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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牛儿哞哞乱叫, 是大和尚在骂人。

    王蝉听了个分明,也没有太理睬。

    做牛姥爷有啥不好?空空和尚一把年纪了,也没个亲眷在旁, 风里雨里就顶着个斗笠, 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担——

    瞧着就寒酸!

    如今平白添一个外孙孙,虽是半道的爷孙,一开始还言语不通,但往后的日子, 也算是有牛外孙作伴了——

    不就跟白捡的便宜一样?

    总比孤寡一辈子强嘛!

    再说了,他不是老念叨着要报当年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的大恩吗?

    农忙时耕田拉犁,农闲做牛车拉村民进城, 给赵家添一些铜板,贴补贴补家用, 就是报恩了。

    恩德, 可不是嘴上说说就成。

    “你呀, 得惜福, 以后才能有后福,勤快苦作一些, 老了老了,赵家也能好好待你——”

    “不是我诳你, 方才那情况,你能留一条命下来算不错了!”

    王蝉拍了拍牛头, 动作不轻不重, 苦口婆心, 说了几句掏心肝的话。

    说罢,王蝉转手丢了缠在牛鼻环上的缰绳到于孝宗手中。

    “牵着。”

    于孝宗低头瞧手中的缰绳,怔愣了下。

    他还想着方才尤小娥看来的最后一眼。

    那一下, 尤小娥和尤小凤已经和槐树成为一体,不是半魂藏于木鬼之树,半魂漂浮在树身之上——

    而像是木头的枝干上生出了一张脸。

    美人肌肤不再细腻,只潦草着五官,就像木刻一样,只是会动,能睁眼。

    他该是怕的——

    莫名的,那瞧来的一眼却让他心头发酸胀痛,抬手抚上心口,心头空落落的。

    “都怨你。”于孝宗又恨上了大和尚。

    心下怒火和憋闷无处排遣,于孝宗手下没有留情,重重将缰绳一拉扯,“你给我过来!”

    牛儿鼻子一个吃痛,当即哞哞乱叫。

    小子,狗仗人势的小子!

    可恨可恨!

    大和尚牛眼瞪得像铜铃,心里骂咧不停,脚下却不自觉地刨了刨蹄子,跟上了缰绳牵扯的方向,甚至脚步还快了几分,就为了少受些罪。

    王蝉没有理会大和尚和于孝宗的官司,抬头朝远处看去。

    小勺山的山头在鬼蜮中愈发的明显,日光被梳缕,落下即成流火。

    所过之处,饶是鬼蜮也成了焦土,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蛤壳燃烧的滋味,浓郁又呛鼻。

    王蝉环看了四周一眼,庆幸道。

    “还好这火是落在了鬼蜮之中。”

    此时小勺山处于七曜阵罅隙之中,阴阳二界重合,流火蔓延在鬼蜮。

    阳世的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应是没有影响。

    若不然,流火淌在了小勺山头,山中林木众多,又时逢冬日,天冷草木难熬,山上的林木枯了大半,正是好烧的时候。

    干柴烈火相碰,岂不是燃了一山?

    而不远处就是八宝镇。

    小勺山和八宝镇隔了一程的水路,江水克火,但谁也说不准,小勺山山头梳缕下的流火不会落在八宝镇上。

    这会儿,镇上又正办着鞭春牛的庆典,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流火要是蔓延上了镇子——

    王蝉摇了摇头,都不敢想这一幕了。

    ……

    就在这时,许是和这一方鬼蜮有牵连的尤氏姐妹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这一方鬼蜮受不住流火,眼瞅着又要流窜而走。

    阴影像触须一样,似被灼烧一样要蜷缩回去,黄土焦地被小勺山杂草丛生,碎石覆盖的山地代替,天上七曜阵闪烁,星芒点点,隐隐又将世间覆盖。

    王蝉目光一凝。

    不好!

    鬼蜮要是蹿走,小勺山出现,山中藏的火石万一没有将流火收住,火入了阳世,该烧了山,烧了八宝镇了。

    这鬼蜮还退不得!

