睡睡,睡个踏实梦,捣米做饭什么的,我和小飞就先做了,哪里想着,哥你还嫌我了!我捣得米不好吗?”

    大嫂不好说,大哥随便骂。

    捣米人生气,谷粒四溅,万幸大青石的锥窝够深,这才没有溅出来。

    哪呢。

    钱大岭理亏,正待给自家小妹赔笑说两句好听的,待听到一个梦字,当即转头朝金美桂瞧去。

    这一看,两人的视线对上。

    金美桂:“梦——”

    钱大岭:“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这默契唬得捣米的钱小淼都停了动作。

    钱大岭瞪大眼,“媳妇,你也做那梦了?”

    金美桂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喉头一动,同时吞了吞唾沫。

    这下,两人算是真睡醒了,野闹明白了,昨夜做的梦还真不是梦!

    “嘶,虚耗虚耗,我得找找。”钱大岭嘟囔,“这玩意儿可不好搁家里,残的也不行。”

    果然,在院子里一通找,翻箱倒柜,两人在钱林两家那道墙的墙角边瞧到了端倪。

    那儿搁着柴火堆,旮旯地乱遭遭,但钱大岭搜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块。

    “找到了找到了。”钱大岭举起东西,唤金美桂来瞧,“媳妇你看,是这个玩意儿吧。”

    “应该是这个。”金美桂肯定。

    “快些烧了吧。”金美桂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阿蝉说不要紧了,但这东西搁家里,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

    塑虚耗的泥,是怪宅的砖石,它早已经被王蝉收走,但泥塑木骨,内里的木头块还残留着。

    巴掌大的木头块,依稀还有人形。

    钱小淼跟在他们后头转了几圈,也不知道哥嫂两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下也盯着钱大岭手中的东西瞧,疑惑它不就是木头堆里捡出的木头块么?

    虽然样子怪了点,不过木头么,再怪模怪样也是木头。

    钱小淼不明白,两人为啥这样慎重。

    “这是什么?”她好奇,但也听话,在金美桂说要烧的时候,就去灶房拿了火折子。

    这时,隔壁的林家传来惊呼声,还有哗啦啦的响动,动静颇大,连带着他们钱家这边的地都有些震动,黄尘扬了些。

    钱小淼胆子不大,但事关隔壁的林家,两家挨在一处,就是有龃龉,也得操心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下就扯了柴房里的矮梯过来,爬上墙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人都瞧傻了。

    “哥、嫂儿,他、他们家的屋顶塌了。”

    她声音发虚,吓得腿软,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晃晃日头还像在做梦一样。

    “咱、咱们得去搭把手,也不知道人压没压下头。”

    甭管平日里如何龃龉摩擦,大事人命前,钱小淼只瞧得到人命。

    “搭什么手!”钱大岭率先开口,语气发冷。

    “大哥——”钱小淼都有些怔了。

    “别理他。”金美桂上前拉住小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也怪你哥没把话和你说清楚,你不知道内情,这啊,还真不是我们搭把手就没事的事儿!”

    金美桂示意钱小淼瞧钱大岭手中撩上火星的木块。

    “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钱小淼点头。

    金美桂:“这啊,昨夜还不是这个样子,是木骨泥塑的,有着人的模样,喏,一条腿踩着地,另一条细腿盘着腰,像蛇一样,唤作虚耗。对,就是那破家的恶鬼虚耗,年节时候,我都喊着你一道点灯燃灶,就为了烧亮宅子,驱走这恶鬼求平安。”

    “他家的屋顶啊,就是被这虚耗一扇子破开的。”金美桂冲林家宅子抬了抬下巴,末了,听着那边林祖德惨痛的哭声,林运成不明所以的慌乱追问,她叹了口气,道一声作孽,最后道。

    “你大哥气是应该的,不说他,就是嫂子也气着呢。”

    “要不是有阿蝉姑娘搭了把手,今儿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和你大哥了,破家的,也该是我们钱家。”

    ……

    林运成没有入那一方梦境,并不知窃寿之事,林家屋宅塌了,他白着脸软着手脚将自家太公太奶扒拉出来,回头瞧着呆坐在院子空地上的林祖德,一双眼都恨红了。

    “你坐在那儿作甚?吓傻了不成!还不帮着搭把手!”

    林祖德没有应声,只喃喃道,“完了,都完了,要破家了。”

    林运成本就被取了些血,用在虚耗恶鬼塑像上。

    他自然也是不愿意被采血的。疼就不说,莫名多道疤,心里还嘀咕不停,哪里需要人被放血?只有那等鸡鸭猪狗的牲畜,要被人宰了吃了,那才放血剥毛。

    但林家二老会说,只道以前为他算过命,命好命贵,前半生亲缘浅,后半生就福厚,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世上就没有太圆满的事,盈亏都得有数。

    爹没娘改嫁,亲缘浅的他是有大造化的人,所以取名叫做运成。

    而这有大造化的人的血,自然也是极有用。

    如此诱哄,这才哄得林运成划了道口子,舍了小碗的血,一舍舍了几日。

    这会儿,他的身子还虚着,伤口也疼得厉害,扭头一看,自家舅舅还愣在院子里傻坐,对他的叫唤充耳不闻,顿时,邪火往上冒。

    “你这狼心狗肺的,猪油蒙心了,太公太奶真是白养你了!”

    林祖德这才转头,盯着林运成那双像看仇人的红眼,他的眼也红了。

    又气又恨。

    瘪崽子,怎么就是个奸生的?

    要不是他的血漏了馅儿,就没后头的事儿了!

    那一匣子的财宝该是他家的,是他的才对!

    “蠢货。”嘴皮子一掀,刻薄冷漠。

    林运成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你说什么?”

    “蠢货,我说你是蠢货你听不到吗聋子!”林祖德宣泄,冲着他大吼大喊,“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什么太公太奶,那是要你命的!你是蠢货,你娘是浪货!一家子的王八羔子,一家子的王八羔子!”

    他骂骂咧咧,骂林家二老狠毒,骂自己爹是个早死鬼,骂大姐骂外甥,最后破罐破摔,瞧着残破的宅子,又恨又气,就连自己也骂了。

    又摔脸又捶地,血红着一双眼,像破家的恶狗,嘶吼一声,猛地一蹿,和扑上来的林运成打成一团。

    衣裳皱巴巴,头发乱糟糟,一拳一拳见肉地打,凶性被激起,小院这儿都是拳拳到肉的风声。

    不消片刻,两人都是鼻青脸肿,没了劲儿地倒地,手脚动不得了,嘴巴还能动,一个比一个骂得大声,一个比一个下流。

    这个问候你老祖,那个问候老母,不过也没差,都是一道儿的祖宗,谁也跑不了。

    被扒拉出来的林家二老还有一口气儿,两人的腿和手不知道是砸的还是怎么的,不能动弹,只微微侧头,一双眼睛盯着打成一团、骂成一团的林家舅甥,死死盯着。

    ……

    “作孽,真是作孽。”

    金美桂和钱大岭嘟囔了两句,金美桂将小姑子搂进怀里,不想她看那边鸡飞狗跳又疯魔怪诞的一幕。

    她心里再一次感激王蝉。

    要不是有她,他们家破家,自己和钱大岭倒头,剩下一个小姑一个小飞,两娃娃得哭瞎了眼。

    ……

    也因为感激王蝉,在钱大岭抱着那一匣子的财宝寻来,吭吭哧哧和自己说了计划,金美桂没有恼,反而静下心仔细思量,沉默片刻就应了。

    “……媳妇我和你说,”钱大岭正待继续苦口婆心,下一刻反应过来,“什么,媳妇你说什么,可以?”

    他小心地又道,“你同意了?我、我没听错吧。”

    金美桂翻了个大白眼,“隔壁的聋得厉害,你也聋了不成,走走,再啰嗦上几句,我就反口了。”

    “欸欸,不啰嗦不啰嗦。”钱大岭忙拢过匣子,跟着金美桂就往青鱼街去。

    ……

    青鱼街,祝家。

    王蝉瞧着那搁在桌上的一匣子财宝,又去看钱家夫妇。

    “你们都想好了?这可不是几两银的小财。”

    钱大岭忙点头,“想好了想好了,我们自己留的也够数。”

    王蝉转头去瞧金美桂,“婶儿,叔和你商量了吗?有好好商量吗?这财宝是朗济杰所赠,虽说是鬼物赠阴财,但给了你们的就是你们的了,它也已经魂散,不会再来捣乱,收了也不打紧。”

    就是钱大岭的六感会更通达些。

    王蝉觑了钱大岭一眼,并没有把六感通达这事放心里。

    人头顶天脚踩地,身正心正,三火则旺,就是鬼物敲门都不用怕。

    金美桂心中熨帖,知道王蝉是忧心自己,恐是钱大岭自己做主,拿了主意要散财,她做为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推脱。

    “都商量好了的。”金美桂嫌弃,“还吞吞吐吐一副小家子模样,怕我不同意的样子,我能是这样小气的人吗?”

    “嗤,小瞧了我不是!”

    王蝉偷笑,捧哏了下,“自然不是,婶子大气。”

    “就是!”金美桂神气了片刻,拿眼瞧那一匣子的财宝,喟叹道。

    “我和你大岭叔也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也不识几个,大道理自然也讲不出几句,但我记得阿蝉你说过,水是财,财如水,我们和隔壁林家抬路起嫌隙,你说的那句断言就和水有关系。”

    王蝉点头,“不错,水滚了黄泥,沾了色,这财就成大财了,是金银元宝,现在一看,果然是金银元宝的大财。”

    说罢,王蝉朝那一匣子财宝看去。

    出了梦境,这一匣子的财宝自然没有再像梦里的那样,金得灿眼,银的晃眼,有丝丝的宝光金光从匣子缝隙发射出来,自然没那么打眼。

    但里头的东西可不虚。

    王蝉笑道,“鬼物狡诈,又通人性幽暗,所以啊,遇着鬼,它赠的东西就不一般,财就格外晃眼动人心,吃的东西也一样,色香味诱人,美人鬼得话…男的俊,女的俏,活色生香……这都是在惑人。”

    便是一开始,想着要将送身后银钱给子孙的朗济杰,对着自己以为的儿子林运成,血脉羁绊,它也是用上了惑。

    一匣子财宝晃眼诱人得紧。

    金美桂也夸张地捂心口,一副舍不得模样,“乖乖,要还真是梦里那钱匣子的模样,大岭舍得,我还真舍不得。”

    祝凤兰提了个篮子进来,里头是新烀的青团,是今儿清晨才采了地里新冒头的鼠曲草,打烂了和在粘米粉中。

    还未掀食盒,王蝉就闻到那股草香米香味,热乎乎扑鼻而来。

    她杏眼弯弯,还未吃,就已经感受到那股香味儿。

    “婶儿吃呀,表姑的手艺可好了。”

    王蝉招呼人,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下一口,满足得不行。

    里头是蘑菇咸肉馅的,米的清甜,鼠曲草的草香交杂盘绕,粘粘又缠绵地裹着山珍将春天送来,尤带有野菜独有的粗糙口感,就如春日蓬勃之姿。

    “是好手艺,比我做得好吃。”金美桂也夸了句,还要道讨方子和窍门。

    “要什么方子呀,就和大家一样样的包,馅搁得足一些就香了。一会儿回去了,我给你装一篮子,想吃了自己蒸两个,省事。”

    祝凤兰爽利,有话也直说,“你呀,真想好了?舍不得就别舍。阿蝉说得对,这不是小财。”

    她看了眼钱大岭,显然也听说了他六感稍稍通达的事,目露同情。

    不过,要她说,这六感通达也不是坏事,起码,遇着危险邪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汗毛先竖起来,这叫不做睁眼瞎!

