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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谢邦直心里有些发毛,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的王蝉,忙又挺直了胸膛。

    他怕啥,这会儿, 自己脖子上挂着块石头, 里头可是有阿蝉送的小马灵,养大了马灵成骏马,以后,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呢!

    当将军的人可不能怕。

    钱吉荣掷地有声, “可见,寿数这东西虽然瞧不到,但和金银之物一样, 宝贵得很,有人生了心思, 使了法子就是能偷。”

    “当年的林家定是起了邪门心思, 偷偷抱了小飞出来到墙角根, 哪是什么奶娃娃可人疼, 林家太爷太奶这做邻家长辈疼爱小辈,不忍听奶娃娃哭闹, 想要抱上一抱,又哄上一哄。”

    “呸, 这话扯的——”

    钱吉荣嘲讽一笑,捡了地上的木犁去套牛儿。

    “我瞧就是阎王爷贴告示, 通篇的鬼话, 信了才是傻。”

    这一回, 田里说话的人少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出言反驳。

    一来, 大家歇也歇得差不多了,咬了馍喝了水,春雨贵如油,得抓着时间播种插苗。

    旁人家的事,闲暇时过过嘴,消遣消遣,为乡间平静的日子添道热闹,这就够了。

    反过来耽误了活儿,那是万万不成。

    二来——

    将背篓的稻苗背起,踩着湿泥去插苗,都走出几步路了,大家伙儿还停了脚步,一抬头,眼睛不约而同地瞥了眼田埂边大石头上坐着的王蝉。

    小姑娘还在借着落雨刻着石头,速度不是太快,每一刀落下,好似带着特别的韵致,让人忍不住贪瞧几眼。

    明明是同一场春雨,落在她周遭就是有些不一样。

    春雨落在她手中的石头上,莹润了那一方黑透的石头。

    多看几眼,好似能在这方石头中瞧到飞花漫天,当真见着春日一般。

    也是,老祝家祖上便是养石头的。

    有人能养石头,有人能偷寿,奇门之事,一直都有,说来也不奇怪。

    只是有人倒霉碰着了,或是虚惊一场,或是丢了性命,而有人顺遂,只听一耳朵当乡间怪谈。

    惊疑叹惊奇的同时,笑笑或唏嘘一场。

    “所以说喽,便宜不能沾,沾了便宜,谁知道暗地里自己又付了什么代价——”有人唏嘘。

    得一个东西,得拿另一个东西去换,就没有白得的道理。

    想着故事里,年轻小伙子一偷偷十二回才出事,也有人叹贼人心眼恁的实在。

    再是好偷,也不能尽薅着一只肥羊呀!

    “贪心害人啊,要我说,那小伙子要是不那么贪心,偷个一回俩回就收手,又或是换个地儿,不回回可着这一家薅,说不得还能留一条命。”

    拿命换金银,听着邪门——

    但每一日辛勤劳作,究根到底,不也是拿日子换铜钿?

    “要我遇着这事儿,我就拿个一回两回的就收手,嘿嘿,绝对不贪心!”

    “舍一点儿寿数出去,得一些金银回家,不用下地劳作——”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累得像条狗一样,哈赤哈赤大喘气了才回家。而一年到头忙碌下来,像老牛老狗,还攒不下多少银子,米缸里时常见底儿——

    手停口就停,皱巴着脸发愁,这日子才苦呢。

    “仔细盘算一番,倒也不亏——”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得意,像打着算盘,噼里啪啦落了几句话。

    “我得金银,他得一点儿寿数,两厢便宜的事儿。”

    俩人偷银偷寿,要是双方有度,一人得财,一人得寿,一个不偷个底朝天,一个给人留条性命,给留一点儿余地,倒也算是公平了。

    王蝉瞧去,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汉子,年轻力壮,一笑还露了一排白牙。

    她弯眼笑了下。

    人有什么时,最不珍惜的便是这东西了。

    只有手中没了,才会慌了乱了,绞尽脑汁,使了万般法子去抢去夺去懊恼,再叹当日的大方。

    ……

    “天真!”

    田间,翠婶直起了腰,老眼一撩。

    只听她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目光由上到下地打量了说话的人一眼,深凹又布满皱纹的眼里满是讥讽之意。

    “真到那时,哪就是一回两回的事了,你收不住手的。”

    “再说了,你又怎知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别到时抱了金银回来,一头厥地上去,埋成一个坟包,插个木牌,搁一堆金疙瘩银疙瘩的在跟前,都不如烧几张纸在下头好使儿。”

    不劳而获的金银把不住,就像流沙,来得快,走得也快。

    翠婶想起自家那沾了赌的前女婿,眼一沉,更是厌恶这说法。

    为什么沉迷于赌?

    就跟钓鱼一样,一开始得舍点儿饵。

    赌坊的庄家为了勾住人,一开始是让他赢的,小财喂出,才能兜回大财,当真为了金银拿寿数去换,只有和这贼人一样的下场。

    拿了一回又一回,停不住手,最后偷了十二回,丢了性命才罢休。

    翠婶这话一出,被财帛动了心思的人脑袋一耷拉,悻悻模样,倒不好再说了。

    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谁又知道自己有多少寿数能换金银?

    ……

    雨越下越密,春风吹来,落雨像是拢着轻纱随风而动,不知何时,远处山峦有了青绿之色。

    老牛拉犁,将土地翻动,泥水微贱。

    钱大岭这一走,好一会儿都没有回来。

    “这钱家和林家又出什么事了?眼下天都有些昏了,还不见大岭回来。”有人不放心。

    “是啊,不会闹得太厉害吧,见了血可就不好了。”

    附和的人停了动作,摘了头上的斗笠抖了抖水,斗笠蓑衣沾水,愈发的沉。

    看了眼田埂远处,不见钱大岭回来,也是目染担心。

    乡下地方,打起来是真打,争田争地争水,拎了锄头铁锹就干仗,一伙又一伙的族亲抱成一团,要当真出了人命,也多是宗族族老们了断,草草掩盖,没有报到官府。

    官府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治下无命案。

    如此一来,不会影响当年的政绩考核,也不影响任满之时,调任离职的去处。

    怕钱林俩家闹得太过,此时农忙,要当真受了伤,耽误了春耕,影响的是一年的生计。

    “应该不能吧,大岭是个体面人,顾着邻里情,当年小飞那事,他不也没计较?”

    “那是大岭不知道林家偷寿!”

    “算了算了,不说这话,什么偷寿不偷寿的,寿数这东西谁能琢磨的清?咱们都是话赶话瞎猜的,又没个实证,说出来算挑事儿——”

    “要当真嚷嚷开了,人只当你是长舌搅屎棍,搅得人俩家鸡犬不宁,还是莫要说这话了。”

    一通话下来,田间忙碌的人都怀疑,当年林家就是想偷寿,但谁也不愿意再多提了。

    毕竟时过境迁,奶娃娃钱小飞也好好长大,只落了个流鼻涕的毛病。

    憨大张就不服气一点。

    “我管他林家是不是偷寿了,但那劳什子的凑对儿,纯纯就是胡咧咧!”

    “我娘才没想带他们一道走呢,平日里又耍不到一处去。”

    他嘟囔不停。

    他老娘是个利索人,活着的时候闲不住,爱忙活田里的活计,不种粮食也爱种瓜果蔬菜,将一畦菜地伺候得可好了。

    绿汪汪紫莹莹,挂了茄子又挂豆角,风一吹,满是菜香,一派热闹喜庆,叫人瞧了都欢喜。

    林家太爷太奶年纪更长,家里富余,平日里倒是爱耍马吊牌和叶子戏。

    “我依稀记得,我娘没的那一年,林家太奶那一年冬日是病了一场,听说还险得很,但后来家里养着,还是熬了过来啊。”

    王蝉倒是意外,原来,林家太公和太奶还活着呀。

    听着憨大张说林家太奶大病过一场,险些没了,病好过后却康健,这么些年,拄着杖还能和人吵吵,说意外倒也不意外。

    命这东西奇特,熬了命关,好似又能添补许多寿,直到下一次命关到来。

    林家太爷太奶如今一人七十有二,一人七十有五,老态龙钟,但还健康着。

    憨大张有些不痛快,为自己阿娘被说会带人凑对儿走。

    他娘走得安详,才不会这样呢!

    阿娘死后,他更是尽心费心,烧了纸又做了道场,他娘在下头不缺银钱不缺衣,作甚要带不搭边的邻里作伴?

    “嗐,咱怎么知道,就是话赶话,乡间有凑对儿这说法,憨大张你别心上,不是有意说到你阿娘的。”

    有人笑着和憨大张说了几句,哄得他消了气,冒着春雨和黄昏天光,继续往田间插苗。

    一排排稻苗插下,迎着风顶着雨,整齐又生机盎然。

    不止田间的众人好奇林钱两家今儿闹的事,随着绵绵雨小,拢了惊蛰惊雷春雨之势,王蝉收了刻刀,抬头朝胭脂镇方向看去。

    ……

    那厢,钱林俩家正闹得厉害。

    只见两座宅子连在一处,只一道黄泥墙隔开。

    十余年前,林家莫名抱了孩子在矮墙边,墙的那头更站了林家众人,事后,钱大岭一家闹不明白缘由,都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听了一通理由,皱着眉不好追究,却也莫名心惊。

    钱小飞大冷天的挨了冻,吃了亏。

    但林家也没讨到便宜。

    当年,只七八岁的钱小淼见着侄子被抱走,心惊之下暴走,拎了扫院子的扫帚就奔来,舞得是虎虎生风。

    “你们作甚,放下我家小飞!”

    多年过去了,林家大曾孙林运成的脸上还有几道白疤残留。

    疤从额上下来,更在眼皮上留了痕。

    可见当年阵仗颇凶,竹条扫帚威力不小,险些将人的眼珠子给呼啦过了。

    也因为这些白疤,林运成二十来岁,只比钱小淼长上两三岁,绷着脸不吭声时,朝人看来,有阴森沉闷之感。

    让人瞧到,只觉得像看到一条不会叫,但猛不丁就要扑来张嘴咬牙的恶狗。

    钱小淼注意到视线,先是楞了愣,随即狠狠又瞪了回去,手更是暗暗抓了院子角落的扫帚。

    特特扫了地,磨得韧韧的扫帚条,刮起来正是疼人的时候!

    瞧着扫帚,新仇旧恨起,林运成一双眼更阴了。

    因着这一通旧事,前些年时候,钱大岭晒了好些黄泥砖,将两家的墙又砌高了几分,这头瞧不到那头,彼此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维持个面子情。

    这会儿,钱大岭拿了铁锹,站在屋门之前,一指指了林家门前。

    后牙槽咬了咬,绵绵雨中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可见气得不轻。

    “林德祖,你家这是何意?”

