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两人都想着跑, 可这一会儿,脚下就似生了根似的,半分听不得脑子使唤, 只不停地打着摆子, 想挪愣是挪不动分毫。
动啊。
尽会说我,你倒是动动看!
又急又气,冷汗滴下,打完眉眼官司, 两人瞪着彼此的孬样,眼里俱是恨铁不成钢的谴责。
石路在瞪大的瞳孔中扭曲变形,四面的空间都不寻常的扭动, 浓郁的腥臭味蛄蛹着血肉而来,愈来愈近, 那股难闻的气息好像缠在了鼻尖。
在毛毛又晦暗的月色下, 隐约能见这股阴邪炁化作了数条蛇。
蛇贴近, 昂首——
陡然一刻, 毫不留情地张大獠牙绞来。
钱大岭和谢时化僵着身子,呼吸愈发急促, 头颅不受控制的扬起,脚尖一点点地悬空, 无力又徒劳地挣扎却踩不到底。
喘、喘不上气了!
两人半悬空的被吊住了。
饶是如此危机时刻,谢时化也没松开背着谢邦直的手, 一双手起了青筋, 微微躬着背, 牢牢将人护在身后。
“赫赫赫——”喉头发出不成字的音节。
救命,救命。
砍它,挥刀砍了它!
用杀猪刀!
谢时化眼角的余光瞥到钱大岭手中的杀猪刀, 瞬间,死寂的眼爆出道精光,忙瞪眼示意他拿杀猪刀朝这如蛇的阴炁砍去。
不需招式,胡乱砍杀即可,杀猪刀杀生,自有一股戾气,寻常阴物也避讳这血煞之炁。
平日里,行囊里背着一把杀猪刀走山路,诸邪也能避让几分。
钱大岭无奈。
他倒是想,只他这手听不得使唤了!
只见黑炁绞在手腕间,好似知道这刀能克它们似的,滑腻湿黏的避着虎口处的刀,小心又贴服地挪动,片刻后,好似寻到破绽处,黑炁猛地朝手臂上一绞,如獠牙又似恶虫般扎进血肉。
钱大岭瞬间觉得手一僵一冷,凉气一股脑地顺着筋肉冲心口处窜来,大半的身子都冻凉乎了。
“铿锵!”
只听一声响,杀猪刀落在了地上。
金石相碰,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
完了,今夜是搁在这了。
瞪凸的眼里布上了红丝,瞪着落在地上的杀猪刀,没了最后的指望,两人脑海只这一念头。
石阶高处,白面红腮的老人耷拉了些许嘴角,僵住半道笑意。
“小娃娃跑了魂,吃来是少了些滋味,不过这肉倒嫩着。”翻滚着馋意的视线贪婪扫过谢时化背上的谢邦直,有几分不满意。
小娃儿不顶事,早些他还未露面,也不知道小娃娃知道个啥,忙不迭地跑了不说,如今一看,更是魂都吓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小一团魂的缘故,丢得快不说,藏得也严实。
老者鼻子朝四周翕动了几分,没有嗅到魂魄的滋味,遗憾地摇了摇头。
万般惋惜,只得暂时作罢。
再看谢时化和钱大岭,杏黄面朱红底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没挂几两肉的老脸抽动了两下,一双眼上下扫动,浮动贪婪。
如市井里买肉的人明明馋肉、眼睛咕噜缝里藏着欢喜意,却又习惯性地挑剔两声。
“啧,这五大三粗的模样,生得是糙了点,咬来怕是有些硌——”
“不过肉大,魂也全乎,倒是够塞个缝儿,囫囵有个滋味!甚好甚好。”
含糊又瓮闷的声音咕噜噜着自言自语,紧着,那没有牙的嘴愈裂愈大,初时如吞碗,到了后来几乎是可以搁得下一个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石阶下头的人,里头都是贪婪之意。
“呼噜噜,呼噜噜——”
诡异的动静自老者的嘴里响动,没几两肉的腮帮子皮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没有牙的人要啃啮,得更费些腮肉和唇肉的力道,又是吮又是吸。
半空中,黑炁染上了几分邪异的红,涌动着朝石阶上头送去。
是血炁。
钱大岭和谢时化知道,他们这是被吸了精血炁,只等吸完,两人便不是剩个人皮,也只会剩个人干。
死了死了,要死了,死相还这般骇人!
两人脑海中都浮现这一念头,想着成一张人皮的自己就这样摊在石道上,雨一淋,烂到那青苔中,又或是被风刮着到林子中的树枝上,风一吹,鼓荡着皮囊摇摇摆摆吓人。
都说人死前最后一幕是见白光,过往一幕幕涌来。
就在两人眼冒白光时,忽见地上道道白光起。
咦,为何是道道白光?
还不待两人多想,只觉身子一松,伴随着闷闷一声落地响,被悬于半空的谢时化和钱大岭砸在了地上。
骤然脱困,两人还有些发愣。
“爹,你压着我腿了。”谢时化背后传来谢邦直带分埋怨的嚷嚷。
因着才醒,声音倒是比他以为的要小,和平常比,倒有些细声细气,不见数落,添几分小儿稚气。
“儿啊,你醒了?”谢时化先是一喜,紧着又悲。
这娃子咋这样寸?魂丢了就丢了,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时候醒!
没听上头那老汉鬼说了么,没魂没滋味,他儿这哪是魂回来了,分明是搁盐添醋加味道来了!
谢时化心中一阵绝望。
罢罢,爷俩一道走,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算全了父子的一场缘分。
就是——
就是苦了他媳妇啊!
想起祝凤兰,谢时化面上又一阵悲愤。
谢邦直瞧着他爹变脸,只转了转眼,就知他爹是想岔了。
他一指指了前头。
“爹别担心,你瞧是谁来了。”
谢时化抬眼一看,这才惊觉,方才那道道白光并不是他想的临死前回顾往事的一道光。
只见不知何故,一道罡风由石道后头荡气而来,卷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把杀猪刀,横劈竖刺地朝黑炁砍去。
那道道白光,正是罡风裹挟着血煞,将如蛇的阴炁击溃。
一刀一道,干脆利落,自有畅快潇洒之意。
而他和钱大岭能挣脱束缚,正因为这道道刀芒。
“是阿蝉!”福临心至,谢时化脱口而出,万分激动,转头朝小儿期望看去,“儿啊,是阿蝉来了吗?”
“是表姐,”谢邦直肯定。
紧着,谢邦直昂了昂头,嘿嘿一声笑,冲着他爹邀功。
“爹,得亏这趟出门有我,要不是我机灵,瞧出了不对劲,生魂出窍,骑着小马驹回家寻了表姐,你和钱叔啊,今儿是沟里翻船,得留这儿了!”
“臭小子浑说什么!”什么留不留的!
谢时化这会儿惊魂未定,摸了摸脖子,还有那湿腻喘不上气的憋闷,胸口犹有一股虚妄的痛意,当真是听不得半分不吉利的话。
惟恐言语有灵,落了符谶!
一旁,钱大岭跌坐在地,瞧着搭上话的谢家父子,再瞥眼石阶上头那道杏黄色,目露惊惧。
他暗暗一扯两人衣角,眼睛一斜,挤了挤眼色,透几分苦涩又无奈之意。
祖宗哎,真是他的俩活祖宗!
这骇人的东西还盯着呢,没瞧听到说话,那阴森森的眼睛又逡来了么,都少说几句吧!
谢时化和谢邦直忙停了声。
尤其是谢邦直,自家人最是知道自家事。
自己方才自夸,说什么自己机灵,生魂出窍,特特骑了小马驹回胭脂镇寻王蝉救命——
说得神勇机敏,不过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贴地,愣是夸了自己好大一口。
实际上,石阶上头,那咧着嘴的老东西才是吓人。
谢邦直缩了缩脑袋,往谢时化身后一藏,不敢多看那黑黝黝没有牙的嘴。
石道上,罡风阴风交错,摇得树影凄厉响,伴随着刀芒而起,黑雾被击溃,呼呼喝喝的风声中如有金戈之声相碰作战,天上的云都淡了几分,发毛的月亮露出了月色原本的颜色。
沁凉、清冽的落在石头路上。
浓郁的夜色淡了些,罡风渐歇,最后一道刀芒势如劈竹,自后而来,直指石道上方老者的面门处。
刀尖闪一道幽光。
“姑父,你们没事吧。”王蝉问。
她分了道心神,上下扫了谢时化三人一眼。
三人中,谢邦直丢了生魂,万幸马灵驮了魂归家,路上护着他不沾阴邪,这会儿神魂归位,瞧着倒是无大碍了。
回头床头搁一安神符,晒两日太阳即可。
谢时化和钱大岭损了些气血。
尤其是钱大岭,那一下阴炁扎肉,心口都一道凉乎,此时面白浮金气,眼下有浓浓阴翳,血气损得比谢时化厉害。
“真是阿蝉!”
看着石路后头王蝉的身影,谢时化和钱大岭这才松一口气,相互搀着,软着腿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场,没什么大碍。”许是起得急了些,两人脑子晕乎了下,站稳后晃了晃脑子,扯一道笑,怕王蝉分心,忙不迭应了句。
这般情况下,他们还捡回一条命,已是命大。
见两人勉力能站,王蝉收回心神,皱眉看向前头。
她一瞥老者身后的宅子,眉心微跳,想着方才牵马而来时,路上瞧到的紫雾腾地,若有所思。
“丫头好本事。”幽黑如渊的眼盯着面前的刀尖,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杀伐,老者的眼睛黑了白,白了黑。
最后形势比人强,没几两肉的面皮抽动了下,瘦薄干瘦的眼皮遮掩瞳孔,觑了眼软脚的谢、钱二人。
“今儿算我技不如人,这吞的血炁,我怎么吞的,就怎么还回去了!”
“凡间有句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还了这血炁,咱也算不亏不欠了。”
说着话,老者张大的嘴一点点闭上,松垮的脸颊肉收缩,有咕噜噜咕噜噜的水泡声在他嘴里翻动。
寂静的黑夜,这声响莫名带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吵闹。
谢邦直正要往他爹身后一躲,脚步一顿,又往王蝉身后挪了挪。
爹和表姐,还是表姐更可靠些。
谢邦直瞅了瞅爹和钱叔,再看远处那杏黄色老者。
就见爹和钱叔没吭声,不知是被老汉鬼的话吓着了,还是还发懵着,这会儿愣了神。
偏偏那嘴微微张着,盯着老者要吐回的血炁,无形中好像同意了那不亏不欠的说法。
这、这怎么好发呆呢?
爹和钱叔做事真不牢靠,还不如他这半大小子!
谢邦直心里埋汰了两句,艰难地吞了吞唾沫,左瞧右瞧,欲言又止。
“表姐,”他挨近人,犹犹豫豫,“这血炁,就非得要回来不可?好像有些埋汰——”
“不若不要了吧,接下来收猪杀猪,咱都留着猪肝猪肺不卖钱,给爹和钱叔来点猪肝汤补补?”
王蝉:……
哪是埋汰啊,这要是补回来,得要人命了!
心随意动,刀芒朝老者张开的嘴刺扎而去,恰逢那咕噜涌动的动静停止,老者口中大张,吐出两团浓郁的红,如有勾魂的吸引力般就要朝谢时化和钱大岭飞去。
那厢,谢时化和钱大岭两眼失了神,张大了嘴巴,身子微微向前倾,似要将身体的一部分接回。
王蝉恼恨地瞧了杏黄衣老者,都这般时候了,还敢动手脚!
罡风呼啸而来,刀芒添了气势,只见它亮如弦月,一拐一扎,迅如雷霆般,一前一后将两团血炁扎透,嘶嘶有声。
刀芒消耗着这两道红,如水龙朝炙热烧灼的铁块浇去。
铁块浇水会冒青烟,而这两团红,却是有道道紫色的烟雾夹杂在其中,恶臭铺面而来。
黑黝无牙的口被杀猪刀扎透,一瞬间,杏黄色的衣裳委顿般的蔫了下去,飘忽的倒地。
“嗬嗬——”怨毒的眼盯着王蝉,含糊着不清的话语,同色又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脸更显干枯松垮,下巴尖瘦如骨罩了皮,方才脸颊边的笑意犹僵在嘴边。
王蝉低头瞧了眼,确定杀猪刀将人钉紧了,没把这怨毒的眼搁心上,转头对上还发懵的谢邦直,“怎么了?”
谢邦直:“这、这就扎他嘴了?”
都不多说两句?和话本子里的不一样啊!
两个都警惕着,那边老鬼还说着不亏不欠,这边又要害他爹和钱叔,表姐也利索!
“表弟你记住,”王蝉说得认真,“鬼物妖邪这东西,都说赤衣的凶,笑面的骇人,听鬼笑声真不如听鬼哭声。”
虽是杏黄衣,内里却是红,王蝉示意谢邦直看老者这一身衣裳帽子,丧服不说,还凶藏内里。
“以后再瞧到了,遇到会笑的鬼东西,别想太多,跑得快一些。一回生二回熟,我瞧你这次就做得不错。”
王蝉夸赞了句,朝石阶后头那房子一指。
她算是知道了,为何谢邦直吓丢了魂,定是瞧到了这房子,又想起了前些日子,两人在田间说起的偷寿数故事。
那故事里,困人偷寿数的,便是如此的宅子。
“噢——”谢邦直傻愣愣应了句,紧着就呸呸了两声。
说什么再呀,他才不要再,这东西可不兴一回生二回熟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夜风徐来, 天上的星斗好似都被轻轻摇晃。
谢时化发软着脚,摇着头醒神。
想着方才的一幕,他尤觉脚下似踩着江浪之颠的小舟, 风大浪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把人弄得心口紧提。
便是踩脚上了岸,心肝都还落不着原处。
“原先瞧邦采偷看的那些志怪鬼事,我还嗤笑, 道那些读书人胆儿小,脑子倒是能想,瞧那些故事写得, 一个赛一个的骇人,浑然胡诌一般。如今一看, 竟是也半分不假。”
“这鬼东西果真狡诈奸邪!”
“方才, 瞧着阿蝉你来了, 我才舒心喘一口气的功夫, 嗬,它就又迷我心窍了!”
瞧着地上的老鬼, 谢时化是又嫌弃又后怕。
这口气要是再吞回来,莫说后头会出什么事, 就是当下他清醒过来,瞧着眼前的鬼东西, 呕都得呕死了。
这玩意儿嘴里吐出的东西能吃?瞧着就味儿大!鬼迷心窍, 当真是鬼迷心窍!
“还好阿蝉你厉害, 将它治住了。不然,我和你钱叔的老命,今儿定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对, 救命的大恩!”一旁,钱大岭忙点头附和,一脸的心有余悸。
“客气客气,”王蝉笑着应了两声,见谢时化和钱大岭相互扶搀,一副准备打恭作揖的慎重模样,当即唬了一跳,忙将人拦住,又道。
“一家人哪有说两家话的道理。方才来时,表姑还煮了番薯甜水捎来青鱼街,我搭手提了提,篮子沉着呢!姑父和钱叔要是再谢,回头表姑送一食盒来,我就也谢一次。”
她说得煞有介事,“我得好好数数,往前的这些日子,我拢共吃了家里多少顿饭,回头得和表姑说几个谢才够数。表姑要是被我谢烦了,我就都推到姑父身上。”
“这哪能一样?”谢时化愣了愣神,待明白王蝉话中的意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几顿饭的事,能费多少功夫和银子?