    “要是为着大岭说不得会见鬼的事儿,回头再想想法子,这财建了书塾,成了一砖一瓦,可就扒拉不回去了,回头要是懊恼了,可不兴埋怨我们家阿蝉。”

    “哪会呢!”金美桂大声。

    “就是,我们一家子感激阿蝉都来不及呢。”钱大岭也大声附和,“那是活命的恩情!”

    祝凤兰摆手,“得得,我这就是丑话说前头,没别的意思。又不是一笔小钱,没进口袋还好说,进了口袋叫你们再拿出来,这事儿不容易,大大的不容易。也就是你们,自个儿找过来了,要换着我啊,这心可痛了,财也得捂紧紧的。”

    “得,我是俗人,爱财的俗人。”

    祝凤兰:“不过不说笑,这舍了财做书塾,可是你们自己想的,别以后懊恼了,说是我们家阿蝉没有想法子化了大岭见鬼的六感,这才舍了财。”

    她强调,“这事儿我们不认的。”

    金美桂都要翻白眼了,“对,你俗人一个,我和你想得不一样。”

    王蝉在一旁笑眯眯地瞧着祝凤兰护自己,像护崽子一样,知道她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她着想。

    毕竟,有一句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也有一句叫做大恩如大仇。

    恩大了不好报,初时瞧着是恩人,再瞧再瞧,不一定就成了眼中钉了。

    人心易变,揣测不得,早些把话说清,好过事后掰扯。

    “表姑不是俗人,是亲人。”

    王蝉挨着人耳朵,亲昵地笑道,惹得祝凤兰哎哟哟地笑唤,直道自己养了个嘴甜的,又拿筷子捡了个青团到王蝉碗里。

    “多吃两个。”

    金美桂瞅着羡慕,这哪是表姑表侄女儿,你想着我,我为着你,亲娘俩也差不离了。

    她扯回思绪,也说了掏心的话。

    “我是瞧不明白那些命数玄机的,但我觉得阿蝉你说得很对,财啊,它就是水。”

    “缺它的时候,旱啊。”

    “但它一股脑地涌来,我心里也怕它是涝。”

    “拿这一部分,不缺衣不少食,我和大岭也满足了,我们也有手有脚,自己能做活赚银钱。”金美桂将钱匣子推了过去,“再说了,建了书塾也不是将银子丢到了水里,咯噔一声起个水花就没了。”

    “以后,小飞能进学,镇上其他娃娃能进学,银子金子会花没,书塾砖瓦能经风雨岁月不倒,学田的地冬天荒了,春天春雨一淋,农人一耕种,还能长苗出谷子,这银子就没有少。”

    “以后小飞的儿子,镇上娃娃的娃娃……他们也能再认个字,读个书,明白道理,这样才是长长久久。”

    金美桂想着朗济杰,也为它唏嘘。

    “它想的子孙,盼的不就是这一份长长久久么。”

    一时间,屋子里静了静。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怎、怎么?”金美桂有些不自在, “我是哪里说得不对吗?”

    屋子里这么安静,怪让人别扭的。

    “没有没有,”王蝉连连摆手, “是婶儿你说得太好了。”

    祝凤兰附和, “是呀,我在一旁都听楞眼了,愣是好好瞧了瞧,这还是我认识的美桂妹子不?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苦想, “什么分别了几日,再看就要刮眼睛来着?”

    搜肠刮肚,一时想不起, 祝凤兰朝王蝉看去,投了个求帮助的眼神。

    王蝉小声, “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

    “对对, ”祝凤兰一拍大腿儿, “就是这句话。”

    人和人相处,口拙的总是吃亏, 心好话少,得相处久了, 外人才知人心。

    这要是心好,再会说些熨帖的话, 就别提多暖心讨人喜欢了。

    起码这下, 祝凤兰瞧着钱家夫妇, 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夫妻俩。

    “来来,给你再多吃一个。”瞧着人碗里空了,祝凤兰又捡了个青团过去, 热乎乎黏糊糊,带着苦槠叶的香气。

    “方才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放,是我小瞧人了。”

    金美桂爽利一笑,“哪呢,知道你是疼着阿蝉。”

    祝凤兰:“以后啊,你也别说什么不识字不懂道理、埋汰自己的话了,咱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长良心啊。”

    有良心的人,说话便会有几分道理。

    “你刚刚这话——”

    “嗐,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回头镇上要是有谁说些有的没的,说啥你们钱家走狗屎运、发了别人家的财,我头一个不饶他。”

    王蝉附和,“对,不饶他。”

    “怎么个不饶法?”钱大岭好奇。

    “怎么说话的!”金美桂不客气,踩了钱大岭一脚,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

    哪有这样说话的,嘴长人身上,谁爱说说就说说,哪就管得着了?

    阿蝉姑娘说这一句,那是话赶着话,听着凤兰的话,跟着附和上一句,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哪有像她家汉子这样——

    憨!

    不会搭话!

    人说一句,他跟一句,还问人家怎么个不饶法。这不是顺杆儿往上爬,得寸进尺了么。

    “你又忘了,前些天才说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没忘没忘,”钱大岭嘶嘶着凉气,媳妇这一脚的力道还真不小,“不过,我和阿蝉又不是外人,说说有什么打紧。”

    遭了几回事,钱大岭自诩和王蝉熟络得很,熟人不说客气话,问上一句又不打紧。

    王蝉还真认真想了下。

    “酸人说酸话,远的我管不了,但咱们镇上的,学田置下了,建书塾的消息传开,回头要再听着人拈酸吃醋,我就让他吃酸梅,在梦里吃个肚饱。”

    “哈哈哈,我看这法子这个行。”钱大岭笑得不行,“酸人吃酸梅,就让他吃个饱,说来咱还是请客了。”

    他笑完又叹,“不知道以后怎样,不过眼下,要吃酸梅的可不少啊。”

    王蝉没有应话,却也知他说得不假。

    恨人有笑人无,实属寻常。

    虽没说到她跟前,但钱家被说酸话,王蝉也是知道的。

    胭脂镇小,一点事儿传得很快,钱林两家的事儿瞒不住。

    就林家,梦里屋宅被虚耗毁了,梦醒了,瞅着是天光大亮,梦中的遭遇像是虚妄。

    但林家的宅子就是塌了屋顶。

    院子也破了,只剩残破四壁,瞧着像是遭了一场地动,但偏偏一墙之隔的钱家毫无损伤。

    这一幕,叫听到动静赶来的人难免一脸惊诧。

    老两口被压得去了大半条命,就喘着一口气,生生拖了三日三夜才没了气。

    林祖德狠心不睬,等着人咽气了,去破屋里扒拉出了两床竹席。

    他抖了抖上头的尘土砂石,冷着脸不吭声,瞧着就要用这东西卷着人、铁锹一掘,挖一个坑算下葬了。

    事儿还没办,就被热心的乡邻拉着扯着拦了,当真是苦口婆心地劝。

    “死后哀荣,老话都说了人死事了,死后哀荣。便是没有多大的排面,也不该如此寒碜。”

    “是呀,你们舅甥俩都命苦,亲缘浅薄,自小没爹没娘的,老俩口不止是你的爷奶、太公太奶,更是你们的阿爹阿娘。你们年轻,没成家,不知道养儿的辛苦。更何况是这样上年纪还拉拔孙辈的——”

    “难啊,日子难啊。”

    “就是他们再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子孙这样对长辈的。”

    瞧着舅甥俩打得是鼻青脸肿,外人只道是舅甥俩怨怪老人偏心,这才舅甥翻脸,还怪上了死掉的长辈。

    这事儿也不是没有。

    人穷的时候,拥有的东西少,难免心窄,一个破锅一个破碗,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再掰扯出十几年前搁心底的事,什么你多吃了一口馍,我饭里偷埋了一口肉……这个怪阿爷偏心,那个怨阿奶端水不平,嘴上说都一样样,都是心肝肉,实则有偏爱。

    肉多肉少,拎起一量,就没有一样样的。

    “人都死了,这事儿最大,什么事都越不过去,你们啊,好好地处,都一根藤下来的瓜,总比别人亲,旁的事都少一些计较。啊,就别计较了,听劝,让老人也走得安心些。”

    一句别计较,激得林祖德当场红了眼。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偷寿的事,他本要憋在心里不说的,这事儿不光彩,还骇人。说了后,镇上的人怎么瞧他,会不会觉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儿能打洞——

    他也会这些个邪法?

    请恶神破家,老两口不方便的事儿,他都搭手了。

    张口将事儿说了,这和自己做贼、回头又自己供了出来,有什么区别?

    以后镇上有个什么不妥的,尤其是小孩子闹病害,乡亲会不会就疑心他偷寿了?

    就跟贼子做了一回贼,从此往后,在别人眼里再也不会清白一样。

    钱家没有再提这事儿,可能是厚道,也可能是想着财不露白。

    但他憋不住了。

    他恨啊。

    财不漏白?呵,他就要让它也露一露。

    当下,消息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传遍了胭脂镇。

    姻亲走动,故友探访,便是小镇偏僻地方,也是有人来有人走。

    更有人机灵,编了故事卖到茶楼的说书先生那儿去,捡回一两半钱的银子。

    又不费劲儿,都不需要揪着发、添细节想故事,让它更曲折诡异些,全然是捡现成的说就行。

    很快,相邻的镇子、县城都传了偷寿的事儿。

    有人叹有人酸,钱家什么都没做,和那林家前女婿一没近亲,二没旧故的,就因着邻里不好相处,吃了点抬路的亏,竟得了这样一笔财?