    只见林家屋子前搁了几个箩筐,里头搁了土,又搁了小碎石,更有河里捞来的细沙。

    有几个箩筐已经空了,随意丢在角落边,林家屋门前的路被抬高了几分。

    春雨绵绵,却也积水势。

    流水从高至底走,本应是顺着钱家往下,再至林家,一路排向更低的位置。

    但本在低洼地方的林家一抬路,瞬间,流水淌不出,在钱家门前积聚,更甚至是两边夹攻一样淌来。

    今日也没下多久的雨,更是蒙蒙春雨,钱家门前的路就已经一塌糊涂,湿泞得厉害,全成浆糊。

    要是等到夏日落雨倾盆,这水一积,更是会往院子里倒流。

    “作甚?你自己没眼睛瞧啊。”

    被唤做林德祖的人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暴躁地骂咧出声,手中更是动作不停。

    他觑了眼钱大岭手中的铁锹,似是嘲讽,又似挑衅,一抬一提,又掀了一箩筐的碎石朝路面铺去。

    “我家门前路不好走,一到下雨的日子就滑得厉害,家里又俩上了年纪的老人,可得万事小心,要是不倒腾这路,我阿爷阿奶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要是摔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回头你家给出草药费啊。”

    他理直气也壮,拿了耙子扒拉碎石子,耙子和碎石相磨有哗啦哗啦的声响,闹得人眼涨耳疼。

    钱大岭就气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瞪得像牛眼,呼呼间吐的都是压抑的怒火。

    林祖德只当没瞧见,视线扫了钱大岭媳妇,又去扫钱小淼和钱大岭。

    “我撒点土铺点石头,让路好走一些,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钱家小题大做?”

    “母大虫骂咧完了,小的这丫头又去田间喊了人回来撑腰,嗬!你拿着铁锹是要做甚?干仗不成?我才要问你钱家是何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你说哪个是母大虫了?我瞧你这嘴才是呕了粪的缸, 一张开就是恶臭,熏天的恶臭。”

    平白被骂了声母大虫,钱大岭媳妇金美桂气得几乎要仰倒。

    当即一瞪眼, 吃不得半点亏, 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

    春雨绵绵,她就扣了顶斗笠出来,这会儿也顾不上斗笠了,将它掀翻在后背上。

    只见面上淌着水, 雨水凝在发间,再顺着发梢滴滴拉拉的落下。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春寒冻的, 一张脸看过去有些苍白,偏生眼睛亮得惊人, 簇着蓬勃怒火。

    细水也长聚, 小半日的功夫, 钱家门前的路已经不能看, 又湿又滑,更有黄泥汤几团。

    而林家抬高了路面, 流水不能往低处走,可以说, 路两端的水势都朝着钱家淌来。

    眼瞅着,黄泥汤就要成泥塘。

    春日多细雨, 瞅着天色, 接下来几日还是雨, 家门口的路滑成这样,出行多有不便。

    而成了黄泥坑,便是出了日头, 都要晒上几日,路才会干,才会硬实。

    积水成死水,蚊虫瘟虫也多,乡下的蚊子毒着呢,长着花斑细条,一叮一个包,奇痒无比还红肿难消。

    金美桂想着接下来的种种不便,就更是气不过。

    当即,她狠狠往门前的泥坑里踩上几脚,把泥水撩到林家门前,又沾了林祖德一身,这才心里痛快一些。

    林祖德跳脚,狼狈去躲泥水,抬眼怒骂。

    “你疯了不成!”

    金美桂:“我没疯,我瞧你林家才失心疯。”

    她厉声,一指指了两家屋子。

    “你们好好看看,都乡里乡邻的,你我两家门挨着门,墙靠着墙,本该亲厚一些才是。结果呢,你林家倒好,说都不和我们说一声,自个儿就把路面抬高了几分——”

    “一抬还抬了这么多,是几个意思啊?”

    “这事究竟是谁家没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究竟是谁没理了?”

    俗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个好邻居赛金宝,金美桂就没想到,她嫁的钱家,遇到的竟是这等恶邻。

    当年,她生小飞的时候,他们趁着她睡着,抱了小孩到墙根处。

    天冷的啊,冻得她家小飞今年都十一了,疯玩一通后,鼻子还挂两管鼻涕,别提多埋汰了。

    药也吃了,偏方也捏着鼻子服了,半点都未见效。

    逢年大夫都摸着胡子说了,许是小时候受了寒症,襁褓里受了风,身子骨弱了些,再大一些再瞧瞧。

    大一些再瞧瞧——这话轻省,但她这做阿娘的担心啊。

    她都怕她家小飞到要娶媳妇的年纪,还这样埋汰,到时,谁家好姑娘想嫁呀,背地里谁不起个诨号鼻涕虫?

    糟心!

    想着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初抱孩子出来的事儿,他林家给出了解释,他们钱家听后,姑且就当信了。

    砌高院子砖,两家少走动一些,心里警惕些,也就算了。

    谁想到,他们不找事,事儿还找他们了。

    金美桂眼一瞥,抄过一旁钱小淼手中的扫帚,一扫一铲,又撩了好些黄泥到林家。

    在林祖德骂咧声中,扫帚一杵地,她铿然有声,“我金美桂把话撂这儿了,我不找事,但也不怕事儿找我!”

    一旁,钱大岭皱着眉盯着林家,声音发闷。

    “把路平回去。”

    “平回去?说什么笑话呢!”

    林祖德像听着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两声,一抹脸上的黄泥水,手一抖一甩,又往身上擦了擦。

    下一刻,他抬脚朝箩筐上一踢,又踢翻了一筐的碎石头。

    “平回去,我今儿不是白忙活了?”

    耙子扒拉着碎石,金石相碰,哗哗作响,更滚了黄泥沙土在其中。

    他招呼林运成,“愣着做啥,过来搭把手。”

    ……

    雨下一阵,停一阵,淅淅沥沥的,田间新插的苗汲着水炁,好似都被淋得青翠了几分。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有炊烟燃起,于细雨蒙蒙中袅袅腾空,更添几分热乎气。

    “啧,都到饭点了。”钱吉荣抬眼瞧了瞧,快手将最后几株秧苗种下,走到田间流水处将手脚的湿泥搓了个干净。

    一边搓,一边朝田间众人吆喝,道。

    “走喽,得回去歇着了,天地地大吃饭最大,都回去吃饭,明儿再忙。”

    大家伙儿抬头,这才惊觉,忙起来不知事,晃眼的功夫,竟到了黄昏时分。

    “哎,竟这个点儿了,我就说刚才怎么老有咕噜噜的动静,原是我这肚里的馋虫在催了——走走,今儿乏累,我得回去叫我家媳妇温一壶酒喝喝,也散散春寒。”

    农家自酿的红酒,在缸中发酵有轻微的冒泡声,酒一温,甜香四溢而来,带着米粮的滋味,微微的酸中带分清冽的甜。

    喝上一碗,最是能消乏。

    “哈哈,哪是馋虫,我看你这肚里分明是酒虫!”

    忙了一日是累,尤其是插秧播种这等农活。

    一整日面朝黄土躬着背,直起来时,腰酸疼得很。

    但回头看着地里的青翠,想着下了春雨,吹了夏风,秋日便是稻田成浪,谷物丰登,大家心里又畅快得很。

    “阿蝉,今儿多谢你家的牛了,可帮大忙了!”

    “客气了。”王蝉接过缰绳,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笑着道,“明儿还牵牛儿来。”

    “太好了!”

    老牛走在田埂上,牛尾一甩一甩,慢悠悠模样。

    王蝉坐牛背上,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冰凉的水炁。

    放眼而去,柳枝抽出了嫩条,风来,柳条如丝线般在半空中缠绕,黄泥地里有野草冒出了头,浅浅的新绿,一些早探头几日的,扎根汲水,颜色更青翠一些。

    野草呈或深或浅的姿态,斑驳如毯。

    她抬手拍了拍牛脖颈处,眉眼弯弯,凑近了夸赞道。

    “大师如今走得是愈发像模像样,还会甩牛尾了呢,不错不错。”

    空空和尚:……

    臭丫头臭丫头!

    甩起牛尾,他也羞愤啊——

    但没法子,不甩就得挨虫咬了,可恨他如今一身厚牛皮了,竟还怕小小的蚊虫叮咬。

    克星,当真是克星!

    ……

    王蝉走到钱家时,前头已经有好些人了,钱吉荣几人也在其中。

    原来,不止她好奇钱家和林家今日吵闹的事儿,田里忙活,猜了一通偷寿事儿的众人,趁着归家,拐上一程路,借着送锄头家什的空档,也过来看看事由。

    这一看,纷纷说起了林家不厚道。

    “怎么能把路抬成这样,叫别人怎么走?”

    “就是就是,你看钱家门前的路都湿泞成什么样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也就挑钱家好性子。”

    乡下地头,许多规矩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暗暗里都是有规矩的。

    就好比上游的人家不在水里洗肮脏物,得走一程去下游,因为这水是大家都要喝的。

    这路,便是在家门口,也不是谁想抬就能抬的。

    林祖德混不吝模样,直起腰板,将耙子支在两只手掌下头杵着,一只脚还是歪的,眼睛扫过众人,又看过愠怒的钱大岭,眉一挑,有几分挑衅。

    “他钱家也可以去河里捞一些沙,砸一些碎石子儿填高路啊,我又没拦着他。”

    “看你这话说的,要是钱家也抬了路,前头的人是不是也要抬?”

    这一家家抬高的,可不得吵好几家?

    “就是,这几日农忙,大家都忙着种苗插秧,就你林家找事儿。”

    王蝉瞧到,对于林家私自抬了路面,大家伙儿心中不忿,更是和钱大岭同仇敌忾,有心想和他吵吵。

    但林家也不是吃素的,说到激动的地方,林家太公太奶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又咳上几声,从林家院子里走出,依在门庭处朝外头看来。

    “好了好了,都不吵吵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咳咳——都怪我们俩老不死的,祖德也是孝顺我们,怕路滑,摔着我们俩老骨头了,是我们的不是,我给乡亲们说声对不住。”

    转过头,林太公花白着胡子,抖着老胳膊老腿儿,冲着钱大岭又是弯了弯腰。

    “大岭啊,你能体谅我们吧。”

    人老了,皮囊皱巴,满脸的沟壑,眼睛莫名有股清透的颜色,像是受了大苦噙着泪花一样,低低说几声,沙哑呛咳,就是可怜样。

    钱大岭像吃了个闷屁,脸色又难看,又说不出什么,黑脸都发绿得厉害。

    憋闷!憋闷!给他弯腰,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寿!

