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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我还道今儿一大清早的, 怎么会有两只喜鹊在我家篱笆墙那儿跳。嘿,不是我说,蹦得可欢了, 瞧着就不大寻常, 我还念叨了一天——”

    “原来是有贵客要到啊,哈哈哈。”

    听到动静,赵大山从屋子里走出来。

    瞧到屋子外的王蝉,他老眼一亮, 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几步走了过来,开了柴门, 热情地将人往里头迎。

    “杵在外头做什么,恁多客气。”说话埋怨, 话里却是亲近之意。

    “就我这屋子, 贼子来了瞧着都得叹气, 没个东西偷, 哈哈,院子门少有落锁的。下回来了, 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天热着呢。”

    “赵叔好, ”王蝉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不晒, 门外有树, 我在树荫下站着, 热不着。”

    “喏,我给你家送牛来了。”说着,王蝉将手中的缰绳抬了抬, 让人瞧身后的老牛。

    赵大山:“好好,麻烦你走一遭了。”

    “没事,我过来也不远。”

    跟着人进了院子,王蝉眼一瞥,目光扫了下四周。

    和冬日的萧条不一样,这会儿,篱笆墙上爬了好些藤,葫芦瓜,茄子,豆角藤……弯弯绕绕,枝叶缠搭着木头,竞相开了花。

    黄的白的紫的……各色挂了满篱笆。

    风一吹,像无声的铃铛一样摇动。

    一些还挂了果,垂坠的往下,脆嫩脆嫩模样。

    也不知是瞧着赵家这生动的夏景,还是沾了大和尚牛的喜气,这会儿,王蝉乐呵呵的,心情颇美,是半点儿也不介意大和尚一路乱骂她臭丫头了。

    空空和尚张嘴就要哞哞,想要追问王蝉。

    那句大喜,眸有桃花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将它配种?

    它、它好生介意啊!

    奈何,嫌老牛吵,在院子大门处,王蝉就给大和尚牛下了道噤声咒。

    才要闹脾气,鼻子处那尤家姐妹阴魂附槐木化的绳子,像是通灵了一样,灵活的将它的鼻子用力一扯。

    瞬间,牛眼睛冒了眼泪花花。

    再瞧赵大山,空空和尚眼睛都要冒火了,上下打量,剜了一眼又一眼。

    时间,当真是一把杀猪刀!

    当年那又憨傻、又好骗的小娃儿,如今都这般阴狠丧心病狂了?

    它这披了牛皮的假牛,他竟要将它配种?

    果然,老而为贼——

    老而为贼!

    ……

    大和尚内心的嘶吼,赵大山是半点不知。

    前些日子,赵家便得了王蝉捎来的消息,知道她要将罩了牛姥姥皮的大和尚送来,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日。

    赵大山是个勤快人,决定了要留牛在家,就万事早做准备,早早便捡了木头块,钉钉敲敲,将牲畜棚又搭大了些。

    “喏,栓那儿就成了。”

    赵大山指了位置,回头瞧着被王蝉牵来的老牛,动作顿了顿,摇着头叹了两口气。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万般滋味浮上心头,当真是百味交集。

    ……

    本来春耕时候,王蝉便会将牛送来,是赵家回了信息,让王蝉先不急着送,牛就先养在胭脂镇。

    一来,他们赵家也有牛,地就那么多,田地里忙得过来。

    二来,他们也没做好准备。

    毕竟,牛皮下是一个人,再是怨怪,再是愤怒,他一个寻常人,叫他立马接受,人披畜生皮,以后在他家做畜生,他的心也往嗓子眼提,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绷得厉害。

    ……

    赵家。

    这会儿,赵大山看着大和尚牛,神情颇为复杂。

    想起什么,他眼里又盈了些水光。

    王蝉不解,“赵叔?”

    赵大山抬袖,急急抹了眼,朝王蝉又挤出一道笑。

    “没事没事,就是瞧着这牛,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唉,年纪大了,眼窝子也浅了些,让姑娘你笑话了。”

    说着,赵大山又去看老牛。

    是,是他记忆里牛儿的模样。

    会驮着他淌水,只露个牛角尖尖在水面,他在牛脖颈处坐着,稳稳当当。其他伙伴看了,都拍手惊叹。

    因为瞧不到水下的牛儿,他就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瞧着是会水上渡江的功夫哩!

    再看大和尚牛,赵大山又叹。

    这不是他的牛儿,是大和尚披着牛姥姥的皮。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一去不复返,他老了,牛姥姥也没了,再是像,这也只是来赎罪的和尚,不是对他温顺照顾的老牛。

    赵大山上前,带着粗茧的手摸了摸老牛。

    “唉,是头上好的牛呢,皮毛亮着,四条腿也大……不怪当年丢了牛,我阿爹打我那些个藤条都抽断了,村子头追到村子尾,是可惜……不冤不冤。”

    王蝉见他满眼都是怀念,也道。

    “叔,我应该早些送它过来。”

    “哪是你的事。”赵大山摆手,“是我自个儿没想好,不怕和你说,我心里紧张了好几天呢。另外,我也怕它把我家牛儿吓着了。”

    如今,赵大山做好了心里准备。

    大和尚披牛皮又怎样,它瞧着就是他家的牛。

    此事细想诡谲,但细细思量,这是大和尚欠他赵家的,该做牛来还。

    牛鼻子处的铁环,上头还刻“赵”字呢。

    做恶多的人,就该有惩罚,它有胆子害人骗牛,他怎么就没胆子留这披了牛皮的人在家做活赎罪?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大山将自己劝通了。

    但赵大山也担心,两头牛养在一处,真的那头牛会不会不适应。

    他迟疑了下,道。

    “要真是不行,这牛,不然还是留在胭脂镇吧,由阿蝉姑娘你看着也一样。”

    人披着牛皮,在牛的眼里,不正像话本子里的画皮鬼么?

    更何况,牛眼见阴,他赵家的牛儿瞧着还颇为机灵,上回说起自家姥姥,牛儿哞哞,都老牛了,还和小娃娃一样掉了眼泪。

    农人爱惜牲畜,瞧着和家人一样,赵大山怨怪大和尚,但更为自家的牛儿着想。

    王蝉朝牛棚看去。

    赵大山担心的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牛棚被扩大,中间用木头栏了,各自有出来的小门。这会儿,赵家的牛半分没有被吓到。

    它冲大和尚哞了两声,翻了个大白眼,又颓了几口牛唾沫过去,尾巴一甩,又去吃棚里的草料。

    瞧着是泄了愤,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睬大和尚了。

    王蝉笑道,“它不怕呢。”

    “是,是个胆子大的。”赵大山也看出来了,当即腰杆子都直了两分,颇为自豪模样。

    ……

    “瞧我,糊涂呢!”赵大山一拍脑门,“说这么久了,还没给你倒点茶水,阿蝉姑娘你在这儿先耍着,我去烧壶茶来。”

    见王蝉颇为喜欢自家牛儿,赵大山也没多说,进屋搬了张小圆桌,院子玉兰树下一打,招呼人坐下,自个儿去灶间烧水冲茶去了。

    王蝉也不和人客气,篱笆墙的藤上采几根鲜嫩的瓜果,捡着喂赵家牛儿。

    一边喂,一边瞧这两头牛。

    金乌西坠,霞光如丝缕,大和尚牛眉眼间的桃花炁被晕得像打了光一样,还挺好看的。

    不愧是桃花炁,本就带几分桃粉之色,为牛中西施平添几分妩媚。

    想着牛中西施,王蝉打了个机灵,想着美牛皮下头是个秃头和尚,都不敢细想了。

    她忙转头,又去瞧一旁的赵家牛儿。

    这一看,就瞧出了分端倪。

    牛姥姥的这个后辈,牛眼处原也泛上几缕桃花炁。

    大和尚牛一来,在牛棚中相伴,像一汪细水一样,赵家牛儿眉眼处那抹桃花炁像水化了雾,转眼就朝大和尚身上淌去了。

    最后,身有大喜的,就只剩大和尚牛。

    王蝉不知是何故,但估摸着,应不是牛儿配种之事。

    “乖,你自己机灵一些,瞧着有什么不对的,你也别嚷嚷。”

    “大和尚顶了你姥姥的皮,就该担姥姥的责任。”

    “犁地拉车,这些粗浅的活儿要干,要是有什么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的戏码,也该做长辈的打头阵。”

    “你呀,还小呢,什么情情爱爱的,我表姑都说了,这玩意儿不能沾,厉害着呢,眼睛瞧了长针眼,脑子想了脑壳坏,威力大着呢。”

    想着祝凤兰说的,王蝉都心肝砰砰跳了,连忙拉着赵家牛儿,耳提面命。

    “哞——”

    还小呢还小呢。

    一把年纪的赵家牛儿欢快。

    “我没瞎说,”王蝉瞧得满眼笑意,“按我们胭脂镇的说法,只要家里长辈还在,甭管多大年纪,都还是娃儿呢。”

    “你呀,就安心当小辈。”

    ……

    又歇了片刻,抬头看日头,瞧着差不多时候了,王蝉起身,准备同赵大山告别,离开赵家。

    “这就要走了?不留个便饭。”赵大山挽留。

    王蝉:“不了,迟了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见人要走,赵大山也不再多说。

    夜里行路,确实不好,便是小姑娘本领再不凡,孤零零一人走夜路,他也担心。

    更何况是家里人,估摸着得更担心了。

    “那成,我就不留你了,我给你装点吃的,别,你别推,你都牵了牛来了,哪能空手就回去?没这个道理!”

    赵大山说着,就去拿篮子。

    乡里地头,人情味儿重,人也热情。

    得了王蝉送牛姥姥,赵大山也装了些农家腌的腊肉、鱼干、山珍菌菇……采了院子里最鲜嫩的瓜果,一股脑装了大半箩筐。

    “这是蟹酱,别瞧只这一小罐子,耐吃着呢,都我自己夜里去小河边抓的螃蟹,腌得够味了,再用磨盘磨的。”

    “这味儿好,就是吃瓜的时候沾上一口都好吃,回头要吃完了,你也别客气,直接上门再拿就是了。”

    人屋里屋外地走,檐下挂着的扯下,堂屋阴凉处的小坛子搬出,瞅着是要将家里东西搬光的架势,王蝉吓得连连摆手。

    “够了够了,多了该拿不下了。”

    赵大山起身一看,是多了些,这才罢休。

    “都是些土仪,瞧着是多,但也不值几个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自己捞的晒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姑娘安心收着就是了。”

    王蝉爽快,“行,那我就也不客气了。”

    又探头看了下,赵家除了赵大山,旁人还未归家,王蝉又道。

    “这回来,只见到阿叔,也不知道赵家姐姐和哥哥怎么样了,回头瞧着他们,你也代我向她们问声好。”

    赵大山有一儿一女,大儿赵向生,闺女儿赵巧娘。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听王蝉问候起家里人,赵大山叹了口气,和王蝉唠嗑了几句家常。

    别的都没有什么,赵巧娘也很好,赵向生也还行,就两人的婚姻大事——

    他愁啊。

    上次阴魂附身,经了王蝉引魂,晒了几日太阳,赵巧娘也没留下个什么不妥贴的。

    甚至还因祸得福,得了卫家小娘子的本事,会打算盘哩。

    “瞧着人都精了几分。”赵大山小声埋汰。

    “出事前,不正好要嫁人么,花轿都抬来了,唢呐喇叭一路吹,可热闹了,我和她阿娘啊,送了大半路,那心情怎么说?又想哭又欣慰,只盼以后的日子,她和夫婿圆圆满满,和和气气。”

    “哪里想到,那疯道人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人荒马乱的,新婚日见血,是嫁不成了。”

    缘分就这样,有时一耽搁,就捡不起来了。

    “喏,和她商量着,前头的那个没嫁成,不打紧,他李家的条件是不错,但我这姑娘的人品更不差啊!”

    “相貌才情,哪个短人家了?”