    浑然是站在一旁捡了宝啊,真是命好。

    一时间,酸溜溜的大有人在。

    当然,说公道话的也有。

    这世间本就没有一样的话头,有人说坏话,也有人说好话,人厚道和缺德的分别。

    只胭脂镇小,说酸话的多了,就显眼了些,难免挤得钱家夫妇心里不好受。

    ……

    青鱼街,祝家。

    置学田和建书塾的事儿一说,王蝉凝一道灵于双目,朝钱大岭看去。

    一旁,金美桂掐着袖角的手指头都白了。

    钱大岭瓮声,“怎么样啊,我这六感通达,它能不通了么?”

    那些个东西,他实在是不想瞧了。

    王蝉拂过眼,散去那道灵,杏眼里都是笑意地点头。

    “可以了,是亡人赠阴财的缘故。”

    钱大岭和金美桂喜得不行,“太好了。”

    祝凤兰也笑,“以后瞧不到,就跟我们一样做睁眼瞎。”

    钱大岭:“睁眼瞎才好,你都不知道那些个玩意儿多吓人,我是不想再瞅着了,咱胆儿不大,遇着这些个事儿,我才知道,普普通通就是福分啊。”

    金美桂心有戚戚,挽着祝凤兰的手,也嘀咕着虚耗吓人。

    那脸,那腿……邪门啊,尤其是盘在腰间的那个,细溜细溜的,像蛇一样。

    祝凤兰捧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吓人,等着年节了,我可得买几根粗一些的蜡烛,得将家里照得亮堂堂的才好。”

    “是啊是啊。”金美桂不住点头,“不能吝这些个铜钿,该花、该热闹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年节热闹,都有它道理在。

    两人又说了好一通话,一旁王蝉插了话。

    “叔、婶儿,等书塾建好了,小飞去学堂,小淼姐姐也去呀。”

    三人愣了愣。

    金美桂和祝凤兰对视一眼,像是什么东西想到一块去了,一拍桌子。

    “对对,小淼也去,咱镇上的姑娘只要想去,那就都能去!没有外头学堂里,什么男娃娃上得,女娃娃上不得的臭规矩。”

    “是啊,都是咱胭脂镇的好娃娃,哪就有什么差别了?”祝凤兰跟着道,想想都觉得美,“阿蝉这话好,等进了学,学了字,以后咱胭脂镇的姑娘比咱们这一辈儿强,道理要懂,字也要懂,说话做事,指定都顺畅得很!”

    王蝉托着腮,瞧着窗户外头,心情就和这日头一样明媚。

    院子里堆了石堆,矗得像小小的假山,角落那儿有一丛丛的蒲公英,也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种子。

    这会儿,春风吹来,微摇那一簇簇的蒲公英花团。

    细细的绒微小、却又随风舞动,被风吹起又落下,温温柔柔模样,落在这儿,又飘向远方,不知道在哪儿扎根。

    王蝉知道,它就是会扎根。

    就如她眼前这一丛丛的蒲公英一样。

    ……

    不知不觉,日头偏斜,残阳像往大地披上一层橘色的薄纱。

    光线发暖,照在钱大岭和金美桂身上,拉长他们的影子。

    金美桂提着篮子,里头是祝凤兰送的青团。

    青团装了满满一篮子,沉甸甸的,为了不粘到一处,每一层还铺了新鲜的苦槠叶。

    叶子洗得干净,清凌凌带着水珠,有好闻的草木香。

    钱大岭要接过去,金美桂嗔言,小瞧她了,她哪就提不动了?钱大岭喊冤,他哪是小瞧人,分明是贴心。

    两人笑笑闹闹,一道往前。

    王蝉瞧着好半晌,直到两人走近拐角的巷子处,地上投下的影子都被收纳走,这才转头和祝凤兰道。

    “镇上的人说得不对。”

    “什么?”祝凤兰不解。

    王蝉:“朗济杰送的财,就该是钱叔和婶儿得了,没有近亲旧故,但他们有缘分。”

    临山屯是缘起,胭脂镇的书塾落地,朗济杰的名字落于建塾的基石上,这便是缘落。

    祝凤兰愣了下,眉眼都放柔了些,“对,表姑也这样想的。”

    “唉,你去哪儿?”瞧着人一溜烟地跑了,祝凤兰忙问,“不跟表姑回去吃饭了?”

    “就在舅爷这儿吃,舅奶做的菜也好吃。”王蝉摆手,“我得去准备酸梅子了,咱们胭脂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我估摸着啊,这吃梅子的人不少,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回头数备得不够了,不是擎着让人说我不知礼数,宴客都不让人吃饱么?”

    这可不好。

    祝丛云和老太太上了年纪,爱吃一些软和的,祝凤兰怕王蝉父女吃不惯,时常拎着些硬实的上门。

    王伯元便算了,这表弟是大老爷,口粗一些无妨。

    她心尖尖的侄女儿阿蝉可不行,得吃些好吃的。

    吃饱穿暖,人生不愁,吃这事儿,可是排最前头的,可见其排面之大。

    祝凤兰不止拎着东西过来,时常还喊人去家里用饭,开开小灶。

    “酸梅?”冷不丁地一听,她还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

    一指指了早就不见人背影的方向,好半晌笑道。

    “促狭鬼。”

    ……

    时间一日日溜走,人们不觉。

    但在那冒头的绿草、天上一点点充盈,又一点点缺失的月亮上……点点都能瞧出细微的痕迹。

    新月、朔月、满月……残月。

    人们的衣裳也轻薄了些。

    这些日子,王蝉忙碌得很,书塾的事要帮着忙,宴请了好一些人吃了酸梅子,又牵着成了大牛的空空和尚,在它哞哞哀嚎中,毫不留情地拉着,扭头就要往葫芦村的赵家送去。

    ……

    乡间小道。

    一人一牛在拉拔。

    “哞哞哞。”空空和尚叫得凄哀。

    鼻子上了牛环,便是他有一身金刚反骨,这会儿鼻头被拉扯,挣扎两下,四蹄也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

    “王檀越,你就饶了贫僧吧。这地,我耕了没有一百亩,也有五十亩了,官府断案,判刑也得有个刑期啊。日子数一数,稀粥喝几口,就是艰难了些,好歹也算有个盼头。”

    “我呢,到底什么时候刑满?”

    这地,究竟还要耕到什么年月?

    当真要送它到赵家,以后做一只干粗活的粗牛?

    再没人能听懂它说话,只当它是个不知事的畜生?

    这样一想,空空和尚心头浮上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看王蝉,它眼里都有了依赖。

    起码这臭丫头听得懂它的牛言牛语,而不是一头只会拉犁拉车的粗牛。

    “王檀越,你大人有大量,就莫和贫僧、不,就莫和我这秃驴计较了。”

    老牛泪汪汪,一双牛眼盈着泪花,簌簌扑扑地往下落。

    对比粗牛,它宁愿做秃驴。

    王蝉:……

    她停下脚步,也是颇为服气了。

    “大和尚,您还真是能屈能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牛鼻子抽了个响亮的鼻哼, “谬赞谬赞。”

    “说一声您,不是在夸你。”王蝉嫌弃,“少在我跟前插科打诨、装疯卖痴, 咱俩不熟, 我也不吃你这一套。”

    还刑满有盼头——

    害了人,又害了牛姥姥,大和尚就不配!

    “再说了,你这一身皮, 它也不是我往你身上罩去的呀,是你自个儿往里头钻的。”

    走过乡道,前头种了好几棵柳, 已是初夏时节,柳枝垂缀, 风吹来轻轻拂动, 如绿雨霏霏。

    王蝉折了几根在手中, 缠在一处成了根颇为粗壮的柳条。

    转头瞧牛儿, 只见它眼泪汪汪,湿漉漉又黑黝黝的, 颇为可怜模样。

    王蝉多瞧几眼,都忍不住暗道。

    作孽呀, 赵家这牛姥姥真生了个好模样。

    早早被空空和尚害了,没了性命, 着实可惜, 不怪被赵家老汉记了这么多年。

    就见牛儿眼眸大又亮, 睫毛长长又密密,瞅着人时,自带几分憨厚老实。

    原先只剩牛皮时干瘪、没有光泽的皮囊, 在得了大和尚血肉充盈,且以空空和尚大半辈子修为修补后,牛皮的模样,好像也回复到了最好的年华。

    四蹄粗壮,犹如柱头落地。

    这段日子,犁了这么多的地,仍然是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当真是天生丽质。

    往头上再一看,就见牛角尖尖又弯弯,像妇人盘得黑又密的发,颇为好看。

    王蝉不住点头。

    这模样——

    在牛里头,估计也是牛中西施了。

    顶了牛姥姥的皮,大和尚这翻唱念做打,瞧着都不那么可恨,倒有几分可怜了。

    罢罢。

    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蝉多了几分耐性,多说了几句。

    “唉,谁叫你原先不做人,不做人,老天瞧在眼里,自然是当你不想做人。”

    果然,那些老话常说常新,都是在理的。

    王蝉想着舅爷舅奶常说的话。

    两老人只是乡下地头、胭脂镇这等小地方的石匠和老婆子,见识不多——

    但平日里说着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话,朴实又有道理。

    “手里头有什么的时候,就得珍惜着什么,别嫌那东西普通寻常……喏,瞧你,现在做不成人了,心里懊恼吧。但没辙呀,是你先不做人的。”

    “如今因果既定,你就莫要想太多了,先好好做一头牛,把罪孽赎清,万事等以后再说。”

    王蝉语重心长。

    “别这会儿不想当牛,回头再出点什么事儿,不定连牛儿都做不成了。”

    乡道不好走,路上都是黄土和石头疙瘩,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她走得有些累,也不和大和尚客气,一跃跳上牛背。

    手里的柳条正好做赶牛鞭。

    一抽划过半空,空气都被抽得“咻咻”地响。

    感受到牛儿脚步快上几分,王蝉满意。

    至于什么时候赎清罪孽,赎清的时候,老牛是否还有命在,这事儿,她也不知道。

    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空空和尚牛声发沉,“我如何不做人了?”