和救命的大恩,如何相比?
“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王蝉下定论,“姑父莫说了,钱叔也莫提,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谢时化失笑,“成成成,不说不说。”
“那就听阿蝉的——”钱大岭也扯了扯嘴角,正要依着往日的性子哈哈笑两声,风声呜呜咽咽吹来,伴着地上老鬼不知是皮囊还是衣裳的窸窣声,骇得他一口气堵在喉中,吞不进吐不出,最后重重打了个嗝儿。
声音有些响,王蝉都被吸引了注意,视线从石路尽头的屋宅一转,落在钱大岭身上。
钱大岭:……
谢邦直咋呼,“不好了,定是刚才钱叔嘴巴张得太大,咱一不留神,到底还是让他吃了些血炁回肚子,这都吃得打饱嗝儿了。”
话锋一转,谢邦直拉着王蝉,要她给谢时化瞧瞧。
“姐,给我爹再看看,瞧钱叔这样,我实在是不放心。”
王蝉:“没事,钱叔那是惊的,缓缓神便好。”
一旁的钱大岭:……
“对,我这是惊的。”
他又是恼又是好笑,也不管这风声刮得皮囊的动静惹人心里发毛了,朝着谢邦直眼一瞪,眉毛倒竖。
“臭小子,你这心眼也恁偏,就想着你阿爹,也不捎搭着关心关心你钱叔我?今儿着急忙慌地赶路要回去,钱叔我千里扛猪槽子喂的是谁?为的是你呀!小没良心,真是小没良心。”
“嘿嘿,你也说他是我爹了,我心眼偏一点儿,这不是人之常情嘛!”谢邦直理亏,被埋汰着说猪崽也不好生气,讪笑了两声。
他左瞧又瞧,心里怵钱大岭瞪人的凶眉,小步挨到王蝉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朝石阶后头的屋宅看去。
对这宅子,谢邦直只是瞧着,心里便怕得紧。
他小声道,“这宅子真会偷人的寿数吗?”
王蝉点头,示意谢邦直看地上的杏衣鬼。
“远的不说,就是这东西,瞧着是老态龙钟模样,但真要说他死前活了七八十个春秋,倒也不一定。”
谢邦直愣了下,待想明白后,说话声都结巴了,“它、它也被偷寿数了?”
“嗯。”王蝉点头。
春寒料峭,经了这么几通吓,冷汗打得后背衣裳湿了又干,风一吹,本就凉寒,见王蝉点头,三人只觉一股冷炁从脚往颅顶上蹿去,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几人忍不住又去细瞧这老鬼。
杀猪刀仍扎在老鬼的口中。
老鬼被制住了,但还吓人得紧,没了牙的口大张,有嗬嗬桀桀的鬼音从中逸散,却因扎了咽喉要害,叫人听不清其中意思。
人老皮皱,白面红腮,原本内里充盈的骨肉血炁,在杀猪刀的罡气消磨下,像是化作了沙尘,流水激荡,愈发轻薄,最后只剩一张皮。
头颅处的帽子松了,下头花白的发看过去便像是沾在皮囊画上的草一般,瘆人,却也让人觉得不真实。
钱大岭几次张口想说什么,皱着眉,又将话头憋了回去。
谢邦直想着自己在田间听到的故事,少年人心性,不免好奇。
“那他是偷金子的那个小贼?”
说到这,他忍不住又离杏黄衣远上两步。
故事里听得再吓人,也不如真正瞧到的令人震骇。
谢邦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要是他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下便老,牙齿掉光,他也能把自己吓死。
谢时化:“老钱,你发现什么了?”
王蝉看了过去。
钱大岭莫名,“我?”
“不是你又是谁,”谢时化不客气,“从刚才你就一副牙疼的模样,咱在一处多久了,就你这心思还想瞒我,你这人藏不住话,一有点事儿没说便这幅牙疼憋屁的模样。”
王蝉和谢邦直偷笑了下。
钱大岭:……
“谁憋屁了谁憋屁了!”他嚷嚷,自己不要面子的嘛,“我就没有憋屁——不对,我哪有发现什么,我就一杀猪的,刚你还瞪我,生死关头,别以为我没瞧明白,你就怨我没把杀猪刀拿稳,不够顶事儿,剁不来这老鬼。”
“你咋自己不砍?”
说到后头,钱大岭都要鼻孔哼气了。
谢时化:……
他就问上一句,这人顶他十句!
“是是是,你没有憋屁,是我瞧错了。”谢时化也不痛快,摆手敷衍了两句,特特又点了钱大岭跳脚之处。
王蝉听着两人吵嘴,笑笑也不以为意,方才一场又一场的惊,两人憋了劲在心中,借着斗嘴泄力也好。
谢邦直:“表姐,这鬼东西是啥,怎么会在临山屯?”
王蝉想了想,道,“这着杏衣的鬼东西并不是鬼,说来应该是尸身残留了阴魂,尸居余气一般,这才在那换寿宅子中不腐不败,成了类似僵一样的东西。”
“僵?”几人异口同声。
“嗯。”王蝉点头。
“这形如人的宅子不知存在多久,更是成了鬼蜮的存在,如今天上星阵有损,各处异事频发,机缘之下,宅子便在此处的山道出现。”
“杀猪刀的罡唳炁能将那不腐不败的炁消磨,一时半刻的,我们还不能离开此处。”
她想着田埂处听来的故事,估摸着其中年月,又道。
“不过,它应该不是故事里偷金的那个小贼。”
“表姐你怎么知道?”谢邦直好奇。
王蝉:“来的时候,我们不是遇到一片紫雾吗?”
谢邦直忙点头。
这事儿他知道,那会儿自己生魂出窍,还被搁在了瓷碗里。
扒拉着碗沿边,他也是瞧到了那浓浓的黑炁紫雾,乌压压又滚滚如浪,偏生两色又泾渭分明,奇得很。
紫雾黑炁困了王蝉片刻,为防回魂不及时,最后生魂成死灵,王蝉是在白瓷碗上落了符咒,将其往紫雾黑炁中丢去。
人为炁舍,生魂不同于阴魂,本就与人舍有羁绊。顺着这羁绊,只片刻,谢邦直便回了□□。
也因此,王蝉才如此顺利地寻到谢时化和钱大岭两人。
可以说,别人归家可坐车骑马乘船,了不得就车座豪华一些,而他谢邦直可有得吹嘘了,是搭着白瓷碗过雾海回家的!
毕竟,人舍亦是舍。
只想起这一茬,谢邦直便兴奋得不行,直想跳上村子口的大石头上,和小伙伴说上个大半日!
戏文里有八仙过海,如今有他谢邦直大瓷碗过雾海,嘿嘿!
王蝉:“那紫雾是僵吞吐的尸炁,僵拜月修行,成僵时日越久越成气候,我听钱小叔公的意思,那偷金换寿的故事应是有好些年月了。”
“但那紫雾——”王蝉摇了摇头,低头对上老鬼怨恨的眼,瞧着那蔫耷成皮的可怜样,想了想,到底给它留了些脸面,说得含蓄上几分。
“还不算是大气候。”
僵拜月,吞月华吐尸炁成紫雾,尤其是将其覆于口齿利爪处,咬下一口,人便沾了尸炁化僵。也不知是不是它没了牙,将这雾气散在四周,瞧着滚滚如浪,威力却也如点滴之毒入大江,瞧着威风赫赫,厉害却大打了折扣。
要是成气候的,临山屯这一处早就出事,满村都得是活死人,今儿,钱大岭和谢时化亦别想接到杀猪这活。
当然,也就没有今夜这事。
“对对,我依稀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听过这故事,是老久了。”
都是胭脂镇人,又同是钱姓本家,王蝉一提,钱大岭自然也模糊想起,自己也是听过这故事的。
“阿嚏阿嚏。”一旁,谢邦直连打几个喷嚏。
谢时化担心,“是不是冷了?”
他想着翻捡背篓,给自家小子找件外裳披着,这往左右一瞧,立马便往自己脑门上一拍,懊恼得不行。
“我也是糊涂了,今儿一通跑,东西是全跑丢了。”
转过头,谢时化问王蝉,“阿蝉,咱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蝉抬眼看了下天色,“约莫破晓天肚白的时候。”
谢时化:“那还有得等,这样,我去几根柴火烧烧。”
谢邦直皮实,揉着鼻子咧嘴笑,“爹,我没事,我这不是冷,阿嚏阿嚏——说不得是我阿娘在家念叨着我呢。”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着。”谢时化没有理睬。
做惯了活的人动作利索,不消片刻,他便拖了两根枯枝回来,树枝扫过石头路,扎拉扎拉的响,倒是盖过了风吹皮囊的窸窣声。
“腾——”火光冒起。
暖黄的火撩着木头,哔啵哔啵作响,烟炁四散呛出,带着夹生木头的水雾,有些许呛鼻。
但这火光带来的安全慰藉是几代乃至几十代人刻在骨血深处的,是许多东西都无法比拟的。不遇到事便罢,遇到事了才明白,豆大的光也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安慰和希冀。
起码,方才喊着自己不冷,是阿娘唠叨念着自己,这才打喷嚏的谢邦直不说话了。
“爹你真好,这火暖和!”他嘿嘿笑了两声,往火堆挨了挨。
火光自是比月光明亮,就着火光,一旁的钱大岭又一副牙疼憋屁模样,倒吸着口凉气,怀疑却又忍不住要说。
“嗐,还真别说,我是真觉得这鬼东西有点面熟,嘶,在哪见过呢?在哪呢?还是人有相像?”
“哎,老谢你觉得呢?”
谢时化没好气,“我又不是你,我去哪里觉得,不知道不知道。”
王蝉瞧他想得费劲,随口附和上了句,“叔,它和你应是有些渊源。”
……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尽量日更不更日挂假条
第123章
“渊源?它和我有渊源?”钱大岭难以置信。
王蝉肯定, “嗯。”
钱大岭心里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了,坐着怎么也不痛快,起了身, 在不大的石阶处来回走。
时不时的, 又拿眼觑地上愈发没了气势的杏衣鬼。
不是,这邪门玩意儿怎么就和他有渊源了?
“行了行了,别转来晃去,瞧得我眼睛闹腾。”谢时化嫌弃他碍眼, 伸手将人扯了下来。
“刚才不是还觉得它有几分眼熟?既然眼熟,就一定是见过,左右人和人就那些关系, 亲朋旧友,姻亲族里, 街坊邻居, 哦, 咱们还多个关系, 买肉的客人——你仔细再想想,不行就凑近了再瞧瞧那脸像谁。”
打眼一看都瘆得慌, 凑近了贴脸瞧还了得?
钱大岭顺势坐下,愁眉耷脸, “不说别的,要真当有渊源, 那方才的事算什么?大水冲龙王庙, 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不认得便罢, 要当真是熟人亲人,瞧着人死了后成了这副鬼样子,闹心的同时, 看着都不是滋味。
“难怪我老娘以前说过,做了鬼就无情了。”
谢邦直快人快语,“钱叔,这不会是你祖宗吧,是你老爹?”
“去去去,小娃娃啥也不知道,浑说什么!”钱大岭嫌这话不吉利又不好听,粗糙的大手随意往谢邦直头上一揉,将这碍事凑近又两眼晶亮的毛脑袋推离自己。
推了一半,他的动作僵在半空,有几分不确定地朝王蝉问去。
“阿蝉,我老爹我还是认得的,不过祖宗——它不会真是我钱家祖宗吧。”
谢邦直和谢时化也跟着朝王蝉看去。
三人六只眼,除去单纯好奇的谢家父子,钱大岭眼里更有忐忑和希冀,自是盼着王蝉说一句,这不是自家祖宗。
王蝉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这着杏衣的邪物是何来历,是不是钱大岭的族亲。
“不过,你有一道财门落在它身上。”
“财门?”三人异口同声。
“乖乖,”谢时化有些激动,伸手重重往钱大岭身上砸了砸,一下不够再来两下,语气里不乏羡慕。
“同人不同命,什么叫同人不同命?这就是呀!你说,咱都被吓了一场,怎就只有你要发财了?我这心里酸得呀,不得劲不得劲儿——”
也不待人反应过来,摇头的谢时化想起了什么,又一拍脑门。
“是了是了,林家那些个不讲究的,私自抬了门前地,阿蝉不就说了,黄泥滚了水便成财,你是要发财来着。”
谢邦直托着下巴,“钱叔,我也好羡慕你。”
银子这东西晃眼,无端动人心弦,便是年纪小的谢邦直也爱听爱说银子的事。
被谢时化这么一说,钱大岭一脸恍然,想起了白日时候,江水之上,摇橹来临山屯时谢时化说的话。
“对对,你是说过我要发财来着。”他也激动。
说完这话,钱大岭低头瞧不远处的杏黄衣,眼里有几分不确定。
难不成这真是他族亲或祖宗?为着要给他送财来,特特先送道灾,吓他一吓?亦或是考验考验他?
“不怪老话常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果真是半点儿也不假。”谢时化感叹,“老钱,今晚这趟惊你没白遭,回头发财了,让你媳妇给你多烧两碗肉吃吃,把这血炁补得足足的。”
钱大岭哈哈大笑,“承你吉言了,我要是发财了,烧两碗肉一定给你也送一碗过去,给你也补补。”
“好兄弟。”
“好兄弟!”
“吃肉吃肉,爹,我也要吃肉。”谢邦直跟着兴奋了一会儿。
小孩子的欢喜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片刻的功夫,没有真瞧到肉的谢邦直揉了揉肚子,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想大碗的烧肉,倒想起自家阿娘煮的番薯甜水了。
毕竟,发财的事还遥遥未见,番薯甜水归家便能吃。
枯枝沾了春夜的露水,火舌舔过,团团青烟在火光和炭灰中冒出,也不知何时,火堆中多了一块石头,火舌灼灼,石头亦被烧得通红,让人辨不清它原本是什么色。
但没人认为,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暖黄的火焰中,石头红得清透,浑然如一枚上等的宝石,瞧过去,那石壁脆得像糖山楂,内里的红似岩浆一般缓缓流淌,明明赫赫。
王蝉随手将一旁还未燃透的一根枯枝捡起,树枝不大,小娃儿胳膊大小,粗糙磨手的树皮,偶有三两个歪斜的树节,顶处被烧得焦黑。
谢邦直惊得瞪大了眼睛,就见这普普通通的树枝往火堆中的石头一点,瞬间,那一块铜盘大小的石头炸一般的碎开。
似石头块卷着流火,猛地朝石阶上头那座屋宅飞去。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
几人都被这突然的碎火惊了惊,追着它们飞去的方向看去,没有察觉,自己盯着那屋宅,情不自禁地跟着火光亮起的数量数数。
人有人相,宅有宅相,这一处金换寿的屋宅宅形似人,屋宅大门如人头,木门铺首如人眼,一左一右的格局映衬,如人体的左右。
众人瞧不到的地方,宅内有十二处青幽的光,对应着人的十二玄脉,每偷一回金,便被窃一回寿。
玄脉灭,青色光起。
这青光,本只有偷寿的屋主能瞧到,此刻,碎石似卷着流火,一一落在这十二玄脉处,石中红光如龙盘柱一样将青光绞住、焚烧。
待十二处光亮起时,隔了百步远的石阶都有了震感。
“化、化了。”钱大岭瞪圆了虎目,指着那宅子震惊不已。
谢时化和谢邦直也惊的不轻。
无他,这宅子本是石瓦之物,如今竟如夜间方桌上的蜡,随着十二处石子儿大小的红光入宅,整座房子像是被燃了烛芯,一气儿地化了去。
“涓涓涓——”有蜡滴落的声响,一声快过一声。
夜风不知从临山屯这座后山何处吹来,带着深山阴寒的呜咽声,吹来落烛声,又似为数个亡者无尽悔恨哭泣添一份灵前悲乐。
悔自己贪心。
恨古人言韶光值千金,哪想有一日,竟真是韶光千金换。
宅子里有鬼影幢幢,出现又消失,被偷走的光阴便是在残魂散去的此刻,都未重新拿回。一张张鬼脸像贴在经幡上一样,此出彼伏,张张眼眸老花,皮有沟壑。
“嗷,有鬼!”谢邦直吓了跳,怪叫一声,转头就要朝王蝉扑去。
王蝉瞪了他一眼,手中还拿着那根烧火棍,示意他要是敢扑,莫说能否挨来,先吃一记烧火棍再说。
小气!