    “没得被别人评头论足,说什么我家丫头不吉利,沾了阴,不好进他李家门,做他李长庚媳妇的闲话!哼,就是他家现在想娶,也晚了!”

    王蝉瞧到,提到这赵巧娘前头的未婚夫婿,赵大山是满肚子的气。

    话里话外,气这没缘分的女婿没担当,更怨怪没缘分女婿的老娘,他那没缘分的亲家母。

    无他,亲家母是个药婆,会一些药理,平时会采些草药,也会开土方给人看些小病。

    因着这,她走街串巷,认识的人不少。

    除了药婆,她平常还会做些保媒拉纤的活儿,赚一份媒人红包。

    赵李两家的这桩婚事不成,新郎官李长庚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摔了个头破血流。

    娘护儿,护如命。

    亲家母刘药姑抱着人嚎啊。

    当即就对赵巧娘生了怨怪气。

    花轿回头,婚事拖着拖着,作罢不说,后头更是到处传闲话,说赵巧娘这丫头沾了阴,有几分邪门,姑娘家人品再好,估计八字也不好。

    命轻,沾阴。

    带霉运,衰着呢。

    被这么一说,赵巧娘说亲更难了。

    “呸!”赵大山愤愤,“我就不信了,离了她屠夫李,我家还吃不到猪肉了?天下可不是只有这一个保媒拉纤的。”

    “我们托她姑妈多看看,看府城里头的!前头的缘分不足,搁了、断了,没啥要紧的,再寻个妥帖的人家就是了。”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姑娘家嫁人,可比男儿娶媳妇容易。

    “但耐不住我家巧娘也不争气啊。”

    话锋一转,赵大山又道。

    “我就剃头的担子一头热,白瞎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她啊,是半点儿不着急!回回我说起这事儿,她就左拉右扯的糊弄我。”

    发起牢骚,就停不住了。

    瞧王蝉听得认真,时不时的嗯嗯两句,当真是句句有应,话话不让它落地。

    赵大山更是像瞧见了自家人一样,说得是掏心掏肺。

    “嗐,见糊弄不过去了,拉着我就又说道理。”

    “阿蝉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这姑娘啊,她以前性子好静,腼腆,也因为这,才能跟着她姑母学针线,坐得住,耐性足,做得一手好针线!卫小娘子的魂上了身后,她嘴皮子利索了,心眼也灵活了。”

    “话是一套套的讲,也不知道哪里寻了个算盘,一边说,一边和我算着账。”

    “说什么嫁人哪里好,吃的穿的,她自己能挣,要是嫁人了,银钱紧着一家人花,活儿没少干,反倒给自己寻了祖宗,倒贴着上门伺候了。”

    “哎哟哟,说起来这个,我这头啊,就疼,疼得厉害。”赵大山扶着脑袋,眉都皱到一处了,显然是真的发愁。

    王蝉小声,“这是开心窍了。”

    赵大山放下手,“阿蝉姑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没说什么,”王蝉讪笑了下,“我的意思是,这是缘分没到呢。”

    王蝉又宽慰了几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叔你就别担心赵阿姐了。”

    卫家祖上积德,福荫三代,卫小娘子得大白蛇庇护,如今已经还阳,当初赵巧娘一体双魂,受了惊,但留了卫小娘子的记忆,得了些她的本事,自然性子更开朗通透些。

    卫家小娘子,她是被卫家人当做当家人教养的。

    性子、本事,见识,行事方式……半分不输男子,甚至比一般人更强许多。

    赵巧娘如今更为自己打算,在王蝉看来,这就是开心窍了。

    当然,在人老爹面前,王蝉也不好这样讲,剜人心肝呢。

    王蝉急急移了话题,又问赵向生。

    这一问,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大山对赵向生的埋怨数落更多。

    “这更是个蠢的。”他掷地有声。

    妹子不嫁人,在府城姑母的店铺里做衣裳,起码手艺更进一步,银子更是自己攒着,半分没糊涂。

    大哥不娶媳妇,那是上旁人家替瘦马拉车,拉帮套去了!

    赵大山恨铁不成钢,“贼,家贼啊!”

    “兜里有个什么,偷摸着就往人家家里送,得一句夸像是捡着金子一样,哄得被人卖了还傻乐,找不到东西南北。我真怕有一天,人家叫他把命搁下,他都巴巴送上去了。”

    “糊涂,那就是个糊涂蛋!”

    王蝉:……

    耳朵嗡嗡嗡,嗡嗡嗡。

    脑袋也嗡嗡响。

    她就多余问一句赵大哥!

    “赵叔,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家去了。”

    寻了个赵大山歇嘴的空挡,王蝉连忙告别一声。

    背着赵大山送的土仪,也不管牛棚处,大和尚呜呜呜咽,以及牛眼汪汪的哀求,在赵大山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踩着夏风就跑了。

    “下次再来哎。”赵大山余兴未尽,人都走出老远了,还挥着手有些不舍。

    “啧,不愧是小丫头,人年轻,腿脚就是利索。”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爹,你嘀嘀咕咕地和谁说话呢?”

    这时,赵向生回来了,肩上还搭着捆好的麻绳和网,手上提着个没几两肉的野山鸡。

    瞧着家里的牛棚里多了头牛,他眼睛一亮,三两下就挨了过去。

    “这就是咱们家的牛姥姥?”

    也不待人回答,赵向生绕着大和尚牛走了两圈,啧啧不停,不住道这牛生得好。

    “瞧瞧这腿,壮啊!四条柱子也差不离了……是头好牛。”

    “爹,不怪你那时被我阿爷抽、太爷爷骂的,丢了这样一头牛,你是该骂,换我我也骂你啊,这要是拉到牛市上卖,这样的品相,能卖好几十两呢!”

    赵大山吹胡子瞪眼,“我该不该骂还轮不到你这浑小子说!”

    “东西呢?你这进山大半日,就得了个这么个埋汰东西?”

    赵大山拎过野山鸡,掂了掂,嫌弃得不行。

    赵向生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咳,天热嘛,山里的动物又不是蠢的,都躲深山里头、太阳晒不到的地儿去了。那地儿我可不敢走,有命去没命回的。”

    瞥了眼野山鸡,他又嚷嚷。

    “这怎么就埋汰了?好歹是头鸡,烧了水去了毛,熬了也是一锅顶香的肉汤,吃了能长肉呢。”

    “呸!”赵大山啐了人一口。

    知子莫若父,瞧着这小子的模样,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是有捉到大东西,大东西送到他拉帮套的家了。

    这肉,就是个搭头,零碎,人家瞧不上了,这才往家里提。

    尽糊弄他这个老爹。

    “什么顶香的肉汤,就没两口肉,咬着都嫌骨头硌牙,你说,是不是把东西拿到麻婆子家了?”

    麻婆子,赵向生唤一声麻婶。

    儿子赵立泉身子骨不好,两人哄着儿媳妇高姐儿又找了个汉子,忙家里的活,挑水种地,银钱帮衬……乡间诨话瘦马拉帮套。

    “哪有。”赵向生提高了嗓子否认,“对了爹,你不是骂咧巧娘前头的婆母不厚道么,她呀,遭报应了。”

    “什么婆母,你会不会说话。”赵大山不承认,“花轿没抬上门,婚仪没成,如今这婚更是退了,她算哪门子的婆母!”

    他凶着眼看人,“不会说话就别说,败了你妹子名声,看我赶不赶你出大门!”

    “是是,”赵向生敷衍。

    他也是一时嘴快,在泉哥家里听着麻婶几个说你妹子婆母婆母的,脑子没转过来,回家和他爹也说了婆母。

    赵大山将院子里东西收了会儿,一副随口一问的样子。

    “她怎么了?遭的又是哪门子报应?”

    像是想到什么,他又道,“是了,那刘药姑是个草婆,麻婆子她那病秧儿就是她那儿开方子,拿草药,你这蠢东西天天往人家里凑,听到点消息正常。”

    赵向生不高兴,“爹!”

    他要是蠢,也是随了根,他老爹的根!

    他、他就是喜欢高姐儿嘛!

    见赵大山瞪自己,赵向生垂头耷脸,不敢再表衷肠了,只一番情谊往心里头藏。

    无妨,话本子里都说了,情谊如酒酿,越藏酒越醇。他这一番情,亦如这酒,酒不醉,人先醉。

    赵大山:……

    他摇头,痛心疾首又无奈。

    “也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整天又在想些什么,疯疯癫癫的。”

    “好了,快说,她出什么事了?怎么还和巧娘扯上关系了?”

    赵向生:“也没什么,她不是老说咱们巧娘沾了阴,不吉利么,我听说她家也出事了。”

    “李长庚又说了几回亲,也是邪门了,回回都不成。”

    “听说是见了鬼,大晚上的,也不知道看到什么,他老娘脸都吓得死白死白……”

    “作孽啊——”

    “爹,你说,她是不是功夫不到家,做药婆乱开方子,药不对症害了人?这才被鬼寻上门了,就是儿子的婚事也都搅得回回不成?”

    “这可不成!我得再去高姐儿家一趟,泉哥可不敢再吃她开的方子。”

    话才落地,人就一溜烟的跑了。

    赵大山:……

    情种啊。

    他这想哭、又哭不出眼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赵大山回头, 瞧到什么,满心的惆怅顿扫一空,吹胡子瞪眼。

    贼, 真是个家贼!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搁在院子里的野山鸡就被他这好儿子拎走了,只留了几根野鸡毛和一摊鸡屎在地上。

    受了惊,野鸡拉了一大泡的鸡屎,稀稀又绿绿, 糊糊的一坨。

    风一吹,野鸡毛乘风飞起,糊了他的脸, 带着鸡屎的味道。

    “呸呸呸!”

    一连吐了几口唾沫,也没把心里的火吐完。

    “好啊, 我就说刚刚瞧着你,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原来不是空手离家, 是手上拎着东西走了啊。

    真是涨能耐了, 怎么不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赵大山又气又心酸,嗓门又粗了几分, 朝着人追了几步。

    “回来,你给我回来!”

    “混小子, 人走就算了,你把鸡给我搁下。”

    “不要。”远远的, 赵向生应得也干脆。

    “你刚才还嫌这东西肉少又柴, 硌牙呢。我又不是真的蠢, 你骂了我,我还巴巴求着你吃肉了?”

    “我给泉哥和高姐儿带去,回头熬上一锅汤一道吃, 我和高姐儿说说,再贴几块烀片片,香着呢。”

    想着锅炉里烀的饼,炉子的高温将面饼的香气激出,是米面最喷香的滋味,再带几分粮食的焦香,咬下一口,别提多扎实了。

    赵向生提着野山鸡,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爹,你不用给我留饭,我上他们家吃去。”

    “还想我给你留饭?留什么饭,到家的野鸡你都提走了。”赵大山嘲讽,“呵,我看你是懒汉相亲,光想美事了。”

    他越说越气,觉得这小子算是白养了。

    “别只今晚留在人家家里吃啊,你涨能耐了,有本事就一辈子吃别人家的,别回来了,瞧着你我就心烦。”

    赵向生皮厚,“说哪的话,我是您的儿,又不是麻婶家的。吃一顿可以,哪能顿顿吃人家?那不成不要脸了嘛!”

    “呸,你还要脸,我老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又骂咧了几句,盯着地上野鸡留下的鸡屎,赵大山只觉得就连地上这摊鸡屎都在嘲讽他。

    人都走远了,也停不住的絮叨。

    “孽障孽障,我这是养了个没良心的孽障,这媳妇还没找呢,爹娘就扔过头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拿了院子角落搁的扫帚簸箕。

    撒了些土在地上,土混着鸡屎,再将它扒拉到簸箕里。这坨臭泥巴也没丢,就搁在簸箕里放着,回头攒得多了还能肥田。

    这一刻,赵大山分外想念方才离开的王蝉。

    “我也是傻,刚才应该留阿蝉姑娘再待一会儿,不说别的,给我家这混小子瞧瞧也好,是不是沾了什么邪门玩意儿?”