    什么骗牛杀牛、害了于母、尤家姐妹等人性命,又以火精炼法器邪器……那些个事儿,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为着私欲,想着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而努力,他何错之有?

    “远的不说,就说这方池塘。”

    牛蹄又走了一段路,正好前头有一方池塘。

    空空和尚硬逼着自己忽略王蝉挥在自己头上的柳鞭,停住脚步。

    “王檀越,这池塘瞧着宁静吧,当真是夏日的一处好风光。”

    王蝉瞧去。

    确实是夏日好风光。

    只见约莫事半亩地大的池塘,水光粼粼,岸边种了好些树。

    柳树垂枝,桑树叶片舒展。

    便是树和树之间也生了矮草野花,绿意葱郁。

    夏日的日头艳,天空被衬得愈发蓝,草木有深浅不一的绿,颜色深的,甚至透着点黑,但不拘是深的、还是浅的,每一道绿都生机勃勃。

    “但是——”

    大和尚话锋一转,“大的鱼吃小的鱼,小的鱼吃虾米,在我们瞧不到的水底,皆是罪,便是林间,瞧着太平,也处处是杀机。要说有罪,世间处处是杀孽,处处是罪过。”

    “此乃世间万物的道,弱的,该被强的吃用。”

    “人在万物之中,亦是万物其一,我行的那些事,也如它们一般,皆是为着生存,它们若是罪,我便也是。”

    “它们要不是罪,那我也当无罪。”

    似是应和着大和尚的话,池塘边的桑树枝晃了晃,鸟儿瞅到虫儿,一叨叨了个正着。

    王蝉翻了个大白眼,她就多余劝那两句话!

    大和尚都混到无妄寺住持了,自然比她能说会道。

    王蝉不理会空空和尚。

    “王檀越——”

    大和尚不死心。

    “……王檀越?”

    “王蝉!”

    大和尚都叨叨生气了。

    但再不忿,牛儿往前走的步子也稳稳的,怕真颠簸到人,这手黑心黑的臭丫头不留情。

    “叫魂呢!”王蝉也不惯着它。

    “对对,弱肉强食,那你被牵了绳,就更该认命才对,说这些话做甚。”

    说罢,王蝉用力扯了下牛的牵绳。

    牛鼻子处挂了铁环,上头的赵字有些模糊,牵着鼻环的绳子瞧着寻常,却是尤家姐妹阴魂隐于槐木所化。

    “我方才便说了,你变成如今模样,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因果,是你欠了赵家,欠了尤家。”

    “便不是因果,也是你自己不敌,做了弱的那一个,怨怪不到旁人身上。”

    空空和尚窒了窒,想起自己和尤家姐妹阴魂相斗,确实是自己技不如人。

    ……

    老牛不吭声好一会儿,终究是惧怕自己入了赵家,一日日的当牛,犁田拉车,时间久了,挣扎不出这方牛皮,当真成了头畜生。

    想着王蝉方才说的赎罪一词,它唉声叹气,好半晌才吭声,表示农耕时候,在田间地头,它也听了钱林两家的事。

    想不听都不成。

    插秧翻地苦闷啊,钱林两家的事,拿到茶馆都能引了高朋满座的茶客,花了碎银点茶水也要听。

    在田里说一说,也算是拉闲散闷了。

    “那些个耕地的,车轱辘车轱辘去地说这些事,今儿骂林家两老头儿没心肝,明儿又骂这两人丧天良,果真是坏的臭的挨一堆儿……就没个人想想,那能偷寿的宅子,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又为何能窃寿。”

    说着这话,大和尚腰杆子都要直一些了。

    牛眼斜着往后瞧,就盼着瞧到自个儿背上的王蝉,让她央着自己往下说。

    呵,它这阶下囚也有阶下囚的脸面!

    留着它在胭脂镇吧,修为不在,但它脑子还在。

    诸多秘事邪异,它都知道。

    除了拉犁种地,它还能拉呱解闷!

    王蝉:“我知道啊。”

    “什么,你知道!”空空和尚破防,“你如何能知道?”

    “是这东西告诉我的。”就见王蝉手心一翻,那一块从虚耗身上剥落下的泥砖在她手心出现。

    砖有些发青。

    此时初夏,已经有几分热意了,远处蝉鸣声不停,绿荫葱葱,塘水波光粼粼,方才还是明媚爽利的好风光,此时莫名却带几分阴寒。

    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了解的事,再一想那偷寿一事,王蝉都忍不住微叹。

    声音很轻,蝉鸣声铺天盖地扑来,一下便遮掩了。

    “这砖,是寄死窑的砖。”

    寄死窑,是老人还未死时,被家里人送到深山,寻一处幽深窖洞,人在窖洞之中,一块砖、一块砖地将缺口往上砌。

    直到整个窖洞被封死。

    在这期间,家里人还会提着一竹篮的食物和水上山,给老人吃的时候,背上背的竹楼里也是将要夺去人命的砖。

    王蝉沉默片刻。

    人未亡,命要绝,再是说是心甘情愿为儿孙省口粮,谋个活路,真到死的时候,也会怨念丛生。

    只有真要死了,才知道死的那一刻有多虚无。

    对生的依恋有多深刻。

    那是本能。

    是求生的本能。

    更有时候,上山赴死的人,也并不是那样的情愿,只是被逼着、被捆绑、被架上去的情愿。

    “不错,是寄死窖的砖。”空空和尚有些颓败,又有些怨念。

    便是他不害那些人,这世间也有许多人在害许多人,甚至是至亲。

    他那点罪,怎么就需要做牛来赎了?

    王蝉将那青砖收起。

    自明白这上头缠绕的炁是何物,想到钱香月一直说的那话,老人牙好吃子孙,王蝉便燃了香,寻了食炁鬼陈明德。

    陈明德是钱香月的大儿子,虽被阿娘厌弃,甚至包庇了害他的小弟,但两人到底是母子,生时也是有所来往的。

    对于钱香月的故乡,陈明德虽未去过,略略想了想,也能将地名说出。

    幽窖村。

    那村子唤作幽窑村。

    “我是没有去过那地儿,太远了,小的时候小,阿奶不让我出远门,舟车劳顿的,怕我人小受不住。”食炁鬼回忆。

    “等我再大一些时候,懂事了,瞧着她偏疼着明礼,外家的亲戚,我就也不爱走。”

    人没有理由地粘着阿娘,也就那些年。

    等长大了,瞧的世界广阔了,对于一些稍浅薄的亲缘,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淡了。

    更因为那道生和死的隔阂,怨搁下,亲缘也断,陈明德已经不唤钱香月一声阿娘了。

    “不过我阿奶去过。”陈明德献宝一样道。

    “那我们去寻你阿奶问问。”

    瞧着提到阿奶,食炁鬼鼻头一个抽动,做着朝远方嗅炁的动作,瞧过去颇为想念家里一样,王蝉便提议,带着它走一趟东桔县县城的陈家宅子。

    “当真!”食炁鬼喜得不行。

    “自然是真。”王蝉点头,二话不说,袖子拂过,成人模样的食炁鬼就像烟化了一样,一溜烟的功夫就变得只巴掌大小。

    还未反应过来,它就被王蝉带着走了石中界。

    转瞬的功夫,人就到了陈家。

    重新凝了形,食炁鬼还发懵着。

    阴阳两隔,便是陈明德因机缘,和一般鬼物不一样,得了食炁鬼的造化,也轻易不能入阳界。

    陈家变化不大,就小儿长了些个子,院子里那株柿子树没有挂果,倒是枝叶繁茂了几分。

    家人重逢,一家人的欢喜自是不提。

    陈家老太太听了王蝉的来意,一连道三个记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那地儿可不近, 远着呢,唤做幽窑村。”

    熬过了冬日开春,陈阿奶, 也就是连婆子, 她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

    这会儿瞧着王蝉带来陈明德,欢喜得不行,应着话的时候,不忘热情地喊着儿媳妇帮忙, 将井水里澎着的香瓜捞上几个。

    “天热,就不招呼你用饭了,吃些香瓜消消暑, 口齿也舒服。”

    王蝉摆手,“暧——不用不用。”

    “不用啥呀, 又不是外人, 瞎客气啥。”柳娘子也嗔道, “娘你坐着, 陪着阿蝉姑娘说说话,我这就去。”

    井轱辘被摇动, 轱辘轱辘地响。

    很快,柳娘子就取了好些个香瓜上来。

    只见香瓜圆润, 白中带两分青,刀才贴上皮, 稍稍使了劲儿, 就听“咔擦”一声脆响。

    瓜成两瓣, 香瓜的滋味一下就盈了大半间屋子。

    还未吃,暑炁就消了两分。

    “谢谢阿婆。”王蝉笑着接过,也不客气了, 当即就咬下一口,瞬间,甜丝丝又清甘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不愧是唤做香瓜的瓜,清香又利口。

    “阿婆的身子瞧着好了许多。”王蝉上下瞧了瞧人,也替老太太高兴。

    上次来时,连婆子还卧床不起,周身弥漫着将腐的死炁,那是重病之人的气息。

    今儿,人虽瞧着清瘦,腿脚却利索,拐杖也只是搭手的事儿,常常丢在一旁不用。

    像一床久不用的棉被,太阳晒上几日,腐炁就散去了许多。

    “嗐,不敢不好啊。”连婆子摆摆手,一脸慈爱地瞧着堂屋的重孙孙晗儿。

    小小的娃儿天真可爱,瞧着自家阿爹回来欢喜得不行,便是阿爹是个骷髅架子的食炁鬼也不怕,颠颠地抱了两个香瓜满怀,拿了小杌凳踩上,歪了歪头,学着阿娘太奶平时的模样,数了三根香供上。

    “爹,快尝尝瓜,香着呢。”

    平日里,他们也供阿爹,甚至有时吃饭,太奶还说端了菜来堂屋吃,打上一张八仙桌,不是贪堂屋凉快,是想着让阴间的阿爹也沾一沾人间的烟火香气,权当是吃饭了。

    爹吃没吃,他自是不知道。

    反正他们自个儿念叨得热闹,可瞧不到阿爹。

    这会儿不一样,供了香和香瓜,还能和爹唠嗑上几句呢。

    晗儿也不下杌凳,就这样踩着,撑着胳膊肘在供桌边,眼睛一眨一眨,凑近了食炁鬼问。

    “爹,香不香?”

    堂屋自带几分凉意,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几个牌位。

    香插在香炉中,那儿还有好一些燃尽的香脚,食炁鬼骷髅架一样的虚影,在牌位后头若隐若现,听到这一句香不香,它有些为难地左瞧右瞧。

    香不香——

    它没吃上怎么知道?