谢邦直恨自己是表弟不是表妹,脚用力一跺。
聊聊胜于无,转头,他伸手将他爹的腰框住,头埋进去藏着,只当自己什么都瞧不到。
王蝉:……
“怕啥,你刚刚又不是没瞧过。”她示意地上的杏黄衣,吐槽谢邦直胆子忽大忽小。
这才是真正的凶物。
谢邦直委屈,“这咋一样。”
他强调,“那宅子里好多鬼,好多老鬼!”
一旁的谢时化和钱大岭也惊怕,但小孩子跟前,两个大人总要表现得更得体些。
轻咳两声,彼此看一眼,没有吭声,权当是附和了。
王蝉宽慰,“都只是执念残灵,就看着吓人罢了,如今这困人偷寿的宅子没了,执念无处依附,残魂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随着一句烟消云散,宅子上方不再鬼影幢幢,蜡烛燃尽成灰,化去的宅子风一吹,亦如灰飘远。
临山屯这处山路石阶像是从未有这奇异宅子出现过一样。
原先被杀猪刀扎着嘴,如困兽犹斗的杏衣诡物也没了动静,杏黄衣裳的内里褪去了红,蓬头下的眼睛没了神,不再狡诈,也不再有怨憎。
整个皮囊摊在地上,当真像一张画了。
“能回去了?”谢时化问。
王蝉抬头看去,不知何时,星斗摇曳的夜蓝色浅了两分,天边出现一鱼肚白。
“回吧。”
王蝉弯腰,将杀猪刀拔出。
杀猪刀一拔,晨风微伏而来,老鬼的皮囊贴着衣裳,贴着地一样游走。
钱大岭着急,“欸欸,阿蝉姑娘,我祖宗它——”
谢时化:……
他觑了人一眼,有几分嫌弃。
还真喊祖宗啊。
想着王蝉的谶言,谢时化一摸脸。
行吧,是他也喊祖宗。
谢邦直瞪溜圆了眼睛,跑、跑了?
还不待三人说话,王蝉站起身子,手中拎着杀猪刀,眸光从刀尖扫到刀柄。
刀背厚钝,刀芒锋利,雪花色的刀尖将小姑娘的模样倒映,琼鼻杏眼,眼尾微微弯起,添几分气定神闲。
“放心,这是一把好刀,宰猪杀生,血煞炁再充足不过了。”她夸道。“那是一张皮囊,也就只剩下一张皮囊,戾气已经被消磨,只等着得偿旧愿,它便能尘归尘,土归土。”
十二次以金换寿,前十一次的金银都被人带走。
而第十二次的财,无一人搬走,就摸了摸,过了过手瘾,痛着心口、僵着身子惊觉寿数不丰,最后捂着心口暴毙,死不瞑目。
王蝉想着方才在皮囊上瞧到的银光,就在心口处。
那是第十二次的财?
而这银光,盈炁在眼,她能瞧到,这一丝银光和钱大岭相勾缠。
这便是财门。
王蝉都叹服了。
好祖宗啊。
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想着家里,想着要送金送银。虽然没有做保家公,还吓了人一回,损了钱叔些许血炁。
说来,这身体上是没有荫庇后代——
但财物上保证了呀。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铜钿在哪,爱就在哪,莫要看一个人怎么说,要看他如何做!
“钱叔,你祖宗到底是爱你的,回去就静等着财来吧。”
因着钱大岭说一句祖宗,不知杏衣诡物姓甚名谁,王蝉也称了一声祖宗。
粗听前一句,钱大岭还纳闷着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大妥,怪让人羞赧别扭。
待听得后一句,什么心思都飞没了,乐得是见牙不见眼了。
“好好好,等财来,等财来。”
“咱们现在回去?”钱大岭催问。
谢时化想往回走走,将一路奔走丢的竹篓和家什寻回,别的不说,昨儿杀猪的辛苦钱得寻回。
“急啥。”
钱大岭乐呵呵,“急着回去等财来呀。”
谢时化:……
酸溜溜。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后, 幽蓝的天色像是被撕开了道口子一样。似只片刻的功夫,晨光便洋洋洒洒地铺来,天色愈发光亮。
谢时化和钱大岭丢的东西倒也好寻, 王蝉绘了道寻物的符箓, 依着符光,寻回了一应家什,这才踩着山风往回走。
晨时的临山屯极美,山岚氤氲, 如雾似纱,村子沿着山势错落而建。
山里人家勤快,晨曦日出, 一道又一道的炊烟便陆续升起。
山风吹来烟火气,时不时有鸟鸣声婉转相喝。
王蝉深吸了口气, 感受着这宁静, 不厚道地庆幸, 万幸昨夜邦直表弟丢魂了。
要是让那杏衣诡物在这一地待上一段时日, 也许,这一处就瞧不到这炊烟入山岚的一幕了。
……
行至茂林中的一段山路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簌簌扑扑的动静,惊得树枝晃动不停。
“啊, 又是这些飞鼠。”谢邦直嚷嚷。
他身边,本就牵着谢邦直手的谢时化惊了惊, 下意识心神一提, 攥紧了牵着谢邦直的手。
“快快, 都躲一躲,被这东西咬了可了不得。”
王蝉抬眼看这些飞鼠,黑压压一群, 飞过之时遮了天色。
也不怪谢时化惊怕,只见扑棱压势而来的飞鼠数不清数目,如低空压来的一片黑云,抬眼辨不清飞鼠模样,却能一眼见到其中细细尖尖的牙。
无他,这细牙格外的白,白得晃眼。
飞鼠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的功夫,这一群飞鼠就不见踪迹,只远方的树枝摇动,告知它们飞掠而过的路线。
王蝉收回目光。
“没事了,咱们走吧。”
飞鼠是昼伏夜出的习性,瞧着那飞去的方向,该是回山洞歇着去了。
谢时化正要将被背上的背篓往上顶一顶,察觉手还被坠着,低头一看,谢邦直正将自己的手攥得牢牢的。
他颇为稀罕,“昨儿那群飞鼠更多,倒不见你惊怕,今儿改了性子了?”
谢邦直也闹不明白,别扭地动了动身子,又伸手抓挠了几下脖子和胳膊。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东西咬过一样,瞧着它就哪哪都不得劲儿。”
“被咬着了?什么时候的事,快给爹瞧瞧!”谢时化不放心。
谢邦直攥着衣领不让他爹扒拉,“没没没,没被真咬着了,就、就是一种感觉,嗐,我也说不明白。”
钱大岭也插话,“还是给你爹瞧瞧吧,这事儿马虎不得,我可听说了,以前有人运道不好,被这东西咬了后,一开始也没想太多,道只是两个小洞,草药都不用上,提了些凉水冲冲,结果呢,没个几天就莫名疯了。”
“疯、疯了?”谢邦直吓得一哆嗦,脸又白了几分。
对小孩来说,这可比死了还吓人,他也瞧过疯疯癫癫的人,穿着破烂不知羞不说,还经常被人捉弄,当驴做马还是轻的。
要真疯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
谢邦直这一怔愣,攥紧衣裳的手松了松,谢时化连忙将人拉近瞧了瞧。
这一看,他不禁嘀咕。
“没有,连个红皮都没有。”
谢邦直心下一松,一个大石头坠地,忍不住嚷嚷道。
“我就说没有了,感觉,就一种感觉。”
王蝉猜测,应是谢邦直生魂出窍的时候,小马驮着生魂冲撞到了飞鼠群,飞鼠昼伏夜出,又喜盘踞洞穴这等阴暗处,本就带些阴暗炁,能通阴阳,咬了谢邦直的生魂几口。
生魂浑噩不知事,谢邦直这才不记得。
王蝉说了猜想,将依附着马灵的顽石拿出一看。
果然,马灵蹄踏处飞鼠的气息浓郁,矫健的四肢上也有几个小齿啮咬的痕迹。
痕迹浅浅,又有鬃毛遮掩,方才在祝宅时,王蝉这才没有察觉。
“想来应是马灵驮着表弟的生魂逃窜,误入了飞鼠的洞穴,马蹄踩踏了些飞鼠,这才惹得它们反咬。”
“咴律律!”骏马嘶鸣,抬蹄附和。
谢邦直挠头,“我都不知道。”
“那要紧不?”谢时化忙追问。
王蝉摇头,“不打紧。”
她又看了谢邦直一眼,见他尤拿眼四处瞄林子里是否还有飞鼠,一副一朝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
想了想,倒是将后头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福兮福所伏,祸兮福所倚,老君这话半点不假。
这毛绒小身子如鼠,昼伏夜出,天热便出现得多,夜里入了屋子便四转不停,惹人惊叫,坊间乡下爱唤做飞鼠。
但在文人书籍里,飞鼠可又名蝙蝠,便是官员的绸缎衣裳都爱用红线绣一只蝙蝠,谐音洪福齐天。
蝙蝠入宅,福气自来。
邦直表弟身上沾了飞鼠气息,仔细说来,也是有一道后福——
算来也是一道财门。
就看他愿不愿意要了。
……
听王蝉一句不打紧,三人顿时放下心来,继续往回走。
接下来的行程倒是顺顺当当,钱大岭和谢时化取了岸边林子里藏着的小船。
摇橹破水,清风推浪。
不知不觉,只见青山和江水的一行人便瞧到了胭脂镇的埠头。
往日瞧着熟悉的埠头,今儿一看,不知为何竟这般亲切。
几乎让人热泪上涌——
是劫后余生。
钱大岭感叹,“我还道自己回不来了,便是回来,也是七日后回魂,跌跌撞撞寻回家。”
说到这,又觉得会送财的祖宗也没甚值得他敬爱。
命要是没了,要铜钿何用?
倒不如纸钱蜡烛了。
一旁,谢时化心有戚戚点头。
“我先回去找我娘了。”船才停稳,谢邦直猴子一样蹿上岸,撒丫子往祝宅跑去。
青鱼街,祝家。
“娘,娘,我回来了。”谢邦直嚎着嗓子便往宅子里冲,“饿死我了,饿死我了,番薯甜水呢?”
“回来了?”
饶是原先便得了王蝉捎来的讯息,知道谢家父子俩人平平安安的,听到谢邦直嚎得这一声,祝凤兰也欢喜得不行,如听天籁。
腾地一下起身,去寻一旁的老太太。
“娘,你听到没,是邦直的声音,阿蝉将邦直平安带回来了。”
祝老太太回握住祝凤兰伸开微微颤抖的手,知道这几个时辰里,祝凤兰虽不说,但焦心得很,这才甫一见人平安,放心同时却也后怕心悸。
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冲人安抚一笑,褶子里满是慈爱。
“这下你放心了吧,方才就和你说了不打紧,人阿蝉就是怕你担心,特特还捎了讯息回来。你没瞧见那白鹤在咱们面前化为烟炁,那字写的就是平安二字么?”
“你呀,瞎操心!瞧这大半宿没睡的憔悴样。”
祝凤兰:“娘你还说我,你和爹不也一晚上不睡就等着邦直和时化?”
祝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的傻姑娘哟,她和老头子哪是等着女婿外甥?分明陪的是她这傻闺女儿!
这做父母心都一样,都一样。
王蝉跟在谢邦直后头,听到老太太的话,几步上前拉过祝凤兰的手,抬眼去瞧。
光越过宅子的高墙照来,染上了外墙的红,无端添上了几分好气色,却还是让人看清祝凤兰脸上的疲态。
“表姑——”小姑娘拉着人手,拖长了嗓子,话里都是心疼。
祝凤兰:“没事没事,今儿多谢我们阿蝉了——”
话还未说完,看到小姑娘不高兴的脸色,祝凤兰哈哈笑了两声,“不说不说,忙了大半宿都饿了吧,咱们吃饭去。”
“番薯甜水番薯甜水!”谢邦直绕着祝凤兰跳,拿出了珍惜揣在身上的那方白瓷碗。
“我都听阿蝉说了,这原先是要装番薯甜水的,结果装着我了,嘿嘿,多稀奇呀。这番薯甜水我也想吃,阿娘你给洗洗,就用这个碗。”
大抵做阿娘便都是这样,人没在跟前想念担忧,真瞧到人了,没两下便嫌弃得不行。
“去去去,你这皮猴样,吃什么番薯甜水。因着你的事,大家伙儿昨夜都没休息好,我熬了些粥,一会儿都清淡地吃一些,败火。”
谢邦直不服气分辨,“哪只有我,还有我爹和钱叔。”
说曹操曹操到,宅门前传来谢时化的脚步声,一道有的还有钱大岭的声音。
就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钱大岭哈哈笑了声,被谢时化虚捶一记胳膊也不以为意。
钱大岭探头,“阿蝉,我就先家去了。”
“叔、婶,你们都在呢。”见着院子里的祝丛云和祝老太太,钱大岭忙打了招呼。
“我先回家,回头再来拜访,今儿能平安回来,我是沾了邦直和老谢的光了,回头我拎些好酒好菜来。”
祝丛云:哪里的话。快回去吧,家里都还担心着。
王蝉不忘交代,“记得这几日多晒晒日头。”
……
“晒日头?这都怎么了?”
待人走后,祝凤兰这才注意到,谢时化的脸色透着股不寻常的白,眼下的青翳更加明显。
“没事没事。”谢时化忙将事情说了说。
他也不进屋了,就在院子的石头桌旁,挪着石凳往上一坐,日光暖暖落在身上,喟叹一声,别提多舒坦。
“你道老钱这样赶着回去作甚?”谢时化又是好笑又是酸溜溜,“他呀,说要回家去等着,就怕人没到家,财先到家,自个儿错过喽。”
“真掉钱眼里了!”
祝凤兰一拍人脑顶,“我瞧你才是掉钱眼里了。”
……
作者有话说:
复更太难了难怪大家都说叫复健,断更就是断臂呀!
第125章
脑后挨了一记打, 谢时化有些发懵。
“不是,媳妇儿,昨儿遇到这么一遭事儿, 我这大小也算是生死攸关、死里逃生了吧。”
“都老夫老妻了, 咱也不盼着什么嘘寒问暖,听着也嫌砢碜,可你别招呼我脑袋瓜子啊!”
石桌上尤搁着大肚的茶壶,隔夜的茶水早已凉得透透的。还未来得及灌上一口, 谢时化的心口都冒了凉气。
嗓子提了提,正待叫屈,抬头对上祝风兰簇着火星子的眼, 那提起的嗓门又落下。
“咳——”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未语先落了几分气势。
“也不是不能打, 这不是还在外头么, 你好歹给我留点儿脸。有什么话, 咱等回去了再说, 啊,成不?”