    想罢,王蝉手持月光石笔,急急在半空中勾勒。

    只见灵沾鬼蜮阴炁,如墨坠于笔头,先符头、符窍、符胆、符脚,最后笔头一个倒顿上划,灵入符胆,倒写了驱邪一符,成招邪二字。

    所谓人无胆不壮,符无胆亦无威慑力。

    最后一点灵入了符胆,瞬间,符力如洪水滔滔来。

    只见刹那之间,月光石笔下的符光大绽,招邪符箓一分为八,落四面八方,成一面面三角的招阴旗帜,将蜷缩退去的鬼蜮牢牢钉在了原处。

    冲天的阴炁起,八面招阴旗在流火熏腾中肃飒旗动,将七曜阵落下的三光又反射了回去。

    此处再次陷入鬼蜮——

    黄土焦灰覆盖上了小勺山杂草丛生的土地,又见岩浆流火将鬼面灼烧成人俑。

    而就在此时,一直盯着远处忽隐又忽现小勺山山头的白云阶下定了决心。

    只见蛇眼冷肃,言语认真。

    “阿蝉,我去寻它。”寻那一块火石。

    王蝉诧异。

    她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盯着小白蛇的腹肚之处。

    寻到那火石后呢?

    该不会是要吞了它吧。

    “没错,我要吞了它。”白云阶应道。

    原来,不知不觉,诧异之下,王蝉将心中所猜测脱口问了出来。

    白蛇残灵只筷子长,盘在王蝉手腕间时像一枚白玉镯子,如上等的宝玉。

    这会儿,它悬浮于半空,吞了莲花烛台上的残火后,莹白的鳞片沾了绯红,应声时才堪堪压下。

    “不可,你会受不住的。”王蝉脱口而出。

    空空和尚当年遇到的是残火,且这些年来,除了陀罗经被、戥子精外,也不知道大和尚究竟还以这流火淬出了多少法宝。

    但可以想见,法宝现世,流火必定有所消耗。

    是以,方才大和尚一个不查,他凝于莲花烛台上的火星才能被小白蛇吞噬。

    但小勺山下的东西不一样。

    当年,它可是沸了一江的水。

    清修千年,算准了时辰,借着三天一夜难得的大暴雨,准备行水走蛟的蛇妖都受不住热——

    最后翻腾了水浪,造成了一方水祸,沾染了人间因果。

    天道被欺瞒,道人落雷符引来雷霆,行水走蛟的蛇妖失败,在成龙君的那一刻,功败垂成,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以一身灵补了天上星阵。

    如今天衍四九,得一生机,好不容易有一点残灵苏醒,更因为和百余年前粮商卫家的缘分,以活人命的蛇丹相救卫家小娘子,引得淮县众人惊呼奇迹——

    坊间纷纷绘了蛇大仙衔宝相花的图祈福,信仰积累,积攒功德,这才又养壮了些许残灵。

    这要是去了,岂不是成飞蛾扑火?

    最后连个渣都不剩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这火我们再想想办法。”王蝉连连摇头。

    她一指指了一旁被于孝宗拉拽着,变成一头老牛的空空和尚。

    “你瞧瞧他,他就是贪心了,这才失算了。”

    经过这一遭,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大和尚就是失算了。

    他将陀罗经被遮住尤家姐妹的眼,欺瞒于她们,让她们以为自己还活着,又牵了尤小娥和于孝宗的夫妻缘分,为的不是别的——

    就是他明白,于母和尤家姐妹就是冤家。

    生前有偷粮害命的隔阂,虽时间久远,于母当年又小,时过境迁,早已经认不出尤氏姐妹是谁了,更在这些年里,每每瞧见缺粮讨食的人,送上一碗米粮,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但欠了人的因果,莫名就是会下意识的影响于母,让她心里发虚。

    越虚,她越要强撑,越要挣一个脸面。

    在彼此的关系间,不要落一个下风。

    人性如此。

    而婆媳,往往又如前世的冤家,更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身为婆婆更是占据了理法的高位,有天然的优势。

