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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诈、诈尸了。”

    钱大岭瞧了蜃炁中的虚影, 又去瞧林家二老,顿觉毛骨悚然。

    他竟然和这样的人做了邻居?

    一做还做了这么多年!

    能活到今日,他们一家子没病没灾, 全须全尾的, 当真是祖宗发大力保佑了。

    “好啊,我就说你们当年作甚要偷偷抱走我家小飞,还说什么喜欢我家娃儿——呸,黄鼠狼给鸡拜年, 就没安个好心!”

    想到什么,钱大岭当即又发难。

    “说,是不是像小叔公说的那样, 你们偷了我家的娃儿,为的就是贪小孩命长又不稳, 偷摸着要拿点儿给自己垫上?”

    显然, 小镇人少, 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能传得沸沸扬扬, 前些日子,钱吉荣在田埂间说的话, 钱大岭也听到了风声。

    “小飞,对了, 小飞呢?”母子连心,听着孩儿的名字, 金美桂下意识地要去瞧钱小飞。

    喊了两声, 她才反应过来。

    眼下他们夫妇是在梦中, 屋宅确实是自己的屋宅,但屋子里,钱小飞和钱小淼并不在。

    “阿蝉, 小飞他……”金美桂担心。

    “没事没事,都好好睡着呢。”

    这梦中被请了虚耗恶鬼,又有杏衣鬼来寻亲,小孩魂魄未定,容易受惊,可不能让他们遇着。

    蜃炁构景,王蝉请了林家人入梦,倒是给钱小淼和钱小飞姑侄幻化了道美梦,此刻暖被高枕,睡得正香呢。

    王蝉弯了弯眼,给金美桂吃了一枚定心丸,又去瞧林家二老。

    “他们能偷的,只能是自家子孙的寿数,偷不走别人家的。”

    就是再想要也不成。

    王蝉瞧到,蜃炁的虚影中,落雷之后,那座怪异的宅子里有第三个人影出现。

    他并未进这装了金银木箱的屋子,只是停在门口。

    不知是背着光的缘故,亦或是林家老夫妻并未记住他的模样,因此这道蜃影中,只见这人穿一身鸦青色的袍子,辨不清面容。

    但他露在外头的手很白,骨肉匀称。

    瞧着像是未做过活,是读书人的手。

    看到直挺挺坐起、又喘过气来的小贼,本要离开的人来了兴致,拾步而来,拊掌直道有趣。

    乌发高挽的女子失了血,捂着腹肚,面色惨白如死人,二两银一盒、香气惑人的桃花粉也遮不住这道白。

    瞧见人,她爬着就要去喊救命。

    “找大夫——”

    “给我找大夫。”

    “银子,我有银子。”

    “对了,半山树下有竹轿,你唤他们来,唤他们来——”

    “啧,大夫可救不了你们这命。”鸦青色衣袖垂地,他蹲了下来,像顽童拿棍棒逗着地上的蝼蚁一样漫不经心。

    瞧着它们四散挣扎,又勾一道有趣又恶劣的笑意,“想活命?”

    “想,想!”女子忙不迭应着。

    “救我,救救我。”小贼亦嘶声求救。

    “倒确实是命不该绝。”瞧着那摊血色,颇具兴味的声音又起。

    “不过,这样的模样了也要活吗?”

    下一刻,就见鸦青色的衣袍覆过地上的那方铜镜,那双骨肉匀称的指节将它捻起,光一闪,照向小贼和女子。

    镜子被打磨得很光亮,便是屋宅有些昏暗,也将两人的模样照得分毫毕现。

    镜子里,率先照到的是挨得近的女子。

    和方才进宅子前风情万种相比,女子大变了模样,只见面庞苍老,发丝凌乱,乌发早已经成了半白半黑的杂色。

    她惊骇地捧上脸,摸到那上好水粉也遮不住的褶子和粗糙,失声喊道,“我的脸,我的脸……”

    她的身后,小贼亦揪住砰砰狂跳的心口,吓得满脸铁青色。

    濒死前的记忆回笼——

    他、他方才死了,瞧着镜子垂垂老矣的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死了。

    身子不再暖和,手脚也没了力气,就迷迷糊糊的耳朵还听能得到些声响动静。

    果然,坊间里鬼事里说的,人死后听采宫未绝,能听亲人哭声,这话不假吗?

    声音很远很远——

    最后,那声音好似也要抓不着一般,轰隆雷声中,他整个人几乎都要化作了虚无。

    那感觉,空得让人心慌。

    他不想再感受第二次,再也不要。

    ……

    “放心,想活命还不简单,自己的命不够了,就去别人那儿换上一些。人海茫茫,多如牛毛,这天底下啊,最不缺的便是人了——”

    “尤其是贪心的人。”

    “喏,你不就是一个?”他起身,拂拍两下差点被抓住的鸦青色衣袖,语带嘲讽,往旁边走了几步,伸脚踢了踢丢在角落之中的金银箱子。

    被这么一踢,沉甸甸的箱子被踢倒,里面的金银锭子咕噜噜一滚,四处散开,白的,黄的,胖胖的,煞是诱人动听。

    饶是手脚发软,小贼和女子都这满地的金银诱得吞了吞唾沫,喉头微动。

    下一刻,两人眼瞪得老大,就见那些滚地的金银元宝摇身一变,好一些竟都成了纸元宝。

    莫怪那木箱轻飘飘的,一踢就被踢翻了。

    “纸、纸的?”两人傻眼。

    小贼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是你!我变得这么老,都是因为你!”

    “不错,是我。”鸦青色领口上的头颅毫不在意地点头承认,是自己拿了他的寿数。

    “不过,你拿走的那些可是货真价实的金银锭子,乐子也找了,福你也享了,就不要这样瞧着我了,我可欠你什么。”

    说到乐子和福,他意有所指地瞧过女子。

    显然,小贼洒金洒银,花天酒地,他都是知情的。

    “倒也真是命不该绝,这些日子,你的银子没白花。喏,这都享上子孙福了。”他嗤笑两声,扫过地上的血迹,意有所指。

    转瞬的功夫,语气里又添几分惋惜。

    “不过,成也子孙福,败也这子孙福,你们啊,想要再添寿可没我这般容易。”

    “什么意思?”小贼和女子尤发懵。

    鸦青色衣袍人倒也不卖关子,一指指了地上残留的血痕,“以后想要添寿,就拿子孙来添吧。”

    “得快着些了,眼下你们瞧着岁数都不小了,哈哈哈。”

    ……

    钱林两家院子前。

    王蝉瞧着蜃炁虚影里,鸦青色的衣裳拂袖而去,笑声尤萦绕在那宅子里,人影却已不见。

    远处倒有雷鸣轰隆响起。

    显然,年轻时的林老太太一路上山寻宅,路上瞧到的惊雷便是天地察觉,在劈这一处的地和人。

    人形的宅子扭曲变形,天上七曜星阵微亮,将邪祟拒在阵外,只须臾的功夫,山道上的宅子不见踪迹,重新入了虚无鬼道。

    苍老了的小贼和女子坐在碎石荒草上,心有余悸,失魂落魄。

    而小贼手上倒捡了块泥砖。

    泥人尚且有三分性。

    那是方才,他听得是对方偷了他的寿,怒了又怒,生抠了地上的泥砖,想着要狠狠砸一砸那惹人厌恶的脑子。

    不知是力大,亦或那本就是块活动的砖,它当真被抠了下来,不费功夫。

    小贼厌恶这鸦青色衣袍的人。

    他瞧自己的模样讨厌,说话的声音讨厌……便是那身衣裳都让人生厌。

    更何况,他偷了自己的寿!那些银子怎么抵得上他的命?银子那么多,他的命可就一条!

    不够不够!

    但那人当真背过身走了,他又心生惧意。

    怨怒又发怂中,泥砖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到底没有丢弃。

    ……

    瞧着旧事一幕幕,林老太爷也颓败,不再和林老太太互相咒骂。

    他抬手摸了摸戴上头的寿帽,颤抖闭眼。

    “孽,都是孽。”

    “这砖,我藏了许久,这一次也是听了你那一句添丁进财牛羊兴旺的断言,心中不忿他钱家踩着我林家发财,这才拿出这压箱底的东西,捏了一尊虚耗——”

    “我、我们没有想害命,就是想破一破他钱家的风水。”

    林老太太也点头,老眼中噙着泪花。

    “对,我们就想破一破风水。”

    “是这宅子邪门,是它会害人,我们也没想到,这泥砖捏的虚耗这样厉害。这么些年,我们就是害了人,那也只害了我们自己家的人,他们是我们的骨血所化,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辛苦劳作得来买的?”

    “得他们点寿数,是他们做孩儿应尽的孝道。”

    困兽犹斗,两人挣扎着为自己辩解,说说情,盼王蝉搭一把手,救他们一救。

    林老太爷:“俗话都说了,肉烂烂一锅,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就是上了公堂,也是他们为我们这做阿爹阿爷的尽孝心。”

    “疯了疯了。”林祖德指着人,“你们都疯了。”

    “什么我们钱家踩着你们林家发财,胡咧咧什么!”钱家夫妇可不认这事,“明明是你们自己欺人太盛,自私自利的抬路,这才坏了风水。”

    “阿蝉别听他们的。”金美桂气得不轻,就怕王蝉将事儿揽身上。

    小姑娘本事是大,但哪见过这样的恶人啊。

    倒打一耙说的就是这样的!

    金美桂担心,姑娘家面皮薄,心又善,要多听着两老货胡咧咧,一会儿还真被这歪理吹歪了。

    毕竟,人老皮皱,自带三分可怜相。

    王蝉摇摇头,表示自己明白。

    “人有人相,宅亦有宅相,风水有变,不止是你们私自抬了路,改了风水,更是多年来,你们的行事造成了今日这一幕恶果,就是我想插手也插手不得了。”

    更何况,她可一点儿也不想。

    对林家二老寿衣缠身,命数要尽,王蝉没有怜悯。

    人处世间,虽然肉眼瞧不到,但一言一行皆有炁行在周身,一点一滴,皆是痕迹。

    它们无形中将命运凿刻,就像她刻石头一样。

    第一刀、第二刀不显眼,瞧不清石头最终的模样,但随着落刀多了,雏形渐成,最终成定笔不可改。

    善恶皆有果,是以,福人能居福地,福地自有福人居。

    恶人行恶事,浊气缠身,最终恶相显露,恶果终自食。

    “你们只想破钱家的财,没有要害人性命的心思?我看未必吧。”

    “你们奔的就是家破人亡来的。”

    王蝉一下便戳破了林家二老的心思。

    虚耗摸不到财,想害的是钱大岭的命。

    林老太爷嘴角抽了抽。

    王蝉心知肚明,那一句风水断言,如果说林祖德看重的是财,不想相邻的乡亲得财,愤愤找茬下黑手,那么,林家二老看重的便是那添丁二字。

    毕竟,他们试过了,他们偷不来别人的寿,只能偷自家子孙的。

    儿孙,除了是儿孙,更是他们锅里的饭,自是多多益善为妙。

    隔壁添丁,那他们呢?此消彼长,是不是就少了?