说罢, 谢时化朝祝凤兰挤了挤眼色,示意她, 眼下大家伙儿虽都不在院子里,但支起的窗棂, 敞开的门……哪个后头没有竖着的耳朵, 瞪大的眼睛——
一个个都瞧着呢!
木头发出“吱呀”的动静, 王伯元闻声看去,就见书房的窗棂轻轻被阖下,王蝉手中尤拿着根叉竿。
“这大白天的, 怎就将窗户阖上了?”
“将窗子再支起,晨时的光线好,正好让我瞧瞧我画的这幅画,阿蝉你也帮忙看看,看看有没有要添补的地方。”
经了几回诡事,王伯元的眼界宽了,心也大了些。
是以,昨夜马灵驮来谢邦直的生魂,谢时化久未归家,他也没有太操心。
倒是瞧着夜色漫漫,马灵踏风而来,魂光绽绽而放,更有小儿魂藏白瓷碗,这一幕幕颇为神异怪诞。
灵光起,提笔连夜画了一副夜色骏马图。
就见骏马虚空抬蹄,夜色的墨黑在马蹄下溅开,如烟似雾,细看却像一张张飘忽不定的脸,平添几分诡谲。
王伯元越看越满意。
“嘘,爹你小声点儿。”王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得一本正经,“表姑不知为何在数落姑父,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咱们得帮姑父留点儿面子。”
王伯元:……
他拿着画的手顿了顿,视线扫过王蝉。
要不是那叉竿还抵着窗棂,特特留了条缝隙,小姑娘耳朵还竖得老高,和自己说着话的时候都没个功夫回头——他还真信了这丫头要给时化留面子的鬼话!
院子外头,谢邦直就直接多了。
他从灶房端了个大海碗,嫌清粥不够滋味,捣了个咸鸭蛋在里头,这会儿蹲在灶房前头的石阶上,呼噜噜往肚子里招呼。
口中含糊,“爹,回去了我也能听到,没差别。娘,你就在这继续数落吧。”
浑小子!
谢时化瞪了眼过来。
“是以兵法有云,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时,廊下传来谢邦采朗朗读书的声音。
几人都愣了愣,不知谢邦采是有意还是无意读的这一句。
谢邦直可不管,咬着筷子高兴道,“你们听,哥都附和我说得对了。”
谢时化几乎气了个仰倒,指了这个又指那个。
谢邦直也怕他爹给气了个好歹,忙又讨好一笑。
“爹,你想啊,在这儿挨训,训得厉害了有姥爷姥姥劝着,回家了可没有。儿都是为着你好嘞。”
谢邦直说完,还朝人挤了挤眉眼,一副邀功的模样。
谢时化给闹得没脾气了,“是是是,孝顺孝顺,你和你哥啊,是一个赛一个的孝顺。”
被这么一打岔,祝凤兰腾起的气也消停了些。
“你瞧瞧你自己该不该落,回家才多长的空档,提了多少次发财的事了?那是你发财吗?那是旁人家的事!就是发财,也是老钱自个儿的运道,财财财,别以为你说得磊落我就不知道,话里的酸味隔老远我就闻着了!”
“我哪儿就酸了?”谢时化心里虚了虚,“成成成,我是酸了些,但我又不眼红。再说了,又不只我提,先头你也爱听爱提的。”
说到这,他也有些委屈。
祝凤兰窒了窒,“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
“反正发财这事,我们家以后是不提了。”她盖棺定论,“一个个的都听到没。”
被祝凤兰目光扫过,不止院子里的谢时化,石阶上的谢邦直,回廊下的谢邦采愣愣点头,书房里,隔着窗棂的王蝉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才点头,她就反应过来,隔着窗棂,表姑可瞧不到。
王蝉也好奇,“爹,表姑这是怎么了?”
姑父的话说得挺对,先前时候,对钱家要发财这事,她也是爱听爱提,毕竟人都生着一颗八卦的心,镇上又少趣事,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嚼头。
王伯元叹了口气,“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当娘的一颗心罢了。”
“昨儿的事,你表姑可是吓坏了。”
王蝉瞧着王伯元提了搁在笔架上竹笔,蘸着砚台上残留的墨,在一张楮知白上写了个念字。
转眼笔墨不停,楮知白上又添一字,贪。
“念——”王蝉若有所思,视线随着黑墨移转,“心中常念宝,转瞬就成贪?”
“不错。”王伯元夸赞,“你表姑啊,怕的就是这。”
平日里,谢时化出门做活,甚少带着谢邦直,这一回去临山屯,就是因着谢邦直说漏了林家抬路,反助了钱家生财风水一事。
谢时化带着人出门,除了带着小儿历练,也是想着和钱大岭亲自道一句不是。
哪里想着,才入了临山屯,就遇着事了。
在祝凤兰看来,身边有王蝉,那些诡异的事常听常看,堪称是熟门熟路了。
当真是天地有灵,举头三尺有神明,便是言语都有讖言。
兴许无形中便有一股莫名的存在,将她们念着旁人宝贝的事记了去。
昨夜丢魂一事便是警醒,叫人莫要心念成贪。
王蝉瞧着桌上的楮知白,楮木制成的纸虽平价,却纸白平滑,衬得墨字愈发的黑。
一字念,一字贪,触目惊心。
王蝉犹豫了下,本还想着等谢邦直和谢时化歇好了,寻个机会,再说一说谢邦直那道财门,如今一看,倒生了几分犹豫。
罢罢,顺其自然吧。
王蝉将话头暂时吞了回去。
“也是,书上都写了,欲多伤神,财多累身。”她小声嘀咕,又从书中找了个贴合的缘由,心里回转,思量着谢邦直身上的那道财门。
蝙蝠入宅,福气自来,该是邦直表弟的,便是不提,机缘一到,这财也自来。
“阿蝉,你在嘀咕什么?”王伯元转头。
“没事没事。”搁下一件事,王蝉心中轻快,这才有心思瞧案桌一旁的画。
这一看,眼睛便是一亮,“爹你这副画可真不赖!”
“是吧,”王伯元也颇为自豪,“回头啊,我再依着昨夜的事写个志怪志异,搭着这画去书肆,定能得笔不菲的润笔费。”
王伯元捻须瞧着画,越看越满意。
志怪类的画邪异,铺面而来便是诡谲的气息,长刀直入。和山水草木等颐养性情的画不一样,少有人将它们收来挂于屋宅中。因此,这画受众少,寄于书肆也并不好出售。
要再耗神写篇话本,如此才相得益彰。
说来,就如为了碟醋包上一盘饺子般。
“别管钱家发不发财,咱王家是要有笔财来了。”王伯元笑得乐呵。
秀才公对自己的文采颇有自信,还未提笔,已经畅想了润笔银的用处了。
“等换来银子,爹带你去府城吃顿好的!”
“嘘嘘,爹你小点儿声,仔细表姑听着了,她才说了不让提发财的事呢。”
“好好,爹小点儿声,”王伯元好脾气,“等吃了好吃的,爹再带阿蝉去首饰衣裳铺子瞧瞧。”
“爹,我都有。”
“爹知道,可咱姑娘家的,就不嫌这东西多!等去府城了,爹带你买最时兴的花样。”
“那我给爹再讲讲昨夜的事吧,往仔细了说。”
东风从田野边吹来,带来泥土间野草的清香,也将窗棂仙桃葫芦的光影轻轻浮动。
书房里,为着阿爹能如愿拿到润笔费,王蝉绞尽脑汁,将宅相人相,金银窃寿一事说得是曲折离奇,跌宕起伏。
说着说着,她有些愣神。
缘起缘落,道法自然,修行之人本无甚执念。对于杏黄老鬼皮囊的去处,王蝉本没有什么好奇,如今像说话本一样一说,前因未清,后果未知,她倒添了几分好奇。
……
无事嫌夜长,有事嫌日短,这不,胭脂镇镇外的田郊里,忙着春耕的众人,抬头瞧了瞧天上正当午的日头,都叹这春日的好时光过得飞快。
“这一天天的,日子过得贼溜快!”钱吉荣大口喝了些水。
他喝得急了些,清透的水着急忙慌地涌出水囊,顺着脖颈往下,打湿了衣襟。
“还有这日头——也晒得慌!”
虽是春日,春风徐徐铺面,带着远处山林的凉意,但忙了大半日,这热气是骨子里冒出来的。
热得让人好似成了鼎,人便是那插鼎的香,头上自有冒气儿的白雾。
钱吉荣扯了扯衣裳,湿衣裳贴着皮肉,将钱家这辈分上的老叔公一身好身板彰显。
三十来岁的汉子,黑皮腱子肉,粗糙却又野性。
一旁,挎着竹篮,给田间忙活的家里人送吃食的老小媳妇都停了动作,逡眼而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瞧一眼,似怕引了注意,又收回目光。
片刻后,目光又粘了过来。
“去去去,这一个个的,眼睛都往哪里瞧呢?”田间人笑骂。
小媳妇皮薄,被说得脸上有薄薄的飞霞,“哪有瞧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瞧。”
“就是就是。”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着慌片刻,这一着慌,手上的动作就多了几分,不是倒汤便是拽竹篮提手,左右摩挲。
忙着才踏实,忙着才不心虚。
“没瞧什么,你们慌甚?别说没慌,这人一慌,心里一虚啊,手上动作就多,眼睛也爱跟着瞎转,嘴上的话还多,哈哈,我们也这样。”
“对对,就那些个心狠心毒的,一心图大事,那才能憋着劲儿呢。”
“得得得,我们是瞧了,瞧了点好春光行吧,哈哈哈哈,这春光美啊,谁能不爱瞧了?贪瞧几眼可不犯事。”
年长的媳妇嘻嘻哈哈,仗着长了年纪,也经了风月事,眉眼相互挤挤,说到好春光,目光更直白的往钱吉荣身上瞅去。
钱吉荣低头一瞧,黑的脸都被瞧红了。
他一扯衣裳,粗着嗓子赶人。
“去去去,瞧春光就往山脚那头瞧去,树绿的绿,花红的红,正是好看时候,看我作甚。”
说罢,他四处看了看,脚下的步子一快,往另一处田埂的钱大岭方向走去。
他身后,还有一些热闹的说笑声传来。
在一句话传来前,钱吉荣虽被几个老小媳妇笑得发窘,耳朵尖却也是红的,甭说,心里还有几分美哩。
这可是好春光呢!
“得,你们瞧瞧便罢了,可别盘算着什么要给家里侄女儿外甥女儿牵线做红娘,吉荣这一支不妥。”
“哪不妥了?”
“……老叔公呢,年纪是不算大,辈分大……傻瓜,还笑还得意辈分大好呢,这辈分大成这样,这一支的人丁得是多凋落啊。喏,他前头的媳妇就没留住,他娘也是他爹后找的媳妇。”
“人啊,有时就得信一些运。国有运,族有运,人亦有运……”
钱吉荣耳上的热意褪了褪,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揉了揉脸,又抬步往前。
“在干啥呢。”钱吉荣往钱大岭旁边一坐,瞧了眼远处说运的人,兀自哂笑了下。
确实,他这支人丁不兴,也因着这,对这同族的大岭,两人虽是差不多的年纪,甚至他更年轻一些,他都爱站自己是老叔公的角色,有什么事,总想着出出头。
抬脚走来,也是想问问,那邻居抬路的林家还有没欺负人。
这啊,都是关心后辈儿。
钱吉荣颇有些怅惘,侄儿侄儿,虽多了个侄,但好歹俩字里也还有个儿,聊胜于无了。
“还能看什么,看这春日的好春光啊。”钱大岭咬着根野草根,瞧着远处胭脂山。
本只远处有野草冒头,稀稀拉拉一点的绿意,就像是潮水一点点涌来般,初时不觉,转眼竟已涨潮拍浪。
和去临山屯那日比,这才几天的功夫,胭脂山的山脚下竟如此绿意如茵了!
而他的财——
祖宗至今未送来。
想着迟迟不来的财,钱大岭闭了闭俩盼得都无神的眼,不想再看这触目惊心的春光了。
钱吉荣:……
他一下就转头,盯着钱大岭。
这眼一瞪,像俩把菜刀。
感受到这如实质的凝实,钱大岭睁开眼,当下便撞进了钱吉荣的眼。
他当即便是哎哟娘呀的一通喊,后背更是凉得发瘆。
“咋,咋地了?”
钱吉荣继续瞪人。
片刻后,他挪开视线。
“没事,就这会儿,旁的事都好说,唯独春光俩字我听不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听不得春光?这是什么毛病?”
眼下春日时节, 处处好景色,不止树梢头的鸟儿,就连地里冒头的草儿都在报春。听不得春光那还得了?
钱大岭关切, “寻逢年大夫瞧过没?”
话音在钱吉荣想宰人的目光下, 越来越小声。
虽不知为何,但他不瞎也不蠢,瞧得明白人脸色,钱大岭愈发的没底气。
“瞪、瞪我作甚?我这也是关心你——老话都说了, 千里堤也怕小蚁穴,你啊,小病不瞧, 仔细成大病!”
钱吉荣:……
“我就多余过来寻你!”
他翻了个大白眼,也不想再做个关心后辈的叔公了, 手一撑地起身, 末了回身, 恶狠狠瞪人一眼, 再用力一拍身上的泥巴点子,权当是打了不贴心后辈, 这才抬脚走人。
“哈哈哈,这不就是鸡在同鸭讲嘛!”不远处, 听了一耳朵的乡亲笑得不轻。
留在田埂边的钱大岭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嗬,我关心人还关心错了?他这是怎地了?今儿是吃了炮仗不成?”
“哪是他吃了炮仗, 分明是你蒙着狐狸说獾, 尽睁眼的搭瞎话!不怪把人都气走了。”
乡亲指着人笑, 好半晌才止了笑意。
“大岭啊大岭,你说说你,这一早上的都在想些啥?丢了银子的人都没这样丢魂, 话在你耳朵边飘,你是左耳进,右耳便出——半点儿没往心里去。你没瞧见方才巧姑她们拿吉荣打趣么?”
“吉荣口中的春光,可不是田边山脚这普普通通、随随便便就能瞧到的春光。”
“你们说的就不是一通事!”
“对对,吉荣口中那春光可稀罕多了!寻常地方、寻常人可不容易瞧到。”
说起春光,想起了什么似的,嬉嬉闹闹的笑声一声搭一声,挤眉弄眼,没个停歇。
不止婆子八卦,田间汉子笑起人来也让人招架不住。
人走远了,揶揄的目光仍紧随其后,直把钱吉荣瞧得背后像生了眼一般,脚下的步子都打了两磕绊。
紧着,他加快步伐,惹不起躲得起,浑脱脱被狗撵着一般。
钱大岭瞧着人那冒红的耳朵尖,再看看那狼狈踉跄的步伐也没掩盖住的好身板,这才恍然。
原是这好春光。
他一拍嘴巴,“坏了坏了,瞧我方才说的什么糊涂话,有大病,是我有大病。”
“等一下——”
钱大岭大步一迈,三两步追上钱吉荣,落后人小半步。
“嗐,我方才想着事儿呢,没听到巧姑她们的闲话,不知这春光竟是那等好春光——行行,你别瞪别瞪,这眼睛瞅着吓人,跟俩刀子似的,我不提这词儿,不提这词儿还不成吗?”