    娃儿,上了香,你倒是记得将香点上啊。

    王蝉瞧得一笑,袖下的手掌一翻,推了道气劲过去。

    只听咴咴一声火燃声,香头被点燃,三柱清香徐徐升空。

    “好好好,这个香好,吃着香口。”食炁鬼鼻子抽动,烟气顺着它摇头的动作,像是被吸附了一样,瞬间分加快了速度。

    香火燃得快极,猩红色不断往下,上头还留着长长的香灰不落炉子。

    晗儿瞧了香,又去瞧香瓜,“嗷呜”一张嘴,啃下一口皮,皱巴了下眉头。

    唔,这瓜当真被他阿爹吃了,都不香了,像蜡的味道。

    蜡他当真吃过,他想爹了,想看看平时他阿爹吃得好不好,人家都说了,日子过得好不好,都在一张嘴上,糊弄不得。

    不过蜡不好。

    上回啃了蜡,被阿娘揍了一顿,打了几下后,阿娘又抱着他哭,他都不敢动弹了。

    也不敢再吃蜡烛。

    当下,见食炁鬼阿爹吃得香,小娃娃晗儿不免又好奇。

    蜡的滋味他知道。

    这香,到底又是什么滋味?

    “爹,是瓜香,还是香更香呀?我吃过瓜,没吃过这香,它烫烫的,是火,阿娘都不让我尝。”

    何止是不让尝,碰都不让碰。

    食炁鬼为难,好一会儿才端水道,“都香都香。”

    好敷衍!

    晗儿不满意,撅了撅嘴。

    小娃儿耐不住性子,瞧着自家阿爹吃香火香瓜,瞧了半响,又想拉了人到外头一道耍。

    他捞了好一些的小黑鱼在水缸里,稀罕着呢,最近都成了绿皮大肚的蛙。

    别的娃儿让阿爹瞧功课,他想让阿爹瞧瞧他喜欢的。

    柳娘小声劝道,说外头有日头,阿爹是阴魂,见不得日光,只得在堂屋这儿耍,小娃儿这才罢休,微微垂头又有些丧气。

    “没事没事,”很快,他自个儿又把自个儿劝通了,“瞧阿爹吃饭也有趣,晗儿喜欢看。”

    ……

    连婆子瞧了,是又怜又爱。

    “这个家,我还得撑着啊,身子骨可不敢不好。”

    王蝉明白,天气重要,心气更重要,这会儿,老太太已然提起了心气。

    ……

    连婆子:“嗐,说多了,扫你兴致了,还请见谅。”

    王蝉:“不会不会,就闲聊几句话的功夫,夏日这日头艳,吃上点香瓜,阴凉处一坐,闲说话最舒服了。”

    见王蝉笑着应声,连婆子却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说这些事。

    她是经了苦难的人,丧子,丧孙,老伴儿也走了,重孙孙还小,孙媳妇又是个性子软的,家,还得靠她着老太太撑着。

    再难,她也得挣扎着出来。

    她最明白,苦日子的话说上几句,别人听着是同情,说上多了,就成了那嚼在口中的甘蔗渣,毫无价值又让人生厌。

    连婆子说起这幽窖村。

    “我也就只去过一次,就是给明德他爹说亲之前,如今算来,都好些年了。”

    买猪还得瞧猪圈,说亲这等大事更得慎重。

    斧头村和幽窖村离得远,要行水,要翻山,也要走一程陆路。

    但就是远、麻烦,当年,陈家人也去幽窖村走过一趟。

    “只恨太远了,我没有去好好多瞧几回,这才没把人肚子里头的心肝看清楚,到底是黑还是红,是不是淌着毒汁儿!”

    想着钱香月包庇二儿子,害了她的孙孙,连婆子懊恼得紧。

    王蝉宽慰,“人心搁肚皮,哪能这般容易看清。”

    “是啊。”连婆子也叹。

    食炁鬼拆台,“奶,你就是多去几回也不顶事呀,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带我回来,你到现在都还被瞒着。”

    柳娘也心悸,连连点头。

    她搂过晗儿不住摸他的头,后怕不已。

    她那婆婆钱香月厉害得紧,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惯是会惺惺作态。

    一张的巧嘴,黑的也被说成白的。

    家里的宅子,行当,险些就被她吃绝户,扒拉给后头的那个儿子了。

    连婆子没脸,“多话!”

    转过头,她又和王蝉继续道。

    “明德他爹又死心眼,瞧上了、合了眼缘就认定了人,说她就得是她。如今我再想想,那村子是有几分古怪呢。”

    “什么地方古怪?”王蝉问。

    一旁,食炁鬼也揉着肚子,连连朝乖儿摆手,小声道够了够了。

    人吃三餐一日饱,鬼吃一餐饱一年,晗儿孝子,今儿它是吃撑了。

    听到这,当即也竖了耳朵听。

    连婆子小声,“那村子的人,瞧着都年轻呐,像我这样年纪的,那是一个也没瞧到!”

    “年轻?”食炁鬼猜疑,“难不成是水不好?还是土不好?水土不好,种出的东西磕碜,养的人也寒酸,是不是因为这,这才没有人吃到高寿?”

    ……

    只怕不是。

    王蝉想着钱香月一直念的那句,老人牙好吃子孙,心中本就有所猜想,听到这一句,更是肯定了几分。

    “阿婆,还有吗?”

    “还有啊——”连婆子想了想,又道这村子的名字怪了点,她这才记了好些年。

    “村子瞧过去和咱们村一般,都是黄泥混着草,再搭一些木头垒的屋子,墙也都有窗,一眼望去路平着呢,没瞧见窖子之类的屋舍,但它偏偏就叫了幽窖村,你说怪不怪。”

    一个幽字,说亲时,连老婆子也嘀咕过几句。

    她是老派人,觉得不拘是人名,还是村子名,都得往敞亮了叫,这样才妥帖。

    这又是幽,又是窖的,听着就有点阴。

    连婆子感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说头在里头,那时候也没想太多,我也没多问问。”

    王蝉明白连婆子的意思。

    时下村子的名字,一般都不是胡乱喊的,就像她们镇子,因为山上石头树木有胭脂色,又因水土的原因,不拘男女,相貌都生得不错。

    这才得了一句胭脂镇的名儿。

    便是被偷牛的赵老汉村子,被唤一声葫芦村,也是因村子形状似葫芦而得名。

    葫芦福禄,喊了这名儿,村子好似也添两分福禄太平。

    大财没有,但这百年来,大事也没有,村子里也算太太平平的。

    “成,今儿多谢阿婆了,下一回空了,我再来看你们。”

    再多也问不出来,王蝉问清了村子的方向,瞅着差不多时候了,起身准备要走。

    柳娘瞧着晗儿,又去瞧食炁鬼,有些不舍。

    食炁鬼也心中有牵挂。

    但它看了眼王蝉,到底没有心贪,叹了一声,转头和家人道别。

    来时无影,走时也无踪。

    等一人一鬼不见踪迹,连老婆子走近孙媳妇。

    那双枯瘦但温暖的手抚了抚晗儿的脑袋,手下是小娃儿细细软软的发,她的心也跟着发软。

    “好了好了,你们娘俩都莫作这小儿痴态了,就当明德去外头讨生活了,以后啊,总有再见的时候。”

    “今儿又见上一面,已经是托王姑娘的大福了。”

    她叹了口气,眼里盈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毕竟,老话都说了,生人不进阴地,死人不踏阳门,今儿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了。”

    ……

    后来,王蝉寻着方向,路上又问了路旁的茶寮,这才寻到了这唤做幽窖村的地方。

    别瞧茶寮简陋,几根竹竿、几块篷布搭起,里头再摆上几张不齐整的桌子。

    炭火煨大肚茶壶。

    几捧乡间常见的粗茶,滚水冲了一回又一回,直把苦涩的茶叶冲得没味儿了才罢休。

    这地方,人来人往,消息才灵通。

    幽窖村早就荒了,后头的后生也少有人知道这地儿。

    王蝉去的时候,村子的草都疯长过一茬又一茬,枯败了又长,长了又枯败,泥都肥沃上了几分。

    村子破得厉害,锅破灶冷,往前往后十数里鸡犬不闻。

    王蝉走了一通,在村子里瞧不出什么,但往山上一走,这一处为何唤做幽窖村,她顿时明了了。

    ……

    只见山野寂寂,地势险峻。

    除了老木巨石,还有一个又一个的窖洞,或远或近地错落着,有些风化得残败,有些还能瞧出旧时模样。

    是寄死窖。

    寻一个山窝形的小窖洞,老人蹲坐在里头,瞧着子孙用青砖将窖洞的出口砌起。

    一些残骨被挖出另埋,也有一些就这样垒砌在里头。

    山风吹来,将窖洞里残留的篮子残骸吹动,枯枝刮石壁,就如刮骨桀桀的怪叫。

    微黄的骸骨搭几缕破布,散在角落中。

    眼框空洞,牙齿有些许落牙。

    王蝉叹息,拇指在掌心绘出一道往生符,符成,往前一推,风卷起,将亡魂残魄度化去了阴地。

    山间的风刮了三阵,这才停歇。

    ……

    乡道上。

    王蝉想到这一幕,尤咬牙道。

    “莫怪那村子荒成那样,该荒!”

    莫怪说老人牙好吃后人,原来都是为自己丧人伦寻的借口。

    就是不知道,蜃影中,那一开始以金银置换走林老太公寿命的,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不是从这村子里出来的。

    王蝉瞧着此刻没有青砖的手心,眉眼里透着思量。

    这砖,确实是同出一脉。

    “大和尚,你听过这号人么?”王蝉问。

    “没有没有,”大和尚撇了撇嘴。

    要是知道,它定要黑捉黑,死道友不死贫僧,踩着这道黑的,给自己洗白一点,算是赎罪了。

    “是个有成算厉害的人。”虽未见到人,空空和尚也赞了一声。

    “寄死窖的青砖垒偷寿宅,以老者的怨为基,莫怪那金银换寿的法子能成,妙,这法子当真妙!”

    像想到什么兴奋的消息,牛尾巴摇起。

    “喏喏,王檀越,你瞧我说得不假吧,这世道就是如此,强的吃弱的。”

    这些人啊,要是强一些,心狠一些,就不会活得这般糟心。

    吃子孙?