    破了那风水,风水轮流,添丁进财该是他们的。

    钱家添丁,自是要从根上先断了钱大岭这当家的命。

    王蝉:“就是那泥砖,它不是丢不掉,是你们有意留下的吧。”

    甚至,除了捏虚耗泥人,那块泥砖还少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就在他们的前女婿朗济杰手中。

    也因此,在如今七曜星阵有损的情况下,鬼蜮频现,怪事横出,他差了些运道,因身上携带的这点儿泥,沾了一丝半点儿的因果——

    最终,怪宅在七曜阵力不及之处,出了虚无鬼道,游走各处成了鬼蜮。

    最终,他被引着入了鬼宅,丢了性命。

    ……

    不是!他留着这邪门东西作甚!

    林家二老正待否认,对上王蝉黑白分明的眼,支吾了下,否认的话在口边又吞了回去。

    低头瞧见自己一身的寿衣,又觉意兴阑珊。

    如今,他们是真的脖子埋半截在土里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惦记着金子银子,那宅子也惦记着你呢。”

    “你如何知道!”被道出心思,林老太爷都震惊了。

    王蝉都想翻个大白眼了。

    当真以为那泥砖这样好抠么!

    一抠抠一大块!

    那是怪宅特特留的,是饵!

    屋宅里,虽有木箱里装的是金银纸钱,但也是有真元宝的,不止小贼,花楼里的老鸨也是亲手摸过咬过那银锭子金锭子的,真真的!

    钱这东西,多重要啊!

    无位而尊,无势而热。老话都说了,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

    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死杀。①

    瞧瞧,瞧瞧,听着多威风!

    别说是为财丢了一回命,就是丢上两回三回,贪财的人依旧贪财。

    更何况时间能抚平一切,人最容易做的事就是好了伤疤忘记疼。

    ……

    蜃炁虚影里,经了窃寿怪宅的事,小贼和风月楼的老鸨命数相缠,生死共同。

    不管愿意不愿意,他们都绑在一处了。

    风月楼更是回不去了。

    怪宅里走一遭,年轻的林老太太无端老了许多。

    这叫她怎么说?说出怪宅窃寿的事,只怕人人听后都惊骇不已,道她邪祟缠身,避之不及不说,驱赶焚烧了都有可能。

    何况,风月楼不是私产,说是管事的老鸨,其实,她也只是楼里能说会道些的老姑娘,靠着手下的姑娘血泪,多得些钱罢了。

    捧的,算是半老徐娘的饭碗。

    如今没了好容貌,如何再回那一处地?

    几番思量,再三斟酌之下,为了活命,两人索性做了夫妻。

    果真如鸦青色衣袍的人说的那样,孩子,就是他们的命数。

    只恨人不是鼠类,生不得一窝又一窝的仔,在接连又没站住的两个孩儿,稍微回转了些年华后,两人按捺着,等着儿子有了孙子,这才拿小儿子添了寿。

    后头,又拿孙女儿的。

    柴米油盐要钱,针头线脑亦要钱,过了寻常日子才知道,寻常日子才是最不容易的。

    两人以前一个靠皮肉赚钱,一个靠贼赃潇洒,吃的俱是年轻青春饭。

    怪宅里出来,靠着子孙福气侥幸偷回一条命,但到底模样不再年轻,身子骨也不利索,一年年的,能得钱财的地儿就更少了。

    如此一来,也就愈发地想念那一宅子的金银。

    那么多的木箱,一些是虚假的纸元宝,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要有一些是真的吧。

    只要有一箱是真的,那就发了!

    惦记着惦记着,那一方泥砖更是没有被扔掉。

    ……

    顶着朗济杰模样的虚耗冲人龇了龇牙,上下颌骨咬动,有咔咔作响的动静。

    与此同时,寿衣有红光,被寿衣裹上的林老太太,寿帽戴上的林老太爷,两人面上的死炁更重了些。

    破罐子破摔。

    林老太太盯着朗济杰那张脸,兀自冷笑了声,那一双老眼垂下,眼皮半耷拉着,死气沉沉。

    “那么些孩儿中,我那孙女婉燕是最像我年轻时候的一个——”

    “心贪,胆子也大……”

    话锋一转,想着什么高兴事,这道声音陡然起了精神。

    “心里不好受吧,念了这么些年,想了这么多年,今儿才知道,心心念念盼着的运成不是你的种,呵呵呵,呵呵呵。”

    似被这话激怒,有了朗济杰模样的虚耗更怒了,腰间的扇子被抽出,朝着那张令它生厌的嘴抽去。

    一下两下三下,毫不留情。

    闭嘴闭嘴闭嘴!

    林祖德失声,“什么!”

    “奶你在说什么?”

    头一次知晓这事的林祖德着急又心慌。

    前姑爹送来的财……

    死嘴快闭上啊啊啊啊。

    一旁,钱大岭听到这话也大抽气。

    “哦哟哟,哦哟哟——”

    瞧瞧他听到啥了?

    听不过来听不过来。

    这瓜咋摸完一个还有一个?忒热闹了。

    王蝉:……

    “叔,你小点儿声音。”

    别像那瓜棚里的猹,上蹿下跳的,动静贼大。毕竟,他手中还捧着那钱匣子呢!

    王蝉示意钱大岭看自己手中。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再往前片刻,它还捧在朗济杰手中呢。

    可不好哦哟哟得这样大声。

    ……

    作者有话说:

    ①钱无位而尊,无势而热,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死杀出自《钱神论》

    第132章

    金美桂朝钱大岭丢了记眼刀, 闻言附和道。

    “就是,快消停些吧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钱匣子沉手得很, 也不知道是不是此刻在梦里的缘故, 这财宝耀眼得紧,银子金子的颜色格外夸张。

    匣子半阖地虚掩着,不是多好的木头质地,就普通的松木, 上头刷一层暗红色的漆,光从里头透出。

    一缕缕,一道道, 丝丝成线。

    白的晃眼,黄的金灿, 无端衬得匣子多了几道华丽彩光, 叫人瞧了心砰砰乱跳, 又快又心慌, 手都哆嗦了,就怕捧不住!

    “对对, 怪我怪我,”钱大岭连忙搂住钱匣子。

    他腾空出另一只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懊悔得很。

    “我这臭嘴啊,就是平日里猪肉贩多了, 得招呼人, 别的本事没练成, 倒是话多又不过心。这不,张了嘴,话跑得比鞋都快!”

    “那啥, 无心之过,无心之国,鬼大哥你莫要见怪哈。”

    不喊祖宗也得唤声大哥,后头那一声,钱大岭掐着嗓子,说得很轻。

    是人都要面子,就是成了鬼也一样,要不怎么会有这么一句话,说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妻子红杏出墙,生得的孩儿都不是自己的。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得劲儿!

    钱家夫妻两都心虚得紧,拿眼睛觑着成虚耗的朗济杰,狗狗祟祟模样。

    唯恐它恼羞成怒,一个扇子也抽来。

    虚耗啊,这是破家的恶鬼。

    挨上一扇子可不得了。

    想到什么,钱大岭憋不住,小声又道。

    “不过也还好,万幸万幸,早死也有早死的好,鬼大哥这情况也不算太糟心,说起来,运成这小子打小可是长在林家的!”

    养在林家,吃的用的,花的自然都是林家的银子。

    “要是多活几年,孩子也自己养了——啧啧,今儿再听这剜心肝的话,那成啥了?不得了哦不得了哦!”

    那不成了出门踩狗屎,放屁砸后脚跟,倒霉事儿一件接一件么!

    钱大岭摇头,后头的话粗糙了点,瞅了眼王蝉,他没有再说出口。

    金美桂踩了一脚过去,“可闭嘴了吧你!没完了是吧。”

    “没了没了,这下是真不讲了。”钱大岭忙噤声,紧闭一张嘴。

    王蝉:……

    她也是颇为惊奇了,莫怪茶余饭后说闲话这等事被唤作八卦,这力量就和八卦阵一样,也忒强大了吧!

    瞅着人就在不远处发威,大岭叔都要再添上一句,老虎须上拔毛呀。

    虽然,这话也算实诚。

    王蝉听明白钱大岭的言下之意。

    左右绿帽子是戴了,要是养孩子的冤大头也当了,那不是桌上摆了个茶壶,再添个茶杯,瞅着是一盘子的杯具么。

    “倒也没有死得很早,”王蝉没忍住,也和钱大岭八卦了句。

    她让钱大岭瞧朗济杰的模样。

    套着虚耗的内里,只剩执念的朗济杰皮囊像一张画,和临山屯时相比,它少了狰狞邪异,模样也年轻些,是不惑之年。

    这是他亡故时的模样。

    当年,被传死了丈夫,带着孩子回林家的林婉燕弄错了,实际上,当时的朗济杰并未死去,受了重伤倒是真的。

    “他出事在去岁。”

    “那这些年,他去哪里了?”钱大岭不免好奇,“受重伤,受什么重伤了?”

    一个大活人多年音讯全无,家中妻小皆有,也不记挂着家里一些,这人也是奇了。

    “听着也有些没良心。”钱大岭看不上不养家的汉子。

    一旁,金美桂眼睛仍瞧着林家的宅子,耳朵却竖起,显然也是好奇得紧。

    受什么重伤?

    王蝉目光虚闪了下,左瞧右瞧,倒有些游移。

    这什么重伤,伤在哪儿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有些不好意思启齿呢。

    不过——

    王蝉瞧了眼被钱大岭搂在怀中的钱匣子。

    临山屯时,杏衣鬼执念未消,心口处的财光和钱大岭相勾缠,那时,旧事未浮,她还道这财是杏衣鬼被窃寿,第十二次相换的财想送予后人。

    想的是子孙衣食无忧。

    钱大岭更是一个劲儿地念叨好祖宗,活祖宗!

    如今看来,它的执念不是财予后人,而是后人二字。

    而送来的财,除了怪宅中以寿命换来的金银,更有它生前多年攒下的积蓄。

    “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地儿不容易进,更不容易出,传不出消息也正常。”想着其中内情,王蝉说得颇为唏嘘。

    宫门?

    乖乖,怎么又有宫门这词儿?

    哪里哪里?

    是大户人家?

    是王爷府邸?

    还是皇帝老儿住的皇宫内院?