    “这心眼就跟猪油糊了一样,怎么满心满眼都是那泉哥和高姐儿?”

    高姐儿也就算了,少年情热,他也是过来人,是知道这年纪的人犯傻是个啥模样。

    以前村子里头也有,不让娶进门,还要死要活的和家里人闹呢。

    当然,真要死那倒没有。

    就爱感动自己罢了。

    真进门了,不用过个几年,就三两月的功夫,本来的性子就原形毕露,待婆娘也就那样,还没他赵大山踏实呢。

    但他这儿子赵向生是怎么回事。

    爱屋及乌?

    人能爱屋及乌成这样?一口一个泉哥,亲兄弟都没这样亲。

    “糊涂,糊涂到没边了!”

    赵大山恨铁不成钢。

    ……

    前头未成的亲家刘药姑和李长庚,他们是不是见阴,是不是造孽,赵大山不知道。

    不过,他倒觉得,他老赵家是造孽了。

    赵大山盼着自家混小子是撞邪了。

    撞了邪、迷了心,那还有的救。

    怕就怕,他这儿子是真的蠢,给人拉帮套,替瘦马拉车拉得无怨无悔。

    一旁,牛棚里的牛和尚哞哞了两声。

    禁言咒下,声音轻得像老鼠。

    赵大山看去,只觉得那大眼牛眸里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撞邪?

    哪有这么多的邪门事。

    “唉,看来是我想多了。”赵大山叹了口气,心有灵犀一般,有些明白大和尚话中未言的意味。

    戏文里那句话怎么唱的?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因贫。

    他老赵家啊,明明穷着嘞,怎么就出了情种?

    ……

    葫芦湾是淮县下的一处小村庄,村子不大,因形似葫芦而得名。

    几户的祖宗来了这地儿,住个百余年,这一处就成了村落。

    村子里的人多是姓赵的,往上数几代,也都沾着亲带着故。

    赵向生心里搁着事,脚下的步子就快。

    走到赵立泉家时,落了日的天光,因着天空干净、蓝得耀眼,尤还透亮着。

    夜风一吹,吹散暑炁,正是一日清凉舒坦时候。

    ……

    “高——”姐儿。

    才抬着嗓子喊了一声,瞧着屋里走出的婆子,赵向生一句姐儿噎在嗓子眼里,挠了挠头,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婶儿。”

    “是阿生呐,你刚不是才回去,怎么又回头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应话的是赵立泉的阿娘,人唤一声麻婶。

    只见她腰间围着深青色围裙,应着话的时候,正从灶房提了桶热水出来。

    五十来岁的妇人,模样生得有几分愁苦。

    年轻时候,因着个子生得干瘦,在妇人间得了个麻杆的诨号。

    叫着叫着,就成了麻婶儿。

    这两年,许是上了年纪,又或是有了赵向生对家里的帮衬,心中放宽安心的同时,瞧着倒是墩圆了一些。

    只诨号叫住了,就不容易改。

    她姓甚名谁,大家伙儿闹不明白,也没有没记住,年幼的喊声麻婆,赵向生这样的,都喊她一声麻婶。

    赵向生和媳妇高姐儿有瓜葛,这事儿麻婶自然知道。

    只是家里没个壮劳力,日子难过啊。

    挑水要人,田间种地要人,便是每日烧灶的柴,它都得要人去山里砍,搁院子里劈……

    没法子,只得委屈自己儿子了。

    说来,赵向生这后生,还是她费了一翻功夫,特特瞧来的。

    ……

    只是心里明白归明白,有时候,她又总有些不得劲儿,为她儿子委屈得紧。

    因此,在瞧着赵向生又转回时,麻婶的眉角耷拉了下。

    将人往屋子迎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数落。

    “别老这样大声喊姐儿,给人听着不好。”

    ……

    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

    赵向生不痛快,“婶儿,瞧你这话说的——我不爱听。”

    他拎着山里猎物,上门挑水担柴的时候,婶子可没说不好。

    甚至,去岁那一次,他来给泉哥帮忙,大热的天,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也是婶子唤高姐儿给他递了碗凉茶。

    可能是天真的太热了,他给晒昏脑子,稀里糊涂的,这才没了清白身。

    赵向生年轻,但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

    就是对上他老汉,他也像头驴一样,一撅就是一个蹄子,直把他老汉噎得跳脚骂咧,也拿他没法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情窦初开、冲动犯浑时候。他是喜欢高姐儿,对泉哥也不赖,但没耐心敬着个老婶子。

    听着麻婶这话,赵向生圆睁环眼,嘴边细毛的胡子一吹,眼睛朝四周一扫,说的话也有几分阴阳怪气。

    “我要没瞧错,婶子是要拎水洗这獐子肉吧。”

    “刚才,东西我拿来的时候,婶子可高兴了,那獐子还是活着的,哟哟哟地唤不停,邻居也都出门探头瞧着了,婶子你也没说闹的动静太大,给别人听着不好啊。”

    他抱肘,倒竖眉时有些凶。

    “怎么,我嗓门比獐子还大?”

    赵大山猜得不错,便是天热,今日赵向生进山的收获也不错。

    抓了只野鸡,还猎了个獐子。

    麻婶动作利落得很,就在赵向生回家、又再折回的空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獐子肉已经被她处理得差不多。

    只见獐子后肢倒挂,被一根生锈铁钩子勾着,悬在屋檐下。

    血淌了一些在地上,麻婶的围裙上也有,只颜色深青色,瞧着不是太明显。

    獐子被人从肛-门处剪开,像剥袜子一般。

    四肢翻剥,尾骨抽出。

    皮囊软趴趴瘪在地上,獐子眼睛处两窟窿,血肉糊糊的肉挂在屋檐下。

    “你——”麻婶眼睛阴了下。

    “阿生。”这时,一道女声从屋子传出,有些温柔,像春日拂过枝头的风,打断了麻婶要说的话。

    是高姐儿。

    她二十四五模样,嫁入赵立泉家快十年了,生养了三个孩子,脸上有着属于阿娘的疲惫姿态。

    因着丈夫赵立泉前年的伤,眉间常拢着,便是舒展开了都有浅浅的印记,像是有几分愁苦,但不难看。

    只见她穿一身旧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乌发盘了根木簪子,零星垂了些发丝在鬓边。

    五官并不是多出色,眉眼却生得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

    “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高姐儿。”赵向生眼睛一亮,挠了下脑袋,因麻婶而撇的嘴,瞬间又成了翘嘴。

    “我、我来瞧瞧泉哥。”

    “对了,”他将手中拎着的鸡抬起,“我爹牙口不好,不爱吃野鸡,这不,我把野鸡也捎来了。天热,肉搁不住,我怕肉搁坏了,就又回来了。”

    “好姐姐,今儿咱们炖鸡汤,再烀些片片来吃,行不?”

    高姐儿看着他手中拎着的鸡,抿嘴笑了下,“行,怎么不行,听阿生弟弟的。”

    这一笑,一句阿生弟弟,赵向生就像昏头了一样,傻傻笑得和傻瓜一样,蹭前擦后地跟在高姐儿后头,帮着宰鸡褪毛,又去搬那做烀片片的炉子。

    炉子沉得很,铁皮的大桶子,里头用黄泥糊着铁筒壁,烧好的炭搁在炉子里。

    炭火燃起,黄泥裹着铁壁的炉子内腔能升到好几百度。

    面团擀成片,再搁些春日里晒的梅干菜,几口碎肉——

    饼的面香,梅干菜的鲜香,只片刻的功夫就从炉子里冒出,蕴得满屋子都是香气。

    “对了,婶儿,你不是说那李家好像撞邪了吗?咱泉哥的药就别从她那儿抓了,鬼知道她是怎么惹上鬼的,说不得就是功夫不到家,药死人了。”

    赵向生咬了口饼,含糊地说道。

    虽然拉帮套开始得稀里糊涂,但赵向生是真心喜欢高姐儿,觉得她性子好,人也温柔。

    对赵立泉,他也是真心当哥哥看的。

    小娃娃都爱和大孩子玩,都一个村子的,说大也不大,小的时候,他也跟在人后头跑,跟着人去河里摸虾摸鱼抓黄鳝过。

    是打小的情谊。

    赵立泉伤着腰,赵向生也忧心,说着自己会帮忙,挑水劈柴是基本,药钱也别太担心,他再多进几回山,运道好猎到大家伙了,也寻个正经大夫瞧。

    药婆哪里顶事。

    便是没有李家撞邪这回事,赵向生对前亲家的本事也有所怀疑。

    所谓三姑六婆——

    尼姑,卦姑,道姑。

    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妇人在市井讨生活,这几个行当能赚些银子补贴家里,名声却参差不齐,多有搅浑水赚黑心钱的。

    一粒米坏一锅粥,提起这行当,不是需要寻着人,大家都不带打交道。

    刘药姑既做药婆,又做媒婆,更因着自家妹子巧娘的事,赵向生对她印象差得很。

    “你们也知道我妹子,比我强多了,顶顶好的相貌和品性,不说咱葫芦湾,就是在府城,凭着那手做针线的手艺,也多的是好人家求娶。”

    “那婆子倒好,我好好的妹子,在她嘴里成了遭污一团。”

    赵向生呸了个骨头,“就长舌婆一个!”

    “婶,这样的人品性不好,想来做药婆的本事肯定也不行。咱给泉哥换个方子。”

    “对了,我家又添了头牛,回头要是进县里抓药瞧大夫,你说一声,我给你们套车。”

    赵向生想起才进自家的老牛,那四条腿,那牛皮……啧啧,多好的牛啊,一瞅就是能走好远的路。

    “好,换一个。”麻婶细眉垂了垂,没说什么,顺着赵向生的话应了。

    先前,麻婶瘦的时候,颧骨高,显得刻薄了几分,这一年多长了肉,圆墩了点,倒是压下了那分刻薄相。

    她应着话,还给他又夹了块鸡腿到碗里,说了软和话。

    “婶子方才说的话,不是成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呀,啥都好,对我们姐儿好,对泉哥更是没的说,婶子瞧了,知道你一颗真心,心里都记着这份情。”

    “你也知道,泉哥身子不好,以后也就这样了,能太太平平地再熬个几年,起码瞧着娃儿长大,就是我们老赵家祖宗保佑了。”

    说着,她叹着气,声音也有些哽咽的酸楚,喝了口汤吸了下鼻子,这才压下。

    “对高姐儿,我是真将她当闺女来疼,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女婿,有时话说得重了,不是别的,是将你当自己人看、当后辈看。”

    一句丈母娘,赵向生听得诚惶诚恐。

    也是,赵立泉要真的没了,瞅着这婆媳处得好,不拘高姐儿是再寻个人进门顶门户,还是重新嫁人,亲都断不掉,她麻婶儿可不是丈母娘么。

    眼下,不过是提前当丈母娘了。

    这样一想,赵向生瞧着高姐儿又是傻笑了。

    丈母娘——

    他媳妇儿呢。

    一旁,高姐儿拧了拧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侧了侧头,避开了这道目光。

    麻婶又哄了人片刻,灌了些酒,又约定好,过两日朝赵家借牛进县城,这才让人回去。

    ……

    “什么借牛?”

    赵大山瞅着儿子醉醺醺的回来,还不待生气,又听他讲,过两日要套牛进城。

    傍晚才压下的鸡飞屎留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

    “你给人讲咱们家老牛的事了?”

    自家接受牛儿是大和尚披牛皮,这和大咧咧嚷嚷出去可又不一样。

    人披牛皮,到底诡异了些。

    回头瞧着乡亲们知道了,通情理的说一声和尚自作孽,是天惩罚他。

    不通情理的,还道他赵大山心眼子恁窄,几十年前的仇了,记到今日。

    闺女儿出嫁前阴魂附身。

    家里老牛是人披牛皮。

    这赵家沾阴,邪,当真邪啊!