    分明是叫子孙吃了。

    “那些个老头儿老婆子也是蠢,要是年轻时心狠些,给孩子饿上一饿,训狗一样地训着人,待他们长大,也不过是小犬变大犬,对着主人,做不来那咬人吃肉的恶犬。”

    “这天下啊,烂。”

    “到处都烂。”

    “管不过来,你管不过来的。”

    王蝉附和,“听着歪,细细一想,却又有几分理。”

    空空和尚一喜,正要说都这般糟心了,多一个它少一个它,没有区别。

    “不若——”就饶了我吧。

    王蝉:“不能处处都管,就更要管眼下有的。”

    她一勒缰绳,将牛鼻子扯痛,笑道,“所以才更要管好你呀。

    大和尚吃痛,“臭丫头!”

    王蝉:“哼,我就知道你这一路都在骂我。”

    一人一牛走在乡道上,瞧过去颇为奇异,老牛横眉立目,牛尾支棱起,瞧着是要发狂的模样。

    牛背上的小姑娘半点不怵,牵着根缰绳,路过池塘一片的野荷叶丛,甚至有闲心采了一片。

    往头上一盖,正好遮那晃眼的日头。

    脚步稳妥的老牛后牙槽都要咬烂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且看它今日暂时受点气,如此胸襟广阔,他日定能出人头地!

    忍住,它要忍住。

    空空和尚哼唧出牛气,给自己鼓劲儿。

    它连自己是秃驴都骂了,臭丫头这点话不算什么,激不到它!

    “嗳——这不是阿蝉姑娘吗?”

    就在老牛忍气吞声时,前头传来一道颇为兴奋的招呼声。

    王蝉瞧去,是镇上去外头采买砖头的几个人。

    建书塾要用石头、木头、砖头,胭脂镇背后有山,山林叠嶂,石头和木头自然不缺,但镇上没有烧青砖的窑子。

    烧青砖得用好土。

    除了山,环伺胭脂镇的便是无垠的大江沅江,山路难翻,可以说,胭脂镇就如一个岛一样。

    种田的地儿不是太多。

    因此,乡民更是爱吝那些能种地的好土。

    原先,这书塾本是要用黄土和木头垒一垒,在王蝉的招呼下,做了几回吃梅子的酸溜溜梦后,镇上好些人开了胃,心肠也跟着通了。

    当下便表示,大岭心中有山海,格局大啊!

    同为乡亲,他们自然也不能落人其后。

    捐。

    他们也得捐一笔银。

    哪怕几个铜板也好。

    娃娃读书,是大事儿。

    是长久的好事儿。

    这样一来,只怕黄土砖垒的书塾荒败得快,得用青砖里,上好的青砖。

    胭脂镇附近,这些年有一处村子烧砖远近闻名,换做砖塘村。

    这会儿,这一行人便是从砖塘村买了砖头回来。

    ……

    码头在前方,从船上卸下货,再搁砖头在板车上,大青驴在前头拉着,镇上几个镇民在后头帮忙推车,给大青驴加把劲儿,松快一些。

    “大岭叔好,啊,吉荣叔也在啊。”

    王蝉打了几声招呼,跳下老牛,几步走到大青驴跟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眯眯道。

    “辛苦了辛苦了。”

    原先罩在眼睛处的野荷叶往大青驴的头一搭,王蝉揉了下驴儿翘起的耳朵,凑近了小声道。

    “今儿是我不知道,累大青你辛苦了,要是早知道,我就让大和尚这老牛来拉砖了。”

    “咴咴。”大青驴亲昵,头朝王蝉的掌心顶了顶,说不妨事,它的劲儿也大着呢。

    老牛怒气冲天。

    臭丫头,说人话否!

    王蝉嘿嘿笑,不理后头的牛蹄要将地刨出两个小坑。

    不止镇上的人她熟,就是牲畜,夜里阳魂化阴魂,如风似光在镇上掠过,王蝉都瞧过,也都逗趣嬉闹过。

    哪只是谁家的,又唤了什么名儿,她都门清。

    牲畜的眼睛和人不一样,虽口不能说人言,却能瞧到寻常人瞧不到的东西。

    远的不说,就说钱吉荣,他家养了好一些的牲畜,大青驴便是他家的。

    除了这,还有好几十只的鸭子。

    鸭子这东西,小小的一只,瞧着浑浑噩噩,一双眼却能瞧阴。

    每一回王蝉拂掠过,它们的动静都最大。

    闹到后头,王蝉都不好意思走钱吉荣家那方向了。

    ……

    自家儿的牲畜,自家心疼。

    瞧着大青驴,钱吉荣颇为稀罕地嚯了一声。

    “阿蝉你这一手怎么使的?我家大青瞧着都精神了两分。”

    可不是精神么。

    初夏有些热了,拉着砖走了这么一程路,原先膘肥的肚子一股一瘪,鼻息吭哧着热气,耷拉没劲儿又暴躁。

    野荷叶一盖,像得了一道清凉,咴咴的声音又昂昂昂地响亮。

    王蝉没说话,笑着又拍了拍大青驴的脑袋。

    钱大岭:“小叔公,你快别问了,问了也使不出这一招。”

    钱吉荣点头,“也是。”

    在钱家这一脉,钱吉荣长不了钱大岭几个岁数,辈分却大得很,是小叔公。

    王蝉不是钱家人,也就不认这辈分,瞧着是叔辈的,她都一视同仁,都喊了一声叔。

    ……

    对钱大岭将发的财捐了好一些到镇上,置办学田,建私塾,钱吉荣虽还没个一儿半女,媳妇也没见着影儿,暂时受不到这福气,却对他这义举赞不绝口。

    忙前忙后地帮着做了好些活。

    这会儿,一行人瞧着池塘高树矮草,索性让牲畜歇一歇脚,避一避日头。

    牲畜要歇,人更要歇。

    往池塘边一走,池水往脸上一撩,直道痛快。

    “都注意着些啊,”钱吉荣朝池塘边大声喊了几声。

    “省得省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们都仔细着呢,再说了,这么些人都在,怕啥!要是落水了,拱也把人拱起来了。”

    钱吉荣切了一声,“哪是让你们注意这个了。”

    “衣裳都穿好,洗个脸就好了,人阿蝉姑娘还是小丫头呢,你们露着个胳膊和膀子、再敞着个胸膛……像什么样儿?不成体统!”

    自打春日农耕时,在田里被大小娘们调笑一番好春光后,钱吉荣就格外的注意形象。

    约束自己,也约束别人。

    当即,好一些人嘘了他一声。

    大老爷们,怕什么人瞧呀。

    不过,视线一转,瞧见站在树荫下俏灵灵的王蝉,原先打算扯了衣裳往水里跳的人,默默又拢好了。

    是不太体面的模样。

    秀才公家这姑娘,生得太好了,瞅着这模样,他们都不敢造次了。

    钱吉荣满意,收回目光。

    他看向王蝉,想到什么,开口道。

    “阿蝉呐,上次你问我的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又想,真没想起来——”

    王蝉安慰,“不要紧,事情过这么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钱吉荣:“不过,今儿我们不是走了一趟砖塘村吗?我这才有了点印象,我以前好像就是在去这地儿的路上,茶寮里歇了歇脚,这才听了那一个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

    “砖塘村?”王蝉凝了凝神。

    前些日子,走了一遭幽窖村,村子荒了,没瞧出什么,她将事儿理了一遍,发现一件事有些怪。

    村子里一早就有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在流传。

    说得可真了。

    和蜃炁虚影里两相一比,除了说书、亦或是口口流传又添的一些夸张营造氛围,细节大体差不离。

    贼子偷金,花楼挥霍,十二次偷金换人寿,年华暗渡,皮囊一日衰老过一日……与此同时,出金的人如枯木逢春。

    这浑然是林家二老遭遇的粗略版。

    事儿应不是他们传出去的。

    偷寿的故事里,林家太公虽然是被偷寿的苦主,但他也窃了后人的寿,说来,他们算是一条藤上的瓜,拔了萝卜就扯出泥,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事,林家二老必定讳莫如深,轻易是说不出口的。

    王蝉思前想后,觉得会理了这事儿,将其说成故事一样说出去的,应是蜃炁虚影中,那鸦青色衣袍的人。

    无声炫耀。

    因着有修为,行事又毫无忌惮。

    更有,他穿着的衣袍,虽只露出些许,但仍能瞧出,那是读书人常穿的制式。

    王蝉从她阿爹这些日子沉迷于给书肆送画、荒了读书反而爱写话本,这一事上看出——

    文人,都有一颗爱写爱画的心。

    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读书人?

    是以,在怀疑最早说出这故事的,是那鸦青色衣袍的人后,王蝉在镇上一番探问,这才知道,这故事在胭脂镇传开,还是钱吉荣能说。

    因此,王蝉寻上人问了几句。

    ……

    钱吉荣挠了下脑袋,“嗐,真太久的事儿了,你也知道,我时常在外头走,去的地方多,记得故事,那是因故事有趣,但我还真不一定记得清听故事的地儿!”

    王蝉表示理解。

    “成,后头我自己去砖塘村瞧瞧,寻一寻茶寮,就算不是那地儿也不打紧,费不了多少功夫。”

    “也是,不耽误你事儿就成。”钱吉荣松了口气,显然是想起钱大岭说过王蝉的神通。

    梦都能进了。

    走这一程路,应是费不得多少事。

    “对了,过两日我又出门,去哪儿倒不一定,等我再回来,说不得等到秋日挂果了,这一路啊,我给你好好留意着,瞧着哪些个果子留树上多的,我一准儿和你说!”

    说罢,钱吉荣薅了薅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王蝉噗嗤一声笑,“好呀好呀,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是好了,再多宴几回,应该就没人再说大岭叔了。”

    钱吉荣一拍钱大岭的肩膀,声音发沉。

    “好侄孙,莫怕,叔公定会护着你。”

    钱大岭莫名,“怎么就时护着我了?留树上多的果子怎么了?”

    “道旁苦李啊。”王蝉笑道,“叔你没发现吗?要是一棵树剩的果子多,绝对是因为那果子难吃。”

    道旁苦李,这才人不吃,鸟不食。

    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适合宴那些现在还嘴硬嘴碎的。

    钱大岭摆手,“嗐,咱镇上水好,土也好,附近的村子也大差不离,就没有不好吃的果子,能难吃到什么程度?我是没吃过。”

    钱吉荣嫌弃,“那是你走的地儿不够多。”

    “没事,等我为你寻回来,定是那又苦又涩的,要是好吃,我站那儿给你捶。”

    “捶就不必了,你是小叔公,辈分搁那儿,我哪敢啊。”钱大岭摆手,想到接下来的话,自己先笑了,“找不到的话,改你唤我一声小叔公吧。”

    钱吉荣倒竖眉毛,“大胆!”