    钱家夫妻被这一个词勾的心里像爬了一窝的蚂蚁,好奇得紧,都巴巴地朝王蝉瞧去。

    见她确实不再开口,只得又去瞧林家的动静。两人盯着虚耗上下看,只想瞧出一丝半点儿的端倪。

    好在,朗济杰一心都在林老太太身上,倒是没有注意这边投来的灼灼目光。

    扇子高高举起,隔空风来,落在人脸上却成了巴掌印。

    只几下,老太太笼着死炁的脸肿了大半,落了黑黢黢的印子。

    是鬼印。

    待天明清醒,她面上便是没有浮肿,也会有鬼印掌痕留下。

    事到如今,眼瞅着自己也是要身死,林老太太反倒半分不惧,腰背挺直了。

    她桀桀笑两下。

    “没想到吧,婉燕生的不是你的孩子,运成是我林家的骨肉,却不是你朗家的,你啊,就是断子绝孙的命。”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朝人的下身瞥去,轻蔑,嘲讽。

    林老太公惊呼,“老婆子!”

    林老太太啐了一口,“没出息!收了你这孬样,它是虚耗恶鬼上身,等我们死了,我们也是鬼,都是鬼谁还怕谁了,一个对两个的,我就不信揍不过它。”

    她眼睛阴了阴,死炁在脸上漫开。

    王蝉:“这一下林家是真要破家破财了。”

    见林老太太的模样,想到什么,钱大岭偷觑了眼朗济杰的身下,目光只轻轻一触,随即像三伏天被滚水烫到的舌头一样,“嘶溜”一下就收了回来。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阿蝉姑娘口中那宫门——

    难不成真是皇帝老儿的大宅子?

    瞧它那模样,浑脱脱是被踩了痛脚的样儿!

    果然,一句断子绝孙,就见本就怒气蓬勃的虚耗更怒了。

    林老太太见它这模样,火上添油一样,“你想说我们怎么知道?”

    “哈哈哈,”她一指指了自己身上的寿衣,再指指过林老太公头上的寿帽,“你那一身的寿衣寿帽,可是你死了后,我们给换上的。”

    “你身上什么模样,没有谁比我们瞧得更清楚了!”

    聒噪聒噪聒噪!

    虚耗怒极,鬼心善变,须臾功夫,怒击反笑。

    它冲林家二老阴阴一扯嘴皮,紧着便是鬼发冲天,单脚在林家的院子里咚咚咚踏个不停。

    踏过之处,泥土深陷,院子里被留下一个个脚印。

    只片刻的功夫,林家的宅子好像蒙上了一层晦,屋宅仍然是屋宅,瞅着却是灰扑扑模样。

    王蝉视线一扫,瞧了林家又去看钱家。

    抬路时,宅子的风水这下是彻底落地了。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钱林两家相邻的宅子,四四方方,瞧着是一样的格局,一样的屋角,林家抬高了地,风水却是大相径庭。

    一添财,一损福折寿。

    莫怪老话都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便是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留一点儿情面也是好的。

    蜃妖残石是王蝉灵气蕴养,此时蜃影里矗着那一吃人的怪宅。因果交错如丝履,所过之处,痕迹清晰。

    只心神微动之间,王蝉已经将林家几人彼此间的因果瞧了个明白。

    一句断子绝孙,它不是争吵时的咒骂恶语。

    是事实。

    谁也没有料到,曾经娶了媳妇,成家立业,更有名义上幼子的朗济杰——

    他生前竟入了宫,做了太监。

    不,不是入宫后成太监,是受了伤,惫懒愤懑之下索性去了京里讨生活,几番摸滚攀爬,有几分运道,随着人进了宫做了内侍。

    王蝉感叹,林老太太那一句,孙女儿林婉燕最像她年轻时候,模样像,性子更像,确实不是虚话。

    ……

    当年,怪宅里抠出的那一方泥砖,林家二老没舍得丢,将它装在木匣子里珍藏。

    家里困顿时,瞧着这方泥砖,两人都觉得心中踏实,好似背后有金山银山支撑着。

    虽然还未得到银钱,但他们是真切地知道,那怪宅子邪门归邪门,但里头真的有装着金银的箱子。

    这不是一方泥砖,是一张藏宝图的存在。

    也因此,城里居大不易,搬到胭脂镇这等小地方了,林家二老在家之时,言语间也有底气,颇有倚仗模样。

    平日里,两人注意着坊间奇谈,留意那些偏门的法子,并且深信不疑。想的也是有遭一日能再瞧见那宅子,而那时,有所准备的他们也有法子从里头拿些钱财。

    不需多,一星半点对他们来讲,也是大财了。

    那穿鸦青色衣袍的人,不就是仗着自己的本事才偷人寿数吗?

    他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宅子,他们也行。

    也许有一天,他们偷寿,也不用再拘于子孙血脉。

    ……

    世间怪谈异事颇多,添几道神异能传得更广,剖开包裹在外头的故事,有时倒真能瞧到内里的三两奇异手段。

    家里有人过世,便是打扫干净,清了人的生前常用物,头七那日,屋宅里也会有那人生前的味道,伴着香火纸钱的滋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那是人回魂。

    这时,灶台上洒一些面粉,能瞧到印子,人魂便是从烟囱入宅,也因此,夜里屋顶会有动静。

    荒郊地里走一趟,有时阴魂会缠上,跳上人的后背,由人驮着回家,这是负背鬼。

    想驱负背鬼,入门时拍打衣物,将它扫下即可。

    有心人不用教,无心人教不会,多年琢磨,倒真叫林家二老懂了些邪异门道。

    那一年天冷,胭脂镇走了好些个老人,憨大张的阿娘便是那时走的,林家老太太也生了重病。

    坊间常言,一处地儿有老人去世,往往像开了口子,接下来有二便会有三,白幡随风动,鬼钱扬天开道,鞭炮齐声响,孝子坟前伏地摔盆哭拜……

    冬日萧索,入目是一场又一场的白。

    这样的事儿被唤做凑对儿。

    常留心怪谈奇事的林家二老自然知道凑对儿。

    林老太太这一病,不止老太太心慌,林老太公也怕得紧。

    无他,怪宅里那一遭事后,两人命运交缠,生死相同。

    再嫁的孙女儿还能再生孩子,不拘姓什么,就算是外嫁女,孩子都是他们林家的血脉,是他们多藏起来的粮食、锅里的肉。如此一来,自然舍不得糟蹋。

    因此,两人盯上了隔壁邻居才生下不久的钱小飞。

    娃儿好啊,尤其是才生不久的娃儿。

    卤门未阖,三魂未定,说不得他们就能窃了人寿来。

    这才有了林家偷抱钱小飞的事。

    哪里想到,那鸦青色衣裳的人说得半分不假,饶是知道了偷寿的偏门,又成功偷抱了娃儿,他们也偷不到,当真只有自家孩子才行。

    那一年,林老太太实在是病得厉害,没法子,几番思量之下,二老只得窃了孙女儿林婉燕的寿。

    ……

    王蝉:“那一年冬日,不是小飞,是他们的孙女儿林婉燕为他们续了寿。”

    她话说得轻,瞧过虚耗,又去瞧林家二老,也将前些日子自己心中的疑惑解了。

    那时,钱林两家因抬路的事争吵,王蝉路过这地,见到了林家二老的重外孙林运成。

    那时,听乡亲们说他是父早死,母改嫁的可怜儿,王蝉还道奇怪。

    林家偷钱家的小孩钱小飞,钱小淼将娃儿抢回,激愤又惊惧下拿扫帚打了林运成。

    扫帚条尖利,在林运成面上留了点疤。

    恰好,伤好后这疤留白,正是父母宫之处。

    日月角为父母宫,日角为父,月角为母,王蝉瞧了,他的日角虽有损,相理欠佳,但仍有明净之色,这说明他的父亲还是在世的。

    相反,他额上那一道疤过月角,又划拉过眼皮,疤痕在寻常人眼里只是瞅着发白,是旧日的伤痕,但在她眼中却是破了月角。

    月角蒙晦,黯淡无光,母亲早亡之相。

    他的面相,完全和传说中父丧母改嫁的情况相反。

    “原来,阿娘是阿娘,阿爹却不是爹。”

    名义上的爹是戴绿帽的爹,不知道真爹是谁,被说改嫁的娘却早已经被太公太奶害了。

    王蝉轻声说了句,几人只见她打了道手诀,蜃炁虚影有了变幻。

    矗立的怪宅子不见,反倒出现了林家的屋宅。

    一封急信被捎出,以爷奶病得厉害、半边身子入黄土为理由,将早已经改嫁、林家二老的孙女儿林婉燕唤了回来。

    和林祖德不一样,林婉燕生了个好模样,虽然再嫁不是富贵人家,穿的衣裳也寻常,但布衣荆钗自然天成,反倒将她的身姿容颜衬得更出色。

    瞧着蜃炁虚影中的女子,虚耗收了怒,挥扇的手停住。

    王蝉瞧去,就见它的手垂在单腿旁边,手中的扇子攥得很紧,鬼炁在其间熏腾,可见其激动心情。

    既然如此爱重,早做什么去了。

    王蝉撇撇嘴,是分外瞧不上这迟来的深情。

    那厢,林老太太兀自嗤笑了下,捂着落下鬼印子的老脸,耷拉着眼盯着瞧了片刻,也道。

    “我林家上下都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的。你娶了我家燕儿,两家做了亲,这算什么,是豹子入了老虎巢,坏都凑一对儿了!”

    “她性子是像我年轻时候,轻浮,被人哄几句心就飘了,但你要是对她好一些,少来一些拳打脚踢,她又怎么会被别人勾了心思。”

    对朗济杰,林老太太也是怨的。

    偷儿孙的寿,和喜爱儿孙,养着儿孙不冲突。

    对于模样像自己年轻时候的孙女儿,她更是有几分真心的。

    要不是孙女儿年纪更大一些,女子生育一胎只一个,不如男子开支散叶来得简单,孙子和孙女,当年舍的是哪一个,这倒不一定了。

    林老太太撩眼看了林祖德一眼。

    林祖德心悸,脚步往后踉了两步,“奶……”

    该怎么说这一眼,莫名瞧得他后脊背发凉。

    林老太太又去看朗济杰,好半晌没有再说话。

    孙女儿嫁人,瞧着一表人才的孙女婿醉了酒,失了意,动不动就抬手挥拳,骂咧恶语相向,甚至打没了孙女肚里两月的一个娃儿,她自是又怒又怨。

    “像我啊,性子是真的像我,”林老太太眼里有回忆,“爱重的时候,你就是天,是地,是一切。不爱了,就什么都不是,杀了剐了都不可惜。”

    “开始时候,她对你多好。”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出门子嫁人,家里不是太富裕,余钱不多,给不了太多陪嫁箱子,你朗家给的聘礼都让她带回去了,她倒也还贪心嫌不足,知道夫妻才是一体,再从娘家倒腾些什么好的,带着进你朗家大门才是道理。”

    拐杖重重一砸地,林老太太想起旧事尤有怒气。

    “她以为我和老头子不知道么,那泥砖上缺了一小块,是她偷摸着挖去的。”

    虚耗眼神发阴,没有说话。

    钱大岭:“竟是这缘故?”