    只要这样一想,想着有人会这样说,赵大山都要冒邪火。

    赵向生打了个酒嗝儿,“哪呢,我又不是蠢的,这事和人家说干嘛,它就是一头牛,管它之前是什么,就当重新投胎了。”

    红镗镗一张脸,熏得眼睛都不清明了。

    “爹,你急啥慌啥,坊间都传着呢,牛这样要下大力的牲畜,本就是人投胎来,是上辈子言行有亏,缺德,缺大德,这才这辈子做牛马来还。”

    “人,都是人呢。”可不单单只他家的牛是这样。

    “这、这倒也是。”赵大山被说服。

    下一刻,他又回过神来,“我眼下和你说的是这事吗?谁答应你借牛出去了!”

    “不许借,知道没?”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要借,我还借咱们原来那头,成了吧。”

    赵向生醉醺醺地应着,摆摆手,回屋歇着了。

    ……

    时间过得很快,方才瞅着日头初升,锅碗瓢盆一折腾,忙活一通,再看,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边,橘灿灿的一片。

    转眼便到了麻婶要借牛车的日子。

    赵大山一早便出门忙活,不在家。

    赵向生要去套牛车。

    此刻,他站在牛棚处,瞧着大和尚牛四蹄如落柱,皮毛光亮,不是头一回瞧了,还是不住地夸。

    生得好,当真生得好。

    这样的牛,拉起车来才稳当嘛。

    泉哥和高姐儿坐着,也能舒坦一些。

    这样一想,赵向生顿时将前两日答应自家老爹的话忘光了。

    板车拉出,牵出牛缰绳就往车上套。

    大和尚想反抗,但一个“赵”字鼻环,一根槐木所化的缰绳,将它压得死死的。

    ……

    很快,牛拉着车上路了。

    “阿生啊,我们先不进县城,先去砖塘村。”

    路上,赵向生扬起牛鞭,才“哟吁”地赶了两声,就听后头麻婶开了口。

    声音和平时比,压低了两分。

    “砖塘村?”

    赵向生知道这村子,在淮县外头,算是郊外的村子,那地儿的土好,适合窑烧砖头。

    “去那儿做什么?”赵向生颇为不解。

    不怪他不解,一处村子有一处村子的产出,胭脂镇绯红色山石出名,砖塘村的泥善烧砖,草药便少。

    今儿给赵立泉找药寻大夫,该上淮县县城才妥。

    淮县虽是建兴府城下的小县,但出息的人都在县城,药堂里的药也齐全,自是比村里好。

    便是他前亲家母,刘药姑一家也住在县城里。

    当初,寻了这门亲事,他爹高兴得不行,只道闺女也嫁县城了,以后子孙后代也能在城里扎根。

    不要像他这样,在葫芦湾这样的小村子,地里刨食,河里摸虾……辛勤大半辈子,也就混了一家子的饭吃。

    麻婶不耐,“你去就是了。”

    赵向生:“行吧。”

    牛蹄哒哒,车辚辚,拉着牛板车上的麻婶一家往砖塘村去了。

    麻婶看着前头,想着心事,没有说话。

    在葫芦湾的时候,因为年轻时候生得干瘦,大家就唤她一声麻婶。

    诨号叫着叫着,就让人忘了姓名。

    就是赵大山这样葫芦湾的老汉,他也忘了,麻婶姓刘。

    她和刘药姑同姓,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一个嫁去了葫芦湾,一个嫁进了县城。

    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知根知底,麻婶知道,刘药姑有几分本事,祖上有点根脚,甚至她有一个婶娘还是师婆。

    师婆,又叫巫婆,能画符念咒。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却说另一边, 赵大山忙完田间的活,扛着锄头,一边裤脚长、一边裤脚短, 满脚泥地回了家。

    “向生, 向生,阿生呐——”

    才回到家,赵大山便瞧到了牛棚,当即眉头一皱。

    嗬, 好家伙,前些日子,阿蝉姑娘才送来的牛和尚不在棚里了。

    推了门, 往堆杂物的房间里一看,板车也不在。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不听他的话, 给麻婶子家套牛车, 上赶着拉帮套去了!

    果然, 宁听阎王扯谎,不信醉汉张嘴。

    醉鬼赵向生的话, 就是个屁!

    暑热的火气没压住,蹭蹭蹭往上冒。

    赵大山连锄头都没顾上搁下, 屋里屋外一通瞅,没瞅到人, 瞅着个院子里的空簸箕, 一脚踢了过去。

    “混帐小子, 年纪也不小了,好赖话都听不明白,真白长个子不长脑子, 回头真要吃了亏,他才知道厉害。”

    “怎么了这是,才回来就耍你那牛脾气,火气这么大,是吃炮仗了不成?”

    屋子里,正在叠衣物的周金娘听到动静,忙跑了出来。

    瞧到这一幕,她也颇为没好气,上前将空簸箕捡起,瞧着东西没坏,这才又道。

    “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说吗,动手动脚的,这下踢着是痛快了、解气了,回头东西坏了,不还得你自己修?”

    “没得自个儿找麻烦,多事。”

    赵大山嗓门也大,“我乐意修,我乐意多事。”

    这德行!

    周金娘白了个大白眼。

    视线一转,她瞅着赵大山肩上还扛着的锄头,娘护儿,护如命,当下更是提了嗓子。

    “嘿,你还扛着锄头?怎么,瞧到向生,你是要捶死你儿子啊。”

    赵大山没那个意思,锄头是他忘记搁下了,但话赶着话,听到媳妇周金娘的语气,本就生怒的心情,被这么一问,就像往火里又喷了油,“蹿的”一声,火气冒得更大了。

    “咋地,我这当爹的还不能管他了?我还没七老八十呢,眼下还靠我吃饭,我就看他眼色过日子了?”

    “也不知道这高姐儿给他灌的什么迷魂汤,一天天的不着家,地里的活也不干,说上山套野味,拎到家门口都鸡都能给飞了!”

    “还有还有,家里担柴、砍柴、担水……哪个活儿不指望着我这老汉?”

    “现在,回来连个人影都没瞧到,养条狗还会冲我叫两声,摇摇尾巴……没良心的,我看啊,他也别做我儿子,做那麻婶的儿子、做她家二儿子算了!”

    老生常谈,说起赵向生和赵立泉一家的事,赵大山都无力了。

    他媳妇周金娘也叹气。

    儿子这样糊涂,是怪愁人的。

    她和赵大山商量着。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媳妇?这成了家,性子也就稳妥了,回头有他媳妇管着,心也就知道向着家里了。”

    “别,他霍霍我们还不够,再嚯嚯别人家闺女啊。”

    赵大山当即就不赞同。

    转头瞧着媳妇周金娘还颇有意动模样,显然,她还没搁下这给赵向生娶媳妇的想法,赵大山心里也有些急。

    这一急,话就一连串地往外蹦。

    “你啊,自个儿也有闺女,将心比着心,咱闺女要是嫁了个女婿,女婿心里头还搁着个外人,时不时的再贴补贴补别人家的媳妇,看别人家的儿子当亲儿子一样,你乐意?”

    大姑娘呢,还没当娘,一进门就当了个隐形的后娘,还是三个小子。

    谁家好姑娘这样遭殃?

    爹娘不得心疼死?

    周金娘耷拉了脸,“我又不是冤大头,我乐意个鬼。”

    “就是了。”赵大山叹气,“你不乐意,别人的阿娘也不乐意。向生和高姐儿没断,咱就不该给他找媳妇。”

    “教没教好孩子,是咱们这做爹娘的事,是我们的责任,他长大了,成家立业,我们是要寻好姑娘给他当娘子。”

    “但再着急,也不能让人好姑娘来家里给他当娘,就没这个道理的!”

    经了闺女儿巧娘的事,赵大山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时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别的不说,四十多年前,大和尚骗还是小娃儿的他老牛,如今,他都成胡子拉碴的老汉了,大和尚还哒哒地上门,亲自披牛皮,还他一头老牛。

    赵大山:“可不敢干亏心的事咧。”

    “这——”周金娘迟疑。

    巧娘沾了邪门事的时候,赵大山怕吓着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怕女子属阴,阳气不足,特特送了老娘和媳妇去堂亲家躲了躲。

    是以,周金娘没有瞧到。

    “真是人披着牛皮来的?”她问。

    “骗你做甚!”赵大山都要跳脚了,“我自己家的牛,我还能认不出来?”

    “再说了,鼻环处那个赵字,我瞧得真真的,就我老爹以前找人刻的,也是阿蝉姑娘本事大,这才让那大和尚还咱们家一头牛呢。”

    “娘老眼昏花了,瞧着都不住点头,说是咱们家的牛。”

    老太太六七十了,爱上街坊邻居家串门闲聊,天擦黑了才归家,大和尚牛来家里的那一日,特特拄着拐杖,把着盏油灯往牛棚里瞧。

    这一瞧,直道像,像当初那头牛。

    甚至比在他们家时养得更好。

    “不愧是神仙样的闺女儿,经她手养的牛都好。唤阿蝉是吧,嗐,人来家里了,也不知道出门喊我回来。”

    ……

    周金娘讪讪,“我也没说啥。”

    “这说鬼的行当,除了和尚道士,还有就是那三姑六婆的师婆,你也知道,这里头水深着呢,走街串巷的,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在说鬼,为的啥,还不是靠着这,糊弄着骗口饭吃么,你以前就被骗过,问一句,我这不也是小心嘛。”

    ……

    “那怎么会一样,嗐,和你说不明白。”

    见周金娘把王蝉和三姑六婆的师婆提到一处,赵大山气得不行,手一摆,当下也没了兴致再说儿子赵向生的事。

    “行了,别的就不说了,反正,这说亲的事就别再提。”

    “他一日脑壳里的水没倒干净,就一日不说媳妇,都是人爹娘养的,都不容易,哪能害了人家。回头向生还这幅德行,人姑娘进门了,日子怎么过?家里不得闹腾得更厉害?”

    家和万事兴,吵得厉害是破家的征兆。

    为何这样气儿子拉帮套,为的就是这,女色上都糊涂了,以后还有别的指望嘛。

    周金娘:“行吧,不说亲。”

    她也颇为悻悻,“我没说那王姑娘,人有本事,我心里知道的,巧娘那几日的模样,我又不是没瞧着……就是、就是,嗐,我这不是心里怕嘛。”

    听坊间鬼故事,那和家里真遭事了可不一样。

    周金娘也是怕,自知道了世间上有鬼,和街坊邻居一道择菜闲聊,她连闲话都不敢多说了。

    怕咧。

    口舌有是非,回头惹了臭口鬼怎么办。

    两人歇了话,各自忙碌。

    赵大山等了又等,直到月亮升起,从屋顶处爬到了树梢头,都还没见到赵向生归家。

    “混帐小子!”

    他又骂了几句,倒也没往心里搁,只道赵向生在麻婶家歇着。

    往常也有这样,拉帮套嘛,出了力也得给点口粮,前头一根胡萝卜吊着,给点儿甜头,下回才能更好的使唤。

    赵大山叹气,心中也替高姐儿可惜,道她糊涂。

    要给她爹娘知道了,不定心里得多难受。

    “就这样还想找媳妇?”赵大山嘟囔,“越来越胆大放肆了。”

    往常时候,赵向生还知道羞,趁着他和媳妇不知道,偷摸着出门,夜里不在家,一早就往家里赶,骗他们是自个儿起了个大早。

    今儿好了,面子都不做一个。

    “算了,儿子大了,翅膀也硬了,我是管不动了。”

    长叹一口气,床榻上,赵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搬了张竹床在堂屋的角落摆着,薄被一搭肚子,在这儿睡下了。

    堂屋这地儿刚好,院子处一有动静,保准头一时间听到。

    待那混帐一回来,他一准儿骂个最新鲜的!