    明明他家才可怜。

    可林家走出这俩老人,可怜就晃了一圈,离家出走,拐头走去了他林家。

    钱吉荣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怕俩老人一个激动,拄着拐杖厥过去,回头说起,就说是他们气的。

    真到那个时候,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了。

    小叔公到底仗义,瞅了眼林家填的地面,嘟囔了句。

    “就算是填,也没有抬这样高的道理。”

    填些砂石让路好走就是了,哪有一抬就抬五六寸的道理,这就是找事,找吵——

    在欺负钱家老实!

    王蝉看去,果真抬得有些多,两边泾渭分明,浑然像是多了个台阶,林家门楣高出了一等。

    钱吉荣的话,林家人只当没听到。

    林太公林太奶两人都拄着黑木拐杖,黄昏天暗,拢得他们满是皱纹的脸黯淡得厉害。林太公说一句对不住,林太奶咧了嘴,露出落了些牙的嘴,也含糊说上一句对不住对不住。

    两个老人都七十多模样。

    许是当年一场病落了病根,林太奶更显苍老,也更不利索模样。

    “这便是林太公和太奶啊。”王蝉瞧着林家人。

    林家四代人,听着像是兴旺人家,实则不然。

    林太公林太奶已经七十多,儿子早年生病没了,孙子便是林祖德,算是林太公林太奶养大。

    而林运成则是林祖德的外甥,是他姐姐的孩子。

    听说姐姐亡夫改嫁,孩子无处去,打小便送回了林家,改了林姓当林家小孙孙养,林老爷子和老太太才升了个辈分,唤做太公太奶。

    当年,也因为爬了钱家矮墙,偷抱了钱小飞的是才半大小子的林运成,钱家才不好计较的。

    捏着鼻子勉强认下,林家是听着他家小飞哭得太大声,心中不忍,又疼爱小娃娃,这才让林运成抱了孩子过来哄的说法。

    王蝉又瞧了眼林运成,眼里有疑惑。

    父亡母改嫁?

    这不太对。

    日月角为父母宫,日角为父,月角为母,这人日角虽有损,相理欠佳,但仍有明净之色,这说明他的父亲还是在世的。

    相反,他额上一道疤过月角,又划拉过眼皮,疤痕在寻常人眼里只是瞅着发白,是旧日的伤痕,但在王蝉眼里,却是破了月角。

    月角蒙晦,黯淡无光,母亲早亡之相。

    ……

    天色愈发昏暗了,雨落在身上贴着,更是寒意渐起。

    钱吉荣不耐瞧林家做派了,田里捡回来的家什一塞塞进钱大岭手中。

    “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吵吵就好,别动手,动手咱就摊事儿了。”

    为什么是老俩口在那说话,颤颤巍巍模样,不就是做给他们瞧的?

    一瞥瞥了眼那如垫了台阶高度的路面,眼里有厌恶之色闪过。

    “咱钱家也不是没人,等忙过这几日,我吆喝上一些人,添一些人手,咱也去河里掏些沙土石粒,把路面也垫上去。”

    最多就是麻烦一些,多垫上几户人家,这几日瞧着这事儿再受些气。

    可也没法子,乡邻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真闹了个死仇,挨得这样近,以后日子没法过了。

    人渐渐散了。

    ……

    今儿,谢时化去隔壁村杀猪,主家分了些下水予他,他又添了些银,将那颗猪头扛了回去。

    祝凤兰手艺好,烀猪头也是一绝,又是烧水又是褪毛,火撩过,猪头上的杂毛被清理干净,皮面都烧得微微发焦。

    等王蝉到家时,家里已经飘起了烀猪头的香气。

    “好香呀。”王蝉凑近了瞧铁锅里的烀猪头。

    当真香得很,木盖子才一掀,咸香的滋味便四处逸散,相互遁走。

    猪头经过处理,尤是切成一块块大块的。

    猪面,猪鼻子……猪耳朵,剜骨剔肉,酱料将它染成盈透的红黑,厚皮鲜嫩,淌着油脂,瘦肉更是吃尽了卤汁,还未咬下,便能想象到肉汁在唇齿间溅出的感觉。

    祝凤兰拿铲子一碰,锅里的肉颤了颤,馋人得紧。

    “香吧,去拿碗,表姑给你装一碗,烀猪头就要这样热乎的吃才好。”

    转头瞧着身旁的小丫头,祝凤兰笑眯了眼。

    王蝉重重应下,“好嘞。”

    很快,黑瓷碗递了过去,转瞬的功夫,里头就多了块烀猪头,剪刀一剪,肉汁混着卤汁落进碗中,祝凤兰另调了些沾酱在小碟中。

    瞧着王蝉吃得香,她又道。

    “剩下大半的肉搁一夜,肉就会脆口一些,明儿表姑再搁些辣子炒,也香着呢。”

    王蝉自是连连应好,“辣子我去采。”

    祝凤兰可惜,“要是知道你会吃,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就喊你姑父带一个回来了。”

    王蝉:“今儿也不迟,好饭不怕晚,再说了,二月二不好定猪头不说,还费银子呢,现在吃才正正好。”

    说罢,她又咬下了一口。

    二月二龙抬头,春回大地,苍龙苏醒,最是适合吃烀猪头了。

    猪头祭了天地祈了平安,盼当年风调雨顺,再烀了猪头做肉菜。

    神仙快乐,她们也快乐。

    祝凤兰好笑,小丫头还挺会当家的。

    胭脂镇小,四周水域却多,只靠着小镇是不好养家的,是以,镇上除了靠地里营生的,更有靠手艺,撑着小船走四方讨生计的。

    谢时化和钱大岭都会杀猪,时常去乡下接一些杀猪劁猪的活计,更兼贩一些肉来卖。

    虽是同行,但杀猪费力气,遇到大牲畜,得合着力做,更能互通消息有无。

    谢时化和钱大岭的交情不差,平时还一道吃饭喝酒过。

    吃了饭出门走了一遭,再回来,谢时化面上有薄怒,显然,他也是听了钱林两家的事儿了。

    “太欺负人了,果真是人善被人欺,要我就拎了杀猪刀上门了。”

    拎刀如意,后头呢?

    祝凤兰白了人一眼,又叹气,“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打起来吧,他林家就是吃准了,闹这事儿打不起来。最多就是骂上几次。”

    “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再等几日,钱家要是也想抬路,你就去搭把手,就算是尽心意了。”

    钱家要是抬路,可不是就抬一段路的事儿,得和再前头的门户商量。

    不然,今日他钱林两家的矛盾,一样会成钱家与其他人的矛盾,邻里情难得,不比血脉情,打着筋伤着骨,还是血溶于水。

    邻里之间生了龃龉,伤了情,心里就容易留疙瘩,一有什么事儿就翻出旧账。

    而旧账这东西,越翻情就越薄。

    “我爹那儿有不用的碎石,他雕坏的那些石头砸了也能用,回头我和他说一声。”

    祝凤兰老早就嫌弃青鱼街老祝家乱了,堆了一堆的石料,偏她爹舍不得,各个都是宝,碍路得很。

    天气再一潮,石头下头还生蜈蚣害虫,一翻开,虫子是闷头乱蹿。

    “沙子也容易,去河里掏一些,不用多少银子,就是得费劲儿,他钱家再管些饭就是了。”

    谢时化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有什么法子,门挨着门,院子就隔了道黄泥墙的邻居呢,要当真闹得难看,心思歹毒一些的,往水缸井里投些东西,就吃不消了。

    孽缘。

    恶邻就是孽缘。

    谢邦直同仇敌忾,“爹,你去帮大岭叔填路的时候唤我一道,我也帮忙。”

    他不是帮别人,帮的是钱小飞。

    祝凤兰夹了一筷子肉到谢邦直碗里,“好好,你也一道,这会儿多吃一点,过几日有力气帮忙。”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愁了。

    “就是这几日得心烦,路都搅浑成汤了,走进走出的可不方便。”

    王蝉:“表姑别担心,钱家门前积了水,瞧着是不方便,但倒也不定是恶事。”

    这话一出,祝凤兰停了筷子,扭头朝王蝉看来,“这话怎么说?”

    王蝉想了想,道。

    “表姑你也知道,在我们修行的人看来,风水中,水这一物有独特的含义。”

    所谓风水,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水就是财,也就是银子。”王蝉往通俗了讲,简单又直击人心。

    “银子?”祝凤兰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谢邦直连连点头,还不待王蝉说话,嘴里还咬着肉,率先抬了另一只有空档的手,雀跃道。

    “这事儿我也知道。”

    见众人将视线看向自己,他昂了昂胸膛,不无得意模样。

    “在八宝镇豆腐于家时,喏,搁咱家牛棚里,那老牛还是大和尚的时候,他就说于家娶媳妇命带水柱行财运,说他家是财如流水来。”

    “湍湍而来的财啊,得拿钵啊盆的来舀——”

    “可见这水就是财。”

    他环顾一遭,对上王蝉的眼,煞有介事地点头断言。

    “不错,钱小飞家要发财了。”

    “姐,我说得对吧。”

    王蝉好笑,“对。”

    另一旁,又听谢邦直提起于家,情伤未愈的谢邦采又黯淡了两分。

    只听他长叹一声,方才还喷香的烀猪头都没了滋味,端了一碗走到院子外头,就着没有月色的月夜,又咬下一口。

    祝凤兰、谢时化:……

    养儿是债,养儿就是债!

    他们一背还背了两大坨债,这命真苦啊。

    王蝉暗暗踩了谢邦直一脚,小声数落,“我算是瞧出来了,你故意又在表哥面前说起于家,惹他难过。”

    谢邦直嘿嘿一笑,皮厚实着,动了动脚指头,半分不以为意。

    “对呀,我就故意的,多提几次他就习惯了,老闷着心里,关着屋门,那才闹事儿呢。”

    谢邦直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外头磕了碰了,有时伤口敞着才容易好,捂着反而发脓生疼,他大哥这事儿就得这样,他得常提,凑近了就提,见缝就插针。

    提着提着,他大哥就习惯了。

    祝凤兰和谢时化多瞧了院子几眼,见谢邦采坐外头的石桌上,虽然垂头耷脑,但还吃得下肉,也就不理睬了。

    “钱家这水真是财啊?”

    王蝉点头,“滚了黄泥,财沾了色,说不定不是银子,还是黄金呢。”

    祝凤兰和谢时化对视一眼,都蠢蠢欲动了。

    “锄头呢?咱也去掘一个,积积水,聚聚财?”

    谢时化附和,“对对,还得拿铁锹,咱掘一个大的。”

    王蝉忙将人劝了回来,又说了一通话。

    祝凤兰似懂非懂,“也就说,不是所有的水都是财?”