    更何况,于母又是一拉扯着孩子长大的寡母。

    空空和尚更是心生满意。

    他便是想以于母不间断的,又口诉难言的折磨,磨得尤氏姐妹心生怨恨,一点点带来饿殍之炁,想在鞭春牛宴上引一个骚动祸乱。

    但乱不需要大,可再引些流火凝入莲花烛台即可。

    哪里想到,最后机缘巧合下,鞭春牛的乱子被破了去,而鬼蜮却被激愤的尤小凤招来。

    此处阴炁太盛,小勺山下的流火竟如山火迸出,一发不可收拾。

    月光笔写犯由牌,隐隐有断因果之意,这才拉扯回了大和尚一条命,让他偿还完,欠下赵家的一头耕牛后再死。

    王蝉认真,“他真差点儿死了,白大哥万万莫要小觑了这火。”

    白云阶苦笑,“谁都能小瞧它,就我不能。”

    毕竟当年,清修千年的它,算是折在了这东西手中。

    要是能忍住了那热,那疼,它就能行水推水成功,化蛟成龙,就差了一步,就差了一步!

    小白蛇将蛇头昂起,带着王蝉初见它那一日,它努力绷直身子,不堕了大蛇妖气势的倔强。

    “我想试试,想看看这一次,我有了准备,是否能耐住住热,这烫。”

    在知道了耐不住热,就会酿成水祸,害了无数人性命,断了成龙之路……种种后果之后,它究竟能不能耐得过这火石?

    而且,相比蛇大仙衔宝相花,它更想成龙君。

    千年清修,行水走蛟,一程又一程的水路,雷鸣劈它身,雨水冲刷一身妖炁……为的便是蜕蛇成蛟龙。

    这是千年的夙愿。

    小白蛇微微动了动蛇身,瞧过去松弛了些许。

    原先一抹残灵,它以为自己是庆幸自己还能苟活,也以为自己能慢慢蓄力,慢慢积德。

    但再得见和蛇丹上沾染的火炁,同出一脉的流火,它方知,对于当年事,它是如此的不忿、不平、不甘。

    “阿蝉,灵蛇衔宝相花图很好。”

    王蝉看去,就见小白蛇一个游动,小小的蛇身悬浮于自己面前,一双蛇眼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无情竖瞳的蛇眼,她却瞧出了几分暖意和感激。

    “但我怕。”顿了顿,白云阶又道。

    王蝉忙问,“怕什么?”

    白云阶看向远处,“我怕人言有灵,人间念力,怕灵蛇衔宝相花,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怕最后的最后,我只能修成为灵蛇之身。”

    “但我想成龙!纵然九死亦无悔!”

    最后这一声想要成龙,声音落地铿锵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孤勇和飞蛾扑火的气势。

    “阿蝉,我先行一步。”

    声尤在王蝉耳畔,如钟声镗镗而来,还不待她多言,小白蛇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蹿出。

    只见那它依凭着腹肚里吸纳的莲花烛台残火,感受着同源气息,朝远处忽现忽隐的小勺山山头游去。

    流光一甩,虽小小一截,但当真如龙摆尾。

    王蝉:……

    她急得跺了下脚,“跑这样快作甚,我还没说话呢。”

    ……

    那厢,白云阶一跃蹿进了小勺山头,热浪扑身而来,炙热,灼烧……如入地底的岩浆。

    明明是残灵,它却感受到了皮囊被烧化,骨头被炙烤,皮开肉绽,油脂滋滋响的感觉。

    小白蛇闭了眼,不知何时,它的头昏昏沉沉地低垂,速度亦慢了去。

    许久才又动一动,往前行上一小步,蔫蔫无力,蛇尾都耷拉了下来。

    不,它不认命!

    它绝不认命!

    小白蛇在心里挣扎,蛇口张着,将火又往肚子里吞,蛇身成通红之色,往山腹之处又行进了几分。

    但世间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更有一句话唤做天不遂人意,仅凭一腔热血是完不成的。

    就在小白蛇支撑不住,以为自己这点残灵也要消弭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白大哥……白大哥,醒醒,醒醒。”

    白云阶睁开眼,“阿蝉?”