    这一等,没等人。

    甚至又过了两日,赵大山还是没瞧到赵向生,急急上了葫芦湾另一头的麻婶家寻人,她家里冷冷清清,冷锅冷灶的,也没瞧到人。

    家里养的牲畜也托给了邻家,一问,说是带赵立泉瞧伤开药去了。

    地上一滩血,是杀獐子留的,搁了几日没洗干净,颜色暗沉暗沉的,也有股发酸的臭味儿。

    赵大山瞧了直拧眉。

    周金娘也有些急了,“这小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都不和家里喊一声,真是急死个人了。”

    赵大山皱眉,“喊什么,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看他回来,我不把他的腿打断了!”

    “你你你——”周金娘一指人,“一天到晚就会说这样的话,好了,他莫不是真给麻婶当儿子去了?跟着人走了,以后都不回家了?”

    “怨你,都怨你,好好的和孩子说话也不会。”

    赵大山:“我还没和他好好说话啊,他这样糊涂,回回拿着家里的东西巴巴去别人家当驴做马,我嘴上骂咧几句,哪回真动手了?”

    两人吵了两句,口上不再说,都忧心上了赵向生。

    赵大山原还没往旁处想,问了一通,知道麻婶是带着赵立泉找药,只道儿子是给麻婶家出力,这一趟出的力多,在县里给赵立泉治伤,耽搁了。

    但子孙连心一般,这日夜里,天光要亮了,正屋的老太太突然嚎了起来。

    “孙孙呐,我的孙孙。”

    灯烛被点亮,很快,赵家里有动静,赵大山连衣服都没披,趿拉着草鞋就往老娘屋子里跑。

    “娘,你这是怎么了?发梦了,没事没事,都是梦,醒了就好。”

    “金娘哎,给娘温点热水喝喝。”

    “哎。”周金娘也应,“娘你别怕,我们都在这呢。”

    “不是梦不是梦。”老太太一把拉住儿子,老脸哭得像橘子皮,“儿啊,快去救向生。”

    她哽咽,又惊又泣,掉了些牙的嘴兜不住口水,话都含糊了,让人有些听不清。

    赵大山扯着嗓子问,“阿生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都问了,他在县里呢,带泉哥去瞧病。”

    说到这里,赵大山都有些叹气。

    这两日,他也好好想了想,觉得这样子不明不白的也不好。

    打算赵向生回来后,寻他问个清楚。

    要真这样喜欢高姐儿,得,他赵老汉算认了,乡下地头穷,彩礼办不来两份,也不是没有兄弟俩娶一个媳妇的事。

    拉帮套,他儿子赵向生也得拉得有名分些。

    有了名分,上门帮忙,高姐儿一个妇人,也不至于在村里被指指点点。

    他老赵家出了情种,他得认啊。

    老太太嚎啊,“没在县里,阿生没在县里。”

    “黑乎乎的,瞧不到东西,阿生动不得,他的腿动不得了,跟个泥鳅一样,趴在地上爬啊,爬啊,朝着我这头来就哭,喊着奶啊,救我,救救我……”

    “他的腰使不上劲了,使不上劲儿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使、使不上劲儿?”

    赵大山问得结结巴巴, 面上也有点儿慌了,“怎么就使不上劲了?”

    “不能啊,那孩子别的本事没有, 就一股子蛮力还成, 这才能进山讨点饭吃,不然我也把他往妹子那里送,到府城学点本事,和巧娘一样。”

    “嗐, 老太太做梦犯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啊。”周金娘扯了把人,瞪了人一眼, “往后往后,杵在这儿碍事。”

    她手里端着碗水, 两步挤上前, 温声道。

    “娘别怕, 都是梦, 梦都是反着的,你啊, 把心往宽里放,大山都去问过了, 阿生这几天在县城,好着呢, 哪有什么黑乎乎又使不上劲儿的事。”

    “你说他这几日怎么都不回来?”周金娘问。

    嗯嗯。

    老太太没吭声, 只眼睛巴巴地瞧着人。

    赵向生有几日不归家, 这事,周金娘心里也急。

    但这事也不好和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说,帮不上忙不说, 还平添担心,没必要。

    “嗐,县里头可不是咱葫芦湾这样的小地方,那地儿热闹又繁华,阿生这小子不归家,指不定就是被那些好吃的、好玩的,迷了心思呢。”

    拉帮套这事儿,平日里,周金娘很少数落赵向生。

    风流事儿,作为男子,顶多是挨人笑,说上赶着贴钱又干活,有几分傻,几分痴,但多说几句,也有羡慕他有这桃花运。

    不像女儿家,是恨不得将脊骨都戳烂了。

    但她心里也埋汰。

    媳妇还没过门,老娘先丢一旁了。

    骨头轻得很。

    周金娘想,按赵向生满心满眼都是高姐儿的架势,去了县城,赵立泉治病,做为媳妇的高姐儿应是担心得紧,她家这傻小子,定还要再带她去走走逛逛,再买一些东西,哄着人高兴一些才妥。

    一天的日子别瞧看着长,其实也就那么点时辰。

    忙忙这,忙忙那,才天亮的日头,转眼就擦黑。

    在外头逍遥快活的儿子,哪里晓得家里阿爹阿娘和阿奶的担忧。

    周金娘暗暗叹了口气。

    “来,你喝口水缓缓劲儿,我把枕头拍一拍,翻个面,时间还早呢,娘你眯眼再睡一会儿。”

    说罢,周金娘先朝老太太的枕头吹上三口气,连拍三下,又将枕头翻了个面。

    “呸呸呸!”一连声三下,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噩梦消除,噩梦消除,诸事大吉。”

    这是乡下地头怕噩梦落谶,用来破噩梦的土方法。

    “不是梦,这不是梦,阿生在受罪,他在受罪。”

    想到梦里的一幕,老太太又不愿意喝水了,哭嚎得厉害,声音嘶哑又刺耳。

    她听不进去儿子媳妇的安慰,只一个劲儿的要儿子去救孙孙,道他在受罪。

    赵大山:“娘哎——”

    他为难地瞅了瞅外头的天光。

    这大晚上的,做了噩梦就叫他去救人,他去哪里救?梦里吗?

    他也得有这道神通才成。

    周金娘也只当这是老太太的梦。

    “你们都不信我!怎么就不信我?我什么时候这样折腾人过?”

    老太太一把拉住赵大山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这一下,她眼睛里头的眼泪淌完了,却又像两口幽幽不见底的枯井,莫名让人心寒胆颤。

    “我这不是梦,是阿生在托梦,他叫人害了——害了啊。”

    说到后头害了,她松了手,又哭嚎了起来。

    赵大山莫名心悸。

    与此同时,一阵夜风吹来。

    夜里开着透气的窗棂没有栓好,上头垫着用来牢固窗户片的木片掉落。

    只听“吱呀”一声——

    窗棂发出老旧陈腐的声音。

    天光未亮,窗户外头,风卷着枝叶刮着,树的影子落在了屋里的墙上,细细弯绕,像不知道哪里伸出的手,一只又一只。

    突然,树梢头来的一只老鸹,在老太太哭嚎的时候,它也拉长了嗓子,哀叫了两声。

    瞬间,哭声,老鸹声交杂。

    一高一低,此消彼伏的附和。

    “哪来的老鸹,一大清早就叫得这样瘆人,像个报丧的——滚滚滚。”

    周金娘正好在关窗户,听到这一声老鸹叫,心中厌烦,捡了个碎石头就丢了过去。

    “呱——嘎嘎!呱——嘎嘎!”

    老鸹一阵乱叫,翅膀扑棱棱地飞动。

    一时间,风声,树梢声,老鸹扑棱的动静,周金娘的咒骂声……各种声音在夜里响起,惹得屋子里那盏烛火摇得厉害。

    灯油芯粘着油灯,瞧着光亮都矮了两分。

    赵大山莫名心悸,只觉得不好,十分的不好。

    “我、我,我去县里找找人,亲自去。”

    说罢,他抹了把脸,顾不上天还没亮,打了盏灯笼,转身就朝牛棚去。

    这一走,心中不安,背影都是跌跌撞撞的。

    周金娘瞧了,想到什么,突然脸色也白了白。

    她抬头再看空无一物的树梢头,只觉得树梢头黑得很,像漩涡一样,只把人瞧得心生绝望。

    莫不是真来报丧了?

    呸呸呸!

    周金娘一连拍了好几下自己的嘴巴,神情懊恼,恼恨自己刚才口无遮拦,一时烦恨,竟然说了报丧这样不吉利的话。

    “没事没事,都是梦呢,阿生一定会没事。”她说着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老太太。

    一旁,老太太哭嚎得有些累了,摊靠在床榻上,两只眼睛没什么精神,只嘴巴不住地嘟囔。

    “救孙孙,救我的孙孙……”

    “使不上劲了,他使不上劲儿了。”

    ……

    胭脂镇。

    这两日,王蝉迷上了抓小螃蟹。

    无他,前些日子,赵老汉家拿回来的螃蟹酱太好吃了。

    小小的挖一勺,就是配着粥都好吃,又鲜又香,带着股河鲜的鲜甜酱香。

    当然,螃蟹做主材料,酱天然带着两分微微有些冲的河腥气,但里头的姜酒将味道冲淡,反而成了一股弥久独特的酱香。

    祝凤兰尝了几口,也道赵家的手艺不错。

    “我也会做,没什么难的,就是抓这些螃蟹有点麻烦,抓回来得再养上几天,等它们吐了泥,土腥味儿淡一点,再调些味道,剁成酱放罐里瓮——”

    “阿蝉,表姑和你说,你要是胆子大,不用磨酱,做那腌螃蟹也好吃。”

    王蝉吃过蟹酱,没有吃过整只的腌螃蟹,也不知道自己胆子大不大。

    不过,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好不好吃,也得先吃了再说。

    当即寻了家什,就往外头走。

    祝凤兰瞅着人跑了,忙问,“哎,去哪啊。”

    远远的,王蝉的声音传了回来。

    “抓螃蟹去!”

    她也贴心,紧着这句,又喊了一声。

    “不用表姑洗,等抓回来了,我拿小毛刷,自个儿给它们刷泥。”

    祝凤兰好笑,小声嘀咕,“风风火火的,才说螃蟹酱,就要抓螃蟹。”

    她倒也没拘着人,知道王蝉水性好,不怕人掉河里,去河边也没什么危险,当即只又提了嗓子喊道。

    “别抓大的,抓那些小的,小的螃蟹滋味更好。”

    王蝉:“知道了。”

    ……

    来到河边,瞧着石缝泥洞里探出头的螃蟹,王蝉不住点头。

    果然,五月初夏,正是小螃蟹鲜肥的时候。

    她腰上挂着个小篓子,提着根竹竿做的钓竿,草鞋也缠在腰上,赤着脚就往河边石头处寻。

    螃蟹就爱躲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青壳的,红壳的……八条脚毛乎乎的,口中泡泡吐不停,再来两个大钳子。

    一抓抓个准。

    抓不着,躲到洞里的,再用钓竿钓。

    这些东西笨得很,才受了惊往洞里躲,但洞口要是搁上一块肥肉,钓绳晃晃,肉也跟着颤颤,它们就会举着钳子探出来。

    一钳住肉,就咬得死紧,轻易不会松开。

    “嘿嘿,又抓到了!”