    钱家夫妇方才就听王蝉提及,怪宅的泥捏塑了虚耗,而如此恰好入了窃寿怪宅的朗济杰,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他身上沾着泥,染了因果。

    两人还道这泥如何去朗济杰手中,原来是这样被带去朗家的。

    “啧,她也真是,带点儿啥不好,带这东西。”钱大岭自语,“一块泥而已。”

    王蝉不以为然,“在她看来,那是好东西。”

    因果之下,王蝉知道,林婉燕早慧,在她小的时候,林家二老说话没有特意避着她,因此,她知道两老人特意藏着泥砖,更知道里头有秘密。

    不过,林婉燕倒也知道得不多,她只知道这泥的存在,就如藏宝图一样。

    眼下瞧着不显,终有一天会给到大喜。

    早早被嫁出,又被叮嘱着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林婉燕挖了小半泥砖去夫家,倒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都是林家子孙,是林家的一份子,不拘藏宝是什么,理应也要有属于她的一部分。

    这泥带着去了朗家,对朗济杰的问询,利林婉燕不知道它是什么,却也不妨碍她抬一抬身价,卖一卖关子,神神秘秘模样,直道是个宝贝,大宝贝!

    ……

    林老太太说得不错,林婉燕的性子着实是爱恨分明,才嫁人时,朗济杰相貌堂堂,皮肤白皙又举止文雅,两人很是要好了一段日子。

    但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天长地久才知身旁人皮下是人是鬼。

    待顶头没了撑伞的大人,生活中烦心的事儿多了,人情往来,柴米油盐,生活处处是压力倾轧而来,朗济杰受不住这力道,烦闷之下沾了酒。

    酒色酒色,千百年来,二者不分家。

    沾了酒迷了色,朗济杰活得浑浑噩噩,听不得人劝,听不得人说,尤其是媳妇的念叨,一说就心烦意燥,心烦意燥便挥拳提腿的宣泄。

    这越打,越是上瘾。

    在外头吃了气,回了家反倒兴奋,拳腿之下,挨拳的人求饶,出拳的站着,浑然是找到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自己是主宰般的存在。

    倒清醒了,又涕泪四流的摔自己脸,只道是酒的错,他再不会,再不敢。

    然而下一次还会。

    兔子急眼了还咬人,更何况林婉燕是林家人出身,身上淌着并不吃亏的血,瞧着模样纤弱,性子却并不弱。

    挨了打流了孩儿,她心中暗恨,只道你既做初一我也做十五,索性也一道红杏出墙。

    奸情出人命,赌博出贼星,这话半分不假。

    有了新情人,情谊正浓,旧人瞧着便生厌,尤其这旧人还如此不知所谓,醉酒就生事。

    林婉燕使了计谋,让朗济杰出了意外。

    朗济杰伤了下半身,只以为是自己喝大了酒一个不小心出了事故,万念俱灰,也没脸回去,跌跌撞撞随着船流浪到他地,机缘之下,最后竟进了皇宫内院。

    而另一边,林婉燕也哭着寻了一段时日人,最后寻了个模糊瞧见的证人,得了个夫婿落水亡故,尸骨无存的消息。

    ……

    蜃炁虚影浮动,旧事纷沓。

    情人如露水情缘,见不得天光,一见就散。

    林婉燕没了夫婿,私情却莫名断了,好在胎中骨肉被爷奶养下,两老人安慰又暖心,只道莫忧,他们会好好养好孩子,别管孩子爹是谁,他娘姓林,他也是林家的子孙。

    哄得她安心改嫁,却不知心最狠的便是她最感激的阿爷阿奶。

    金美桂几人瞧见,蜃炁虚影中,夜色昏暗,呼呼寒风在窗棂外刮来,像刀又像野鬼哭叫的腔调。

    当真是冷得很,是一个少见的寒冬。

    一盏灯烛点在床头,烛光稀微,犹如风中残烛,林老太太躺在床上形容枯槁,面色也泛着纸白。

    是寿数将近模样。

    已经又嫁的林婉燕丝毫不知情,被林老太公哄骗着回家,床榻矮桌边,她将一个一两的酒杯盛满美酒。

    只见酒香扑鼻的诱人,醇得人面都被熏得微微泛红。

    “爷,是这样吗?”林婉燕将两根筷子跨上酒杯边缘,尤皱了眉,“这样阿奶就能好?这是什么理?你们莫不是被人哄骗了吧。”

    她嘟囔,浑然不觉,随着筷子搭上酒,杯中酒炁被烧开一样的氤氲而出,染得老太太的面色多了两分红。

    与此同时,布衣荆钗的她面色却泛了白。

    ……

    钱林宅子前。

    王蝉略略想了想,“是搭桥啊。”

    那一张泛白,一张泛红的脸,一老一年轻,灯烛下两相应和,钱家夫妇瞧得心惊。

    钱大岭结巴,“什、什么搭桥?”

    王蝉:“算是一门邪法,这两杯酒算是两人的命,筷子是桥,桥搭成功了,牛头马面不再锁魂,老人添寿,搭桥的人减阳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似是应和着王蝉的话, 钱大岭几人隐约瞧到,蜃炁虚影里,酒炁氤氲成酒香, 袅袅升空, 在杯盏的上方勾缠成一座桥的模样。

    不是太大,只小小一点。

    如若不是特意去瞧,还只道是烟气缠绕。

    摸不清、瞧不到的寿数,在这一刻有了实质。

    原先躺卧在病榻上的老太太面色逐渐红润, 与此同时,林婉燕眼下有了青翳,颜色很深, 深得有些发黑,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眼睛都无神了。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片刻, 又或是一盏茶的功夫, 只见那道青又隐去不见,似是藏进皮囊, 深入骨髓,隐在内里不发。

    只余她面色微微有些白。

    “爷, 我瞧这法子要是能治病,天下的医馆都得关门大吉!还是给奶请个大夫, 抓几副药才是正经。”

    林婉燕只以为是老人家心疼银钱, 担忧又嗔怪, 正想说上几句,让他们对自己好一些,莫要想着什么东西都要留给大孙孙林祖德。

    小儿子大孙子——

    祖德祖德, 她这弟弟,生来就是爷奶的宝啊!

    下一刻,她扶住额头,“嘶,我这头有点晕……没事没事,可能是蹲得久了点,我坐一旁缓缓劲儿……”

    “奶、爷,你们别担心。”

    起身时一个踉跄,林婉燕忙往矮桌边一扶。

    这一扶,桌上的酒杯被晃动,紧着,搭在上头的筷子松了松,熏腾的酒炁顿时缓了劲。

    余烟袅袅,像烧尽的灰。

    虚影里,林老太公和林老太太大惊。

    林老太太更是如丧考妣,老脸一耷拉,顾不得体弱,撑着手起身,凑近了去瞧杯盏。

    待看清杯底后,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林婉燕:“都说了我没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惊小怪——”也不爱惜点自己的身子。

    缓过那道晕眩,她笑着,正要上前搀扶老太太。

    下一刻,她的动作停在那,笑意也僵在唇边,未尽的话吞回了腹肚。

    林婉燕惊疑不定地瞧过老太太,又去看老太爷,最后死死盯着两个酒杯。

    怎么,他们担心的不是自己?

    是酒杯?

    这一杯子的酒,方才是这样装的吗?

    林婉燕困惑了。

    林老太公忙道,“燕儿,你阿奶累了,想睡会儿,你在这里陪她,东西放着阿爷收就行,嫁出去的女娃儿不容易,回家就是娇客,你也跟着歇歇。”

    “我没事。”林婉燕走近还想细看。

    那厢,林老太公的动作却快她一步,两个酒杯被收起,冲她咧嘴笑了下。

    这一笑,老脸的褶皱更深了些,只是老人老态,牙少了几颗,瞧着模样不是太好看,但岁月也公平,酒香经日夜沉淀愈发香醇,人也一样,人老了,只需眯眼笑着就有慈爱模样。

    “老婆子,你好好休息,多陪陪燕儿。”林老太公转身出了门。

    林婉燕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依着他的话陪老太太歇息。

    她并不傻。

    相反,林婉燕性子像林老太太,很是有几分精明果断,不管是初嫁时偷挖了些泥块给自己做陪嫁,还是姻缘不顺,利索地断了姻缘的果决和谋算。

    这杯子……

    也许她就不该搭。

    林婉燕迟疑地想着,衣袖下的手更是一紧,脑子里回荡着那一句。

    多陪陪燕儿——

    不是让燕儿多陪陪你。

    林婉燕觉得自己许是疯了,为什么要多陪陪自己,以后不行吗?

    她、她是要没有以后了?

    可是,要细究着这话,说自家爷奶要害她,这又说不过去。仔细想想,细细琢磨,这话好似又没什么不妥。

    他们要害自己?

    为什么?

    仅仅是依凭着这两杯酒?

    隐隐有所觉,瞧出蛛丝马迹的蹊跷,林婉燕心中慌乱跳得不行。

    她不知内情,又不知道该如何做,最后浮上心头,只一个想法。

    离开娘家,回去,回自己再嫁的村子里去。

    离远一些,离这里再远一些。

    林婉燕:“爷、奶,瞧我这记性,我得回去了。”

    林老太公:“怎么就要回去了?”

    “你这才到家没一会儿,我还盘算着要唤你弟弟祖德去鸡寮里将鸡抓了,抓一只大的肥的,宰了熬汤,这鸡汤啊,下面条滋味最是好了,这样冷的天,热乎乎吃一碗才舒服。”

    林老太爷絮絮叨叨,一如过往,不拘对外人如何,对儿孙都是疼惜的。

    林婉燕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怀疑种下就不容易消除芥蒂,下一瞬,她的心定了定,还是依着先前寻的借口,神色自如地笑道。

    “嗳,那倒是我没口福了。”

    “刚才进了灶房,瞧着那木炭我才将事儿记起。前几天时候,我和山里一卖炭的老翁说了,要定一些好炭过冬,算着是时间了,这一两日人就要将东西送来。”

    “偏生我没给峭郎说,他不知道这事儿,回头要是老翁把东西送来,他不知道内里,嫌那炭价贵,反将人赶了,我再上哪儿寻人去?”

    “定银我可是都给了的,今年冷得这样厉害,炭不足可不行。”

    “行,既然是正事,我和你阿奶就不留你了。”林老太爷应得爽快,“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林婉燕来得匆忙,走得更是形色匆匆。

    行囊来时什么样,走时亦是怎么样,仓皇走时,她搂着这行囊还有几分酸涩浮上心头,

    心下怀疑,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将事儿想岔了?