    王蝉点头,“对。”

    祝凤兰拍拍心口,“我就说嘛,要是水都是财,这天下谁也不用做事,不用种地了,往大江里一跌,嘴一张,咕噜噜多喝上几口,不就兜一肚子的财回来了?”

    天上更是四季落雨,但这雨肥了田,要是不种庄稼,一样水只是水,成不得稻谷粮食。

    “可见再是掉馅饼的事儿,也得费些功夫才行,钱家这财,是不是也得费些功夫?”

    她说得逗趣,王蝉被逗得一乐,“对,得费些功夫。”

    天下流水万千,山河湖泊,地表井里,天上更是落无根之水。

    水有大有小,有浅有深,有远亦有近,自然不是见水就是吉。

    更要看其形态和源流。

    水飞则生气散。

    那时她就瞧了,钱家门前积聚了水,是因为林家抬高了路面,雨落在林家门前铺就的路上,飞溅四起,呈水飞的姿态,一落落了钱家门前。

    钱家滚泥汤的财,应是依托了林家的缘故。

    至于是何缘故,契机未至,王蝉也尚不知财如何来,又会来多少。

    不过,财滚了泥汤成黄色,就是金子。

    再是小的金子,也值钱呀。

    今日走了钱林两家门前,看了这邻里不经商议,私自将家门前地面抬高的龃龉事,王蝉觉得,世间缘法,当真颇为奇特。

    这事儿,正巧应和了她前些日子瞧过的一本阳宅宅相断言。

    掌着灯,回到青鱼街,王蝉一奔就奔了书房。

    王伯元日里读书乏了,怕伤着眼睛,夜里不点烛看书,王蝉回来时,他正和祝丛云在院子里品着最近新得的茶。

    瞧着小姑娘跑过,两人都忍不住朝大门外头探头瞧了眼。

    “跑这样快,莫不是有狗在撵人?”

    王蝉又跑出,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爹,舅爷,这是表姑烀的猪头肉,香着呢,叫我带些给你们尝尝,你们拿去配茶吧。”

    祝丛云和王伯元一瞅自己手中的茶盏,俱是一笑。

    烀猪头配茶水可不美,明儿打些酒水归家才好。

    王蝉高兴,“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王伯元好奇,踱步走近书房,看着王蝉手中的书,就见她瞧着书中的一页。

    书是本相宅的典籍,图文皆有。

    一屋明堂流水屈绕,一屋地势拔高,两屋明明四角相同,理应凶吉相同,书中却下了浑然不同的断言。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王伯元重复了一句,“这是什么?”

    王蝉收了书,回得认真,“我也还不清楚,不过我想,这说的恰恰就是今日钱家和林家的事了。”

    妙,真妙。

    果真书中有万物。

    王伯元:……

    ……

    日子过得极快,日升月又落,黄泥地一日日被绿色侵染,田间的稻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往泥里扎根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山林传来了鸟儿轻脆的声音。

    翠婶从田间抬起头,“天要放晴了。”

    久雨闻鸟鸣,不久就转晴,这是农人传下的智慧。

    果然,到了午时,日头像是终于捅破了阴云,有白茫茫的光线落下。

    先是一缕缕,再是一束束,最后成大片大片。

    风将残云吹远,阳光下,春日明媚得耀眼。

    钱吉荣自诩是叔公,虽然胡子还没蓄,是个壮小伙儿模样,但辈分搁在那儿,说出的话得是一口唾沫一口钉。

    不说则不说,一说则要做到。

    这是做叔公,做老叔公的尊严!

    他沉稳,气沉丹田,冲着田间的乡亲吆喝了声。

    “走,咱回去再叫上几人,先不忙地里的活,把大岭家前的那条路先填上再说。”

    憨大张挠头,“你还没听过那事啊?”

    “什么事?”钱吉荣不解。

    憨大张:“大岭家门前的路不用填了。”

    “好啊,地都挨一处的乡邻,平时有什么事儿,大岭可没小气,都给你憨大张搭把手了,真到见真章时候,你竟惜力不使力了?”

    乡邻就是这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平时出力多,真到要助力了,才有人来帮。

    这几日,王蝉在田间磨石头,顺道看着老牛。

    借着借牛的缘故,钱吉荣和王蝉也熟了。

    他就喜欢听小姑娘说话,嗓子脆又利索,有趣儿的事儿还多。

    有一句话她才说得好,所谓阴德伏鬼,阳德伏人,他出头牵着大家相帮钱大岭,摆在明面上行好事,是做长辈叔公的威望责任,可不是烂好人。

    还不待钱吉荣瞪眼,憨大张忙摆了手。

    “说哪儿的话,你也恁的心急!”

    被数落了句惜力,憨大张好脾气,堵了句心急,也不计较,当即就将事情说完。

    “不是不填,是不用填了。”

    “林家自个儿又把路给掘平了!不用我们忙了。”

    “掘平了?”钱吉荣眼睛瞪的要脱眶,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林家自个儿掘平的?”

    “是啊,”亦有知情的附和,“倒倒腾腾的,就早上的事儿吧,你也知道,我从家里来,得从他家门前走过,正好就瞧到掘路这事。”

    “啧啧,像是有恶鬼在后头追着一样,林家那几个脸色难看着呢,不止两小的,就是林太公太奶这俩老家伙,今儿也不抖胳膊抖腿了,捡了那些个被林祖德踢得烂窟窿的竹筐,铁耙子扒拉石头,铲子掘土,哗啦啦一阵响,冒着雨将路都掘了。”

    甚至掘得更平,两下的功夫,钱家门前的积水就淌了个干净。

    钱吉荣瞠目结舌。

    忍不住抬头看了下日头。

    乖乖,林家自个儿又掘平了路——莫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又是填又是平的,他林家到底图哪遭啊。

    ……

    作者有话说:

    会发财的接下来说发财的故事

    第118章

    “阿爷, 我就闹不明白了,咱家门前这路不都填好了吗,为甚还要再平回去?”

    “前后也没几日的功夫, 折腾人就不说了, 你瞅瞅外头,我今儿可都瞧了,镇上这些个街坊邻居,一个个的打咱们家门前走过, 哪个走过去的,没有暗暗都拿眼睛瞧了?”

    “又是挤眉,又弄眼的, 当我是瞎的没瞧见么!”

    “是是,他们个个面上是都没说什么, 还道填回去也好, 不影响邻里情, 可看着那一个个模样, 背地里定是又嘀咕又笑话咱们家。”

    “还有那钱家!”

    “阿爷你瞧到没,你和阿奶都忙着了, 钱大岭那厮倒好,推了门就走过去, 两眼悬高高的,也不说搭把手, 眼里就没个长辈, 咱把路平回去, 方便的是谁,方便的不还是他钱家!”

    春雨歇了,云一层层被吹远, 留薄薄的一层刷在天上。

    白的愈白,蓝得愈蓝,两厢清透。

    到处能听到鸟儿的轻啼声,应和着随风而动的新绿,只闻其声,恍若也能瞧到它们在树枝间欢快跳跃的影子。

    空气里便是泥土青草的馥郁香气,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便让人舒朗得不行。

    只道春光无限好。

    林家院子里,林祖德却闹心得厉害,摔摔打打,话搁在心里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逮着机会,如珠似炮地喷出来。

    “瞎忙,咱这几日就瞎忙了!”

    一早起来便忙活不停,沾了春雨,浑身湿淋淋又黏糊糊,卷高的裤腿都是砂石,井里打了水,尤带着早春的寒意,一冲一个激灵。

    布巾囫囵擦了擦,眼一瞥,瞧着那几个搁在院子角落处的破箩筐,林祖德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才填上的路都在里头了。

    河里挖沙,抡大锤子使劲儿砸石头成小石子儿,再用板车推回来……

    别瞧只是几箩筐的东西,里里外外都是事。

    眼瞅着吵都吵赢了隔壁钱家,路也铺好了,家里阿爷阿奶一句话——

    得,拎着铲子耙子又得上!

    顶着风冒着雨,吭哧吭哧的都要把前些日子才填的路又平了回去!

    这都啥事儿啊。

    路都还没走热乎呢。

    真是活祖宗!

    说啥就得是啥。

    林祖德对自家阿爷阿奶心有意见,却又因为自己是小辈,不好说俩老人什么,布巾往脖子上一搭,甩的力道大了两分,愣是将自己的脖子抡出了条红痕。

    视线一转,瞧着钱林两家间的高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黄黄的泥巴墙被垒得颇高,一眼瞅不到对家,春日处处见新绿,便是泥巴墙上都冒了草。

    这会儿,泥巴墙上有黑黑的一坨,时不时的,它再动上一动——

    这是钱家小子踩了木梯,扒拉着高墙要瞧他林家笑话。

    黑黑一坨不是别的,正是臭小子个儿不够,露了个脑袋顶。

    “小崽子!”林祖德咬了咬后牙槽。

    他奈何不了爷奶,还收拾不得个小子了?

    当即,林祖德拎了木棍就上前。

    “听什么听什么!说你呢!”

    “有娘生没娘教的臭小子,有没有点规矩了,谁教你扒拉着墙偷听别人家说话了?再偷听,我看你不止是鼻子里挂两鼻涕,耳朵也得流脓烂疮!”

    木棍一下下砸在高墙上,伴随着骂咧的声音,吓得冒头的钱小飞赶紧矮身。

    棍子砸在黄泥垒的高墙上,簌簌掉了好些泥土渣。

    “小飞,你作甚呢。”

    钱小淼端着木盆从灶房走出来,瞧到这一幕,惊得不轻,盆也不要了,三两步上前,扯了钱小飞下木梯。

    她抬眼瞅着又砸了几下黄泥墙的一截棍子,又是惊怒又是气愤。

    这林家——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走走,别搁这儿杵着,打到脑袋是咱吃亏,等你阿爹回来了,我和你阿爹说。”

    “姑,我没事,我心里有数,他不敢打人的。”

    钱小飞瘦猴一个,动作也灵活,钱小淼拉人时,他本也要往下跳,顺着这力道便下来了。

    眼睛一瞥高墙,咕噜转上一圈,心头门清。

    “别瞅这阵势凶,就跟纸老虎一样,是吓唬我呢。”

    说着话,他还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下,在钱小淼的拉扯下,弯腰捡了几个石子儿土疙瘩扔到隔壁,拔高嗓子,嬉皮笑脸地骂了回去。

    “我耳朵流脓生疮?呸呸,我瞧你们家才丢脸,前些日子填了路,闹的阵仗多大呀,牛气哄哄的,今儿呢,不又自己灰溜溜地将路平回去了么?”

    他收了嗓子,摇头晃脑,瞅着是特意压低了嗓子和钱小淼说话,实则那声音谁都能听到。

    “姑,瞧着他们家平路,你知道我想到啥了吗?”

    “想到啥?”