“吉荣——不不,小叔公,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说到后头,学着戏文里拱手作揖,才起了个架子,钱大岭自己就先憋不住了,直起身子哈哈笑了两声。
他用力一拍钱吉荣的肩膀。
“嗐,多大点儿事,由她们说去,咱大男人一个还怕人瞧、怕人说了?恁地小性子!”
听着这一笑,钱吉荣也泄了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有你这一声小叔公,我还能说啥?真和你个小辈儿计较不成?平白跌份!”
两人差着辈分,年纪却相差不大,平日里相互都叫着劲儿。
一个不想叫人叔公,一个只想压着人叫叔公。这一声小叔公,钱大岭叫着烫嘴,钱吉荣听着却心里熨帖。
再说了,人走远了,听不到田间的揶揄声,钱吉荣性子好哄,心情更是像田间的蒲公英。
风一吹,蒲公英绒摇摇四飞,飘得有些美。
“对了,我瞧你一早心不在焉的模样,地都插歪了两茬,这俩日也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怎么,是那林家还在寻你麻烦?”
心情一好,又关心上后辈儿了。
“那倒不是,路都填回去了,还是他家自个儿要填的,和我闹不着。”钱大岭摇头。
他哪是想着林家,他想的是祖宗要送来的财门啊。
钱大岭转身,瞧了眼远处好似还在打趣钱吉荣的乡亲,皱了下眉,正想也劝劝他这个小叔公。
先头的小婶婆走了也好些年了,都说人字一撇一捺,就是长着两条腿儿,这长着腿儿,得往前走,往前看。树上的鸟儿,田里的鼠儿都知道寻个伴、一道儿搭个窝,挨着一道在树梢间跳啊唱的,热热闹闹的——
他这小叔公,说来也该找个伴儿了。
那什么,莫要辜负好春光?
倏忽的,钱大岭脑海里闪过什么,脚下的步子跟着一停。
“怎么了?”钱吉荣跟着脚步一停。
“嘶——我又想不起来了。”念头一闪而过,像黑夜的一道闪电,才擦出点火花便又寂静。
钱大岭急得不行,一扒拉脑袋不够,砰砰还砸了俩下,“瞧我这记性,才想出点苗头就又忘了。 ”
钱吉荣见怪不怪,“正常,这蹿嘴边的话头啊,有时候就像河里捞在掌心的沙,咱越捏紧,它从指缝间溜得越快。你啊,得顺其自然,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他瞧了眼钱大岭的脸色,宽慰道,“再说了,这想不起来的事,说不得就不是啥要紧事!你就别烦心了。”
钱大岭不吭声了。
他怎么能不烦心?这心口空捞捞的感觉,总感觉是顶顶要紧的事,说不得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祖宗送财?
“走了走了,等忙完春耕,我再寻你上我家吃顿便饭,林家的事劳你一直挂心,我心里记着这道情。”
钱吉荣:“说啥呢,都小事儿。”
心里想着事,钱大岭也没了闲心,什么留春光、有花堪折直须折……他将满肚子戏文里学来的话重新往塞回,两人随口搭了几句家常话,在岔路处分别。
……
是夜,钱家。
滚热滚热的汤水将一日的疲乏烫去,临着要歇下了,钱大岭还敲了下自己的脑门,想着白日那一刹那如火花的念头。
“到底是个啥事呢,怎就记不起来了?媳妇,你知道是啥事吗?”
病急乱投医,钱大岭逮着屋里人问了一句。
金美桂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上哪儿知道去?”
“还有,不是烫了脚便去睡,记得将盆里的水倒了,小心着些,别洒了,洒了地滑。”
她也不惯着人,伸脚朝钱大岭的小腿肚踢了下。
春日料峭,夜间寒凉,暖了脚的钱大岭想偷闲,正要说几句漂亮话,央金美桂倒一倒这盆脏水,视线一挪,正巧瞧到金美桂拿起针线篮中的剪子。
钱大岭:……
“我倒我倒,多大点儿事,拿什么剪子啊。”三两下趿拉了草鞋,钱大岭下了床榻,拎了盆就往门外走。
木门“吱呀吱呀”的几声响,夜风一下便灌进了屋,带着青草泥土的馥郁。
钱大岭穿得薄,才出屋门便打了个激灵。
原要泼到灶房水渠的脏水,他贪了个方便,往院子的角落里泼了泼。
“砰的”一声细闷响,是一个小物件倒泥地的声音。
声音不大,在夜风呼呼,枝叶婆娑、沙沙作响的动静中,这一道闷响并不清晰。
钱大岭似有所觉,停住脚步回过头。
他正待眯眼细瞧,只听屋子里传出了道笑声,是金美桂。
“这婆娘——”钱大岭好笑地摇头,“我去倒水,她就这么高兴啊。”
想着方才那道似有若无的声音,他又探头瞧了眼院子。
夜色深沉,钱林两家间的墙被高高垒过,清凉夜色下投下阴影,院子角落是深深的黑,垒在墙角的木头块都添了几分莫名的色彩,或大或小的木头截面有着不规则的形状,朦朦胧胧中,它们像一个又一个睁大的、半睁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垒着。
临山屯被吓过一遭的钱大岭:……
他打了个寒颤。
娘的乖乖,这就是戏文里说的,自己能把自己吓死吧。
虚虚又看了几眼,没瞧出什么不妥的地儿,钱大岭不敢再瞎想,拎着空了的木盆,忙抬脚朝屋里走去。
灯火昏黄,却也暖心,阖上木门,呼呼又沙沙的动静也隔在了门外,心中好似也安定了几分。
转头便见金美桂带笑的模样,心里搁下事儿,钱大岭说话都爽利了。
“成成成,冲着媳妇你这欢喜劲儿,以后夜里都我去倒水,不用你忙活。”
“瞎说什么呢,我哪是为着这点儿事高兴。”金美桂嗔了人一眼,示意人瞧桌上的油灯。
“什么?”钱大岭不解。
“灯花笑啊。”金美桂嗔言,“我方才剪了个灯花笑。”
钱大岭的视线落在金美桂手中拿着的剪子,恍然,“你拿着剪子是要剪灯芯?”
金美桂:“不是剪灯芯是作甚?难不成是为了威逼你,为了赶你倒水?”
钱大岭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心虚。
“我还没这么小心眼!”金美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坐了下来,剪子一个咔嚓,又剪了些灯芯。
昏黄的烛光跳了跳,炸了个小小的火花,像是灯火的笑意。
金美桂瞧着灯火有些出神。
“小时候,我常听阿娘说,灯花笑,百事喜,你呀,就安安心心的去歇着,别想七又想八了。那什么祖宗送财,添丁进财牛羊旺的财运……该是咱的就是咱的,跑不了。不是咱们的,想破了脑子也白搭。你啊,这些天尽是平添烦忧。”
“别的不说,你从临山屯平平安安回来,咱一家平平安安的,我就阿弥陀佛直念佛了。”
家人康健,不比牲畜旺来得吉利?
顿了顿,金美桂又道。
“大道理我也不懂,我只知道,阿蝉姑娘说了,一个事儿要是一直念着,钻了牛角尖的劲儿,就是朝一个地儿使劲戳洞,戳的洞深了,心里刻了印,便是自己罗了网,生了障,这不好。”
钱大岭:“你碰着阿蝉了?”
“哪是我碰着了。”说起王蝉,金美桂话里都是感激,“人小姑娘可听说了,你这几日老不得劲儿模样,丢了魂一般。这才特特来了家里,寻我说话,让我劝劝你。”
“我瞧她有些懊恼,原也是因着林家抬路,见咱们被欺得心中愤懑憋屈,这才为我们判了【进财添丁牛羊旺】的风水。”
“也是因这断言,你瞧瞧林家,连夜也要将抬的路再收拾回去。我啊,想起这事儿,大半夜心里都美得紧,恨不得叉上腰、站墙角跟朝那头儿哈哈笑上几声,笑得他们羞恼才更痛快。”
“多好的事儿,偏你早也念,晚也盼,熬得两眼发光,一门心思往财门里钻,浑脱脱戏文里那生障的恶鬼。累得阿蝉姑娘担心得不行,怕自己是好心做了坏事,连连反省。”
想起白日时候,王蝉寻上门时懊恼的模样,金美桂还叹小姑娘生得真是好,心地也好。
就坐在堂屋的四方桌旁,茶水也不喝,摩挲着杯盏,欲言又止模样。
最后眼睛闭了闭,头一句便是和自己道不是,说自己不该犯了多言之过。
财无过,撩拨得人心浮动是过。
“这哪是阿蝉的错了?”钱大岭急了。
“是是,我也说了这话。”金美桂忙道。
钱大岭重新坐回圆凳,他仔细想了想这几日,一抹脸,倒也真听了劝。
“是是,是我这些天迷了心、生了障——不念了不念了,今日后,我不念这事儿了。”
一旁,金美桂起身收拾床榻。
她瞧了钱大岭一眼,见他是真将话听进去了,心里更是高兴。
“这才对,左右这日子,咱家过得也不差,小飞懂事,阿妹小淼更是贴心,过日子图的啥,不就是一日吃三顿饭,夜里再睡个安稳觉?咱家差着哪个了?”
“没得本末倒置,想着这财门的事儿,你倒夜夜睡不安稳了!”
钱大岭夸赞,“行啊媳妇,这话说得好,你也是有大智慧的人了。”
金美桂美得不行,“嘘,小点儿声,自家人夸自家人,给别人听着笑话。”
末了,她嗓门压了压,“白日里,我也给阿蝉说过这话,她也夸我了。”
钱大岭哈哈又是一声笑。
……
隔了一道高墙,林家。
林家老太爷,林家老太太,两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墙角跟下。
墙垒得颇高,两家泾渭分明,一如两家生了裂痕的关系。明月高悬,这一头淌着月色,倒是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晰。
月色沁凉,泛着冷白,照在人脸上无端有几分冷寒之意。
林老太爷:“东西都放好了?”
林祖德恶狠狠瞪了眼墙那头,听到这话,忙应道。
“放好了放好了。”听着钱家夫妇俩的笑声,月色下,他的脸阴了阴,笑笑笑,一日到晚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听得人生恨!
“且让他俩先得意着,再过几日,我瞧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林老太爷没有应声,月色下,他拄着拐杖的手瞧着似有些污渍,似是泥土的印记。
墙的另一头,钱家的院子里,墙角跟处垒着齐整的木头堆,木头堆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被谁搁了个小偶。
巴掌大的小偶,泥塑模样,夜风里有红色一闪而过。
细看,原来是泥偶着红衣,不是太清晰的五官,鼻根处却捏得精心,瞧着是牛鼻子一般。歪歪扭扭站着有些怪异,似是不稳,细细一瞅,泥偶只一只大脚着草鞋撑地,另一只脚高高被抬起,盘于腰间。
一同盘在腰间的是一把扇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林老太太:“回吧, 夜深了,折腾了这些天,也该歇个好觉了。”
拐杖拄地, 闷闷一声响。
“是该歇个好觉了。”林老太爷低头, 将手上沾的泥捻去。
泥点颇多,一时清不干净,他倒也不在意,枯瘦的手张开, 没有肉支撑的手像张发皱的皮,如垫在箱底久不见天日般带着腐朽之气,连着脏污, 将颜色暗沉的黑木拐杖一把攥紧。
这几日放晴,黄泥地被晒得硬实了些, 拐杖一下下拄在地上, 像轻擂的鼓面。
不消片刻, 三人便回了屋。
夜风一下又一下地拂过, 吹动树梢头,摇得旮旯角落里才冒头的绿草都簌簌抖抖。
不知何时, 钱家夫妻的笑声停了,充盈屋宅的油灯也被吹灭。
一缕青烟浮空, 风未吹亦幽幽飘散。
很快,屋子里有鼾声渐起。
“呼——嘘—”
“呼———嘘——”
“啧, 猪圈的动静都没你大。”一旁, 金美桂还未睡沉, 被身旁这动静一扰,这下是更睡不实了。
她翻来覆去好一通,睡去之时, 耳边都还鼓噪着这扰人的呼噜声。
……
不知何时,耳畔的呼噜声好似变了。
只听咚咚的动静起,像有人擂了鼓,一下又一下地逼近。
但那擂鼓的手劲不大,也不急促。
“怎么会有鼓声?”
金美桂模模糊糊地想着,脑袋并不清明,只觉得自己像是醒了,又好像没醒。脑子不如平时利索,动作也不利索。
她木楞楞地起了身,侧头。
“大岭啊,醒醒,醒醒——”金美桂推了推人,“你去外头瞧瞧,这大晚上的究竟是谁闹这般大动静?”
“听着像是在打鼓,是为了端午龙舟赛做准备吗?你去和人说说,便是为着龙舟赛,也没这个点都不停歇的。”
一旁,钱大岭未有所觉,睡得格外香沉。
一声又一声的呼噜声响起又落下倏忽的,一道鼾声在打到最高处时,突然卡着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瞬间没了动静。
“大岭?”金美桂低头看去。
这一看,她吓了一通。
只见钱大岭用劲憋着一口气,直把自己憋得面色发青,搁在床榻上的手无意识地刺挠着被面,手背青筋都起了。
“你别吓我啊,这是怎地了?”
“来人啊,来人啊,救命了,救命——”
呼救声一声比一声急,仓皇无措,喊破了音,调子都荒诞起来。浓浓夜色中,这声音却像被黑暗扭曲了一般,也像被屋子的四面墙挡了回去,只金美桂自个儿听着。
耳畔回响不绝,鼓噪得人心口处发紧发疼。
与此同时,那一道莫名的鼓声也响得厉害,像是龙舟赛赛到紧张时刻,岸边是如浪的喝彩声。
怎么办,怎么办。
金美桂心焦火燎。
“破——”
只听一声喝,屋外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地的闷声,与此同时,金美桂耳朵旁那道不断逼近、压迫而来的鼓声也戛然而止。
紧闭的木门被飓风灌进,直袭钱大岭面门。
金美桂正待惊呼,却见那道风在钱大岭面前时,凛冽的劲被泄去,春风拂细雨一般,瞬间断去了枷锁。
钱大岭猛地倒抽一口气,圆瞪着眼惊坐而起。
“我的娘咧,发生了什么事,我这胸咋这么痛。”他上下摸索。
“你刚才都要把自己憋死了,心口能不痛吗?”金美桂受了惊,又逢大喜,拳头都是劲,往钱大岭心口处又是一砸,又笑又哭。
憋死?
钱大岭惊魂未定,“是是,刚才梦里,我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我,在我身上四处摸着,很重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是刚才梦里,而是眼下,你们仍在梦里。”屋外传来一道声音。
钱大岭和金美桂转头瞧去,待看清门外的人,两人都惊了一跳。
“阿、阿蝉?”
“是我。”王蝉冲两人点了点头。
“真是在做梦?”钱大岭下意识揉了下眼睛,嗓门都落下了好几分。
“对对,我应该是在做梦,”他喃喃,“我瞧着阿蝉,她都会发光了。”
必定是临山屯那一趟,他太过感激人家了,这才会在梦里梦着人都是发光模样。
所谓的——
神光普照?
金美桂附和,“我看着也发光。”
王蝉:……
她掐了道诀,将元神凝实,身上那元神逸散的光这才消去。
“事发突然,寻来之时,我正阳神化阴神在外修行——”王蝉正待解释,对上俩人懵懵的眼神,弯眼笑了笑,往简单了说。
“你们就当我魂灵出窍,刚才那光亮是魂光,眼下我是入你们的梦了。”
梦?