    两人闹成一团,钱吉荣呸呸了两口尘,下了决心,“成,寻不到我喊你叔公。我就不信了,走那么多路,我就寻不到个结苦果子多的,你等着!”

    王蝉知道,钱吉荣这不是夸海口,他是真走的地方多,而且出发时也不知去路。

    无他,钱吉荣是个鸭倌。

    过几日,他会盘了胭脂镇大数的鸭子,合着他家里现在养着的,赶着鸭子往外走。

    鸭子一路吃一路长,随水走,走到哪,他便宿在哪。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钱大岭又有些不舍, “真又要往外走啊?”

    “这走了,可就不是几日的光景了,再回胭脂镇, 又得过好长一段日子。”

    钱吉荣:“走, 怎么不走,活儿是累了点,但能赚不少。”

    “你瞧我这两年做什么事了?花得多,进项少, 眼下瞧着还没捉襟见肘,日子勉强过得去,但那都是前些年, 我养鸭子赚的老本儿在那儿撑着!”

    “趁着年轻,我得再赚几笔。”

    说起养鸭经, 钱吉荣头头是道。

    虽说家有万贯, 带毛的不算, 但鸭子比鸡好养。

    鸭不闹鸡瘟, 不容易害病。

    他赶着鸭子随水走,水草一路吃鲜嫩的, 再捞一捞江底的河虾螺贝,它们自己也机灵, 嘴一叨都能叨到指条长的小鱼,不缺鸭子的百张嘴。

    遇到码头地, 停着卖一下蛋和鸭子, 都是最鲜最灵的货, 好卖着呢。

    时常游水的鸭,肉比家里养的紧实香口,要价也能更贵一些。

    “再说了, 我在镇上也没什么意思,一个个的瞧见了我,都问我什么时候再娶媳妇,问得我是头疼脑胀。”

    “我是不想娶媳妇吗?这不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吗?”

    说起这事,钱吉荣也满肚子的牢骚。

    这两年,他少有赶鸭子出门,也是听着乡亲的劝,想要寻个合适的媳妇,再成个家。

    家里稳当了,回头再去立业。

    毕竟鸭倌人风餐露宿,兜里有银,但瞧过去颇为埋汰,和睡破庙的丐子差不离。

    只一个睡庙里,一个睡赶鸭船上。

    三分相貌,七分打扮。

    衣是人的脸。

    他这穿破衣的,可没脸找好媳妇。

    哪里想到,缘分一字,从来就不容易。

    他在家都小两年了,媳妇没找着,兜里的银子倒是没少花掉。

    “小叔公你——”钱大岭一指指了人,手都要抖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花楼酒馆,洒金洒银的销金窟地儿。

    不然怎么就把银子花没了?

    钱吉荣一拍人的手,瞪眼,“想什么呢!”

    转头一看,就是另一棵树下,正顺着大青驴毛摸着的王蝉,瞧着在专心地和大青驴玩耍,耳朵也拉长了在听。

    显然,她也不赞成。

    表姑说了,洒金洒银的地儿不好。

    又因为钱吉荣是长辈,她不好多说什么,回头该成了交浅言深,讨人嫌的主儿了。

    只一双眼睛瞧着钱大岭,盼他多说两句,劝回一个迷途的。

    钱大岭你你你,也在苦口婆心。

    钱吉荣:……

    他朝钱大岭又是一捶,白眼翻了下,颇为没好气。

    “我可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儿胡来,你别冤着我,回头要是败坏了我的名声,真娶不着媳妇了,我赖你家里去,让你给我养老。”

    “左右我们都姓钱,一个祖宗下来的。”

    钱大岭大惊失色,“别,咱们差不多年纪。”

    钱吉荣缓了口气,“成,不寻你,回头寻你家小飞。”

    钱大岭才松了口气,听到这话又提了心,当下是哑口无言了。

    就怕自己再说点什么不动听的,真给自家小子招了个祖宗回来!

    钱吉荣埋汰,“你也是,都养一家子了,怎么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铜板?是,我就一个人吃,但该花也得花,半点儿没处儿少。”

    “都说钱如水,这话当真不假啊。”

    说到后头,钱吉荣忍不住都叹息了。

    “甭管是哗啦啦地流,还是滴滴答答地淌走,这没有进只有出的,水滴石头穿不穿,我是不知道,反正我的钱兜子是被凿破了。”

    钱吉荣做了个翻口袋的动作,笑得有两分苦。

    “喏,待我回神,兜里就剩铜板哐当哐当响了,今年不勤快些,往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铜板哐哐,听着动静是大,实际就像那纸糊的老虎,真要遇到事了,半点都不顶事!

    王蝉颇为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因着她出门方便,这几日,阿爹的银子都搁在她手中。

    不当家不知道,买书费银子,买笔墨费银子……就是针头线脑,就没有白得的道理。

    处处都费银子!

    银子这东西,小小一个,当真好花得紧。

    可偏偏府城里好玩好耍的地儿也多,瞧得她眼中缭乱,晃荡晃荡荷包,也是哐哐作响,瞧着要囊中羞涩了。

    钱袋一瘪,腰杆子都没那么直了。

    “吓我一跳,我还道你也被蒙了心眼。”一旁,钱大岭拍了下心口,踏实的同时,心里也叫屈。

    不怪他这样瞎想,实在是隔壁林家的事,太让他记忆深刻了。

    两老人,一是赌,二是色。

    虽说坏人不一定沾赌色,但沾了赌色,十成中,绝对有九成九的人会烂了根。

    害了自己,也害家人。

    远的不说,就说隔壁林家,林家二老的尸身,凉席卷了往山上一埋,林家后头那两个小辈,不知道是舅甥一道,还是分道扬镳,但两个都离了胭脂镇,没了消息。

    人离乡贱,以后的生活也是不容易。

    想起什么,钱大岭又道。

    “也是,不怪银子不耐花,你家的菜最香了,以前啊,我家小飞都爱蹲门口地儿,瞧着你走过去,吸溜上几口气,他再回家。”

    钱吉荣:?

    他莫名,“瞧我做什么?”

    “嗐,还能有什么,小孩儿馋啊!”钱大岭一摆手,“你常买烧鸭烧鹅,那味道儿啊……啧,甭提了,飘香好几里!”

    “不止小孩馋,大人也馋。我都不好意思多往你跟前凑,就怕凑着凑着,自个儿的脚不听脑袋使唤,跟着就往你家去了。”

    钱大岭哈一口气,“我也是要脸的,总不好叫人说我贪嘴不是?”

    钱吉荣愣了下,随即哈哈笑了下。

    一旁,王蝉也好奇,这烧鸭烧鹅是有多香?

    “吉荣叔,你这烧鸭烧鹅哪家买的?”

    她暗暗捏了捏荷包,荷包是憋了点,但吃点烧鸭烧鹅还是成的。

    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亏了什么都不能亏嘴。

    她可是个合格的修行人。

    钱吉荣还未说话,一旁,钱大岭先开口了。

    “嗐,买不着,我后头去了那家,喏,就镇东望北巷街尾那家,唤做老字号,招牌立得不小,去了望北巷就能瞧到。”

    “我啊,后来买了,味儿和小叔公手上的,差了许多。”

    王蝉朝钱吉荣看去。

    “不是这家买的吗?”

    钱吉荣也不卖关子,笑着解释道。

    “没什么,我方才不是说了,我这逐水养的鸭子肉好,香口又紧实,我那烧鸭烧鹅,说是他们店里买的,也不尽是。我都自己提了杀好的鸭鹅,上那望北巷,出一点烧菜的钱,请他们帮着做的。”

    “要真他们店里买,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耐不住这样天天吃啊。”

    王蝉犹豫着要不要去钱吉荣家买两只鸭鹅。

    倒不是银钱的事。

    这些鸭鹅,她夜里出门耍的时候都瞧过,这熟鸭熟鹅的,一时还真下不了嘴。

    钱吉荣连忙摆手,“现在不成,这鸭我就搁家里养的,味儿没有以前的正。”

    “噢。”

    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下心,王蝉应了一声。

    “嗐,能吃多少。”兜里有银,说话也豪气了,钱大岭当即表示,烧鸭烧鹅,翅膀还没有养肥,他财大气粗,就先定下了。

    一气儿定了好几只,转头和王蝉说别操心,这烧鸭烧鹅,过个几个月,一养好他就拎着上青鱼街的祝家去。

    念叨着这喷香的鸭鹅,钱大岭顾不上舍不得小叔公,都催着他早些时候赶了鸭子出门。

    早些养,早些肥。

    “去吧,你明儿就去,书塾的事儿不用你,赚银子要紧。”

    “还有,你不是要寻那苦李子树吗?早点寻了回来,回头天冷了,你还在外头,我也不放心。”

    钱吉荣:……

    他在树荫地下蹲着,拔了两根草根,拍拍上头沾的泥巴,也不介意,当下就往嘴巴里塞去——

    一嚼。

    呸呸,苦得嘞!

    还一股的土腥味儿。

    这草不好。

    这人嘛,说话听着中听,细细一想,又哪哪都是不顺心。

    就这么一会儿,一前一后的,人都嘴,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钱大岭也有点心虚,赶紧又扯开了话题。

    瞧着牵着牛要走的王蝉,他嗓门都提了两分。

    “哎,对了,正好阿蝉姑娘在这,你让她瞧瞧,我这婶婆什么时候能找到?”