    一根钓竿甩高,王蝉将上头的螃蟹抓下,往腰间挂着的篓子里搁。

    拍拍沉甸甸的篓子,再看杆子上的肥肉,她颇为满意。

    一块肉能钓好些的螃蟹,值了。

    远远的,王蝉瞧到钱吉荣撑着船,赶了鸭子往外走。

    水面上波纹一圈又一圈地荡开,鸭子群将沅江江面铺满,一根竹竿赶着鸭的钱吉荣颇有气势。

    有人走,也有人归,码头这一处热闹着。

    抓了河鲜的妇人在码头边摆摊子,摊子前两个小木盆,一盆里放了些杂鱼,一盆里放了河里捞的蚬子与河蚌。

    卖不上几个铜板,能卖,就贴补一些家用。

    不能卖,晚上再拎回家,往桌上添道菜。

    左右抓蚬子和河蚌就费些功夫的事,乡下地头出息少,赚钱的行当也不多,力气是最不值当提的事儿。

    “鲜鱼,鲜鱼,才捞的鲜鱼嘞……是阿蝉啊,要这鱼不,便宜嘞,给五个铜板,婶子给你抓几条。”

    王蝉摇头,“婶子你不厚道,上次我从你这儿买了鱼回去,表姑说我买贵了,不让我买你家的。”

    都是些杂鱼,吃不到什么味道,不像大鱼,厚厚的鱼肚有脂肪,不说煎炒了,就是简简单单的炖着酱,那鱼香也能香飘老远。

    小杂鱼得裹了粉,煎炸着才好吃,不然都是鱼刺。

    煎炸费油,上次王蝉买了杂鱼,才到祝家,问明花了几个铜板买的,嗬,祝凤兰当即薅高袖子,要找这卖鱼的黄婶子算账。

    王蝉费了好一会儿功夫,这才将人拦着。

    祝凤兰絮叨,小鱼不好做,多是白送人的添头,哪能卖这么多个铜板,就是欺负小姑娘不懂价。

    但唠叨归唠叨,煎炸小鱼还是很香的。

    王蝉爱吃。

    卖鱼的婶儿讪讪笑了下,和妇人相比,她最爱做小姑娘的生意了。

    小姑娘皮嫩,都不好意思说价。

    秀才公家这姑娘,呵,皮瞧着嫩,实际却厚,她才沾的那点便宜,隔这么多日子了,瞧见了还能再说一句,不买她家的。

    怪凤兰!

    那是个精的!

    “不上我家买,你上哪儿去呀,咱都这么熟了。喏喏,我给你多抓两条,再给你宰好,这宰小鱼费功夫嘞,你买了宰好的,凤兰省事,就说不了什么了!”

    王蝉的视线落在另一个盆里,那儿有个河蚌很大,都快有木盆大了,挤得盆里其他的河蚌和蚬子挨挨挤挤在一处,好似有些委屈。

    咦——

    王蝉正待将手探向河蚌。

    这时,一道带哭腔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带着着急和惊喜。

    “阿蝉?是阿蝉姑娘在这吗?”

    “天爷啊,可算是寻着人了。”

    王蝉看去。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赵大山。

    就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小十岁模样,头发里参杂的白发更多了,胡子也邋遢。

    这一路是撑了船来,许是撑得急了些,江水打湿了大半裤腿。

    竹篙撑船,江水顺着篙倒流,就是衣袖都湿了大半。

    王蝉瞪大了眼睛,“赵叔?”

    “慢点慢点,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哪还慢得,听得卖鱼娘子招揽生意时喊的一声阿蝉,他心下那个激动啊,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打了鸡血就往这边跑。

    周金娘跟在后头。

    她没见过王蝉,不认得人模样,打眼一看,那鱼摊旁和赵大山口中相似年纪的姑娘就一个。

    小姑娘踩着双草鞋,腰间挂着个篓子,穿的衣裳也寻常,许是贪图玩耍时方便,头上还缠着块布巾,是乡下地头小鱼娘的打扮。

    但耐不住模样正,精气神也足,往码头边的青石路上一站,俏生生模样,水灵灵的,整个人比才出水面的鱼儿还鲜活。

    “是她吗?是阿蝉姑娘吗?她能帮咱们找阿生?”

    周金娘着急忙慌,六神无主,跑得也踉跄,瞧到王蝉后心中更急了。

    这一急,脚下的步子就没注意,往旁人的身上歪了歪。

    那人挨挤了下,也不是耐性子的,将人往旁推了推。

    周金娘被人这么一推,脚下步子更快了。

    一个没收住,将卖鱼妇人跟前的木盆踢翻了。

    码头这一处有些坡度,木盆一翻,河蚌咕噜噜地往下滑。

    王蝉伸手,“哎——”

    想到什么,她伸出的手又收回,只手上打了个诀,风起水生,地上那摊水像是游龙一样往前,顿时湿润了大半的青石路。

    “哎呀,我的河蚌!”卖鱼妇人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河蚌一路往下滑,咕咚一声落到了水里。

    跑上前一看,亡羊补牢,除了水波,空无一物。

    卖鱼妇人懊恼得很,“我怎么就在这儿摆摊子了?这石头沾了水竟这样滑。”

    她甚至自己踩了踩地,是湿滑得紧。

    零星还有一些河蚌蚬子在,洒落在地,但最得她心意的那一个大河蚌没了。

    转过头,她又掐腰要去寻周金娘麻烦,“是你踢了我的木盆?你得赔我!”

    才喊了一声,就见周金娘和赵大山一脸凄惶,几乎要落泪的模样。

    她别扭了下,转头也冲王蝉讨公道。

    “这、这,这是恶人先告状,我都还没说他们什么呢!他们做这要掉眼泪的模样给谁看?”

    “我和你说啊,你今儿就是哭得背过去了,也得赔我的河蚌。”

    一指指了地上的木盆子,卖鱼妇人也冤枉,“虽然是地滑,河蚌自己滚下去了,但要不是她踢了盆子,我这河蚌也丢不了!”

    “阿蝉呐,你得给婶子作证,我没讹她,我这河蚌大着嘞,里头不定还出珍珠呢。”

    王蝉摸了摸鼻子,有两分心虚。

    这湿了地的一盆子水可没这么多,她给添了点。

    不过,那河蚌是真不能抓,成精了的!

    王蝉递了个碎银过去,“婶儿,杂鱼我买了,这河蚌就当我也买了,成不。”

    拿着碎银掂了掂,卖鱼妇人笑得老脸开花,“成,怎么不成!”

    再看赵家夫妇,她也好奇,一边去捡木盆,一边问王蝉。

    “这是你亲戚?怎的了这是?”

    啧啧,一把年纪了,还哭的像花猫一样,人还这么多,也不知道害臊。

    平常时候,那只有哭丧才这样一张哭丧脸呢。

    下一刻,就听赵大山忍着哭腔,吸了一口气,道。

    “阿蝉姑娘,求你帮我们看看,我家阿生是不是出事了?我、我们到处找不到他。”

    卖鱼妇人瞪大了眼,下一刻,她拍了下自己嘴巴。

    还真是哭丧来了啊!

    还、还是个尸骨无存的?

    这下,她是不好多说什么了。

    毕竟树怕伤根,人怕丧子,养儿一场空,黄土埋孩童,人生最痛之事。

    “赵向生?”王蝉也诧异,“他怎么了?”

    赵家夫妇这一哭,码头这处好些人都瞧了过来,就是没瞧过来,耳朵尖都是竖着的。

    对于赵向生,王蝉有印象,十七八岁的少年,学着大人模样留胡子,偏生那胡子还是细毛,留着那胡子不见稳重,倒是有几分好笑。

    那时,和赵大山说着自己的清白身被高姐儿夺了,咋咋唬唬,挨着赵大山提棍打,跑跑蹿蹿,半点儿不带怕的。

    “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吧。”

    瞧着人多,王蝉将人往没人的地方领了领,倒也不远,就码头边的涂滩地。

    方才,王蝉便在这地儿抓的螃蟹。

    退了潮,涂滩地湿软,但里头有好一些的大石头,倒也不愁没有踩脚的地方。

    赵大山心里急,忙将事情说了说,最后道。

    “那县里的药铺、医馆,我都问了,没瞧见麻婶泉哥一家,也没瞧见我家阿生,我还去了客栈,掌柜和小二都摇头,印象里就没有我家小子上门投宿!”

    “阿蝉姑娘,我和你说实在话,要不是我老娘的那个梦,为着这事儿,我也没脸上门来找你。”

    赵大山这说的是实在话。

    他家小子寻不到,人一问,人不见的时候,他和谁在一道?

    往外一说,人是跟着高姐儿走的。

    高姐儿,他黏糊不清的关系。

    赵立泉,他上门帮着拉马的马伴儿。

    这这这!

    这事一说,不往邪门了想,大家伙儿一拍大腿,定然说得肯定又恍然。

    这还用想?想都不用想!定是他赵向生被女色迷了心,丢了家里,上别人家当女婿去了呗。

    可怜的阿爹阿娘哟。

    再用惋惜可怜的眼睛瞅他们两口子。

    养的儿不孝顺哦,不如养只鸭,鸭还能下蛋捡蛋,儿子就是混蛋。

    便是赵大山,前些时候,他也念着,他赵向生这样殷勤,拎回家的鸡都能再拎走,就别当他赵老汉的儿子,干脆当人麻婶的儿子,二儿子!

    ……

    赵大山悔不当初,“早知道我就不说这话了。”

    周金娘揪着心口,只觉得心口钝痛钝痛的。

    “我们昨日在县里寻问了一天,半点消息也没有,就是城门口的衙役大哥,我也塞了几个铜板问了,人说他当值的时候,是没有瞧到我家小子。”

    周金娘和赵大山问的是牛车,和尚牛生得好,四蹄落柱,牛角弯弯像妇人盘发,寻常人瞧了一眼,稀罕得有印象。

    “都、都这么久了,我家阿生他、他还活着吗?”

    周金娘都要绝望了。

    “我、我真是一张臭嘴啊,瞧着老鸹了,还说它是报丧的,”说着说着,周金娘嚎啕了。

    “大山呐,你说它是不是真的来报丧了?娘的梦不是征兆,是结果,是儿子变成鬼托梦来着?”

    赵大山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强忍着不说。

    王蝉连忙安慰道,“不急不急,我先来看看他在哪儿,事情还没盖棺定论呢,什么都还不知道,咱们先不哭,说不得真是有事耽搁了。”

    “求医嘛,淮县虽然是县城,但大家都知道,它是个小县城,医馆和药堂说好也不好。说不得他们看老牛的脚程好,一鼓作气,又上府城求医去了呢?”

    被王蝉这么一说,两人的哭声渐渐歇了。

    正想问,阿生在哪儿,这事能瞧?

    是不是得用个赵向生的旧衣裳和旧物件?

    这东西他们也带来了,就是上岸时心急,东西还搁在船舱里。

    下一刻,就见王蝉掌心一翻,两枚像狗脚的石头就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赵大山和周金娘好奇。

    “瞧着是不是像小狗爪子?”王蝉介绍,“这是我养的石头,我把它唤做狗脚迹,当初,我找不到阿爹,就是用这方石头寻到人的。”

    “没事,它很灵的。”

    话才落地,赵大山和周金娘就瞧到,王蝉朝这方唤做狗脚迹的石头里打了道灵。

    灵如墨,竟在她指尖凝成了赵向生这三个字,往前一推,赵向生这三个字朝石头中没去。

    下一刻,涂滩地这一处竟初夏落了雪花,皑皑的将泥地覆盖了一层白。

    石头中有道风奔出,当真如狗儿一样。

    它所过之处,没有一丁半点儿的痕迹。

    王蝉收了石头,一时竟不知怎么说了。

    “怎么样了,阿蝉姑娘?”周金娘期待地看向王蝉。

    王蝉心情颇为沉重,摇了摇头。

    “此方石头中,炁场氤氲如狗脚,狗擅寻踪迹,倘若人在世间,石头往前自会留下痕迹,倘若人亡,则无痕无迹。”

    赵大山和周金娘朝涂滩地看去。

    雪地无痕,雪地无痕——

    死了死了!

    那老鸹是报丧来了!

    眼前一黑,周金娘翻白眼昏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金娘!”