    钱小淼顺着他挤眉弄眼的姿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他接下来没啥好话,却也气邻居做人不厚道,顺着他的话接了接。

    钱小飞满足。

    “我想到前些日子,我们几个人一道玩的时候,大柱子放了好大一个响屁,”钱小飞夸张,声音都是生动,“真的,那屁惊天动地极了。”

    “这屁一放完,他瞅着我们都呆住了,一脸苍白无力,拼命找补,啧啧,那模样别提有多好笑了,咱隔壁家,这些天又是垫路又是平路的,就也跟放了这样一个大屁一样。”

    钱小淼噗嗤一笑。

    大柱子她知道,常和自家侄儿小飞一道耍的小孩子中一个。

    林祖德:“小兔崽子说谁呢。”

    钱小飞做鬼脸,“略略略,谁应话就是说谁喽。”

    ……

    听着墙对头的骂咧声,钱小淼心里也畅快了几分。

    她抬头看了眼黄泥墙,知道钱小飞说的对,林祖德那棍子瞅着吓人,实际也有分寸,一下下的棍子打在黄泥墙上,更多的是出气。

    他要真打小飞脑袋了,两家就结死仇了。

    “好了好了,他们家又平了路,应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咱就不说这事儿了。”

    钱小淼拉着牛气的钱小飞,不让他继续拱火。

    钱小飞想到什么,撇了撇嘴没有应话。

    哪是什么知道自己不占理,分明是怕别人占便宜,自己就吃亏!

    就那点儿心眼,半点见不得别人家好!

    “什么理?他们林家从老到小,就不知道理字怎么写。”钱小飞冷哼,仰着头应得大声。

    “好了好了,少说一句,口舌惹是非呢。”

    钱小淼回头再看那黄泥墙,听钱小飞飞提到老,想到了林家二老,拉扯人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露几分迟疑。

    都好些年了,她还记得黄泥墙上那两张老脸。

    那时墙矮,两老站在黄泥墙那头,瞅着像脑袋搁黄泥墙上——不,像脑袋从墙里长出来一样。

    不知是不是天寒日头暗的原因,又或是时间久了,记忆有所昏暗泛黄。

    印象中,那两张脸阴恻恻的。

    好些年了,瞅着林家太公太奶,她都低头绕着走。

    黄泥墙那头有咳嗽声传来,闷闷的,像从腐朽的木箱子里传出来一样,声音又被箱子所阻隔,闷响闷响的。

    只听到声音,就好像嗅到了箱子久不见日头的霉腐。

    钱小淼莫名打了个机灵,更不想和林家打交道了。

    她捡了地上的木盆,拉着钱小飞一道,走得飞快。

    “走走,出日头了,你和姑一道去折香椿。”

    ……

    黄泥墙那头的动静小了,能听到木门“吱呀”的动静声,紧着落锁声。

    林祖德收了木棍,尤骂咧了两句。

    林太公没有吭声,拿了个大蒲扇坐在院子的竹凳上,皱着眉摇着扇,一下又一下。

    林太奶又咳了几声。

    林运成担心,“太奶。”

    “没事没事,”林太奶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嗽声。

    她扯了下嘴皮,朝人安抚的笑了下。

    这一笑,本就皱巴的脸皱得更厉害了,脖子处的皮格外的软。失了肉的支撑,一层又一层的皮堆叠,是老态龙钟模样。

    “太奶没事,阿成别担心,应该是早上淋了点雨,受了点春寒,一会儿烧些姜汤喝喝,出些汗就不打紧。”

    她瞥了眼孙孙和太孙孙,老眼昏花中有羡慕闪过。

    年轻力壮啊——

    就如这初春之日。

    而她和老伴儿,是抓着日头的尾巴尖,颤颤巍巍,不定哪日,这手就抓不住了。

    “老喽老喽,不如你们年轻人中用。”

    林老太一手拄着杖,一手朝虚空中拽了拽,攥得死紧,长了老人斑的手背绷得很紧。

    旁边,林祖德更是闹不明白了。

    所以,今早为何要将路又填回去?

    不止叫了他和运成,阿爷阿奶也急,一把年纪了,春雨绵绵落下,顶着风雨都要把路给填回去。

    就像后头有什么在撵着一样。

    这下好了,受了寒症,老人不比壮年之人,风吹雨打都是动静。

    林祖德还想再发几句牢骚,一旁,林运成拉住了林祖德,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舅,今早时候,我和阿爷瞧着了,杏花街杀猪谢家二小子跟着他爹来钱家了。”

    “谢家?”林祖德皱眉。

    这和谢家又有什么关系?

    “阿爷阿奶急着将路平回去,便是听了谢家二小子说话的缘故。”林运成沉着一张脸。

    淋了雨,他的面色有冷白之色,弱冠之年,生活的劳苦还未将人磋磨,只见他长手长脚,额上眼皮处虽有幼时留下的白疤,却也不难看。

    “胡闹,怎就听一小娃儿的话,就把路平了?”林祖德一听这话,顿时先急了。

    乡下地头,有点风吹雨打就是动静,知道这几日自己家和钱家不对付,往这边走的人也多,这一路上人多口杂,他只顾上忙,还未来得及问清平路的原因。

    只听有人问起时,阿爷都笑呵呵唠叨,说都是街坊邻居,看钱家门前水淌不出去,出行多有不便,他心里也不好受。

    几经思量,这才下了决心,又唤了儿孙忙活。

    可他不信。

    昨晚,阿爷还在家里喟叹,说这垫了路就是好走,院门前的明堂都舒朗开阔不少,瞧着也比钱家气派。

    怎一夜的功夫,又怜上了隔壁淌水不便了?

    林运成一脸严肃,“可不是小孩子的一句胡话,得亏他藏不住话,不然咱们家就吃大亏了。”

    “不错,万幸咱们阿成听到了两人说话。”竹凳上,林太公摇着的蒲扇都停了停,沉声附和。

    谢林俩家都会杀猪劁猪,平日互通消息,平日里颇为亲厚,上门走动倒也寻常。

    林家住钱家隔壁,只隔了一座黄泥墙,门挨着门,院子贴着院子,隔壁有什么动静,凑近了一听,就能听清。

    林祖德这才知道,原来不止钱小飞偷听,今早,林运成也做了这烂耳流脓偷听的勾当。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林祖德喃喃重复了一遍,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模样。

    “这么说,就因为咱垫了点儿路,反倒抬了他钱家的风水,他钱家要发财?”

    他一声比一声高,“说什么玩笑话!”

    林运成:“不是玩笑话,我听了谢家二小子和小飞那小子对话,谢家二小子说了,这话是王姑娘依着风水,给的断言——”

    后头的话,林运成收了口,没有再多说。

    胭脂镇谁不知道王蝉得了老祝家祖传的本事,能养石断风水,别瞧年纪小,本事却比县里城里看相摇卦的老先生还要厉害。

    老先生可能滥竽充数。

    养了獬豸石头的王姑娘可是有真本事的。

    林祖德迟疑,不信事儿就这样赶巧了。

    “会不会是钱家狡猾,特意寻了谢家人说这话,鬼鬼祟祟的,引着运成你听到,不为别的,就为了唬咱们自己把路平回去?”

    才说这话,他就收了口。

    谢邦直这小子性子直,都是乡亲,算是瞧着长大,镇上哪个娃娃,是什么脾性,彼此都知道一些。

    这话,谢邦直说不来假。

    他也不会说这样的风水断言,平日里抓猫逗狗的,就识几个大字,没这本事。

    这下,林祖德眼睛往隔壁的钱家一斜,心里也难受了。

    都怪这春雨歇了,春光不要铜钿一样洒下来,他这心里的草籽儿淋了雨又晒了光,长得老快了。

    只听一耳朵的功夫,心口就像长了一团又一团的野草,叫嚣疯长,堵塞缠绕得叫他憋闷又难受。

    钱家要发财了?

    自家送过去的?

    ——不得劲嘞!

    林太公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路平了就好,路平了就好。”

    他也跟着看向隔壁的钱家,一看看了好一会儿。

    和自家一样样的四方格局,只钱家门前的路被泡了几日,便是淌了水,太阳正晒着,瞧着也泥泞。

    这泥水,怎就会是财了?

    罢罢,就几日的功夫,便是抬了风水,想来那财应也不多。

    ……

    不提林家的怅惘和不是滋味,另一边,谢时化摇着橹,小船在大江上行进,破水往前,如一叶扁舟。

    “你小子老实说,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谢时化又瞪了谢邦直几眼,直把他瞪得缩了缩自己的脖子,缩在船的另一头,像只受惊的鸟儿。

    “没,没有吧。”谢邦直害怕,总觉得他爹手中的木桨下一刻不是要划水,而是要朝自己撇来,来个棍棒加身。

    “他做啥了,你吓唬孩子做啥。”钱大岭瞧得好笑,靠着船边,将磨刀石往水里一洗。

    石头吃了水,流水浸润个一盏茶的功夫,磨起刀来才顺手。

    很快,除了流水声,这一处添一道“咔嚓咔嚓”的磨刀声。

    刀锋愈发的亮眼。

    谢邦直瞧了一眼,往后又躲了一躲。

    谢时化欲言又止,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停了手中摇橹,将木桨递了过去。

    谢邦直又僵了僵身子。

    瞧着他这没出息的模样,谢时化还有啥不知道的,定是他这儿漏了口风,当即是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一眼又一眼。

    钱大岭好笑,“你这父子俩打什么机锋?对了,你那刀磨得怎样了,我瞅瞅,等到了临山屯,这刀不利可不行。”

    今儿一早,谢时化来寻钱大岭,便是相约着一道去临山屯。

    临山屯是东桔县下的一个村子,临着座大山,物产丰饶,因地势不错,被县里好几家的大户建了庄子在那头,更养了好些牲畜,种桑挖池塘,还搭建了猪羊棚子。

    今儿去临山屯,除了杀猪的活计,更有劁猪的事儿要忙。

    刀利,刀就快——

    猪崽子也少受些折磨。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今儿顺风顺水, 便是没有木桨划着船,随着流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小船顺着水波, 迎着日头, 照旧朝南边的东桔县方向淌去。

    谢时化叹了一声。

    这会儿,他哪还顾得上劁猪的刀磨了没磨啊,眼瞅着,大事就要不妙了!

    谁都知道, 命中财运难得,偏财运就更是难得了,多少人一辈子命中都没这一遭, 反倒是时有破财的倒霉运道。

    偏生还说不得什么,最后愣了几愣, 垂头丧脑, 说一句破财消灾来宽慰伤心的自己。

    左右财不见, 灾无法定, 就当是财卷着灾走了。

    林家抬高了路面,钱家门前湿漉漉, 瞅着是进出不方便,洗衣裳都得多搁些皂角, 多捶几下捶衣棒的麻烦,就跟癞蛤蟆爬脚背, 不咬人都膈应人。

    可阿蝉都说了, 福祸两相伏, 钱家门前积的不是水,是财。

    黄泥汤一滚,财运沾了黄, 说不得得是黄金!