    她说要回去,阿爷阿奶也没有拦着。

    而且,只是两杯酒,一双竹筷。

    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的杯子筷子,人人家中都有。

    走出好一段路了,林婉燕在一株高高大大的香樟树下停住脚步,回头看娘家宅院。

    大门打开,阿爷拄着拐杖,冲她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下,露出一口的牙。

    林家二老没有了儿女,孙子未成家,他们自然还是住着正屋。

    正屋的窗户被打开,从大门处一望就望到底。

    夜色之中,烛台上的蜡烛涓涓淌泪,一点一滴,一滴一点落得很快。

    不知是不是离家的人到底心存几分依恋,林婉燕只觉得,这烛火格外的亮。

    这样看去,阿奶的脸也清晰。

    她也在冲自己笑,褶子深深,露出口中的牙。

    老人脸旁,烛泪滴落,和烛台旧日留下的蜡痕混成一体。

    旧的烛火烧尽了,几根烛蜡存着,添一根烛芯就又是耐烧的一根烛火。

    ……

    钱林两家的院子前。

    钱大岭揉了下眼睛,“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瞧着她的脸有些模糊。”

    钱大岭口中的她是林婉燕。

    金美桂:“有吗?我看是好好的。”

    她觑了眼钱大岭手中搂着的木匣子,嘘他,“别不是被这财光晃花了眼吧,来,把东西给我,我给你拿着。”

    钱大岭:……

    他还没搂够呢。

    金美桂眼一瞪,“怎的!怕我贪了它不成?”

    见人真要气了,钱大岭忙道,“哪呢哪呢,甭管钱多钱少,咱们家都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小事我忙着,大事你管着——”

    “这、这钱有点沉,我就是怕你累到了。”说到后头,理都直了。

    呵,男人这张嘴!

    “我不怕累。”金美桂丢了个白眼,将木匣子搂了过来。

    王蝉有些意外钱大岭眼中,香樟树下的林婉燕是虚脸。

    “叔,你瞧的到死炁。”她解释。

    “死炁?”钱大岭的注意力被吸引,这才挪开了巴巴瞧木匣子的目光,“这就是死炁?”

    王蝉点头。

    将死之人有死炁,六感通达的人眼利能瞧到。

    有时是觉得这人面色不对。

    “更厉害的就是叔你这样的,瞧着快要死的人,觉得她的脸怎么看都看不进眼睛,模模糊糊的,像贴了个没五官的脸皮,这就是死炁。”

    等人真的死,这炁就沉了下去,成灰金色的死人脸。

    “我怎么就瞧到了?你美桂婶子就没瞧到。”钱大岭可怜巴巴地瞅王蝉,搓了搓手臂,“阿蝉啊,我这眼睛以后也这么利么?老实说,我不是太想瞧到。”

    王蝉迟疑了下,“这倒是不好说。”

    都得亡者赠的阴财了,自然六感更通。这事儿不是晒太阳便能好这样简单。

    要是有亲缘关系倒好说,祖辈留财荫蔽后人,天经地义,因为本就有血脉因果在。

    偏生——

    王蝉瞥了眼朗济杰。

    偏生是萍水相逢的鬼。

    赠财也只是因为它嗅出捏泥的虚耗是困了它的怪宅泥砖,两个同出一处。

    而里头,还混了点要它疯的东西。

    泥塑木偶的东西,要想请神附魔,都要开眼。

    林老太公和林老太太用了些人血替虚耗开眼。

    而这血,来自他们的血脉林运成。

    偏生这血脉不是朗济杰的。

    成执念残魂了,不辞辛劳都要将财从数十里地外送来,一嗅这味儿,当即就疯了。

    这不是明晃晃大咧咧、还格外响亮地告诉它,它生前被戴绿帽了么。

    盼了多年,想了多年,皇宫内院伺候人的那些日子里,它多少次庆幸自己受伤之前就有了孩儿,和那些认干儿子的阉货不一样。

    庆幸过多少次,如今脸就被打了多少次。

    王蝉理解,莫怪将财宝随手丢了,这是破罐子破摔。

    它这是想着,便宜你林家的邻居都不便宜林家!

    钱林两家还得挨得近,就隔了一道墙,西屋闹东屋就响,晌午是吃了蒸菜还是鲜鱼,半点儿瞒不住人。

    到时,日日瞅着钱家富贵,想着那财本来会送到他们林家,不说肠子悔断了,悔青了总该有。

    王蝉瞧了钱大岭,又去瞧那木匣子,最后只得摊了摊手表示——

    银钱不好赚啊。

    钱大岭天都要塌了。

    他不信邪地朝蜃炁虚影瞧去。

    果然是死炁,才回村子里几日,不待放下心中芥蒂,林婉燕就不好了。

    病败如山倒般倾压而来,很快她便下不来床,白着一张脸进气少、出气多。

    要不是胸口处微微起伏,瞧那面色,看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

    “阿姐死了?我爹、伯父……他们都是被爷奶这样偷了寿?”

    林祖德喃喃,“我都不知道,不知道……”

    不止林祖德,钱家夫妇也是惊奇,林婉燕死了这么些年,林家二老不言,这事情有可原。

    虽然表面上瞧不出名堂,但究其根本是他们偷了子孙的寿,这才害了林婉燕的命。

    行事凶狠,内里却心虚。

    林家二老不想让旁人多提自家的事实属人之常情。

    老话都说了,人行有脚印,鸟飞有落毛,再怎么隐蔽的事,只要是人做过,它就会留下痕迹。

    儿子辈没了,孙儿辈也没了,两老家伙还在,瞅着还越活还越利索——

    细细一盘算,事儿经不住人想,每个孩儿没的那一年,两人或是老太、或是老太公生了病,没一回例外。

    这不是擎着让人说,是他们命硬克子息?

    倒是林婉燕后头嫁的夫婿——

    金美桂嘀咕,“命苦,娘家歹毒,前头嫁的相公不是好东西,后头的这个瞅着也不是特别有良心。人死了都没捎个信,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他来过胭脂镇。”

    要是有走动,消息互通,他们这些邻里乡亲的,能不知道林婉燕没了?

    这些年,镇上的人都只道是林婉燕心狠,先前的夫婿死了,人改嫁了,孩子丢娘家也就不闻不问,权当没生养过。

    只听过宁跟乞丐娘,不跟做官爹,没想到女子狠起来,半点不遑多让。

    林运成养在林家,本就和林婉燕不亲,听了这些话,更是把自己当没爹没娘的崽,没有念着找人。

    原来是早死了……

    想到什么,金美桂又道。

    “算了,不说也有不说的好,我今儿是亲眼瞧见了,人死了就成了鬼,当年她飘在棺上,要是瞧着阿爷阿奶扑上来哭,不知道是他们偷了自己的寿,这才丢了性命,和仇人抱着头一道哭是可怜;知道是他们害了自己,人鬼殊途、但又碍于亲缘还手不得,更可怜。”

    “阿蝉,你说她到底知道自己是被偷了寿吗?”

    说到后面,金美桂都有些好奇了。

    王蝉:“应是知道了。”

    她的视线落在蜃炁虚影中,林婉燕病得厉害,瞧着米水不进,情况不是特别好。

    她还年轻,后嫁的夫婿自然年岁也不是太大。

    金美桂随口一说这人不好,只是为着这后夫婿几年没有来胭脂镇走动。

    死了媳妇,这姻亲好似也跟着就断了。这可不是体面人做事。

    王蝉知道她的意思。

    死生事大,红事都得给白事让道,丧事之中,又有娘亲舅大的旧俗。

    远的不说,她就听舅爷说过,前些年时候,胭脂镇邻镇就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丧,却忘了上门喊舅家人,等到人咽气了,丧礼上经人一提,这才着急忙慌地去舅家通知。

    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群人哀哀哭来。

    老的少的都有,这个喊着妹儿,那个喊着姑姑,间或夹杂几声孩童的姑婆,稚嫩的童音才让人心中憾然。

    多好的人啊,可死这个字,它就不是依着好坏寻上人。

    哀戚牵动人心,不止丧礼上的人被勾起了哀思,就连躺棺材的老太眼角都落了血泪。

    人死后,听采宫未绝。

    死前喊上舅家人,告别过没有遗憾,也是为了亡者走得安心。

    ……

    不知偷寿内情,没有去林家报丧,在金美桂眼里,林婉燕后头嫁的这个不行。

    王蝉: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倒不是为着这个。

    虚影中,林婉燕还没死就被抬下了床,不为别的,就怕她在屋里落气不吉利,妨着人找后头的媳妇,就怕还不知踪影的新妇心生芥蒂。

    堂屋的角落搁了个破草席,林婉燕尤留着一口气,生等着咽气。

    沾亲带故的有来瞧一瞧,说是送上一程,但好些个凑在一处,为的是说热闹的事儿。

    “二峭这媳妇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嗨,病这东西怎么能说得准,你去医馆里瞧瞧,老的少的都有,要不怎么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有的时候,七尺壮汉和黄口小儿一道得病,没挨过的反而是七尺壮汉。”

    “……啧,这肉都是白长的。”

    “也不能说突然,今年太冷了,我家老太都说她活这么大岁数,倒是没见咱们这地儿这样冷过,喏,我家的鸡已经大半月不下蛋了,瞧得我心烦,宰了又舍不得。”

    乡下地头,针头线脑都珍惜,这话一出,好些人应和,纷纷道鸡鸭不下蛋的烦心。

    “哪是冷的事——”

    这时,一个妇人插了话。

    她拖长了嗓子,左右瞅着,特特将人好奇心提起,这才问道。

    “你们见过二峭他媳妇的家里人没?”

    妇人口中的二峭唤做孙峭,家中行二,小时性子也马虎了些,这才落了个二峭的花名。

    “没,”众人摇了摇头,“倒是听过她亲缘稀薄,爹娘早没了,万幸有个爷奶人还不错,养了她弟弟也养了她,倒是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娃娃就看轻。”

    “爷奶?那就对了!是不是牙齿生得特别好!”

    插话的一拍大腿,拉住了想起要给媳妇娘家捎信的孙峭。

    孙峭不解,“牙?”

    怎么就讲到牙了?

    “这……”他挠了挠头,“这我倒是不知道,没留心这事儿啊。”

    谁留心老头老太牙好不好!

    人老就遭嫌,一口黄牙黑牙臭牙的,给他瞧他都不瞧呢!

    插话的妇人:“你怎么能没瞧呢?傻不傻!这事可重要了。你这媳妇不是冷才冻病了,她呀,定是被家里牙好的老太老阿公克着了。”

    “你呀,不怪被人叫二峭,瞅着是二憨子一个,都这时候了还盘算着什么请亲家,仔细来的不是亲家公,是祸家的倒霉秧子!”

    “回头克你媳妇不够,再克你一个,正好成双成对地上路!”