金美桂和钱大岭稀奇,对视了一眼。
钱大岭揉着仍有三分痛的胸口,苦中作乐。
“从来只听说过夫妻同床异梦的,不想,今儿我俩竟在一个梦里。美桂啊,可见平日里我多稀罕你。扔了桃子就得丢回李子,有来有去,你呀,也对我好一些,以后锤人的时候动作轻点儿。”
“浑说什么!”金美桂听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拧了人一把。
她颇为不好意思地瞥了王蝉一眼,又去提捏钱大岭的耳垂子,气音道。
“阿蝉姑娘还在呢,什么稀罕不稀罕的,你说这些话,也不怕人听了笑话咱们。”
王蝉转过身,暗暗表示,她可没偷听这话。
同时,她也在心中暗道,感情好才同频做一个梦?那可不一定。
只怕再过片刻,瞧着同梦的人,大岭叔就说不出这话了。
估计得咬牙切齿,道一句冤家聚头!
透过黑暗,王蝉朝钱林俩家间垒砌的墙瞧去,黑暗的另一头,还有人尚不知自己身处梦境中。
视线落在院中一处,略略一沉思,王蝉拿过桌上那盏清油灯。
一旁,金美桂和钱大岭瞧见这灯,颇为稀奇。
两人往屋宅四周瞧了瞧,直道和家里一般摆设,灯亦是夜间剪过灯芯的那一盏。
要不是王蝉说这是他们的梦,他们还察觉不出什么不妥。
就连这夜色幽暗,也和他们入睡前临窗瞧的一样——不不,瞧着夜更深了些。
钱大岭和金美桂挨着一处,瞧着门外黢黑,便是有王蝉在,一时也不敢起身走动。
金美桂:“阿蝉,这是要去哪里吗?”
“不去哪,只是外头暗了些,我掌一些灯。”
就见话才落,那盏清油灯在王蝉手心中一推,朝黢黑的院子而去。
速度飞快,接连残影。
转瞬的功夫,残影凝实,半空中已然有十数盏油灯高悬。
一下便驱了夜的黑。
与此同时,也将院子照得清晰。
燃了灯,将地上之物照得分毫毕现。
“我的娘咧,这是什么?”钱大岭被唬了一跳,转头去看一旁的金美桂,“媳妇,你白天瞧着啥了,夜里梦里竟梦着这个,嘶——这人是折了一条腿吗?”
“不是我啊。”金美桂莫名,“我没见过这东西,对啊,这是什么?是人吗?可我瞧着又有些不像人。”
“不是我想的,也不是你想的——”金美桂指了钱大岭,又去指自己,“这梦里,莫不是不止我们夫妻二人在?”
后头这话,她问的是王蝉。
王蝉点头,“对,不止你们二人,只地上这东西,却也不是梦中人幻想的虚幻之物。”
不知是否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又或是灯烛映照不适,地上那物竟又动了起来,原先直挺挺的倒地,如今挣扎地起身。
四周火光映照,将它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
人的脸,却生着牛的鼻子,起身时只一条腿着地。
这腿生得格外粗壮,而另一条腿柔软的缠在腰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站起来的身量身量不高,十来岁孩童的身高,面容却老气,像个侏儒人。
“这是虚耗。”王蝉道。
“虚耗?”金美桂和钱大岭都拔高的嗓子,死死瞪着院子里被称为虚耗的怪东西。
两人不自觉的抖了抖,往王蝉身后靠了靠。
“真、真是虚耗?”钱大岭的声音都抖了,“是那恶鬼?”
王蝉点头。
一旁,钱大岭和金美桂脸都煞白了。
王蝉倒是也不奇怪两人听过虚耗的名头。
年节时候,尤其是除夕大节,家家户户有燃灯烧灶的习惯。懂缘由的老人家便会说,这是为了照虚耗,除恶鬼。
虚耗,是伤财破家的恶鬼。
“怎么就梦着这玩意儿了?”钱大岭急得不行,虽是今夜睡前时搁下了念发财的障,但他没想破家伤财啊。
“媳妇,我听说谁的梦谁最大,咱们夫妻齐心,一道将它从咱们家赶出去。”
钱大岭一把攥住金美桂的手。
金美桂连连点头。
“只怕不行。”王蝉否了钱大岭的话。
梦主心志坚定之时,能绘梦,是梦里的主宰,是创造者般的存在。只要坚信自己行,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指鬼役灵……样样不在话下。
但那是寻常时候,是只一梦主之时。
“眼下这梦里可不止你们二人。”
“再说了——”话锋一转,王蝉的视线落在地上虚耗身上。
只见它起身,四周灯烛映照下有狰狞之色,腰间的扇子被摘下,愤怒地朝半空中燃着的油灯挥去,想要灭了那火。烛火微闪,好似被吹灭,下一瞬又燃起。
恶鬼狂怒,手中的扇子挥得愈发发狂。
瞬间,梦境四摇,飞沙走石的扭曲,钱林俩家高高砌起的墙都坍塌,大门亦飞入虚无之地。
没了高墙遮掩,林家屋宅露了出来。
王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它是人真真实实请到此处的,哪这么容易被驱出。”
“谁,是谁请的?”钱大岭气得不轻,当即鼻孔大出气,瓮声怒骂,“哪个缺德又缺心眼的二货请这玩意儿?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吗?”
“爷、爷——阿奶,醒醒,你们快醒醒。”这时,林家传来惊骇的呼叫,“那泥偶不是该在钱家吗?怎么跑到我们家院中来了?”
“活、活了——它瞧着还活了!”
虚耗转了身,朝林家那没有油灯高浮的地走了几步。
“咚——咚——”
单脚落地,每一下都闷响,如擂鼓一般。
金美桂喃喃,“鼓声,这就是我刚才听到的鼓声——”并不是鼓,是脚步声,是它朝家里来的动静。
林家,林祖德骇得不轻,一边瞧虚耗,一边跌跌撞撞地朝俩老人的屋子去。
他拼命砸门,“开门,开门呐,爷,奶,开门开门!”
王蝉:……
说曹操曹操到。
“人真真不经念叨,喏,缺德又缺心眼的跑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恶鬼行进无形, 上一刻还在钱家院中,一跳只半步远,转瞬的功夫, 就见地上飞沙狂卷, 虚耗红衣成残影,黄泥地上留一个大脚的脚印,虚耗贴近了林祖德跟前。
林祖德回头,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虚耗歪了歪脑袋,面上的牛鼻子动了动。
林祖德吓得几乎是心跳骤停,呼吸间都能嗅到对方口鼻中透出的炁, 味道格外重的泥腥炁。
这味道他熟悉,阿爷捏这泥偶的时候, 他就闻到过。
也不知道爷奶从何处寻来的, 捏泥偶的黑泥同地里的土有些不同, 黑黢黢又带着股怪味儿, 捏在老人的手中,像淌着汁儿一样。
那时, 他还想多问两句,爷奶瞪了他一眼, 神情和平时的不大一样。莫名的,他心口紧了紧, 想问的话就缩了回去。
是那尊泥偶!
是阿爷阿奶捏的那尊泥偶!
这下, 林祖德更是万分肯定了。
活了活了, 真的活了!
“不不,不干我的事!救命,救命啊!”
惊惧之下,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林祖德奋力朝门扑去,这一次,久敲不开的门被他扑,重重砸在地上。
屋里,林家老俩口还有些懵,尤坐在床榻边,披着件单衣,拄着杖待要起身。
“活了活了,那泥偶活了——”连滚带爬藏到人后,林祖德扒拉着老太爷的衣角,白着脸、抖着手指着门外的虚耗。
“不止活了,它、它还长这么大个,追到咱们家来了。”
门外,被喊活了的虚耗并未进屋。
看到这东西,林家二老也惊得厉害,脱口道,“怎会如此!”
“不可能,我们怎么会也在这里?”
说罢,两人不信邪地在屋里摸索了翻,触感皆是真实,真得让两人心惊。一对视,二话不多说,狠心地将手中的拐杖朝对方打了打。
这一打,除了吃痛,无事发生。
“不可能,不可能——”老两口喃喃,“醒不过来……这怎么可能?我们不可能会在这里,到底是哪里出岔子了?”
“说,你真把东西搁钱家墙下了?”转头,林老太爷死死盯着林祖德,眼神吓人,只等一个不对就要将他活剥了。
“爷,奶,你们怎么了?别吓我啊,你们不是瞧着我放的吗?还有,我们不在这在哪?这是我们家啊。”
林祖德没闹明白,松了松攥住的衣角,往后挪了几步,有些担心俩老人是邪上身,就怕两人要血口大张,变出鬼脸害了他。
这是他们家,他们不在此处在哪里?
被这么一说,林祖德惶惶地也四处看。
倒是那泥偶,它才最不该这里。
这几棍可真瓷实,听着那棍杖打肉的动静,王蝉倒吸两口气,待老两口打够了,这才开口。
“看来,两位老人家心中也明白,此处虚幻,是一方梦境。”
虽是梦,但这梦里请了虚耗,梦又不是一般的梦,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明儿醒了,估计腿上得乌青,伤着皮肉不打紧,就怕骨头都伤着了。
伤筋动骨可是一百天。
“是你?”
林家二老这才瞧到,钱林俩家墙破了,钱家院子中,除了钱家夫妇,旁边还站着王蝉。
数盏灯悬浮于空,灯火莹亮,照得阴暗无处藏身。畏惧这灯火,虚耗入了他们的院子。
“难怪我和老婆子也入了这梦,原是有你在,祝家的养石人,果然不容小觑。”
林老太爷面有颓色,脚都站不住了,抖着手摸索着屋里的圆桌,颤颤巍巍坐下。
瞧着王蝉,他心气都有些散了。
胭脂镇谁都知道,王蝉是养石人,如今世道并不是十分太平,她将一方祝家祖上传下、名唤獬豸的奇石养在青鱼街。夜里黑暗,隐隐能见獬豸华光溢彩,护着胭脂镇。
这一次请虚耗,他特特注意着,算着王蝉取石蕴养的时候,想着獬豸被蕴养,定无暇护镇。
再有,虚耗真身在镇里,就如人们常说的灯下黑般,邪在内里,獬豸再是能辨忠奸,也不过是一方石头罢了,哪能那般神异?
果然,是他将事儿想得轻巧了。
一旁,林老太太也耷拉着眼,浑浊着眼睛瞧了悬灯又去瞧虚耗,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一双老眼盯着王蝉,凄惶又恨声。
“咳咳,我林家、我林家究竟是何处得罪你了?小姑娘,害了一次不成,你又害我林家第二回 !”
“我呸!”王蝉还未说话,一旁的金美桂坐不住了。
她顾不得怕林家门前的虚耗,插着腰就骂了回去。
“害你林家?真是千层底做得腮帮子,好厚的一张老脸!这话你说得出口,我都听不得,嫌脏耳朵!”
“阿蝉姑娘神仙样的人物,心肠再好不过了。”
“对,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有眼珠子的这下也瞧出来了,这恶鬼就是你们请来的!为的是啥,不就是你们家抬了路,原想欺我们钱家,压我们一头?”
“结果好啊,老天爷开眼,作恶的人天都瞧不过眼,你们林家自个儿坏了自家的风水。”
“可恨你俩老东西,恨人有笑人无的肮脏货,听一句牛羊兴旺的话,我家还没发财呢,你就请了虚耗恶鬼,想要让我钱家破财破家去!”
“呸!举头三尺可是有神明的,便是没有,咱们镇上也是有阿蝉姑娘在的,容不得你们这些害人的东西。”
“现在好了,恶鬼在这里,不止我们钱家在,你们林家一家也在这里,现在,咱俩家的墙都破了,瞅着是一家了,我倒要看看,最后这恶鬼要上谁家、破谁的家去!”
“你、你……好利的一张嘴!”林家二老白着脸,想骂回去,迫于这压门处的虚耗,倒一时不好出声了,恨恨骂一句,捏着拐杖不说话了。
“阿蝉莫听他们胡言,这事儿可不干你的事,没心肝的人就是叫恶鬼掏了心肝,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怕王蝉听了话,将事儿搁心上,金美桂将小姑娘一把拉住,护在身后,不忘朝林家瞪几眼。
王蝉心中熨帖,一笑弯了弯眼,“婶儿,我没事。”
她瞧了眼屋宅大门,视线一转,落在林家人身上,思量片刻,还是据实道。
“老人家倒是高看我了,今夜我会来此处,倒不是察觉到你们请了虚耗恶鬼。原是为了给一位亡者指一指路,带着它走一程。毕竟前些日子,我和它也算有几分缘分。”
“它带了生前累下的一些积蓄,想要给血缘亲人送来。”
俗话说有心算无心,就怕背后一双眼盯着,林老太爷估量得倒是不错,望月时候,王蝉会将青鱼街的石头取回,点灵温养。
今儿十五,正是望月养石时候,獬豸休眠,王蝉阳神化阴神,踏过一阵阵石中炁场,飘飘然如风似光——
耍得正痛快时,忽感沅江上有江浪起,心神一动寻上前,见着临山屯那一杏衣皮囊。
就见它撑船在江中,正茫茫辨不得方向,团团而转。
因着前因,王蝉便引了一段路,这才来了钱林两家门外。
这一来,王蝉就察觉了不妥。
此处竟被人请了虚耗恶鬼。
虚耗贪财破家,能梦中行窃,若是没有钱财可偷,空走一遭的恶鬼生怒,也会窃去他物。
窃人的快乐,留下惶恐心悸,便如方才的金美桂。
窃人的健康体魄,小病不断,大病缠身……甚至性命,便如方才的钱大岭。
钱大岭觉得有重物压身,四处被摸寻——
那是虚耗缠身,寻摸的是财。
眼下钱家只有平常度日的铜钿,并无大富大贵的金银。
如此慎重被请来,兴冲冲摸了个空的虚耗白高兴一场,自是怒得不行,当即咬着人的咽喉不放,可不是就让钱大岭喘不过气来?
“我引着它来的时候,只在门口,许是生前健忘,死后魂残,两家挨得近,又建得差不多,一时间它也想不起来,自个儿的血亲是左边的钱家,还是右边的林家,站在门外倒是踟蹰了。”
钱大岭眼睛都亮了,“啥?我祖宗今儿夜里也来了?”
金美桂用力一踩他,“你又念!睡前是怎么和我说的?”
“嘶,媳妇你轻点儿踩。”钱大岭疼得跳脚,不过,被数落了一通,他面上倒还欢喜得紧。
能不高兴么?毕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将祖宗盼来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祖宗,是送财的祖宗呢!
听着就亲香!
“呵呵,今儿真热闹,事儿都赶一趟去了,倒是怠慢了祖宗。”瞧着金美桂还要拧他,钱大岭忙打了个哈哈,瞧了王蝉,又去瞧大门外,殷殷盼亲归。
王蝉忍不住笑了下,又瞧了一眼林家人。
这一眼该怎么说呢,有些唏嘘,有些不落忍,还有些该,就该如此的幸灾乐祸。
对上王蝉的视线,林家老俩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两分。
林老爷子拐杖一拄,颤颤巍巍往前,“你和我说,这财,究竟是要送谁家的?”