    它诧异,“你怎么来了?”

    白云阶环看了下四周,是在山石之中,也不知道是石头本就就这个颜色,还是被流火影响,山石带几分红,一丝又一丝,像在石头中淌了血一样。

    王蝉看着蔫耷没有精神的小白蛇,想说一句它鲁莽,话到嘴边,叹着气又止住了。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和活法。

    蛟蛇想成龙,不是错处。换做是她,清修千年,临门差一脚被人毁了去,她也是会不甘心的。

    “我来助大哥一臂之力。”

    王蝉振了振精神,“白大哥你说得对,人间念力,言语有灵,你名为白云阶,就该腾云走云阶,成一方龙君——”

    “这一方火石当年毁了你推水成蛟的路,欠你一道因果,今日相逢,流火四溢,要是不阻了这流火,小勺山不保,八宝镇也得被毁去……”

    这和当年的水祸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一为火患,一为水祸。

    “说不得这便是天道的意思,要白大哥你再行一道这水程。”

    “这一次,我和大哥一起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小王修士——”

    白云阶震惊了下, 耳朵里尤回荡着王蝉那一句,它名为白云阶,言语有灵, 人间念力, 合该腾云走云阶的话。

    腾云成龙——

    腾云成龙!

    它心情澎湃,激昂莫名,过往种种如画一般在眼前浮掠而过。

    还是小蛇的时候,从青青草丛中探头而出。

    彼时, 它还只是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蛇,泥里钻,石头旮旯里爬, 甚至连坟地棺椁都钻过。

    看着天上的流云,突发奇想——

    为什么它要在地上游走, 钻泥走土, 而不能在天上?云那样白, 瞧着又轻, 它想推着云游一程……

    就这样,像开了灵智一般, 它开始修行。

    在山涧间汲取山林之炁,在高山粗壮的林木上挂着, 吸收日月精华,在瀑布流水之下冲刷水炁……

    山中无岁月, 不知疲倦。

    巨蛇出山, 走的一程又一程水路, 拨开淤泥沉积,让水淌得更快一些……江水广阔,天地浩渺, 何其自在。

    “好,我就再行一次水程!”

    心气有起,可抵万难。

    王蝉看着重新振作,在流火中角力,又凝实了几分灵体的小白蛇,心下放心了些许,这才有心神看四周。

    此时,她和白云阶处在小勺山的山石之中。

    万幸,山也是石,她养石走石中界,这才能从那方鬼蜮追上来。

    石头被流火浸染,有一丝一丝的纹路,瞧着像血痕,或深或浅。

    王蝉伸手碰了碰,石中火炁磅礴。

    寻常人入了这一处,不拘是人亦或是元神,定被灼烧,只是她修行养石一术,和石头有天然的亲近,这才无碍。

    这里头很安静,只有流火淌过的动静,浓稠的火像水,潺潺击石。

    偶尔也有流火灼烧山石,山石化作灰,扑扑簌簌落地的声响。

    “在那边!”

    王蝉闭眼,整座小勺山在她心神中成了一方大石头,万千流火如丝绦缠绕悬浮,像春风中的柳线一般。

    梳缕着这些漂浮的丝线,寻其根本,王蝉找寻它最本源的地方。

    在山和水之间,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红奇石在小勺山石中。

    小勺山四周是水,更有大半山体在水中,想来,当初那火石在江中飘荡,落在小勺山的山体中。

    流火岩浆,化了山石,又凝了山石,这才将自己和小勺山包裹成一体。

    是一口形如圆口的火井。

    流火便是从中蔓开。

    元神化阴,王蝉推着小白蛇往火石的方向去。

    周身弥漫而来的流火被她梳缕开,就像往常时候,她走石中界,遇到粘人的石中炁场,躲闪着避开一般。

    这一走,几乎是盘旋而下。

    王蝉算是明白了,为何火石在小勺山多年,彼此相安无事。

    这和小勺山的山形也有关系。

    山根敦实,火石梳缕的日魄盘旋分散而下,又有江水相克,这才散了热意,让这一处格外温暖,春日来得早一些,却无火患。

    但眼下平衡被打破。

    鬼蜮阴炁弥漫而来,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山下的火石厌憎这炁息,火井口迸发出多年积蓄的流火,不管不顾,就像小孩子在跺脚,只想将身上的脏东西焚烧个干净。