    “咱胭脂镇没有好缘分,说不得在外头呢。”

    王蝉正牵着牛缰绳,听到这话,转身回了头。

    被这么一带,老牛也朝钱吉荣看去。

    还不待王蝉说话,钱吉荣先摆手了。

    “不不,不用,什么命啊,缘分啊,我不看这东西。”

    王蝉瞧到,被钱大岭这么一说,钱吉荣有些不高兴,暗暗还瞪了钱大岭一眼。

    方才,两人也有闹腾拌嘴,但仔细说来,那都是熟人间的熟稔和随意。

    这一下,他是真的有点挂脸。

    王蝉略略想了想,便知道其中缘故。

    命理中常道,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人爱算命,想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如看话本,要先翻到最后一页瞧一瞧结果,看看好坏,再决定要不要从头到尾往后看。

    而有一些,听着别人说了后头的故事,都恨得不行,嗷嗷嗷地怪叫着,追着赶着泄露的人就要打去。

    钱吉荣早年丧妻,亲缘也浅,他那一支辈分高,血脉却不丰,他更是信一句话。

    命,越算越薄。

    运,越算越差。

    算了又能如何,运好运坏,日子都照样他自己一个人挨着过,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过得清净舒心。

    “大岭叔,我就不瞧了。”王蝉笑着拒绝,“下次也莫说这话,容易沾因果。”

    钱大岭家那事,王蝉后头回想时,都觉得命运神奇。

    要不是她瞧着宅相,落了谶言,后头也没那些事,无形中她沾了因果,便要在那一夜,林家请虚耗破家时,以蜃炁虚影探旧日之事。

    所以,坊间也有卦越占越乱,事越问越迷的说法。

    只算了钱林两家宅相这一次,王蝉便多有体会,瞧着书上写着,算一次知进退,算十次易乱心神的话,凝神看了许久。

    方才钱大岭这一说,便是钱吉荣想看,王蝉也不想瞧。

    有时,提前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提前瞧到的,也不一定是全部,只是管中窥豹罢了。

    王蝉瞧了下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和两人道别了一声,牵着老牛便离开。

    未到三伏天,初夏的日头也晒人,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发懒。

    这一片地草木葱郁,半亩多的池塘里都荷叶田田。

    风吹来,带着清凉的水炁和草木香。

    钱大岭和钱吉荣一行人歇了脚,一时还真提不起劲儿再干活。

    池塘边的乡亲撩着水,耳朵也没闲着,听着这边的动静,都朝钱大岭笑着嘘了两声。

    “你呀,真和你媳妇常骂的一样,一张嘴常说不那么好听的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刚钱都统都说了,他要收鸭子做鸭倌了,就是被大家伙儿问烦了讨媳妇的事,你又要问阿蝉,叫她算他媳妇的事儿,仔细他恼人了真捶你。”

    “就是,他捶你我也不拦着,谁让人辈分大,你这做小辈分的,就挨着吧。”

    钱大岭张口欲言。

    不是,他媳妇是说,他不说话没人当他是哑巴。

    瞧了下钱吉荣,钱大岭当下就又闭了嘴。

    得,他不说话了,当哑巴算了。

    “成了,阿蝉姑娘也走了,我们也走吧。”钱吉荣招呼了下众人。

    “又走啊,行吧行吧,就听咱们钱都统的,早做完早了事。”大家伙儿长叹短吁,贪这份清闲和凉意,动作却不失利索。

    捶着胳膊和大腿时,只不住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就是有道理。

    都说了人越歇越松,活越干越勇,这话当真不假。

    刚才,他们就不该歇。

    这不,一个个的,都快歇成软脚虾了。

    “你们别老叫我都统,这话我也不爱听。”

    气还未消,钱吉荣板着脸。

    他生得不错,皮肤黝黑了些,五官偏硬朗,笑时带两分乡下地头老实人的土气和憨厚,是以,占这皮囊的便宜,在各处码头处,卖蛋、卖鸭鹅,都比旁人卖得快,生意好两分。

    但是,他要是板了脸,这五官看过去就有两分凶了。

    不愧是做高辈分的。

    脸一板,自然有几分威视在。

    几人互相瞧了瞧对方,见人真有些恼了,不由得都收敛了些,不再叫钱吉荣钱都统这个诨号。

    手肘朝钱大岭肚子鼓捣去,不忘剜人一眼。

    都怨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好了,哪壶都不能提了,提了就爆鸣,瞅着都烫手得很。

    钱大岭委屈,回到家了和金美桂说起这事,揉着被捣鼓疼的肚子,还有些委屈。

    “有劲儿尽冲我使着来了,嘶,媳妇你快给看看,是不是都被掐青了?”

    “啊——”金美桂也爆鸣了,冲着钱大岭肚子处的肥肉就是一掐。

    钱大岭:“媳妇儿!”

    “该!就该青,还得掐青掐紫。”金美桂气不过,掐了人肚皮的肉还不够,又去拧人耳朵。

    在人喊屈的时候,动作利索,嗖的一下,两嘴巴瓣子也被捏住。

    “你啊,真要吃亏了才记人话,”金美桂恨铁不成钢,“都说了,你不会说话就甭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还叫阿蝉姑娘帮吉荣小叔公算算媳妇在哪?你谁呀,慷着又是谁的慨啊,让阿蝉姑娘算算,就得算算?这东西是能随便就算算的吗?”

    钱大岭噎了个嗝儿,对哦。

    他颇为悻悻,“我这不是一时嘴快,没想那么多么。”

    “对,你嘴巴最快,我给你紧紧皮,瞧你下次还快不快。”说罢,金美桂捏着人的嘴,往下一压,劲儿又大了几分。

    “嘶嘶。”

    “嘶嘶。”

    好一会儿后,钱大岭给自己微微肿了的嘴吧吹凉气,瞅着金美桂瞪过来,脖子缩了缩,连忙收了呼噜气。

    “记住了记住了,下次说话前,我一定在心里先想两遍再说,干脆当哑巴也成。”

    金美桂:“两遍哪够,想个三遍太少,五遍不多。”

    “好好,三遍五遍的,我一定管好自己这张嘴。”

    金美桂这才罢休,待听到王蝉说的那声沾因果,她叹了口气,庆幸自家和林家事起开端的时候,是林家欺人太甚,抬了路不占理还欺人。

    这才得王蝉不平,说了宅相谶言。

    “因果啊——”‘

    她又叹了两声,紧着又不放心钱大岭,“以后不敢这样乱说了,阿蝉说的这因果,可能是她沾,也可能是提出占卜的人沾,你也不想再闹那些事了吧。”

    “一定一定。”钱大岭心有余悸。

    ……

    话却又说回来。

    王蝉赶着老牛往葫芦村走去。

    路上,被王蝉戳破,老牛一路说着好听话,心里却骂着人,是口蜜腹剑之辈,大和尚安静了好一会儿。

    牛蹄哒哒,牛尾摆着驱赶蚊虫,空空和尚哞了一声,问王蝉。

    “你们小镇这钱小叔公,他是军伍出身?”

    都统,大将军啊。

    “不是,这就是个诨号,叫着好玩的。”王蝉笑了下,倒是知道这诨号的由来。

    钱吉荣是鸭倌,赶着鸭群逐水食草,养得多的时候,有四五百只。

    赶鸭船和一般船不一样,两边有能展开的分鸭栏,竹篾编造的,人踩不得,重量受不住,鸭子却能在上头歇着。

    乡间地头,养了这么多牲畜的,在乡亲眼里也是出息人。

    像钱吉荣这样养了大片鸭子或者鸽群的,好一些都会连着姓,取一个威风的诨号——

    都统。

    鸭中将军。

    “哈哈,原是这个都统。”空空和尚笑得大声,有几分嘲意。

    王蝉听了有些不痛快,暗暗将手中的缰绳又扯了扯。

    大家叫一声钱吉荣一声都统,虽是诨号有戏谑,但也是真的佩服他能吃赶鸭人这份苦。

    好几月大半年的日子,漂在外头,行走随鸭群,不知归地。

    手下鸭子成群,零星白鹅护鸭群。

    虾兵蟹将也是兵,一声都统,哪里夸大了?

    “臭丫头!”大和尚吃痛,破罐子破摔,骂人都不搁心底骂了。

    “做甚又扯我鼻子,我笑得又没错,就一个养鸭的,也好叫一声都统?方才我瞧了一眼他面相,呵,这可不是好的,下巴削尖,地角亏,耳薄耳反,是六亲孤寡、漂泊无定的面相——”

    “我还道他真是行伍出身,这才杀孽煞气积累,损了六亲福运。”

    说到后头,大和尚自己又有些纳闷。

    “不过说来也奇,那几人叫他一声都统,他眼尾周围又泛红,瞧着是犯桃花的面相。”

    “你走得恁急,我都没好好再看看。”

    怪,怪。

    六亲孤寡,又何来桃花?

    “呵,想来就算是桃花,也是烂桃花了。”空空和尚轻蔑。

    这会儿,空空和尚倒是明白,寻常人想要眼通阴阳,为何要滴牛眼泪见阴了,罩上牛皮,它的眼成牛眼,一身修为没了,眼睛却利了几分。

    这是牛这牲畜自带的灵气。

    可惜可惜,它吐不出人言,以后就是想以相面探运之术,哄着人上心,让自己日子好过些都不成了。

    哞哞哞的,谁听得懂!

    到葫芦村时,日头西斜,天边染成一片金色,吹来的风好似都带几分旖旎色彩。

    “赵叔——”我来送牛了。

    王蝉翻身下了牛,还未喊出话,目光落在老牛身上时,一脸的错愕,目瞪口呆了。

    乖乖。

    她方才想什么来着?

    沾因果——

    好生厉害!

    运这东西,当真好生厉害。

    大和尚才道了钱吉荣的面相,他眼尾红没红,是不是六亲缘薄,却又命犯桃花之相,王蝉是不知道,方才没有细瞧。

    不过,这老牛的眼角周围是真有些红,桃花炁浓得发艳,她都不需要凝神去瞧,借着金乌西坠,一眼就瞧了个分明。

    一时间,王蝉欲言又止了。

    瞧着赵家屋宅院落,被送走的命运落定,本就不痛快的空空和尚更不痛快了。

    当即牛鼻子里哼了一口粗气。

    “臭丫头,你又闹什么幺蛾子,你这见鬼一样的眼神是哪个意思!”

    一句臭丫头,王蝉当即决定,说,一定要说。

    这老牛要做牛新郎/新娘了,可不好自己不知道,新人得揣着一颗砰砰砰乱跳的心才应景。

    甭管是娇羞还是忐忑。

    “大和尚,喜,大喜啊。”王蝉一脸的真挚诚恳。

    “胭脂镇到葫芦村有一段的路程,我也怕回头有别的事耽搁了,不一定能凑上这份热闹。都是熟人,你也莫怪,我这里先说一声恭喜,礼轻情意重,权当是贺仪。”

    空空和尚莫名。

    贺什么?

    喜从何来?

    王蝉眉眼弯弯,手一拱,笑得喜庆又和气,声音脆生生的。

    “如此大喜,自然是新婚之喜。”

    “你呀,眸泛清水,也要走桃花运了。”

    电闪雷鸣,晴天霹雳,轰隆不绝。

    下一刻,牛眼圆瞪。

    ——啥!

    ……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