    “听我一句劝,快别去了,咱们村的人也不少,回头吹吹打打,哭哭啼啼,哪就要她牙好的爷奶了?我们也能将你媳体体面面地送走。”

    “什么克着了?什么克着了?”众人又急又兴奋,像嗅到腥的猫,一下就蹿了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直把这一处堂屋吵出了三百只鸭子的热闹。

    “嗐!你们都不知道,这事儿我有经验,我那前头的冤家就是这样给他老子娘克没了。”被人围在中间,插话的妇人腰一插,脖子一昂,有几分神气抖擞。

    “我可不是说虚话,她就是老货贼一个,都吃这么大岁数了,一口牙还这样好。”

    想到什么,她后牙槽咬了下,倒梢眉一挑,瞧着有些凶。

    “呸,手把得又紧,在县里掏屎掏了那么多的金子,又是宅子又是田地的买,偏生半点儿不漏一点儿出来。人这样小气就会没福气,仔细福寿不多,回头克了儿子不够再克她孙子!”

    “说什么胡话,她孙儿不是你儿子?哪有这样说亲儿子的。”有知道内情的啐了一声。

    插话妇人忙讨饶,一连拍了自己嘴巴三下。

    “呸呸呸,我这不是话赶话说岔了么,不过我说的克人这事可不假,我打小就听我们村里的人说,老人牙好吃子孙呢!可不是我胡掰。”

    转头又劝人。

    “二峭你听我的,别去劳什子的胭脂镇喊亲家公了,老胳膊老腿的,回头出了事赖你身上,吃饭看病不要钱啊。”

    “明礼他娘说得也不错,”有人附和,“是远了点,甭管什么老人牙不老人牙的,这话听着就虚,她呀,就是迁怒,怨这怪那,恨不得她那前婆婆养了前头的明德,再把她后头的明礼也养了。最好是一家子都养了,带着她家厚财一道。”

    说话的人知内情也知礼,嘴一撇,有些瞧不上插话妇人的德行。

    “明礼那模样,一看就是厚财家的崽,说一千道一万,这都赖不上前头婆婆身上,先前那是人不知道,只以为也是孙孙,这才疼了几分。”

    “不过也不怪她,说来也是她家厚财没本事,给不了妻小好日子过。”

    家里没有,可不就盯上别人家的么。

    钱这东西,人少了它心就躁了。

    “但她有一句话再理,路远是实在话。天又冷,冻病了人可不止要银钱,还要人伺候,回头你捎个信儿说一声就成。”

    “说来也是白发送黑发,顶伤心的事儿,哎,能少折腾就少折腾吧。”

    王蝉瞧着,虚影中,这人中年模样,一身夹棉的直裰,发须参杂着白,收拾得却齐整,说到白发送黑发,眼里有唏嘘感伤,抬手拍了下孙峭的肩膀,再看角落里草席上躺的林婉燕,目露不赞同。

    “瞅着快要咽气了,其实也不差这么点儿时间。”

    孙峭垮着张脸,“乾叔,我也不想这样,她倒是好,眼一闭万事了,半点儿不操心。我呢,还得想着以后的媳妇,总要有个香火吧,日子总要过吧。”

    “不亏着她,逢年过节我儿子烧香火请祖宗吃饭,她也是祖宗里的一个,都说人一顿不吃饿得慌,鬼吃一顿顶一年饥荒。这瞧着是少,但重要啊。”

    “再说了,你也说了,也不差这点儿的时间。”

    被唤作乾叔的中年人:……

    他被噎了下。

    自己哪是这个意思!

    一指人,正待要再说道说道,突然,堂屋角落那张草席上有动静传来。

    是林婉燕。

    回光返照一样,她突然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一处,上下牙磕绊,咯咯咯地响着磨牙声。

    “牙、牙、牙——”不知要说啥,那一道声响含糊在口中,再看去,她竟气绝身亡了。

    身子直挺挺坐着,眼睛盯着一处,死死不瞑目。

    “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是不是林婉燕死前的一幕吓人,又有丧事上那妇人的插话,饶是知道林婉燕要死,他们是孙峭的亲属,理应帮忙白事,好些人还是被吓得不轻。

    “二峭,这、这娘亲舅大,你那亲家那儿,还要人上门把人叫来吗?”

    孙峭也怕,什么牙牙牙的,叫得他心慌。

    “不、不用了吧,咱们这儿去胭脂镇是远了点,那地儿不好走,都挨着水,得乘船去,眼下可冷得很,明礼他娘和乾叔说得有道理,冻病老人就不好了。”

    他支支吾吾了两下,想到什么又道。

    “是了,听说她阿奶病了,前两天燕子回胭脂镇,为的就是瞧她阿奶。”

    插话妇人再度插话,嗓门很大,像揪着什么金科玉律一样。

    “瞧瞧,瞧瞧,我说得不假吧,老人牙好就是吃子孙,二峭媳妇就是被克着了!”

    哪是她心坏,恨屋及乌,怨怪她前头的婆婆自己过好日子不捎上她一家子?

    呸,她就是好心,是帮着二峭这二子呢!

    妇人像斗胜的公鸡,光彩从吊梢眉下的眼睛里射出来。

    主要被光彩照耀到,挨了瞪的乾叔:……

    他一甩袖子,不可理喻!

    ……钱林两家院子。

    王蝉瞧着妇人眼熟的面庞,虽是十余年前的虚影,但这脸瞧着倒是变化不大,瞧着就讨嫌。

    她问钱大岭,“林婉燕后来嫁去的村子,是不是唤作斧头村?”

    钱大岭当即瞪大了,“阿蝉姑娘,你连这都能算出来?”

    方才蜃炁虚影里,几人只瞧着林婉燕村子的模样,倒是没有听到他们说村子名。

    林婉燕初嫁、再嫁之时,王蝉可还没来到胭脂镇。

    王蝉摆手,“不是,那说老人牙的人我认得,唤作钱香月。”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钱香月?”

    因着都是姓钱, 是本家,钱大岭往前走了两步,特特多瞧了眼, 确定自己不认得此人, 这才转头问王蝉她是谁。

    “她呀,”王蝉思量了下,斟酌道,“说恶, 却也不是大恶,算是不修口德,最后自酿自食了苦果的人。”

    戥子精称量都瞧不上的心肝, 行的恶不大,是平日里零零碎碎的恶语, 揣测, 挑拨……以为只是小事, 被人说了, 倒也干脆地认下,只说是自己见识浅薄, 说话不过心,就别和她一般计较了。

    却不知, 那些一言一行虽小,却细微不绝, 无形之中如不绝的潮炁, 最后将恶种滋养壮硕成恶果。

    王蝉将钱香月偏帮小儿, 害了大儿,要吃孤儿寡妇的绝户财,最后大儿成食炁鬼, 小儿行恶过多,被戥子精称量了心肝,煎煮着自个儿吃了的事情,略略提了提。

    “吃、吃了?”钱大岭和金美桂倒抽一口气。

    他们没听错?

    是自己吃了自己的心肝?

    “嗯,”王蝉点头,“吃得还特别香呢,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这辈子最快活快乐的时候,大抵就是这个时候了。”

    说来也挺美的,做着美梦死了。

    钱大岭和金美桂一张脸都成了土色。

    吃自己的心肝都香?

    乖乖,他们只是听着,接下来吃饭都要不香了咧!

    食炁鬼、戥子精……就这么短短几句话,钱大岭又知道了几个邪物,偏偏这些个邪门东西还个个不同,诡谲多变,各有神通一般。

    再瞧王蝉,两人对王蝉更是叹服了。

    小姑娘年岁不大,胆子是真的大,说起这些东西来面不改色的。

    金美桂拿眼睛瞧钱大岭。

    钱大岭连连摇头。

    他、他不行。

    钱大岭也想让自己显得胆气更足一些,他可是杀猪匠,一身的血煞气,就是走乱葬岗,这一身的血煞炁也能让妖邪退避三舍。

    没瞧到那些志怪话本里,被鬼撵着跑的都是书生么。

    呵,何时有主人公做杀猪这行当的?

    它就不适合,要被人说膀大腰圆太埋汰,不够有格调,呵呵,割肉吃肉时倒不嫌杀猪匠了。

    但只要想着临山屯那一遭,他这腿都还发软。

    钱大岭转头去瞧虚耗。

    别瞧这假祖宗眼下赠金送银的大气财主模样,临山屯时,它凶着呢!

    当下,低头瞧了下金美桂捧在手中的钱匣子,钱大岭更是坚定了心中所想。

    他绝对、绝对不要再瞧到劳什子的死炁衰炁,什么六感通达,就不适合他。

    这财,他得一部分,也舍一部分,正好镇上的孩儿没地儿读书,阿蝉姑娘她爹是书生,听说还颇有学问,是秀才公呢。

    这教书的人有了,教书的地儿就他出了。

    回头,主人公该谁当,还是让谁当比较合适。

    一百本志怪话本里,九十八本是书生呢,哪用得着他这拿杀猪刀的糙汉子,写出来都没人要瞧,嫌埋汰!

    ……

    隔了条小河,再走上两条路,转过一条巷子,青鱼街街尾祝家的王伯元,睡梦中连打几个喷嚏,搂过被子将自己盖得很紧。

    ……

    钱家。

    “不过阿蝉,老人牙好,真的会吃子孙?”钱大岭着眉问,“这话我也听过。”

    不自觉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思量着自己这口牙倒是不错。咔擦咔擦,吃东西格外有劲儿。

    眼下年纪不大,牙好是正常,等到以后老了些,这牙是不是还这样好?

    要不要提前先吃些什么硬的实在的,早做些盘算,自己先给它崩上几颗?

    “媳妇——”

    想到什么,钱大岭挨近金美桂,小声商量道。

    “要不,下旬咱们家的牙粉就不买了吧,不爱护牙是埋汰了点,不过事有两面,说来也算是省了一笔银子。”

    牙粉要价多高呀!

    金美桂迟疑,“这……也行吧。”

    她艰难地要点头。

    再爱洁,也比不上爱命,还有爱孩儿的那颗心。

    金美桂闭眼,只觉得满心沉甸甸。

    小飞。

    阿娘爱你。

    心有灵犀一般,钱大岭伸手将她的手牵起,重重一握,暗暗叹气。

    飞啊,你都不知道,阿爹有多爱你。

    王蝉:……

    她嗓门都提高了两分,“当然不会!”

    “噢噢,不会——咦,不会?”钱大岭以为自己听错了,后头的话音一拐,嗓子都劈叉了。

    王蝉痛心疾首,“叔,会信这话的都是地皮无赖、懒汉闲汉、孬货……是那些个没出息的!”