王蝉瞧了钱家夫妇,又去瞧林家人。
什么叫做人有千算,不及天之一算,这便是了。
修行人六感通达,方才领着杏衣鬼来时,见着钱家陷进虚耗梦里,王蝉倒是有些明白,为何之前林家抬了路,会有【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的宅相风水。
她下了风水断言,合该今夜在此。
王蝉没有正面回应林老太爷的问话,只手一挥,只见一道风炁自空中拂过,刹那间,漆黑的夜空中有几块莹石被点亮。
并不是太规则的光点。
王蝉:“这是蜃妖残留的碎壳,早些时候,我机缘巧合得到此物。我记得,因为有它,那一片水域都被遮掩成了鬼蜮,江河上的船只入内,轻易脱不开身,人鬼同界,荒诞诡谲。”
“方才,我见钱家入了虚耗的梦,而这杏衣寻亲人又记不得故亲,颇为遗憾又可怜。两家比邻而居,离得又不远,也不是多麻烦的事,索性,我就借着这蜃妖的碎壳,请你们林家人也一道入梦,好让它认一认亲。”
最后,王蝉的视线落在林家二老身上,意味深长道。
“不拘谁是故亲,又是谁得了财,也叫财来不落空。”
人老成精,林老太爷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大门外有拍浪的动静,一层又一层的浪潮涌来,冲击着两家的屋宅大门,顶了门栓的门砰砰作响。
钱大岭不明白,“这是什么动静,祖宗生气了?”
金美桂:“你话别这么多!还有,别喊祖宗了,它不一定是咱家的祖宗。”
金美桂本就有几分慧巧心思,听了王蝉的话,再看看林家二老的面色,倒是有些明白。
这财,本应是寻隔壁林家的吧。
只不知是抬路的原因,又或是今夜这虚耗恶鬼,亦或是旁的因由,几番牵扯下,竟叫他们家也沾了因果,得见这财。
最后是谁家得财,她倒不敢想了,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就好。
钱大岭尤有些紧张,金美桂宽慰,“你还闹不明白啊,咱们这是梦,是梦!”
是梦发大水有啥稀奇的,“就是下一秒洪水来了,那都正常!”
金美桂洪水一词才落地,就听砰的一声响,落上的门栓被撞开。
果然,门外是大江之景,明明钱林两家门前是一条路,不远处倒是有一条小河,是沅江的支流,并不是太大。
眼下,大江的江水并未流淌而进,宽广见不到边际,只江的另一头悬一轮明月,江面上碎金之色,上头淌着一张羊皮筏子。
羊皮鼓涨,只只像活羊。
杏衣人亦鼓了炁,似充盈血肉般有了人样,倒比临山屯那日多了些人样。
瞧着年轻了些,是不惑之年。
“抽搭。”
金美桂转头,就见钱大岭抽噎了口气,“你怎么了?”
钱大岭吸了下鼻子,声音都闷了,“没什么,就是我想,这确实是梦啊。”
梦里,祖宗都不是他祖宗了。
他想起来了,白日里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到底是啥了。
那时,他想劝着吉荣叔公再娶,又说起林家欺人之事。两相一碰,他恍惚记起,临山屯那老东西为何眼熟了!
乖乖,它不是林家二老前头的那个女婿么!
早死掉的那个!
莫怪在临山屯它就要祸害他,林家人上梁歪,下梁歪,全家都歪,就连早死的死鬼都歪——
就薅着他一个人嚯嚯!
可恶,果然恶邻如恶狗,撵着人就不放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沅江水域宽广, 江上多是乌篷小船,羊皮筏子也是有,常是运一些货物。
杀羊剥皮, 缝革为囊, 再充入气体。
一番折腾下来,羊的模样早已扭曲模糊。
但眼下这羊皮筏子却不同。
皮囊是掏空了内脏骨肉,没有缝扎痕迹的浑脱,此刻在江面上浮着, 簇簇挨挨着一只又一只,要不是那空空的羊眼,倒颇有几分草原羊群的模样。
农户人家, 鸡鸭成群瞧着都让人心生欢喜,何况是大牲畜的羊群。
偏偏冷白月光下, 院门大开, 江浪羊群拱卫着杏衣鬼。许是游子归故里, 那张鬼脸嘴角往上勾了半分, 扯出了一个发僵的笑意,浑脱脱热闹又邪门的模样。
牛羊兴旺——
是这吗?
金美桂偷偷觑了王蝉一眼, 暗暗哆嗦了下。
虽说有点对不住小姑娘,但她还是要说一句, 这样的牛羊兴旺……她、她有些不想要哩。
还是靠双手勤劳致富更踏实呢!
金美桂伸出肘子捣了钱大岭一下,压低了嗓门安慰道。
“……大岭啊, 其实这不是咱祖宗也挺好的, 挺好。”
钱大岭没有吭声。
一旁, 林家人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
月色下,不拘老的青壮的,脸都蒙着一层白。
尤其是林家二老, 瞧着莫名有些发僵,这脸色遥遥的同杏衣人相互映衬,更像是一家人了。
金美桂直道稀奇。
啧啧,死了家人也不过如此。
不过,眼下情形确实是死的人寻上门了,也莫怪如此脸色。
几人都没有开口,一时间,此方梦境有些沉静。
金美桂受不住了,她好奇得紧,心里就像有蚂蚁爬过般,细微的触角,刺挠得她怪痒痒的。
“大岭,它是哪位?”
“你没认出来?是了是了,你嫁过来的迟,是没见过,不认得正常。”钱大岭朝林家人努了努嘴,“喏,两老家伙前头的孙女婿,林运成的阿爹,早死了的那个。”
“唔,让我想想,林婉燕前头嫁的地儿……对了对了,是后丘的郎家庄,他应该是姓朗,朗什么来着,朗济杰,对对,就是唤做朗济杰!”
搜肠刮肚,钱大岭一拍脑门,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将人的名字记起。
那厢,被提到一声朗济杰,羊皮筏上的杏衣人瞧了过来。
钱大岭窒了窒,想起临山屯的一遭事。
乖乖,皮肉充盈了,有着人的模样了还是这样吓人!定是这身衣裳的缘故!
心生惧意,梦中恶孽压主欺人,有黑炁如雾丝丝朝这边涌来。
一旁,王蝉察觉,隔空一点半悬于空的油灯。
只见心随意动,刹那间,油灯的灯芯颤了颤,紧着,一盏又一盏的油灯明光灿灿,愈发明亮了,瞬间将那黑雾打散。
火光下,钱大岭和金美桂只觉得暖洋洋的,心中才起的惧意瞬间消散。
灼灼火光映照下,杏衣鬼逡来的鬼目似受不住一般移开,重新落在林家人那一处。
金美桂松了口气,这才有心闲话。
“是他啊,那我确实是未见过,我嫁来钱家的时候,隔壁的林运成早就来林家了。”
那时她还常道那小孩的命不好,坎坷。
世上最苦莫过于幼时失怙,少时失恃,青年丧妻,老年丧子,他爹早死了娘也改嫁了,父族没人养着,可不就是失恃失怙
万幸林家老俩口人还不坏,接了外重孙来家里养,还改了林姓,让旁人听了不至于老是发问,为何一家子骨肉却不是一个姓。
对于小孩来说,寄人篱下本就苦,一次又一次被问,那不是剥人伤疤么!
哪里想到,相处下来才知道,老家伙对自己人是不坏,对她们这些邻里却是不怎地,老是做些让人膈应的事儿。
偏生他们年纪大,走出来颤颤巍巍的,浑浊的眼都凝着可怜的水花。
好似嗓门大一些就能把他们说撅过去。
也确实苦,瞅着辈分大,做了太爷太奶,膝下子孙却没得早,只剩了个孙和重外孙。
许多事儿,到最后他们都不好多计较,捏着鼻子认下了,谁让他们可怜?
旁人瞧来,可怜人自是有三分理的。
“对了,”金美桂四处看了看,“既是他阿爹,怎不见林运成那小子?”
“是啊,怎不见那小子?”钱大岭附和,跟着朝四方搜寻了片刻。
人多不记得孩提时候的事,虽然已经成死鬼亡魂,阴阳两隔,但要是能再见一回,说来也是这对父子的缘分。
倏忽的,钱大岭察觉到一些不对。
“哪儿不对?”金美桂忙问。
他没有接话,拿眼仔细去瞧江浪羊皮筏上的杏衣人,从上瞅到下,愁绪满腹模样。
明明有察觉啥不对,但又一时想不出,憋得钱大岭心中难受得紧。
王蝉倒是明白,钱大岭是察觉到这朗济杰眼下的模样,对不上它死去时的年纪。
“年龄。”
钱大岭一拍脑门,“对喽!是年纪不对!”
“我记得这朗济杰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那时,他家孙女儿林婉燕抱着孩子回来,咱乡亲们还不住地道可惜。可这会儿我看他的年纪倒是颇大,是壮年模样,有四十了吧。”
“当年,莫不是他没死?”
说到后头,钱大岭声音慢了些,直瞅羊皮筏上的朗济杰,犹疑这到底是不是朗济杰。
倏忽的,他又想到在临山屯时,杏衣鬼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一时间倒又觉得,兴许鬼的模样推不得他生前的岁数,是做不得数的。
毕竟,王蝉说过,它亦被偷过寿。
“应该没认错人吧,瞧着是老了些,但看这眉,这眼睛……还是能瞧出是他林家孙女婿的!”钱大岭喃喃。
下一刻,他万分确定,虽然年纪对不上,但这就是林家二老前头的孙女婿。
就见羊皮筏上,那一道杏衣踏下了船,须臾的功夫,人便进了钱林两家的院子。
只见他面皮抽动了下,颇为激动模样地朝林家而去,羊皮筏随机幻化成盛着金银的小木匣,捧在着杏黄衣的手上,匣子大开,一枚枚元宝码得齐整,月色下有银白之色,分外惹人眼热。
这是要送财了。
林祖德眼睛发热的瞧着,贪婪得直搓手,脚也难耐地原地走了两圈。
“爷、奶,是姐夫呢,运成在这,血脉相连,这财,这财是往我们家送的!”
“好好好,太好了!我就知道咱家没白做好人,运成没白养,他爹、他爹寻来了!”
还不待他欣喜若狂,那一道杏衣色倒先发了狂。
只见它才入林家门,飘忽而来的身影一顿,似嗅到了什么,鬼眼圆瞪,紧着便是不信邪的又一通嗅,鬼影一蹿,只刹那的功夫,它便到了虚耗跟前。
下一刻,鬼手往虚耗的胳膊上紧紧一攥,凑近了猛嗅。
钱家夫妇莫名,“自家鬼也会内讧?”
“怎、怎么了?”林祖德心中莫名不安,转头去瞧自家爷奶,就见他们一脸紧绷的紧张相,把着拐杖的手攥得死紧,枯瘦的手都冒了青筋。
那厢,瞧着杏衣鬼不信邪地嗅着,王蝉心中叹了声。
“不用怀疑自己了,你嗅得没错,想的也没错——林家请这一尊虚耗恶鬼,凭的是二老捏就的一尊泥偶。”
“而捏它的泥、同困你在宅中,窃去寿数的屋舍,是出自同一处地儿的。”
还不待众人想明白其中意味,就见朗济杰仰头,悲怆一声鬼啸,又嗅出了什么,鬼目淌下血泪,捏着木匣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一双鬼目瞧了林家人又去瞧钱家人,最后,竟然泄愤一般的将木匣朝眼熟的钱大岭那一处丢去。
“咋,咋就给我了?”捧着沉甸甸的匣子,瞧着里头晃眼的银块,钱大岭都傻眼了。
“哎,我林家的银子!”林祖德跳脚,几步正想上前,下一刻,面前的动静闹得他踏出的脚往后缩了缩。
就见那一道杏黄色和红色衣裳交错缠绕。
虚耗和朗济杰困斗而起,一攻一守,可见朗济杰的发难突兀,便是虚耗恶鬼都一时不察。
恶鬼尖啸起,腰间的扇子被抽出,朝前扇去。
刹那间飞沙走砾,此方梦境四摇,黑色成了淌墨一般,攻守瞬间颠倒,攻忽成了守,守倏变了攻,缠斗间你来我往。
只片刻的功夫,就见红黄二色几欲融成一体。
钱大岭看得紧张,又不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为何这两个邪物反倒自个儿斗了起来。
“嘶,融了融了,它们好像蜡一样,快融成一块儿了。”
王蝉看去,钱大岭这一句蜡,确实是贴切的词儿。
杏衣鬼和虚耗,这一黄一红两色就如点了两根红白蜡烛一样,它们挨着一块儿,火燃了,蜡油涓涓而淌,流在一处塑了个新模样。
最后,虚耗有了朗济杰皮囊的模样,像是它的皮套在了恶鬼表面。
而那身杏黄色的寿衣被褪下,滑溜溜的淌地,像断节的地龙一般,死而不僵。
它在地上拱了又拱,在众人的惊呼中,那顶杏黄色朱红底坠着红顶子的寿帽陡然飞旋而起。
“不,不——”林家太奶一双老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圆,脚下踉跄,瞧着那帽子想跑。
帽子滴溜溜飞旋,那红色的内里像人张嘴能瞧到的唇肉。
“死开死开!”她棍杖挥打,“混账东西!”
“奶——”林祖德瞧傻了眼,老太太好灵活的腿脚!
下一刻,他对上自家阿奶的眼,就见那双眼狠了下来,浑浊,眼角眼尾常年噙着衰老带来的可怜水花也染上几分冰意,莫名叫人心慌。
脚不自觉往后挪了两步,谨慎又小意,“奶,是我啊,我是祖德,您最疼爱的孙孙——”
还还未说完,就见自家阿奶当真成了他幻想的恶鬼一样,手中的拐棍朝自己打来,想要将他推入那顶邪祟的寿帽之下,替她受过。
不!
林祖德绝望。
帽子和人离得很近,转眼就要套上。
就在林家太奶发怅又舒心的时刻,那一道惭愧又含笑的笑意僵在了她的嘴边,寿帽陡然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没被注意的杏黄寿衣不知何时淌在了她的影子下,倏忽发难,一个蹿起,将她滚绞了个正着。
“我不穿我不穿!”老太凄厉一声喊,拼命地去扯穿上身的寿衣。
可这寿衣穿上却像是再生的皮,怎么扯也扯不下,每一次拉扯还生生的发痛,痛得她哀嚎惨叫,老脸皱巴如橘皮。
“老婆子——”林老太爷心颤,拐杖都拿不住了。
他想上前,却也畏惧,瞳孔一阵阵紧缩。
“还不去帮帮你奶奶!”瞅着一旁失魂落魄的林祖德,他怯去怒起,蓬勃难消,拎起拐棍就朝林祖德劈去,“就会光看着,平日的饭吃哪里去了?养着你何用!没个孝心的混账!”
“爷。”林祖德失魂落魄,都不知道躲了。
他抱着头瞅了左边这个,又去瞅那个,只觉得这梦可怕,当真好可怕,亲近的爷奶都成了吓人的恶鬼,张着鬼脸血口,直愣愣贴来要吃了他。
就在林老太爷拐棍又要再劈下的时候,倏忽的,先头不见踪迹的寿帽又出现。
它以雷霆之势粘上了林太公那发白、半秃的脑袋。
这一下太过突然,几人都没回过神。
林老太公举着拐棍愣了愣,颤抖着手往上摸,才摸到寿衣棉绸的缎面,顿时倒抽一口大气,脚一软就要倒下。
戴上了?
他这是戴上寿帽了?