    瞧着人昏过去, 赵大山连忙将人搀扶住。

    这边记挂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赵向生,那边又忧心媳妇,一颗心掰扯成两半, 赵大山腿软, 心口也慌,只觉得左胸处突如其来的一阵急鼓,跳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他抬头朝王蝉瞧去,满脸悲怆茫然。

    “阿蝉姑娘, 我儿、我儿……”赵大山的唇颤了又颤,颤了又颤,心痛得无以言表, 最后竟问不出那一句——

    当真死了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因着是骨肉相连的孩儿, 这话竟像坠了千斤一般沉重。

    他只盼着, 没有说出这个死字, 赵向生便不会有事。

    “先不说赵向生的事了, 眼下,赵叔你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瞧着赵大山唇口都发了紫, 脸色看过去比他搀在怀中的周金娘还要煞白,胡子邋遢, 脸颊莫名凹了些许下去。

    青天白日的,竟有股死灰之色从粗糙的皮肤下浸透出, 就如裹了一阵阴寒之炁一般。

    瞧着脸都虚了两分, 像罩了一层纸。

    是死炁。

    这玩意儿王蝉眼熟。

    她忙打了道符过去。

    只见王蝉手一伸一抓, 虚空中的炁被凝实成墨,笔走龙蛇,如同画过千次百次一般, 符光在她指尖成形。

    须臾的功夫,一张天医符悬于半空,有丝丝银芒没入赵大山的心口。

    赵大山揪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闷痛之感如潮水一般退去,耳边鼓胀得头要炸开的感觉也缓了许多。

    见那面上悬浮起、犹如罩了层灰纸的死炁沉下,赵大山的面容重新清晰,王蝉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了。”

    ……

    天医符尚有余力,银芒如丝缕,有一些朝周金娘的口中淌去。

    她眼珠子极速地转动了下,幽幽转醒。

    才醒来,就见到赵大山那显得格外大个大脸。

    赵大山不住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山?我、我怎么在这?”

    须臾的功夫,昏过去前的记忆回笼,周金娘提起一口气,猛地朝涂滩地看去。

    如狗脚一般的两枚石头已经被王蝉收起,皑皑白雪地不见,只余涂滩。

    涂滩地是退了潮的湿泥地,水刮过泥巴,倒是有着许多潦草的痕迹。

    淤泥、死鱼、螃蟹钻洞……种种痕迹斑斑点点,就是没有狗儿踩过的脚印子。

    “儿啊,我的儿啊!”

    悲从中来,周金娘心痛得不行,狠狠朝心口捶了几下。

    “你叫娘怎么办,怎么办!”

    “金娘,你别哭,这是在外头,别人都瞧过来了。”赵大山说着,自己也哽咽,抬袖囫囵地朝脸上擦去。

    “都到这时候我还不能哭,那我到什么时候再哭?什么脸不脸的,我不要了不要了,让他们瞧去,让他们瞧去!”

    哭嚎声愈发大,天崩地裂,不管不顾。

    码头离涂滩地有一些距离,瞧着这一幕,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

    当即相互赶人。

    “别瞧了,不是什么热闹事。”

    “嗐,也是,要不是没法子,谁乐意这样哭,苦啊,心里苦得只能哭出来,哭出来才觉得自己还活着,都别看了,这是遭罪事儿。”

    三三两两的人走远,王蝉瞧着这一幕,本要招一阵风来遮着,掐了一半手诀的手搁下。

    ……

    “我的儿,我的儿啊——”

    周金娘几乎要跌坐在地,捶胸顿首。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这一辈子的劲儿好像都泄光了,瞧不到盼头,眼里的泪怎么淌都淌不尽。

    王蝉瞧了直叹气。

    赵大山忍着哽咽,听周金娘的哭声歇了一些,这才又回过头,寻王蝉说话。

    “阿蝉姑娘,俗话说,一事不劳二主……阿生、阿生——”

    抬眼瞧着不落狗爪印子的涂滩地,赵大山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尸骨两个字。

    王蝉明白他的未言之意,点头应允道。

    “我帮你找。”

    一旁,周金娘想到什么,急急抓着赵大山的衣襟。

    “还没见到阿生,还没见到阿生!他会不会没有死,会不会是被困在哪里了?这狗爪印子准吗?我都瞧到了,它刚才像风一样,嗖的一下就刮过去了……会不会是它跑得快了些,印子太浅,我、我们没瞧清楚?”

    “娘的梦里不是都说了吗?阿生只是走不得路,被困在了一个黑黑的地方。”

    “是不是没有死,只是被困着了?又或是没什么气力,瞧着像死了?”

    越说,周金娘眼睛就越亮,像是要燃尽的蜡烛最后将烛芯燃着,跳起更亮的火光,疯疯癫癫,又希冀又绝望,最后茫茫然无神。

    怎么就死了?

    前些天,她还瞧见人。

    平平常常的一个傍晚,自己给他做了饭。

    他家阿生扒拉着筷子,吃得又快又香。

    衣裳袖子破了个口子,是上山打猎时候,不小心挨着树枝刮破的。

    “我让他脱下来,我给他缝两针,那会儿迟了些,天都有些黑了,阿生怕我累着眼睛,咧了嘴冲我直笑,说不打紧,就破了这么个小口子,将就着还能穿,等下回白日了,光线好的时候,我再帮他缝……”

    怎么、怎么就没有下回了?

    说到这里,周金娘捂住嘴,泣不成声。

    想到什么,嗓子一提,哭嚎得愈发大声了。

    “那衣裳、那衣裳我还没缝呢!”

    赵大山是亲眼见过王蝉驱了自家闺女巧娘身上的邪,知道她的本事。

    虽不想承认,但他心中知道,赵向生的情况十有八九是不好了。

    转过头,他看向王蝉,嗫嚅了下。

    “金娘她、她心里太难受了,没有别的意思。”

    赵大山担心被人这样怀疑,王蝉会着恼。

    “嗯,我知道,叔你别想太多。”王蝉应得很轻,怕惊扰了哭得要断肠的周金娘。

    俗话都说了,儿有三分痛,娘添十分愁。

    周金娘做人阿娘,自是希望自家儿子平安,人之常情。

    瞧着眼前这一幕,便是她也希望,是她养的这方石头不够灵。

    王蝉握着狗脚迹,指尖轻轻摩挲过。

    虚空之中,石中炁幻成小狗儿,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一阵风打着旋儿绕在王蝉指间指缝,小狗儿拿脑袋顶了顶王蝉柔软的指腹。

    汪呜——

    它灵着呢。

    ……

    答应了要帮找赵大山寻赵向生,甭管人是死还是活,总要寻着再说。

    收起的那方石头,狗脚迹,又摊在手心。

    这一回,却不是找赵向生,而是赵立泉。

    ……

    赵大山在葫芦湾都问过了,赵向生是领着麻婶一家去县里,为的是要给赵立泉寻大夫,再开一个新方子。

    不拘是麻婶,还是高姐儿,都不是她们的名字。

    说来也苦,很多乡下妇人,打是丫头起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大的唤做大丫,小的便是小丫。

    待嫁人了,就跟着夫婿的名字。

    便是周金娘这样有自己名儿的,走在村子里闲聊,大家也爱唤她一声大山家的。

    等到死了,灵位木头上再刻一个姓,后头加氏。

    长长的一生,就浅浅地落几个字在木头上。

    从出生,到死后多年,在世上都难留下个名字。

    数十年的操劳辛苦,好似一场白忙活,谁也没记下。

    ……

    王蝉知道,麻婶是诨号,高姐儿也不是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娘家姓高,因着年轻,亲昵的人唤她一声姐儿。

    狗脚迹探寻踪迹,得有姓名才成。

    大和尚披了牛皮,虽还在世,却不算有人寿。

    最后,竟只能通过那半死不活、瘫在床榻上几年的赵立泉来寻人。

    ……

    赵大山瞧着赵立泉三字在王蝉指间成形,没入石头。

    一阵风起,狗儿撒欢一般跑出,在皑皑白雪地里留下印记。

    但有些怪,狗爪子落印的时候,留印确定,赵立泉活在世上,这事毋庸置疑。

    但爪子该留多少印,狗爪子却好似有踌躇。

    最后,雪地上留了一连串的印子。

    赵立泉,是长寿健康之兆。

    王蝉拧了眉去看,思量着什么。

    赵大山着急,追问道,“怎么了?”

    ……

    赵家老太太的梦里,赵向生是爬着朝她喊救命的?

    王蝉心里有了推测。

    “赵立泉活着,但他现下在哪儿,一时却瞧不清……赵叔,我去淮县看看。”

    未寻到人,不好下定论,王蝉决定去淮县瞧瞧。

    赵大山和周金娘忙道,“我也去。”

    王蝉看了过去。

    赵大山突然想起,巧娘那一回事时,王蝉领着自家阿妹赵香兰,是突然出现在葫芦湾的赵家的。

    都过去好一段日子了,提起这事儿,自家阿妹香兰还稀罕得紧。

    直道神仙手段。

    前一会儿,她们还在府城,府城到淮县,何止数十里,更遑论是淮县下头的小村庄葫芦湾了,更是远。

    但马儿哒哒,驮着阿妹走了鬼道,青皮鬼,白脸鬼……无头鬼,生的时候人模人样,死了以后各种各样,瞧得她眼睛晕心发慌,像看了一本画得格外逼真的百鬼图。

    年节聚在一处,夹了一块子菜,嚼着饭时,香兰阿妹都不住道。

    “快是快哩,但也着实是吓人得紧。要不是为着巧娘这侄女儿,我是不敢走这一趟哩。”

    ……

    赵大山顿时明白,王蝉要去淮县,定不是如自己这样,拿着竹篙撑小船去的。

    他、他不怕走鬼道,就怕累着阿蝉姑娘,耽误了事儿。

    ……

    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

    一旁,周金娘呆呆愣愣。

    她只盼灯尽油未干,还存一丝亮,自家阿生能托梦来,说不得没死透,还提着一口气,身子还是软的。

    便是真的死了……

    落叶归根,人亡归乡,她也要将人带回来。

    “赵叔跟我去不打紧,倒是婶儿,你要不要回家歇着?”王蝉看向周金娘。

    见她方才哭得厉害,怕伤着身子,王蝉想劝她在家等着。

    “一有消息了,我就捎信过去,我捎信很快的。”

    为着能劝住人,王蝉还以水炁掐了个小鹤,小鹤展翅一飞,消失在人眼前,替王蝉给家里捎信,临时有事,没这么快归家。

    周金娘心中绝望又有希望。

    绝望的是,面前这王姑娘瞧着本事是真的大。

    涌起的希望却也是如此。

    她的儿,她的儿……

    “阿蝉姑娘,是我们厚着脸皮求你了,但除了你,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又怎么找我们家向生。”

    “他是不争气,毛病也多,但、但总归是我的儿……我带了他来这世上,要真有什么事,我这做娘的,也该带他回家,送他这最后一程。”

    王蝉瞧到,说到最后,周金娘哽咽得厉害。

    眼眶也红得厉害,强忍着不让泪再落下来,粗布衣袖下,粗糙的手无挫地绞着,说到没法子时,眼里都是凄苦。

    王蝉拒绝不了这样的一个母亲。

    她点头应允。

    “那就一道吧,这下回去了,瞧着婶子的模样,家里的老太太也担心,万事等寻到人了再说。”

    赵大山和周金娘还不待反应过来,就见王蝉手中有动作。

    也不知她从何处翻出的一沓黄裱纸,明明腰间只挂了个装螃蟹的小竹篓。

    黄裱纸在她手中灵巧地折成了小船模样。

    她朝小船吹了口气,巴掌大的小纸船瞬间变大,天旋地转一般,赵大山和周金娘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大变了模样。

    透蓝的天一下就成了灰朦之地。

    她和赵大山坐在黄裱纸叠成的船中,一叠的黄裱纸在王蝉手中纷沓飞出,像惊了蝴蝶窝一样,一张张地飞在半空。

    须臾的功夫,黄裱纸成了外圆内方的铜币。

    它们涌在纸船下头。

    数道阴鬼之炁嗅到这铜钱的滋味,蜂拥而来,将钱山上的纸船或托、或拽、或涌动地往前推去。

    “哎哟哟。”

    赵大山和周金娘以为会晕得很,但闭了眼,却觉得这船走得很是稳当。

    一团团阴炁,有时贴着船时,还能看到一张张鬼脸。

    果然如妹子赵香兰说的那样,青皮的,白脸的……死前人模人样,死后各种各样。

    “桀桀桀——”野鬼扯着调子呼啸而来。

    “阿蝉姑娘又宴客哩。”

    “来咧,都来咧——”

    王蝉笑了下,又是一沓的黄裱纸成元宝,托在纸船下头,银灿灿,黄澄澄……有金银铜币的冷光。

    “辛苦大家了。”

    “桀桀,客气咧,阿蝉姑娘客气咧!”