    眼瞅着大岭兄好不容易聚的偏财运,牛羊都兴旺的好运道,哪里想到,自家臭小子嘴上没个牢靠,透了口风,竟被林家知了内里。

    他就说了,他离开钱家的时候,隔壁林家着急忙慌闹的动静是为啥。

    林家门前的路一平,积水顺道淌走,瞧着路是好走了,那财呢?岂不是要丢?

    糟心!

    谢时化只这样一想,就心痛得不行。

    别人家的财也是财,他感同身受。

    “大岭兄,你拿着桨,我来磨刀。”

    磨刀石吃了水,湿漉漉又实沉,刀往上磨几下,刀锋锋利,漾着冷白之色,阳光下,只见小小一把劁猪刀刀背黑,刀锋白,好似吹毛可断。

    到底是自家儿子,得给留条活路。

    船不大,是两头尖尖窄窄,腹肚稍圆的渔家小船,灵活机锋,谢时化起身拿过磨刀石和劁猪刀,船晃了一晃,水线几乎要贴上了船舷,漾进了些许的江水。

    谢邦直紧紧抓着船舷,一双圆眼瞪着他爹。

    刀吓人,木桨就不吓人了?

    要是挨了一拍,不得掉水里去?

    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不怪我,是小飞说了,林家太欺负人,他买了些巴豆,打算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支个木梯子,顺着黄泥墙到隔壁,再将巴豆下在林家灶房的大水缸里——”

    “让他们拉上两天,吃些教训!”

    “我、我这才和他说水是财的话。”

    谢邦直也委屈。

    那包巴豆他瞧了,好大一包,这要是真下到了林家灶间的大水缸,清晨煮了稀粥,林叔和林大哥就算了,年轻力壮的,多跑几趟茅房,就当是春日清肠下火,祛祛内毒了。

    林太公和林太奶可不成。

    俩老人本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回头要摔进茅坑,小飞不得摊上大事了?

    “哪里想到,林大哥这样不讲规矩,竟贴着墙角跟偷听我和小飞说话。”

    谢邦直撇了撇嘴,想起自己和小飞说水是财时,听到的墙角跟动静,以为是野猫耗子,爬墙一瞅,正好和惊得摔进角落柴火棍里的林运成大眼瞪小眼一幕。

    想到什么,他忙不迭又道。

    “瞧着他那模样,我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不过,我也怕林大哥会使坏,心里忐忑,出门时候,特意去了姥爷那儿,寻阿蝉问了一声。”

    谢时化紧张,“你问阿蝉了?阿蝉怎么说?”

    “不打紧的,阿蝉说不要紧,不影响钱叔发财,爹,你就把心给塞肚子里吧。”

    谢邦直回忆王蝉说的话。

    运在落成的一瞬便定下,今儿春雨停歇,不拘是流水四溅成杀人刀,亦或添丁进财牛羊旺的财运,本也就停了。

    林家又掘平了路,反倒是方便了钱家。

    “那就好那就好。”小船上,听到这话,谢时化庆幸不已,忍不住舒了口气。

    他呀,心里闷堵住的大石头总算是搁下了,不然总有种对不住大岭兄的感觉。

    小子闯了祸,老子得在前头担着。

    “你小子,既然问了阿蝉,怎也不早说。”

    谢时化没好气,木桨拍了下江面,激起水花掀浪,直把船尾的谢邦直浇了个透心凉。

    谢邦直:……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小子敢怒不敢言。

    钱大岭正拿着葫芦瓢将船里进的些许水往外舀,听到一句钱家发财,手中的动作一顿。

    谁家发财?

    他钱家?

    待明白事情的缘由后,他恍然模样。

    “我就说我出门时,林家怎么一家老小都拎了铲子耙子,像后头有恶狗撵着一样,冒着雨都要把路再平了。”

    “林祖德那小子瞧我,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原是有这由头在里头啊。”

    果真是笑人无,恨人有,他还未发财呢,林家就赶着找补,不想让他发财了。

    至于发财一事,钱大岭倒是没搁在心上。

    所谓偏财运,财多财少,何时财来,皆是不定之数,就没有一直等着的道理。

    一直记挂着未定的财运,耽误了生活和活计,岂不本末倒置?

    钱大岭朝谢邦直笑了下,“叔倒是要谢你,要不是你拦了小飞,这孩子得做糊涂事。”

    今儿一点摩擦,往人水缸中下个巴豆,明儿仇大一些,会不会就下个耗子药?

    乡下地头,一点儿事便能传许久,又能在嘴边嚼吧嚼吧许久,嚼久了,东西会变形,话也一样。

    口口一传,话就大变了模样。

    他家小飞要真下了巴豆,看吧,再等一段日子,话就得传成下耗子药,再过几年,便是害了好几条人命,不消一段日子,就是人人退避的存在。

    人活一世,帮人,也靠人帮,太独了可不行。

    钱大岭自个儿动手,拎过谢时化搁在船肚里的布褡裢,里头一鹿皮捆扎,搁好几把杀猪刀在里头。

    他寻出劁猪的那一把,顺道一起磨了又磨。

    谢时化敬佩。

    听了偏财运还这般镇定,他不如人多矣。

    钱大岭哈哈笑了声,亮了手中的劁猪刀,“偏财咱不知道,不过今儿的活计,咱能赚一笔银。”

    谢时化:“对,不种百亩地,不打百石粮,咱手艺在手,就是种了百亩地,成,就不想着那偏财了。”

    两人说着闲话,再划着木桨,小船行过汀州,又走过两岸山石的夹道,水声哗啦啦一片响,日头微微偏西斜时,小船靠了岸。

    扯了小船的铁链,缠在岸边的石头上落了锁,又用砍刀砍了几根树枝,搁在小船上,聊胜于无地掩藏小船。

    小小一条木船也值钱,丢了,这一段日子就算白忙活了。

    待听说接下来还有好一程的路要走,没有车,也没有马,得靠脚下一双腿走,谢邦直不免嚎了几声。

    “这样远的路,竟要靠一双腿走?爹,你好狠的心,也不和我说清楚,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哎哟,痛!”

    吃了个脑崩,谢邦直捂着脑袋,不满极了,“作甚打我,打的还是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谢时化定定瞧了他好一会儿,粗糙的大掌挠了挠谢邦直的脑袋,直把那发揉得乱支棱,这才说了句大实话。

    “儿啊,你要心里有底,咱没打也是傻的,不差这一点儿。”

    说着又数落道。

    “叫你不收心,镇日只知道在外头疯耍,要是再不好好进学,以后啊,你就跟着我去杀猪,这路,就不是只走这一回了!”

    谢邦直不敢吭声了。

    临山屯屯如其名,靠着座大山,一行人走在密林山道中,两边是茂密的树木,前些天下了雨,地还潮湿着,今日日头升起,林子里像是笼着水雾一样。

    没有走一会儿,三人身上都沾了一身的水雾,哪哪都不自在。

    谢邦直心中暗暗叫苦,只恨自己耳朵浅,还贪耍,今儿早上,他爹唤一声,他还道好玩,跟着就一道来了。

    “扑棱棱——”

    只见远处林子有树木摇了摇,紧着便是扑棱棱的动静传来,动静颇大,黑压压的一片东西飞起。

    谢时化和钱大岭都抬头瞧去。

    是鸟么?

    下一刻,两人眯了眼睛。

    不,不是鸟,竟是飞鼠。

    白日伏在洞穴之中,只晚上才倾巢出动的飞鼠。

    只见它们密密麻麻地飞来,摇动山林树枝哗哗作响,如鬼手探天。

    也不知是谁扰了何处的飞鼠,朝着三人飞来之时,这阵势竟成黑压压一片。

    搅得这一处明媚的春日好似都多了道浑浊。

    吱吱叫时,隐隐见飞鼠口腔中细又尖的小白牙。

    ……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今日云淡风轻,待一轮弯月悬空的时候,天色不是黑,反而是幽幽的暗蓝,隐隐能见流云轻抚,追逐着那一抹清皎月色。

    胭脂镇,青鱼街。

    祝凤兰将食盒搁在桌上,“爹,我做了好吃的带来,你快来尝尝。”

    抬头看了一眼书房,就见屋子里点了盏灯,烛火昏黄,将人的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上。

    一人坐于书桌前,一人站于一旁,瞧着是手拿书卷的模样。

    王伯元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只见他微微倾身,瞧了案桌上的书卷片刻,抬手指了书卷某一处,轻声指点着什么。

    谢邦采不时点头,提笔沉思了片刻,这才挥墨于纸上。

    见到这一幕,虽只是影子映照在窗纸上,祝凤兰心下也欢喜得不行。

    邦采送来的好啊!

    这才几日的功夫,瞧过去人都沉稳了许多。

    祝凤兰拉住王蝉,“去,给你阿爹盛一碗,教你表哥,他辛苦了。”

    王蝉投桃报李,“那我给表哥也盛一碗,他读书也辛苦。”

    “不用不用,”祝凤兰摆手,“他得专心写功课,不用吃!”

    祝从云走来,探头一看,顿时也摆手,“我也不用吃。”

    说罢,他轻咳一声,状若不经意的要走,被祝凤兰一把拉住了。

    祝从云吹胡子,“我不爱吃这一口!”

    王蝉知道为何舅爷在吹胡子,只见一大盅的白瓷碗,里头搁的是新做好的甜食,番薯切成块,煮得软烂,里头搁了银耳和红枣等物。

    还未吃,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今儿谢时化带着谢邦直出门,临山屯行船又走山路,庄子更是好几个,活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好的。

    估计得留个两三日。

    家中无人,祝从云知道祝凤兰会回来,想着那辣卤和小菜,他喜滋滋模样,唤了王蝉跑腿,打了一瓮上等的老酒。

    香着呢。

    王蝉偷嗅了下,陈年的酒酿,上头的酒封一拍开,酒香扑鼻而来,酒瓮一晃,漾起的波纹都透着清冽之色。

    祝从云从下午就盼起,等着辣卤小菜,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品尝。

    夜色美酒,偷得一闲,美哉。

    哪里想到,等来的不是辣卤小菜,却是甜水。

    王蝉帮着祝凤兰将人拉回,笑得眉眼弯弯。

    “不能走,舅爷昨儿才和舅奶在说,春吃甘,夏吃辛,秋吃酸,冬吃苦。话还在耳边呢,瞅着表姑做了甜水,舅爷还要跑,没这个理儿。”

    “就是,没这个理儿。”祝凤兰声援,给王蝉投了一记目光,眼里都是夸赞。

    说得好,吃酒哪里有吃甜水来得好。

    祝从云:……

    他吹胡子,又不是只他一人想吃酒,再说了,他都这岁数了,吃点酒怎地了?