“救我,救救我!”想起什么,老头子顺势跪了下来,狼狈膝行两步,瞧着就要向王蝉求来。
王蝉侧身避了避,有些不高兴。
“别,会折寿的!”
“再说了,你不该跪我,该跪它,跪你们的儿子,女儿,孙女儿……该向他们忏悔求饶。”
只见王蝉让了之后,露出身后的虚耗,此刻,这一尊泥捏的恶鬼变幻了模样,依然有着牛的鼻子,单腿踩地,另一条腿盘腰,不过,它的五官却成了朗济杰的模样。
鬼目发怒,死死盯着二老,待见两人一人戴寿帽,一人着寿衣,如大仇将报般畅快,这才勾唇,嘴边是淌着恶意的笑。
“儿子,女儿,孙女儿……”钱大岭重复了几句,看了林太公,又去看林太奶,难以置信模样。
“阿蝉你是说,他、他们偷了人寿?还是自家子孙的寿?”
“不,不可能吧,我爹、我阿姐……”林祖德尤在喃喃,摇着头不敢相信,想到什么,心里却也有了猜测,一时说不下去了。
王蝉瞥了他一眼,一指指过寿衣、寿帽,“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身的衣裳,你没有几分熟悉吗?”
林祖德盯着看了片刻,倏忽身子一僵。
王蝉了然,“想来你是记起来了。”
“不错,这一身寿衣,本应是备在你家,是你爷、奶为着后事,为自己准备的。”
人来世间走一遭,和草木并无区别,有枯有荣,有生亦有死,天道轮回,在所难免。
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会提早备着棺木和寿衣。
一来,为了老了的时候,家里人操持后事不至于仓促,二来,年年亲自将棺木上漆,亦有添寿祈福之意。
王蝉上前一步,几人也没有瞧清她是如何做到的,就见一道灵透面而来,拂在那半悬空中的碎石块上。
不,不是碎石,是王蝉方才提及的蜃妖残石。
不规则的莹光微闪,往事如水幕微漾,层层如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几人惊愕, 就见那波纹如烟似雾地笼过林家二老和朗济杰。
梦境摇动,倏忽的大变了模样。
尤其是屋宅外的那条大江,迷雾笼过, 又一阵风起。再看, 那一处不再是浩瀚江河,竟成了一条繁华的街市。
华灯高悬,街道两畔的店肆鳞次栉比,三五成群的行人游兴正起, 携着妻儿提着花灯,乘着月色踏清风,好一派的闲适畅快。
“羊杂汤, 羊杂汤,又鲜又美味, 价格实惠, 来来来, 都来尝尝, 喝上一碗保管从头暖到脚嘞!”
“鸡子,鸡子, 两个鸡子三枚铜板,好吃不贵, 尝一尝,尝一尝咧!”
“……”
叫卖的吆喝声不断, 有店肆摆了桌子在门口, 锅炉炭火搁上头, 咕噜噜冒着热气,香味熏腾。
亦有汉子推车停驻,妇人提篮叫卖。
钱大岭震惊。
饶是他十里八乡的收猪贩猪, 去的地儿不算少,也甚少瞧到这样热闹的地儿。
这得是在县里、府城那等热闹繁华的地儿才有的夜景。
“果真是梦里,这楼说起就起,瞅着还热闹……就是、就是这些人的脸瞧着模糊,有些吓人咧。”
果然,不拘是行人,还是叫卖的商户,口中吆喝的声音热闹,听起来格外鲜活,细看,那一张张脸却是模糊。
两相一比,热闹也有些虚幻了。
“嗬!媳妇你快瞧,这几个人的脸倒是不虚,能瞧清模样,喏喏,这个瞧着更好看,看过去和咱们很像,活生生的哩!”
钱大岭像是瞧到了什么,指着一处就唤金美桂去瞧。
那是街尾的一处阁楼,临河而起,河边泛着几条彩绸的小船。
夜风吹来,窗棂旁有红粉雾紫的绸缎被吹出,风舞之下,纱绸婀娜妩媚,更有有娇俏风流的笑声咯咯传出,伴着香风阵阵而来。
但最婀娜风流的,却是那倚窗的美人。
鬓发高挽,面敷迎蝶粉,眼尾腮处轻扫一抹桃花粉。
虽年岁不轻,三十来岁模样,且不是多出色的五官,但凭着那眼波间流转的风情韵致,游走人群中收放自如的嗔喜,唤一句美人,倒也半点不虚。
半老徐娘,说的便是如此的吧。
“还瞧!一双眼睛都快瞧掉了。”金美桂毫不手软,一脚踩了钱大岭的脚背,力道不轻。
钱大岭嘿嘿笑了两声,对着这一脚的力道,龇牙咧嘴的受了。
无他,几人都瞧出来了,这是一处风月地,倚窗的美人是楼里的花娘。
甚至,瞧她拿着小扇,时不时扯过年轻女娘,朝客人处送走一堆,扑蝶追花般游走的嗔笑,想来也不是院里一般的花娘——
不是管事便是老鸨。
钱大岭辩解,“我哪是瞧她漂亮才多看几眼,这不是一大堆人里,就她的模样瞧着格外分明么。”
说到这,几人也不解,为何就只这女子的模样分外清晰,瞅着像活人。
而其他的人,一个个像套着面具一样,提线木偶的上了戏台唱戏一般。
……
一旁,裹上寿衣的林老太太不挣扎了。
瞧着这格外鲜活的美人,她眼里有水花盈聚,一瞬也舍不得挪开。
抬手摸脸,那瘪了的唇都颤抖了。
“多久没瞧到这模样了?时间真是快,我都忘了那时候了……就是梦里都没再梦到过。”
一旁,钱大岭听到老太的自言自语,想到什么,倒抽一口气,瞧了林老太太又去瞧美人,
继而,他朝王蝉瞧去,难以置信。
该不会是——
“阿蝉,她该不会是……”老太太吧。
话的后头,钱大岭吞了回去,实在是说不出口了。他半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这野狗撵着人就不放一样的恶邻,竟也曾有过如斯美貌?
“是,这是老太太年轻的模样。”王蝉肯定了几人的猜想。
“传说中,蜃吐出的炁能造景观楼台,更甚至是城池,是以唤做海市蜃楼。”
“蜃妖早已经消亡,只剩碎壳残石,你们也知道,我们养石一脉最是喜欢奇石,这蜃妖残石,我自得到它后便蕴养在身边,如今一道灵点石,灵化作蜃炁而出,将他们三人笼罩,是以,因果能构造旧景。”
她指过街市。
“街市行人,皆是他们记忆中的景。”
至于行人商铺——
被蜃炁笼上的人记得的只是那一份热闹的感觉,哪能记清模样。
花楼里,美人如此清晰的美,甚至连清风中的发丝都带着风情,只能是林老太本人。
甚至,因为久远的记忆,心中的旧时光被珍藏,如同去了杂质的佳酿般,再开启便是醇厚香气。
如今虚幻构造,更为那美貌添几分重量。
……
几人震惊,瞧了林老太又去瞧花楼美人,只道岁月如刀,如今美人也成枯木皮囊。
金美桂说了句实诚话,“不得不说,老太太年轻时倒是好模样。”
“不过,他家子孙倒不像她,瞧着也没得个好模样,估计是像了老头儿。啧,要是像了老太太就赚了,也不至于找个媳妇都这样艰难,都这个岁数了。”
说着,她抱肘瞥了林祖德一眼,话锋一转,埋汰上一句。
显然,金美桂口中都这岁数的光棍便是他。
“我像她作甚!”林祖德脸皮抽了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
瞧那模样,倒像是有些为自家奶奶是烟花风尘地出身,生了几分嫌弃。
“呸!”金美桂啐了一口,“俗话说子不嫌母丑,狗还不厌家贫,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哪个都能瞧不起你阿奶,就你这她骨血化下的不成。”
说到后头,想着方才老太太坑害孙子、毫无心慈手软的的模样,她又说不下去了。
最后一扭头,不再瞧林老太那可怜的老太太样,只恨恨道上一句。
“得,当我没说,你们这一家子都不是东西!模样是没生得像,性子倒像了个十成十!”
……
那厢,瞧着风月女子,王蝉想起田间时候,钱吉荣说起的坊间佚闻。
小偷偷宅子里的银子,沾沾自得之时,没有想到有人谋财,自然有人害命,自己得了银子的同时,屋宅也窃了寿。
无形中,金银换人寿。
有来就有往,万分公平。
王蝉思量。
这老俩口窃子孙的寿数给自己用,莫不是和摸包儿的贼有关系?
毕竟,那一则佚闻里,得了钱财的偷儿洒金洒银,花钱如流水,豪迈阔气得紧。
最常去的地儿便是妓院酒楼和赌坊。
或许,那贼便是林老太公年轻时候?
十二次偷银窃寿后,机缘巧合下,他并未身死,最后更是以子孙血脉吊了一口气。
不然,王蝉还真是想不出,一般人怎能如此心狠手辣,能下手偷自己儿孙的寿数。
俗话说了,虎毒还不食子呢。
果然,蜃炁氤氲中,旧事浮起,像是搭了戏台唱了一场又一场的戏。
一身寿衣的林老太太颓然,揪着心口,两眼浮动着泪花。
“我是人,不是畜生,我也生了一颗肉长的心,要不是没法子,谁想害了自己的骨肉后代?”
“你大伯,爹爹,阿姐……他们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个个都在我肚子里长了十个月,是我一身骨血养出来的……没法子,实在是没法子。”
“要怪、要怪就怪那宅子!”
“它吃人,它吃人啊!”
拐杖一下下杵地,越砸越快,带着愤恨怨怼,说到后头,老太太几乎是扯着嗓子凄厉吼着了。
那一身的寿衣将人裹紧,不知是激动,亦或是偷来的寿数终要偿还,她面上有死炁笼罩。
“彩娘。”林老太公颤巍巍地唤了声老太太的闺名。
“也怪你!”林老太太转而朝林老太公发难,眼里淬了毒汁一样恨毒了人。
“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为了活命要害自己的孩儿……孩儿,我那一个个孩儿。”
她越说,心中越是激荡难平。
蜃炁氤氲,一辈子的旧事就在眼前浮现,与此同时,心底埋的旧事如潮浪般涌来,桩桩打得她脚站都站不住。
发酸发软,惆怅懊恼,百般不是滋味浮心头。
“这如何能怨我?”被怨恨,又挨了一拐杖的林老太公也怨怒心起。
“要不是你自己贪银子,自个儿寻上了门,我上哪去害的你?我、我那时可倒地了,气都快没了,怎么害你?我怎么害你!”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林家二老绵延子孙,做了有四代孙孙的太公太奶,瞧着是相伴了几十年风雨的有情人。
一遭风雨侵袭来,瞬间,旧情像被撕破了的薄纸。
一旁,王蝉几人没有听这两老家伙的相互责备谩骂,目不转瞬地瞧着蜃石氤氲的旧事,惊呼声时不时从钱家夫妇的口中传出。
“竟是这样,竟是这样……”金美桂喃喃。
钱大岭也稀奇,“我那小叔公说的,贼子偷银被窃寿,这事竟然是真的,乖乖,往日镇上有人说这事儿当怪闻故事,两老家伙半点声色不动,这心思藏得可真深。”
王蝉猜得不错,林老太公便是那佚闻中的小贼。
林老太太是风月地的花娘,更是那一处地的老鸨。
旧事里,小贼窃得银子,来得容易,花得亦大方,洒金洒银,半分不心疼。
上了烟花地,老鸨瞧着他头一次来是青壮,心中喜爱,端酒挥帕小意逢上,也陪了些时日。
多来几回,虽瞧出这人好似有几分邪门,只几月半载一年的功夫,人眼瞅着一日老过一日,被女色掏空虚了身子的孬货也没虚成这样!
老鸨心惊。
楼里的花娘都是她招钱的树,舍不得出岔子,又为着银子要哄着人,思量权衡一番,她牙一咬,到底是财帛更能动人心。
到了后头,回回皆是老鸨亲自陪着。
这一陪,得了金银不说,还在人醉酒后哄出了一处秘地,据说啊,那处宅子里有金山银山堆着。
老鸨一听,心中欢喜的同时,亦生了贪念。
……
旧事浮动,蜃景之中,瞅着小贼好一些日子没来了,这日白日,老鸨陡然想起小贼说起的宅子。
她思量着白日少客,左右无事要忙,招呼楼里做杂役的大茶壶,寻了几个力夫,抬着顶竹轿便要出门去寻那宅子。
取经路都有九九八十一难,更何况是要去谋财的路。
这路——
并不是太好走。
许是老天知道要去做坏事一般,天打雷劈的警告。
到了后头更是大晴天的天气骤变。
只见云翻浪的卷来,半空落了惊雷,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骇得人心惊胆战。
瞧着这景,老鸨忍不住地想要打退堂鼓。
这时,柳暗花明一般,借着雷光,原先没寻到的宅子,隐隐在落雷的方向出现。
她眼睛一亮,待雷雨过后,天光又亮,招呼了人抬上轿子便往宅子方向行去。
到了屋宅外头,虽有些疑惑这宅子有几分怪,和时下讲究的四方宅子不一样,但想着小贼说的,屋子里堆着装银子装金子的木箱,不像钱一样的随地丢着,她到底忽视了那一分涌上心头的怪异。
“我这贵客啊,不喜瞧着生人,你们去前头的树下稍等,歇歇脚,再吃几块点心……放心,少不得你们的赏银!待我见着客人了再来寻你们离开。”
老鸨压住喜意,左瞧右觑。
自己闻财心生贪念,也怕力夫见财心生歹意。
要真像人说的那样,宅子里的银钱装在木箱里随意丢角落,白晃晃、金灿灿的,多惹人眼热啊!
不说力夫变莽夫了,就是圣人瞧了,那都得下神坛咧!
当下,她捻着帕子递了几个碎银,打发了抬竹轿的人离开,自己转身上前,入了屋宅。
……
梦境中。
寿衣越裹越紧,林老太太揪着心口,悔不当初。
“都是命,都是命,哪里想到,我这风尘泥地里趟了二十来年的破烂身子,竟还能有骨血?这一推门,财没寻到,反倒是把脖子往铡刀下送,自个儿找死了。”
似是应和着老太太懊悔的呢喃,蜃炁氤氲中,乌发高挽、尤带几分风情的女子推了那造型古怪的门,抬脚进入,像是入了恶兽大张的嘴。
在那里,她瞧到了金子银子宝珠,确实如小贼说的一样,半分不假,金子银子不要钱一般的装在木箱里,堆满溢出箱子,散落滚动在地。
惊雷在屋宅外打响,银子白得闪眼,金子灿得让人心醉——
女子醉得满面发红,脚都虚浮了,当下便要奔奔往前。
“哐当”一声响,人还未挨到财,反而踢到一面被扫在地上的铜镜,一个趔趄,摔在了一摊衣服上。
不,不是衣服,是一个人。
只是这人格外的瘦,苍老得厉害,反倒衬得衣服宽大显眼了。
他口鼻皆是血,眼瞪得老大老大,有贪婪的喜意,有难以置信的恍惚……交杂在一起成了扭曲,可见死得突然又惊诧。
“我的天爷!”女子花容失色,还未撑手起身,腹肚顿时生痛。
血从腿下淅淅沥沥流出,淌向了倒地的人。
似是即将干涸的死鱼又得了水,倒地的人长长抽一口气,狰狞的眼都有了两分神。
待血淌尽,他打挺一样诈尸,又活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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