    王蝉停了脚步,看着前头那方火石。

    “白大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够了,送到这便够了,”白云阶感激,“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说罢,它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朝那方火石蹿去,将其包裹在其中。

    就像是什么要被剜出一样,火石被流光包裹,红光一点点消弭,似是陷入角力,随着最后一个使劲,流光裹挟着红石,脱离小勺山,于江水中疾驰而去。

    刹那之间,这一处山头有些许的摇动。

    王蝉连忙以灵梳理这躁动的石中炁场,助它平静。

    火石本就不属于小勺山,被剜掉后,好似知自己无事发生,只片刻的功夫,小勺山的躁动止住了。

    与此同时,火石已被卷走,喷射的流火停息,落在鬼蜮中的流火便止了。

    ……

    那厢,鬼蜮之中。

    空空和尚见王蝉盘腿而坐,闭目阖眼,气息一下便弱了些许。

    心头微动,只稍稍想想便知道,她这般模样,定是元神脱壳而去,追那小白蛇去了。

    元神脱壳好啊,没了元神在身,躯壳脆弱得很。

    这时候要是毁了躯壳,叫她元神无处依凭,饶是天资再出众,修为再不凡,时间久了,元神也得成鬼魂。

    他成了头牛,说来怨谁,都怪这臭丫头多管闲事,毁了他对鞭春牛的安排。

    眼下,他做耕牛,她也别想好过!

    眼瞅着试了诸多法门,竟当真挣不脱这一身的牛皮,真得按王蝉说的那样,做赵家的牛儿偿债,赶车犁地,没日没夜没得歇,做一个口不能言的畜类。

    曾经抱着牛喊娘,时隔数年,竟当真披个牛皮做牛儿。

    新仇旧恨起,空空和尚不甘心,牛眼一瞪,疯上心头,不管不顾。

    当下,牛儿就顶着牛角,四蹄犇犇地想朝王蝉顶来。

    “呼——呼——”八方招阴旗大盛,肃飒而动。

    瞬间的功夫,阴地湿蠕成血地淤泥一般,将奔来的牛儿跌了个四脚朝天。

    牛眼瞪着远处盘腿的小姑娘,招阴旗在她背后摇动,发上一根绸带随风而飘,只觉得她闭着的眼睛都透着莫名的嘲讽。

    大和尚:……

    可恶!可恶!

    这一下发生得太快,于孝宗没想到,自己牵牛绳才放松了这点心神,它就出这样的幺蛾子。

    他惊了一后背的冷汗,王姑娘都叫自己牵着牛了。

    又庆幸王蝉神通,神魂不在此处,亦能保自己平安。

    “起来起来,好你个假和尚,都落得了这样田地,你竟还不老实!”

    当即,于孝宗将绳子拉扯拖拽,扯得大和尚哞哞呼痛。

    “哞——”他痛,起不来。

    牛儿挣扎。

    乡下人家没太多讲究,说笑都问候着老祖宗老娘,要是有仇,能插着腰在门口骂咧上三天不带重样的。

    拉了几次,没有把牛拉起来,于孝宗一瞥牛儿四脚朝天,干脆停了动作,意有所指地阴阳怪气。

    “啧,知道大师你如今神气有牛逼,但也不用特意使了这物事给我看,脏眼。”

    空空和尚一僵。

    待明白后,顿时又怒。

    “哞哞哞!”

    竖子尔敢!竖子尔敢!

    竟这般折辱于他,虎落平阳,他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

    元神归位。

    王蝉起了身,瞥了眼不住冲于孝宗叫不停的老牛。

    不解为何自己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成老牛的大和尚就这样的激动。

    就这样高兴的吗?

    还是这样快就沾染了牛脾气?