    正要好好掰扯掰扯时,只听院子外头似刮来了一阵风。

    这风有些奇特,来得突兀不说,还有呼呼喝喝的声响,动静颇大。

    可分明今日放晴,风也只是春日的柔风,丝丝溜着缝一般地吹来。

    祝家院子的西北搁了块大石头,似是要应和这老石头,一旁还长了株芭蕉,阔叶宽面,叶子都没怎么被摇动。

    像这一阵风长了眼,就冲着这木门吹来一样。

    祝凤兰松了拉扯的手,眼里染上困惑,还有分紧张。

    “这、这是——”

    “有人在敲门。”王蝉道,眼睛沉了沉。

    不,也可能不是人。

    祝凤兰一下就睁大了眼,“敲门?”什么东西竟是这样敲门?

    “砰!”又是一道响,瞅着像是外头的东西借着风在踢门。

    夜色弥漫,不知何时,薄云追上了明月,将月辉遮掩,寂静的夜里,这动静闹得人无端的心惊。

    祝凤兰捂住心口,“不行不行,我都不敢多看了。”

    下一刻,王蝉感受到什么,手一拂,一道灵朝木门击去。

    瞬间,原先栓好的木门砰的一下打开,一阵风迎面卷来。

    与此同时,伴着呼呼喝喝的风声,虚空中还传来一声马儿抬蹄奔走而来的声响。

    “咴律律!”

    祝凤兰先是被风眯了眼,再睁开眼时,就瞧到了这踏风而来的马。

    只见其捷如电,行如风,端的是骏马良驹,只是那身量着实小了些,损了些许威风,但也添几分灵动。

    行得越近,马儿的模样愈小,就见马眼一亮,如见靠山,泄了那股强撑的劲儿,转瞬的功夫,就从三尺之高,一点点矮去,最后竟变成了寸长。

    几乎要被淹没在踏足行进的那阵风里。

    而它原先驮在背上的包袱再也支撑不住,滚着风要坠地。

    不,不是包袱,是她家邦直啊!

    祝凤兰目眦欲裂,“邦、邦直!”

    误以为是包袱,只因为今日谢邦直穿了一身的灰衣裳,此时月色被遮掩,院子中掌了一盏风灯,烛火不是太亮,而谢邦直也和平时大不一样,不知是何原因,他整个人竟小了许多。

    不是年纪变小,是身量等比例的小上许多。

    能认出来,还是母子连心般的直觉,祝凤兰这亲娘在灰袍滚着风要坠地的时候,一双眼莫名直直盯着那包袱,这才惊觉此物是何物。

    我的儿哎!

    祝凤兰险些要昏厥过去。

    危机时候,就见王蝉抄过石桌上的一物,朝谢邦直扔去,“定。”

    是一块白瓷碗,就搁在院子石桌上,本来要从白瓷大盅中将番薯甜水舀出,分食众人。

    方才时候,祝从云人老如小孩,耍了性子,不想吃这甜口的,这碗这才暂时未用。

    王蝉扔了一个,又扔出一个。

    两个白瓷碗一前一后,将谢邦直和小马兜了过来,滴溜溜转了几下,在石桌上定好。

    书房里,听着动静的王伯元和谢邦采闻声都出来了,围着石桌三步远,瞧着眼前一幕,一时间,几人多不敢凑太近。

    “这——”

    白瓷碗并不大,碗口一寸稍宽,这会儿,一只装了小白马,一只装了谢邦直,具是小小模样。

    许是方才被兜着过来,一人一马昏头转向,小白马甩了甩马头,踢踏了两下,沿着边沿又滑了下来,最后只得两只前蹄扒拉在碗的边沿,冲着王蝉又是咴律律一阵叫,颇有些邀功和威风。

    谢邦直坐了起来,探出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顶吓人的东西,又缩回了碗里瑟瑟发抖。

    祝凤兰脚下踉跄了下,一旁的谢邦采忙将人扶住,担忧得不行,“娘——”

    祝凤兰看了谢邦采,又去看碗里的谢邦直,下一刻,悲从心来。

    她这是遭什么孽啊,才不操心一个,紧着又操心另一个,紧锣密鼓一般,就不给她停歇的嘛!

    下一瞬,想到了什么,她面容上又大失了颜色。

    对对,孩他爹!

    还有一个孩他爹啊。

    造孽哦。

    “阿蝉啊——”祝凤兰朝王蝉瞧去,嗓子都劈了两条岔,“邦直这是怎地了?”

    只小小一个,风一吹就要跑没了,果然,祝凤兰凑得近了些,这一说话,气流呼出,于碗里的谢邦直而言,这就是大风伴疾雨,祝凤兰这嗓子,就是轰隆隆的雷鸣。

    他忍不住捂了耳朵,挨着碗又钻下去一些。

    这一钻,都不需要王蝉说,大家伙儿都瞧出几分奇,只见谢邦直这小小的身子竟似虚化了一样,竟真像能钻进碗中,和碗成为一体。

    整个人就像话本里提及的鬼物一样,能成青烟袅袅。

    只是他比话本子里好一些,没有青面獠牙,亦没有红脸赤目,除了小了点,脸色白了点,和平常倒是没差。

    祝凤兰脸色又白了白。

    王蝉忙道,“表姑不急,我看表弟身上没有死炁,反倒是有莹白之光,他这是生魂离体了。”

    “生魂离体?”祝凤兰惊。

    王蝉点头。

    生魂离体这事儿倒不少见,尤其是未长成、未长壮的孩童,也就是乡间常说的丢魂。

    丢了魂的身体会有些木木愣愣,面有惶惶不安之色,小一些的孩子,夜里更是会啼哭不停,怎么哄都哄不好,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喊魂收惊的法子倒是多,燃三根香,由阿娘去孩子常去的地方喊名字,一人喊,另一人应回来了,要是丢的魂没有出岔子,便能将魂喊回来。

    毕竟,名字这东西带着独一无二的印记,深入灵魂。

    “丢魂了?丢魂了不怕,丢魂了不怕。”祝凤兰喃喃,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宽慰着自己。

    “我记得前些年时候,小飞那孩子就丢过魂,后来不也没事,床头支柱香,摇他贴身的衣服在香火之上,晃上几下,再撒把米,嘴里念些什么咒语,魂就收回来惊不着了。”

    祝凤兰急急朝王蝉瞧去,“对吧阿蝉。”

    谢钱两家同行,因着杀猪得费大力气,一人不好干,两家倒是亲厚,祝凤兰只想了想,就想起了钱小飞小时也是受过惊的。

    只那唤的咒语,一时情急,她倒是想不起。

    当下,祝凤兰有些急,“是什么是什么?嗐,我这脑子,怎么一急就想不起事儿了,不中用,跟个浆糊一样!”

    说完,她还叩指打了两下脑袋。

    谢邦采忙拉住她的手,“娘。”

    丢米?

    王蝉倒是在书上瞧过,试探道,“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四大五方米粮,请九天玄女,接魄童郎……是不是这个?”

    “对对,就是这个!”祝凤兰急急应是。

    下一刻,瞧着桌上的白瓷碗,她又怔愣了下。

    别人是丢了魂去喊魂收惊,她家邦直丢了魂,护身的小马灵将生魂直接送回了家。

    可这身体呢?

    身体哪儿去了?

    再捡回了魂,没个肉身依靠,也没辙啊。

    白瓷碗里,小马灵咴律律地叫,冲王蝉邀功。

    它可是将人丢掉的魂捡回来了,不远数十里,半分不差地寻回了家——

    老马识途也就做到这份上了。

    “表姑莫忧,我这就去寻表弟和姑父,定把他们安全的带回来。”

    王蝉相信两人便是出了岔子,这会儿性命却应是无忧,她早上才瞧见过人,面上并无死相,更无横死之相。

    谢邦直还缩在白瓷碗里,马灵不长嘴,说不清缘由。

    按理说,问问谢邦直应是能问出事儿,可他这会儿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魂爽灵,懵懵懂懂,问什么都是摇头,自个儿都稀里糊涂模样。

    嗅着炁,鼻子抽动好几下,咧着嘴傻笑,还觉得白瓷碗旁那一大盅的番薯甜水甜得很——

    瞧着就要爬出白瓷碗,往白瓷大盅中栽去。

    祝凤兰都不免笑骂,“馋鬼,都这样了,还想着吃。”

    傻里傻气,半分不长心肝,也不知道她这当娘的多着急。

    一句馋鬼,鬼字才说出口,瞅着谢邦直那恍若能虚化成烟,将白瓷碗当坐凳,一屁股坐在上头的模样,祝凤兰又懊恼了。

    怎就说了鬼字呢?

    呸呸!

    不吉利不吉利!

    各方神仙祖宗,就当没听她说过这句馋鬼吧,拜托拜托。

    谢邦采伸出手指头,将坐白瓷碗的小弟又捣鼓捅了进去。

    谢邦直手撑碗沿,不让自己一屁股扎进碗中,露了狼狈相。

    转头,他就冲谢邦采狠狠一瞪,牙槽咬了咬,凶悍模样。

    谢邦采别过脸,忍不住笑了下,总觉得小弟这样怪惹人喜欢的。

    王蝉不理会谢家兄弟俩的机锋,月光笔鞠天上三光,隔空一甩一画,半空中以灵勾勒了骏马模样。

    只见她一收一扯,三光凝的纹路如一张画,又似一张皮,就这样于幽蓝色的天幕中扯下。

    原来,不知何时,清风拂明月,薄云如纱般被吹远,又露了皎洁月色。

    王蝉将其一甩,朝定着小马灵的白瓷碗中盖去,下一刻,马儿见风涨似的,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下,一点点成高头骏马的模样。

    “咴律律!”

    一个昂头刨蹄,风炁在蹄间积聚,端的是神骏,只见它四蹄奔奔,鸣声清越,周身流畅的线条,紧绷的肌肉,无一不说它能行千里的威风。

    王蝉拂过石桌,装着谢邦直的白瓷碗便不见踪迹。

    她翻身便上了马,一扯缰绳,马儿踩风踏空而去,只片刻的功夫,骏马上的人影便远了去。

    “且安心在家等着。”

    声音传回来,拉长了嗓子,有幽幽飘忽之意,祝凤兰想到什么,忙往前跑几步,手搁在唇边,冲着月色中只剩模糊黑影的王蝉喊道。

    “还有一个,你姑父是和钱大岭一道去的,别落下人了——”

    “知道了。”

    声音远远传来,祝凤兰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一旁的谢邦采,她想到什么,伸手拎了那耳朵。

    “你刚才捣鼓你弟弟干嘛,啊!当老娘眼瞎没瞧见么,你弟弟都成这样了,你还欺负他?亏我还道你这两日稳重了,真白夸了你。”

    “疼疼疼,娘,我疼。”谢邦采嚎。

    “疼就对了,受着!”