    薄薄的船能瞧出是纸糊的,莫名却牢固不破。

    赵大山和周金娘又惊又怕,提着心,却又不免有几分人之常情的稀奇涌上心头,拽着心口的衣裳,想看,又不敢多看。

    王蝉满意得紧。

    这道纸钱化舟的法术,她也头一回使。

    纸船将两人活人的炁息遮掩,随着往前,舟下黄裱纸化的铜钱元宝愈发少,鬼驼了一路,得了银钱满足了,阴魂如雾蹿走,贪钱的又滑钻而来,将船舟顶着往前。

    驾阴风,瞬息数里。

    从鬼道而行,只几盏茶的功夫,王蝉便带着人从胭脂镇行到了淮县。

    舟船下最后的黄裱纸用尽,只听有银钱落袋的叮叮声,船带着赵大山和周金娘落在淮县县城城外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

    夏日的风吹来,杨树的叶子茂密得很,哗啦啦地作响,犹如万鬼拍手。

    在踏入人途时,黄裱纸化的舟船也燃尽,卷着上头沾染的阴炁燃在鬼道之中,无痕无迹。

    赵大山和周金娘踩着地,脚还发软,就听王蝉道一声走吧,小姑娘踩着草鞋,腰间挂着小竹篓,已经朝城门方向走去了。

    ……

    “是你们啊。”

    城门的门丁正好是赵大山昨日来询问时碰到的那一个,年纪还轻,小二十多模样。

    人年轻,世俗之事沾染得少一点,心就还有几分热,颇为赤忱。

    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知道他们在找儿子,见两人面上愁苦,手中粗茧,因为劳苦,指骨都有些变形,背也有些弯驼,瞧着他们便想到自家的爹娘,也就多了两分关心。

    “可寻到你们家儿子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有些诚惶诚恐了。

    就是守门的门丁,那也算是吃公家饭的。

    平头百姓,便是心不虚,瞧着公家人也先自个儿矮了两分。

    毕竟,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官字上下两个口,张张吃人的嘴。

    平头百姓少依仗,惹不起事儿,只能小心避开,轻易不打交道。

    “劳你挂心了,还没呢。”

    周金娘也叹气,心绪涌动,眼眶又有些冒红。

    门丁瞧了都不落忍。

    “你们该上别处再找找,嗐,也别太担心,一个大小伙子了,又不是小娃儿,哪就能丢了?”

    “我啊,昨儿下值了,也特特问了旁的兄弟,都说没瞧过哩。你别不信,旁的不一定,但要是有牛车进城,甭管瘦牛肥牛,我们一定有印象。”

    他左瞧右瞧,见这会儿没什么人进城了,这才压低了嗓子,凑近赵大山和周金娘俩夫妻,道。

    “你是不知道,县里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有牛来了,我们都劝着别进城,让他们赶着牛走呢。消息一个传一个,这些日子,就没见有牛来。”

    “再说了,按你说的,你家牛儿养得好,我们瞧着一定有印象。”

    “为什么要劝着走?”王蝉好奇,插嘴问了一句。

    门丁这才发现,走在赵大山夫妻前头、先过了城门的王蝉和他们竟是一路的。

    闺女?

    孙女儿?

    瞧着不像。

    虽是小鱼娘打扮,但这模样生得真是好,眼睛清凌凌的,怎么说呢,瞧着人,就像瞧着山里的一汪泉水一样,灵得很。

    本不欲多说,县里的大爷也严厉禁止大家谈这事儿,怕引得人心惶惶。

    但瞧着王蝉,门丁结巴了下,一股脑将话说了。

    原来,最近淮县颇有些不太平。

    尤其是月圆之夜,三更天的时候。

    “邪门着呢,三更天的梆子才敲响,街上的雾好像都浓了几分,透着紫咧。”门丁压低了嗓子,“那个时间点儿,大家都睡得沉,突然!”

    他嗓子一提,像茶楼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一般。

    忧心赵向生的赵大山和周金娘,两人本就魂不守舍,这嗓子在耳边一炸开,魂又跳了两分。

    赵大山:“哎哟哟,小伙子中气足咧。”

    门丁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嘛,中气不足的,这些日子都不敢守大门了。”

    闲话不多说,他瞧了王蝉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忙又续上了先前的话头。

    “你们道怎么样,夜里闹的动静可大了,砰砰砰地撞门撞树声,闹个不停,还有蹄子哒哒哒的踩地声,仔细再听,那东西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卡了积年的老痰,咋费劲儿都吐不出来!”

    “头一次,大家伙被闹得心惊啊,这大半夜的,谁好人家这样闹!但也是奇了怪了,仔细看,愣是谁都没听出这动静都从哪里来的,好像在街东,又好像在街西,第二天一问,城南和城北,各个都说听到闹人的动静了,一问,都那个时间点儿,你说吓不吓人?大家心里都慌得紧呢。”

    王蝉问,:“是什么东西,就没人瞧到过吗?”

    门丁:“倒有人说见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听说有人透过门缝瞧到过,嗬,好大的两铜铃眼,浓雾夜色里透着绿光,瞅着像是要吃人,人当即就被看晕过去了,第二日好悬能醒过来,摸摸手脚,嘿嘿,全须全尾的,祖宗保佑了。”

    赵大山:“这和牛有什么关系?”

    王蝉略略想了想,迟疑道,“莫不是闹牛僵了?”

    赵大山:“什么是牛僵?”

    王蝉解释道,“人死了,葬的地方不妥当,就容易出僵尸,这是人僵。”

    “同样的理儿,倘若是牛葬在这样的地方,也可以养成牛僵。”

    所谓一坟二房三八字,阴宅葬地的选址,对后辈是很重要的。

    不小心选了个养尸地,如那等四面凸起,中间凹陷,常年难见太阳的地方——

    风不进,炁却也不散,阴炁难绝,最容易将死尸养成僵尸了。

    阴宅养尸,阳宅就招阴。

    王蝉:“这小哥方才说了,那东西眼睛大得像铜铃,蹄子的声音很响,又有紫雾……这应该是有人葬了牛,但葬的位置不对,把牛尸养成牛僵了。”

    “原来是这样。”赵大山和周金娘都叹,不愧是淮县县城里的人,果然大方。

    牛死了也不吃肉,居然就这样埋了,可惜了大块的好肉。

    “呀,姑娘好眼力,莫不是行家人?”

    门丁眼睛里有亮色闪过,打量了下王蝉,又转头去看赵家夫妇,心中暗道。

    莫不是这两人寻不到儿子,特特寻了那些高人?想依托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子,来寻他那不省心的儿子?

    淮县也是有看事的师婆、出马仙、阴阳先生。

    这姑娘这般眼力,莫不是也通阴阳?

    淮县里这些日子不太平,门丁也是听了好些故事,最是知道,这术法阴阳一流,倒也不是谁瞧着老,谁就更有资历。

    越是不显山不露水,越是厉害。

    这下再看王蝉,门丁只觉得,就是她腰间挂的竹篓子,都透着几分神秘。

    没等王蝉一行人应话,自顾自地又往下说了。

    “是,我也听说了,应是牛僵,不止因着这铜铃大眼睛,一些地方落了脚印……我们县里扎纸的老师傅瞧了,蹄大脚粗,是牛蹄印子,带着尸臭味儿,太阳晒了就没了。”

    “说是凶得很,晚上的雾恁大,都不敢出门收它,家家户户都将门窗关好,惹不起咱先躲着。”

    说到这里,门丁叹了口气,惊怕,但也有庆幸。

    “寻不到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倒也没嚯嚯我们。我们睡我们的,它折腾它的,就是这牛……嗐,就闹这事儿后,县里的牛也丢了好几头,不知道是不是僵尸吃人,牛僵就吃牛的缘故,咱也不懂。”

    他一摊手,又道。

    “喏,白日寻不到牛僵在哪,我们也没法子,只得将牛都牵走了,也尽量不让外头的牛进县里,没得回头丢了,心里难受。”

    “好几十两银子的大家伙儿呢,遇到荒年,或者是收成不好的年月,嗬,说句难听的,人还不如牛金贵呢,几袋米就卖出去了。”

    赵大山想着自己先前丢过牛,叹了口气,颇为认同地点头。

    牛是贵着呢,当年丢了牛,他皮肉受了好大的罪。

    孩童时不知事,后来大了才发现,牛丢了以后,那几年家里困顿得很。

    农忙出人,费力气,有点出息了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直把买牛的银子攒出来了,家里的重担才轻了一些。

    赵大山转头看向王蝉,眼里有问询之意。

    这门丁都说了,这几日绝对没有老牛进城,找赵向生赵立泉一行人,是不是再寻找下其他的蛛丝马迹?

    ……

    “先进城吧。”

    王蝉还是觉得,淮县里有赵立泉的信息。

    牛僵笼在夜色中,瞧不清从何处来,白日亦寻不到它葬身的葬地,瞧着不像是埋骨在城中,但它会出现在淮县,王蝉认为,应是有缘由在。

    赵大山感念这门丁的善意,低声问了王蝉一句。

    “阿蝉姑娘,这牛僵就没法子治住吗?”

    没有嚯嚯人,指着牛嚯嚯去了,但夜里闹这样一通,当真是吓人。

    王蝉摇头,“那扎纸铺店家说得在理,得寻到牛的葬地,寻到了,便容易对付了。”

    污秽之物,以邪攻邪,可破牛僵。

    往简单了说,就是粪桶能治它。

    白日里,它躺在葬地醒不来,断了四蹄,再用阳火烧了,这牛僵也就不复存在了。

    年轻的门丁的听了,眼睛又是一亮。

    “对对,就是这牛的埋骨地,我们不知道在哪里。淮县里人多啊,但没用!甭管是扎纸的,还是看相的,又或是看香断凶吉的婆子,他们嘴皮子利索,对付牛僵却也没法子,夜里更没胆子去找。”

    “但我听大人们说了,前几个月啊,我们这儿出了个疯道士,别瞧着人疯,但是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他眼里有向往。

    “听说,他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迎亲队伍里。”

    “好生厉害的疯道长哩,指着高头的大白马,喊着变变变,那马就成了白头鸡,新郎官跌了个大马哈,哈哈。”

    听着别人倒霉的事,无伤大雅的,就容易乐呵。

    门丁笑了片刻,又摆手道。

    “寻他来了,等月圆夜三更天,凭着他的本事,应该是有胆去找那牛僵了——”

    “喏,就是这人不好寻。”

    “听说疯道长对自己也疯,喊着变变变,草鞋变成麻雀,载着他就飞走了。这些日子,大人们也在找,毕竟牛僵嚯嚯牛,全凭心意,什么时候想嚯嚯人,它也不会知会我们一声,对吧。”

    治下出了人命,以后升官升职,都会受影响。

    有点抱负的官,都不会任由这事儿发生。

    再说了,大人们也住县里呢,一家子老小都在。

    牛僵嚯嚯人,可不会看着官大官小,白丁还是官身,甚至,住大宅子里的肉更香更肥哩!

    “所以喽,大人们就想上那新郎官家问问,看看他们认不认得那疯道长,哪里想着,嗐,没寻到人!”

    门丁也遗憾,“听左右邻居说了,她家里好像也有些不太平,不知怎地,儿子后来又说了几回亲,回回都不成,眼下,一家子离开淮县有一段日子了。”

    王蝉朝赵大山和周金娘看去。

    她要是没记错,这跌了大马哈的新郎官,该是赵大山没缘分的前女婿才对。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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