    为什么要说老人牙好吃子孙,不是为着别的,不过是心不正、人不孝,瞧着家里的阿太阿爷吃得多了些,特特编排出来的混账话。

    吃子孙,话咧咧出来,好叫那些老人知情知趣,自己先畏缩了。

    端着自家饭碗也要瞧人眼色吃饭。

    别人还未提,自己先苛待了自己。

    远的不说,她钱叔钱婶就是例子,这都还没到做人阿爷阿奶的时候呢,人倒先糊涂了,都盘算着要省牙粉了!

    王蝉鼓气瞪人。

    钱大岭瞧着王蝉,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里都是控诉,明晃晃地写着,她瞧错了人。

    “不是。”钱大岭百口莫辨,只觉得一口锅重重砸下。

    “我这不是瞧着他们两个偷寿么,”一指指了林家二老。

    “还有还有,林婉燕死的时候,那模样瞧着多吓人,又牙牙牙地喊,也不知道她想说的是啥。原本、原本我也是不信的,我老子娘生前牙就很好,一啃一个蹄膀,回回我都特意给她留着。”

    “那话我听过,真没信!不止这,喏,市集里贩肉的时候,要是听着这话,我肉都要偷偷少割半两一两地给他!”

    “噢——”王蝉拉长的语音,没有如钱大岭想的那样说信不信,反倒话锋一转,扯了别的话头,只见杏眼里是大大的笑意。

    “叔,你缺斤少两呀。”

    “偶尔,偶尔。”钱大岭被噎得打了个嗝儿,嗓门都虚了几分。

    饶是知道谢时化不会在这梦境中出现,他仍左右瞧了下,清了清嗓子。

    “阿蝉啊,这事儿你听听就过耳啊,别上心,也千万别给你姑父说。他性子实诚,回头非得念叨得我耳朵磨出茧子来不可。”

    王蝉笑了一会儿,才道。

    “好,我不给他说,大岭叔,这事儿你做得对,非常对,对说这话的人就得缺斤少两才好!不过,对着旁人你可不许这样。”

    钱大岭:“啊?”

    他还做对了?

    “我哪敢啊,你刚刚都说了,这戥子都能成精,回头我这秤要是也成了精,转头先掏我心肝来称怎么办。”

    “不过阿蝉,你真不说我啊,就我给那些个不孝顺的缺斤少两这事。”

    王蝉只笑着,没有再说话。

    老人牙好吃子孙,盘算着这话的人有两种。

    一个是老人,这是为人长辈体恤怜惜后代负担重,暗恨自己年迈体弱帮不上忙,反倒给儿孙添了麻烦。

    另一个则是子孙。

    常说这话的人,往往会添补上一句,说自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叫人不要介意。

    但往往——

    在说的时候,这话早就搁心里头去了。

    一搁心里头,再看老人自然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明里暗里地使劲,软肉刀子磨。

    最后,不管是儿孙提出,还是老人开口,结果都是后代送老辈上山。

    活着送上山。

    砖垒着坟。

    不是一开始就全部垒好,从天天、 三五天的空档,再到十天半月,儿孙会上山来看望,送来吃的和用的,还会背上一篮子的砖,一块一块地将坟垒起。

    老人坐在坟里看着儿孙垒砖,再咬下一口儿媳烙好、儿子提着送来的大饼。

    砖?

    一道念头闪过,王蝉好像知道了什么。

    ……

    那厢,见王蝉没有应他,钱大岭没在揪着话儿追问,只道她已经应下,不会和谢时化说自己缺斤少两的事儿,心里也安心。

    两人一道做事,最怕的就是心不齐。两家养驴驴瘦,合伙用船船漏,他寻个省心合拍的搭档可不容易。

    这会儿,钱大岭正不解,林婉燕死的时候,嘴里含糊喊的为何是牙牙牙,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王蝉:“她是瞧到她阿爷了。”

    “什么,这老头儿也去了?”钱大岭朝林老太爷一指,特别意外,“不是没人请他吗?”

    林老太爷脸皮抽了下,松垮的老脸,头上那顶杏黄寿帽投下土黄的阴霾。

    没有否认,这是认下了。

    王蝉: “他得去瞧瞧,看看搭桥偷寿的事儿是不是真成了。”

    寿数这东西,除了真死的那一天,平时是瞧不到的。

    缠绵病榻多年才咽气的有,睡一觉醒不过来的更有。

    搭桥还未完成,被林婉燕误打误撞打断了筷子搭起的桥面,虽然依着往日的经验,瞧着里头的酒炁,两人估摸这偷寿一事,这次又成了。

    余下杯盏浅浅的一层薄薄酒雾,是寿,不过如此浅薄,想来余下的寿数不丰。

    这零星几日的光景,正好让孙女搭船回婆家。

    人要死在娘家,回头婆家来闹了,也不好看。

    但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真看到,心里总不踏实。再有,亲家公上门,提个小篮子礼,孙女婿知礼些,他也能得个不轻的回礼,说来是赚了。

    只是,盘算来盘算去,林老太公是真没想到,丧事上竟有个碎嘴多舌的妇人。

    一句老人牙好吃子孙,旁人道是荒唐话,他却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和老婆子——

    他们是真吃子孙啊!

    最隐私最丑陋的一面好像被人道破,像剥了衣裳面皮一样,林老太公惊怕骇然,心里翻起大浪。

    人在孙女婿堂屋外的一棵榕树下瞧着,却不敢抬脚上门。

    更在林婉燕瞧到时,一个转身将自己的身子藏到了榕树的后头。

    ……

    回光返照,人濒死的时候,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回闪。

    林婉燕瞧到榕树下的林老太公,脑海里却是回闪着前几日,自己离开胭脂镇,在娘家大门外的香樟树下回头的一幕。

    牙。

    她记起来了。

    她看到了。

    阿爷阿奶又长了颗牙,掉落的牙又添了颗回去。

    添了颗牙自然不明显,只是人之将死,过往的记忆分毫毕现地在脑里回闪。

    林婉燕恨啊。

    偷寿。

    这哪是偏方,分明是灵得不能再灵得邪法。

    两酒杯上搭筷子,杯中的酒不是酒,是寿,她这是代她阿奶病了……

    眼角余光是提前布置的白布,身下是裹身的草席……

    林婉燕绝望又怆然。

    不、不是病。

    是死,是死啊!

    ……

    一道灵打过,王蝉伸出手,那些呈星阵一样的蜃石飞落,落在她掌心。

    几颗蜃石挨在一处,忽闪忽隐。

    “辛苦了。”随着王蝉话落,蜃石被光团笼着,像小小的气泡,它们欢心又贪婪地在泡泡吞吐,里头有小气泡一样的浮光,这是养石,蜃石在造一个又一个虚幻小景。

    瞧得可爱,王蝉弯眼笑了下,转头看向林家二老,笑意又收敛。

    “蜃炁虚影呈的是因果纠缠,能瞧到她死时的那一幕,那只能是你也去了。就在现场,当场瞧着他们苛待你孙女儿,人还没落气就被抬在角落里搁着,生等着咽气,不敢冒头不敢出声,只敢藏在树后。”

    随着王蝉话落,蜃石发力,造梦又成因果旧影,它们合力将泡泡吐出,一个又一个景,细细密密地将林家人团团围住。

    外圆内方的纸钱扬起,更有用白绳串了一串又一串,纸钱摩擦挨挤,簌簌沙沙作响,就如金银铜板相碰的叮咚铿锵。

    这是盘缠,死人去阴间的盘缠。

    风吹过,一丝穿络秋风寒。

    哀乐遍天响,钱香月说得不错,斧头村的人不少,是有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将人送走。

    那株榕树很大,七八十岁的岁月了,三小孩环手才能圈起,它能将林老太公的身影藏得很好。

    但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真惊住他了,拐棍没有藏利索,笃笃笃地抖,露了一截在外头。

    也因为这,孙家后头只捎了信说一声,人死后就当亲缘断了,年节更没有年礼,两家不再走动,林家二老也未说一句话。

    毕竟,外人不知道偷寿的事,打眼一看,只有孙家礼数不周到。

    心有灵犀一般,泾渭分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

    “走开走开!”拐杖乱飞。

    虚幻好似成了现实,泡泡一颗颗破开,幻影中,林婉燕丧事上扬起的纸钱在林家二老身边落下,在寿帽上,落下又粘住寿衣。

    一张又一张,像一场扯棉拉絮的大雪。

    王蝉侧头朝大门外看去,沉默片刻,回头看有朗济杰模样的虚耗,轻声道。

    “天要亮了。”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

    梦境传来一声鸡鸣声, 由远及近,像裹着一阵风从江的另一头吹来。

    吹散薄雾夜色,也将蜃炁吹散。

    天要亮了, 借着夜梦入人心的邪祟也要退去。

    这一方梦境摇动。

    脚下的黄泥地好似掀了微浪, 钱大岭和金美桂忙相互搀扶,彼此稳住。

    “美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你人没事也要把钱匣子抱好, 它可不能有事。”

    “你一下不挨打就皮痒痒是吧。”

    瞧出媳妇的紧张,钱大岭朝金美桂抱着的钱匣子挤一挤眉眼,特意说着讨嫌的话, 待得了一肘子后,哈哈笑了两声, 半点儿也不介意, 直喊着不疼。

    林祖德一屁股坐地上, 摔了个瓷实。

    他看了看林家二老, 又去看抱着钱匣子的钱家夫妇,一方发财和乐, 一方相互怨怪,瞧着命也要没了, 顿时,他万般滋味浮上心头。

    最后重重朝地上砸了一拳。

    该死!

    该死!

    都该死!

    沾了满身纸钱的林家二老动作越来越缓慢, 像陷入泥地、裹了泥浆的人。

    最后, 两人不能动弹, 拐杖再也举不起来。

    两人露在外头的仅剩一双眼。

    怨毒的眼从纸钱的孔洞中探出,不甘也绝望,盯了钱家夫妇又去看林祖德, 眼里有希冀和渴望。

    命——

    能续上他们的命。

    哪怕不多,能再多活几日也好。

    什么金子银子,再重要再贪婪的东西在死之前,也只觉得虚无,只有活下去才是最想要的。

    两人盯着林祖德瞧。

    像十余年前钱小淼瞧到的那一幕,墙上搁着一个脑袋,心才惊跳下,下一刻瞳孔紧缩,转眼就瞧到另一个脑袋。

    钱大岭和金美桂听她嘟囔过一次吓人,那时不上心,今儿一看,倒有几分明白小妹/小姑子受的惊了。

    林祖德铁青着一张脸。

    再看林祖德,钱大岭和金美桂都有两分怜惜了。

    这倒霉催的,倒是比他姐运道好多了,别管怎样,也算逃了一条命。

    那厢,朗济杰不想就这样算了。

    临山屯时,尸居余炁,朗济杰成了半鬼半僵模样,那一场火毁去怪宅,烧没了尸体,也将怨气烧毁,只剩一张皮囊残魂。

    原只是执念,要将生前的积蓄给儿孙送来,只皮囊裹上虚耗,怨恨被滋养,王蝉一句天要亮了,竟又激起它的贪念。

    它转头朝王蝉瞧去,腰间的扇子捏紧,眼冒凶光。

    不甘心,它不甘心!