    另一边,王蝉骑着马,马灵识途,带着她往出事的地儿跑去。越跑,王蝉越是心惊,勒了勒缰绳,稳坐高处。

    “咴律律!”马儿嘶鸣一声,抬蹄止步。

    王蝉往四周一看,只见这一处地昏黑得厉害,皎白的月色都浸染了一层紫。

    这样放眼一看,当真是暗黑滚滚遮地暗,紫雾腾腾罩地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呼哧呼哧, 呼哧呼哧——”

    夜色浓郁,不知何时,天上月被薄云笼罩, 模糊了轮廓, 瞧着像冬日搁在堂屋角落的筐子里,几日未食,结果发了霉、长了毛的橘子。

    一捏,便有腐败黏腻的滋味扑鼻而来。

    钱大岭紧紧握着把杀猪刀, 提着盏灯,和谢时化在赶路。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沉重压抑, 又带些许急促。

    临山屯处于山和山的平地间,不论从哪一处走, 皆要经过山道, 只见山道弯弯曲曲如羊肠, 随着山势交盘而过, 两边是怪石嶙峋,更有翠竹青松。

    也不知道经了多久的年月, 风吹雨打,地上的石头生了苔痕, 浸染了黑黝之色,细触, 更是磨平了棱角。

    夜深露重, 沁了露水的石头和白日相比, 愈发的湿滑难行。

    “小心!”

    只听一声脚下打滑的声音传来,钱大岭本就提着颗心,当下心头一紧, 眼疾手快,出言提醒的同时,更是一步踏在谢时化身后,抵了抵他打滑的姿势。

    “没事吧。”他手中提着的灯快速地交替到握着杀猪刀的左手,扶稳了谢时化。

    “没事没事,”谢时化也庆幸,“还好你抵了我一下,这要是打滑摔了,我自己倒没什么,邦直这小子脑袋得受罪了。”

    说罢,他侧头去看肩上的谢邦直,吁了口气。

    钱大岭顺着谢时化侧头的视线,跟着看向他背后背着的谢邦直,不禁也是叹了口气。

    闹了这一出阵仗,谢邦直在谢时化背上晃了晃,双手无力地搭在自己老爹的肩上,眼仍是闭着没有醒。

    看来,真是吓丢魂了。

    谢时化自责,“我今儿就不该带他出门。”

    或者白日时候,在山间遇到那一大窝的飞鼠的时候,他就该警惕了,飞鼠多是夜间才行动,白日里飞出那一窝,还是铺天盖地的一窝,本就不寻常。

    那时,他要是多想想,带着人打道回府,定就不会出这事儿。

    “谁能想到会遇到这事。”钱大岭宽慰,“我们都没想到,这事儿不怪你。”

    两人这一出声,一交谈,打破了这静谧几近诡谲的夜,让这只有自个儿呼气声音的山道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谢邦直十来岁了,身量不大,但蜿蜒曲折的山道中走一遭,便是背着袋米粮都累人,这不,春寒料峭的春夜,谢时化后背都湿了,额上更是沁出了汗珠。

    两人都有些疲惫,呼吸间都带点血沫的滋味,但谢时化和钱大岭对视一眼,彼此间,谁也不敢提歇脚之事。

    一阵风吹来,吹得山道两边的松涛簌簌响,竹叶相碰,如金戈交缠,万千戎马横扫兵刃。

    钱大岭手中的灯晃了晃,烛光摇动地上的树影,霎那间,地上树影婆娑,似阴物乍然听闻人声,鬼手激动的舞爪而来。

    两人俱是惊跳了下,脚下的步子停了停。

    等这阵风过了,烛火不再摇晃,钱大岭捏紧手中的杀猪刀,吞了吞唾沫,转头朝谢时化看去。

    烛光后,那一双因紧张而瞪圆的眼睛是从所未有的大个。

    “你说,那东西跟没跟上来?”

    这一张口,钱大岭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这般的艰涩,像哽了把粗砂一样。

    “嘘,别说话了,也别回头,咱们紧着赶路就好。”谢时化压低了嗓子,声音是如出一辙的艰涩,“等到了岸边,咱们撑船会胭脂镇,回去了就好。”

    “对对,咱们赶路。”钱大岭忙不迭地应下,也不敢回头警惕了。

    平日里杀猪贩猪,在市井中混生活,两人自然也听过些鬼事。

    虽说鬼乃幽阴之邪秽,但人也是至盛之纯阳,每个人肩上三把火,便是护人不受妖邪亲侵扰的。

    不回头,三把火便不会熄,鬼见了都愁。

    更何况,他们手里拿着杀猪刀——

    杀猪杀生,自有悍炁,这杀猪刀,搁床头都能辟邪呢。

    钱大岭正要抬脚,倏忽的,视线一扫,注意到一旁说要走快些赶路的谢时化脚步反倒止了。

    他心下一凸,像是止住了心跳一般,心脏都漏跳了几分。

    紧着,就如触底反弹,胸腔里,那一颗心砰砰砰地跳得极快,如擂巨鼓,双耳边倒灌的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嘴巴也钝了,只僵着手,捏紧杀猪刀的同时,将灯提起,顺着谢时化的视线看去。

    饶是有了心里准备,见到前头那一幕,钱大岭仍慌了下。

    “我的娘咧,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

    这、这是鬼打墙啊!

    只见不知何时,脚下的山道大变了模样,方才分明是往下的山道,这会儿,它竟又成了向上的山道。

    石阶一个又一个,或长或短、或小或大的石头没规则地砌成,浸染着一层水炁,月色下显得更加黑黝。

    在石阶的尽头,有一间宅子。

    宅子倒是不大,只是形状有些奇特,不似寻常宅子那般,做了四方之形,而是像人的形状,有手有脚,堂屋是人的腹肚。

    前头的门以青砖砌得圆圆窝窝的一圈,像人的头。

    而前头,两扇朱红色的门就是人咧嘴时,露出的门牙。

    在谢时化和钱大岭呆愣的时候,只听“呼的”一声起,这一处山间风骤然又起。

    风卷着山道两边的树影往前,呼呼喝喝,如万千鬼手相涌而来推门。

    “桀桀呼呼”的动静伴着簌簌的枝叶声,是野鬼扯着调子哭嚎尖笑而过,下一刻,门上的铺首无人动的被扣动,一下又一下,先是缓,后是急,激动地告示着屋子主人,有客来临——

    朱红色的大门被推开。

    “灭、灭了——”钱大岭结巴,低头朝手中提着的灯瞧去。

    只见风来,他手中的灯随风而晃,也不知怎地,烛火猛地蹿起,将竹编纸糊的灯燃了去。

    这是夜间行路的灯,灯中间的烛台能转动,轻易是烧不了灯面的。

    最后,火光旺了旺,烧了灯面,又去烧钱大岭提灯的灯柄,火舌卷来,灯被丢在了山道中,撩起火星子些许——

    这一处光亮大盛,像人临终前又来了道精神一样,将朱红色大门阴影后藏着的人影照亮。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花白发,皱纹脸,穿一身杏黄外衣。

    风掀了些许衣角,能瞧到了外衣虽为杏黄,却是朱红里布。

    风一吹,花白发凌乱,老者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顶和衣裳同色的帽子——

    杏黄面朱红底,帽子边沿缀着红顶子。

    只见他人老皱皮,却是白面红腮。

    发霉的月色浸润而来,将他的身影照明,直挺挺地立于朱红门后的阴影处,瞧过去有些僵。

    老者自高而下,目光虚虚扫过谢时化和钱大岭,最后落在谢时化背后背着的谢邦直身上,目光定了定。

    倏忽地,他一咧嘴。

    “小娃娃又来了啊。”

    风呼呼桀桀地又吹来,将这道声音相送,有飘忽顿挫之感,瓮闷又听得不真切。

    月色幽幽,能瞧到老人的脸,他这一说话咧嘴,更是露了黑黢黢的嘴,里头竟没有牙,一个也无。

    只一下,钱大岭和谢时化便起了鸡皮疙瘩。

    “快走。”谢时化低声喊了声,脚下的步子一转,背着谢邦直又往山道的另一边去。

    钱大岭心慌。

    就这样走了?留着后背给这邪门东西盯着?

    不、不打紧吗?

    转眼的功夫,还不待钱大岭回神,谢时化就走出了好几步。

    人常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做人老爹的也不差,方才走这一遭的山路,呼哧呼哧着声音,胸口像是拉了风箱一样,火星子撩起血沫,累得是想不管不顾地坐下歇歇。

    一句小娃娃,父爱顿时如山洪般泄来,谢时化背着谢邦直,皮靴踩石阶,咬着后牙槽,一步三台阶,走得是飞起。

    “欸,等我等我。”钱大岭忙跟上。

    心惶惶时,旁边有人了,心里就得到了些许的安慰,杀猪刀在手,又反了道刀芒,钱大岭忧心着自己肩上的三把火,不好回头看。

    刀芒闪过,他就着这磨得锃亮的刀面看了眼,就见那朱红门后的老人倒是没有动,一直站在门槛的后头,那双眼盯着他们瞧,咧着的嘴也没有收起,就这样似笑模样的保持着。

    没有牙的嘴巴格外的黑,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

    转瞬的功夫,走在前头的谢时化又停了脚步。

    钱大岭心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从已反照不出影子的刀面上抬眼,果然,就见前头的路又变了,宅子再一次出现再了他们前面。

    而那老者,依旧是咧着嘴在笑。

    鬼打墙——

    钱大岭握着杀猪刀的手都有些抖了,目光看过朱红门后没了牙的老者,再看黑黢黢石头蜿蜒而上的石阶。

    这一刻,这路在他眼里不是路,竟像是自己三人自投罗网,上赶着要往人的口中送去一样。

    山道,就是豁牙口下的食道。

    只这样一想,脚下的山道像是活过来一般。

    石阶上的夜露成了黏腻的消化液,石头蠕动如肉,山风带来咕噜咕噜的声音,血腥恶臭扑鼻而来。

    恐慌不可抑制的升起。

    跑,快跑——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我不止卡文,我还表达欲丧失,感觉自己不认识文字了一样每天写的都删了,然后每天emo我没看电视也没出去玩,就睡觉了,好颓,转眼就又过去一天,结果啥也没干就过了好几天打算硬着头皮写,明天也这样,说不定写着写着,就又通了还有好多坑没填,想想就两眼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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