    只是他们偿命有何用?两个老货,本就没多少活头的东西!

    活,它还要活。

    ……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赖话都听不明白,那就别听了。”

    王蝉被气笑了下,当下也不客气了。

    话未落地,几人就见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笔,白玉般的质地,笔尖盈着一点灵。

    横竖撇捺,挥洒之间,这笔下的字像有了生命,灵动如游鱼。

    丧家破财的扇子挥来,势如飓风,林家本就残破的屋顶都被掀飞,钱大岭几人还不待惊呼,就见王蝉笔下那道灵像深海的鱼阵,又像一张轻盈的网。

    只转瞬的功夫,它就将朗济杰拼力扇出的风兜回,转而缠回虚耗身上。

    莹光如细点游鱼,几人瞧见,一个分字缠绕朗济杰,由脚到头地将它的皮囊从虚耗里剥开。

    没了外形束缚固定,泥成泥滩。

    心随意动下,它依着王蝉的心思塑形,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一块泥砖。

    王蝉看了泥砖片刻,这才将它收起。

    ……

    不——

    皮囊空荡荡,发蔫地委顿到地上,朗济杰尤不甘心,瘪瘪的手指头朝王蝉伸去。

    泥、泥。

    塑骨血,给它塑骨血。

    林家这个崽不是它的种,它还能再留骨血,自己的骨血,多多的骨血。

    愤怒不顶事,眼见着事败,朗济杰的情绪立刻变转。

    生前,他颠沛流离,几经坎坷,为何能以残躯入了皇宫内院伺候贵人,又一路往上攀爬,除了皮相还行,不至于让人生厌,最重要的是,他最能瞧清局势,认清事实。

    该涕泪哀求,还是该趾高气昂,他最清楚不过了。

    当即,朗济杰眼中的凶光收敛,目光哀哀地朝王蝉瞧去。

    就一点儿骨血,就一点儿骨血……它要得不多,不多啊。

    待这事了,它就走,它一定走!

    朗济杰一瞬不动地盯着王蝉。

    只盼着这心思软和的姑娘能够再度心软。

    临山屯时,她虽雷霆之力焚了困寿怪宅,但也给它这残魂执念留了善意,让它去了自己的执念。

    今夜沅江江上,更是替它引了路。

    再心软一次。

    它求的不多,再心软一次。

    “何必呢?”王蝉也不惧它皮囊如薄衣的诡谲模样,几步走了过去,和它空洞执着的双眼对视片刻。

    “不会只再一次,有一便有二,有二再有三,最后成无极之数。”

    不管如何可怜,空空眼眶中有血泪淌下,王蝉心如明镜。

    一道灵光在指尖凝成火,只一星半点儿的火光,落在皮囊上飞速窜起,须臾的功夫就将它从头焚到脚。

    欲壑难填,人是如此,鬼更是如此。

    毕竟,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盯着火光,王蝉轻声道。

    “有了骨血,瞧着稚儿可爱,你会不会再想着重新活过来,亲自养育它,享受天伦之乐?”

    “会,你会。”对上皮囊空空摇头的模样,王蝉斩钉截铁,“贪念最难断,你如今如此,就是应着这话。”

    有了儿孙,又该为儿孙盘算了,未了的心愿只会一个又接一个。

    火烧成灰烬,风自王蝉衣袖下浮掠过,一吹将灰烬吹落。

    哪里想到,执念成虚亦不散,竟不肯入虚无。

    只见风起飘旋,如蒲公英的细绒,一落恰好落在钱家的院子中。

    天光将明,梦境虚幻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浅,几乎是在交错之间,这阵风,最后竟吹落在钱家院子西南角,那儿是碎砖断木搭着的牲畜棚。

    金美桂持家有道,又有小姑钱小淼帮忙,家里养的牲畜不少,有鸡有鸭也有鹅,还有两口大猪。

    大肚的猪像被扰着了,睡梦中都哼哼唧唧了两声。

    钱大岭着急,“阿蝉,这灰吹我家牲畜棚里了,要紧不?”

    “不要紧不要紧。”王蝉没想到,这执念化灰,竟依附到了牲畜棚中。

    接下来好几年里,钱大岭家里的牲畜会辛苦些,下蛋的下蛋多,生崽的是揣崽一胎多宝。

    说来这算好事,家中牛羊牲畜兴旺。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庆幸这执念被风兜着,只入了钱家牲畜棚,没有入钱家屋。

    牛羊兴旺是喜事。

    人丁太旺可不一定是好。

    ……

    “咦,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王蝉瞧到,朗济杰倒地的地方有一个玉扣一样的东西,许是方才的灵成火,误打误撞将它上头的术法破去,残魂成灰,玉扣成信封。

    王蝉颇为好奇地拾起,翻看了下。

    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王蝉瞪圆了杏眼,手中的信封上下翻转,颇为惊讶地发现,这信封的样式她曾经见过呀。

    就是那一回,她同冯知洲追着成邪物的吴娉婷,最后入了雾灵山,那儿有太行真人的宫殿。

    书屋里藏了一匣子的信,信里的文字不全了,但信封上尤有些许灵。

    只待灵气充沛,那信封定能载信如游鱼,于虚空之中游弋而来,千里传音信。

    那时,打开匣子,瞅着信封,她还暗暗想着。

    只是信封就如此讲究,别的不说,和太行真人通信的人定是个爱好风雅的。

    果不其然,拆了信纸一看,那字是真的好。

    行云流水,挥墨间一气呵成。

    莹白的蚕茧纸上,那字肥瘦得当、错落有致地在纸上落下,墨的黑,纸的白,两相映衬,一张寻常普通的纸竟好似都被抬了身价,莫名贵上了几分。

    只是和字相比,字里行间的意味却让人瞧了心中发寒。

    人心隔肚皮,鬼披人衣也能龙章凤姿,叫人分不清下头的究竟是白骨骷髅还是人。

    信里,写信之人同太行真人询问的是应地一事。

    应地为吉地,葬着先祖能泽被子孙后代。

    想要得祖宗保佑,这事无可厚非,人人皆是如此想的,为此,后人也会缅怀先辈,逢年过节,三牲九礼,纸钱化元宝,好叫祖宗在下头也衣食无忧。

    但两人通信间,为寻应地的法子却失了人和,竟是以童男童女生葬,坟前种一棵桔树来判断此地是否是应地。

    桔同吉,倘若是应地,桔子树会以尸骨为养分,长一树的桔子来彰显。

    当年,险些被生葬的童男童女是幼时的冯知洲和他阿姐。

    而求应地这人是徐安卿。

    ……

    钱林宅院前。

    王蝉瞧着手中刻着游鱼的信封,想到什么,一双杏眼都微微睁大了。

    莫不是——

    她忙将信封拆开,一看,果然和她心中所猜想的一样,信纸上的字迹同雾灵山上,和太行真人通信的一模一样。

    是徐安卿的字。

    只是和太行真人通信的蚕茧纸不一样,这一封藏鱼肚的信是帝尧麻笺和桃花笺,才打开信封便有缠绵的桃香隐隐飘来,上头还有些残灵依附。

    桃花笺未着字,信纸展开,边角错落的几朵桃花好似活了过来,这一方梦境顿时如处桃林。

    王蝉:……

    她臭着一张脸将桃花笺甩了甩,袖间一阵风起,将本要围着拆信人的花瓣吹远。

    知道了知道了,是恋爱的酸臭味儿,啧,这花瓣儿……俗,真俗,胡里花哨的,戏台上都没这么多戏呢。

    王蝉蛐蛐了徐安卿几句,这才又去拿那一笺的帝尧麻笺。

    ……

    桃香扑鼻,片片花瓣无风徐来。

    钱家夫妇俩都瞧傻眼了,方才是外圆内方的纸钱,这下又有春日洋洒的桃花。

    瞅着都要醒了,还要做这粉粉的梦?

    他去瞧金美桂,媳妇,不会是你吧。

    金美桂眼一瞪,才不是她!

    钱大岭缩了缩脖子,不是就不是,这样凶瞧人做甚!

    两人瞧这片片桃花好看,却也怕它们沾身,就怕这也是和林家二老身上的纸钱一样。

    几张纸钱不可怕,多了就将人都埋了。

    林祖德更是怕死得很,忍着尾椎骨的疼,挪着往后。

    片刻后,见这桃花瓣好似没什么吓人的地方,王蝉也还在这方梦境中,钱大岭心下松了口气,再看这洋洋洒洒的花瓣,还有心嘀咕。

    “落了这么多花,后头还结果子不。”

    结,自然结!

    还是个大果子!

    那厢,王蝉捏着信封,只觉得方才大岭叔这嘴有几分奇了。不止这结果子的话问得秒,方才那一句嚷嚷也嚷嚷得特别对。

    这瓜——

    乍摸完一个还有一个!

    多,实在是多。

    今夜真是瓜田大丰收。

    ……

    只是——

    王蝉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帝王麻笺,眼下这瓜,倒不是和林家二老、朗济杰相关。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信封上刻着游鱼,能将情谊千里送达,更有障眼虚幻的一道术法刻在上头,平常时候,那信封虚幻隐成玉扣样式。

    人的记忆纷沓驳杂,更因久远或自个儿不曾留意,它像沙土中的小石子一般被埋着,便是当事人自己去想,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但方才,蜃炁绕因果,可以说,王蝉是将林家二老、朗济杰的记忆看了个遍,严格说来,她并未看,毕竟如此多的记忆,便是不会被侵染错乱,全瞧入脑中也要头疼上两日。

    他们就像是成了一本书、一本词典,这下她需要了,依凭着细微末节,就能寻到相关一幕。

    王蝉知道,这玉扣是朗济杰在宫中偶然得到的。

    宫中——

    再摩挲手中帝尧麻笺的信纸,触感细腻,瞧着就不是俗物,对着和徐安卿有私情的人,王蝉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宫里吧。

    宫女?

    公主?

    ——娘娘?

    心里像被猫爪子踩了一样,痒痒的,王蝉好奇得紧,一目十行,将桃花笺上诉说情谊的字句都忽略,在最后,不出意外地瞧到了应地。

    她心里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眉一垮,灵动的杏眼都没了几分精神气。

    怎么办?

    她好像吃到了大瓜,超级大瓜。

    绿帽。

    又见一顶绿帽儿。

    皇帝老儿也被戴绿帽啦!

    再看方才朗济杰躺地的地方,王蝉痛心疾首。

    朗兄弟,你走得太快太急,都不知道自己被媳妇戴绿帽的事儿,它根本就不是事儿!

    毕竟,贵为天子都有和它一样的遭遇,它何必如此执念?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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