    “这是怎么了?”王蝉问。

    “没,没什么。”

    于孝宗不好在王蝉面前说荤话,神仙样的人物呢。

    另一边,空空和尚也牛脖子往旁边一梗,事关自己,没脸说!

    “王姑娘!”于孝宗想到什么,顾不上再讽空空和尚,牵着绳子就过来。

    “那火可是解决了?”

    他换看了下四周,这一看,眼里有惊喜的神色浮上。

    虽然此处诡谲,但他知道,这一处实际还是在小勺山上,这火这般厉害,要是流向了小勺山,流向了八宝镇,该毁了他家乡,害了村民的。

    虽然寡母已死,但镇上彼此沾亲带故,镇上有他的家,还有亲朋好友,破家还值万贯呢,最不想镇里出事的就是他了。

    再说了,老话也说了,物离乡贵,但人离故乡贱啊。

    要当真有事,背着东西去逃灾,处处都难。

    “嗯,应是差不多了。”

    王蝉点头,朝四方拂手而去。

    瞬间,灵随心动,落于四面八方的招阴旗从旗面上一点点消弭,同时,没了招阴二字镇地,这一方鬼蜮像蜷缩的触角一样褪去游走。

    三光落地,黄土阴地不见,成人俑一样的阴邪物,也被八方旗阵折返积聚的三光破去,瞬间成糜粉。

    风一卷,没有半分踪迹残留。

    于孝宗踩了踩地,面上高兴,“没错没错,这是小勺山上了!”

    转头一瞧,这一处地什么都没变,就山上那一株歪脖子的槐树却没了,地里只一个大坑。

    瞧到槐木,就想起了尤氏姐妹,于孝宗又垂了头,瞧过去有几分丧气。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变,他又是光棍了。

    回了镇上,那些个顽童又能绕着他拍手唱《光棍经》了。

    “我们先回镇上吧。”王蝉道。

    此时高处临江,能见下头的江面上泊了条乌篷船,是空空和尚先前停泊在那处的。

    正待乘船前往八宝镇时,只见江水微动,水波一圈圈漾开,阳光下像鳞片一样,带得乌篷船都摇了摇。

    与此同时,江里的水好似浅了些许。

    于孝宗正拿着竹篙,想要将船撑离岸边,竹篙一点江岸,正巧瞧到水位急速地下滑了尺长。

    岸边石头上还留了痕迹,没了那截水,露出了被浸润的石头,湿漉漉又长了些许的青苔,还有螺类小龟攀趴在上头。

    此时陡然露了身影,晒着太阳,瞧着有些呆。

    于孝宗结巴,“水、水不见了。”

    别瞧只是一尺长的水,一大江的水都落了尺长的水位线,该是多少的水。

    王蝉激动,似有所感,抬头看向远方。

    “白大哥成功了。”

    那一方向,行过一段段水程,越过连绵的高山,能见一奇石高山。

    山脚处的岩石像一条巨蛇从山上探下,临水却探不到水,成困龙无生机之局。

    是王蝉头一次瞧到小白蛇残灵的巨石蛇山。

    也是小白蛇出生修行的山林。

    百余年前,白云阶被人算计,雷霆之下,差一分成蛟龙,修行千年的灵成补阵之灵,躯壳灰飞烟灭。

    风卷着灰落回它出生修行的山林,残灰沾染岩石,凝成蜿蜒探水的困龙。

    临水却不得水。

    世世应有悔。

    是当年那道人的诅咒。

    而今,这困龙之局,应是破去了。

    ……

    巨石蛇山。

    白云阶卷着火石,以己身堵住了火石圆口,拖拽着它在江水中游弋而去。

    热,当真是热。

    像吞了一肚子的火,也确实是满肚子的火,如岩浆一般。

    周围的水也烫得很,像要将人煮沸,它又感受到了当年那一程水路的煎熬。

    无数次想要放弃,想到建兴城瞧见的那一幕幕,水灾过后,瘟疫、穷困、无助……无数人哭嚎地喊老天,求祂、怨祂、谩骂祂,最后成无力。

    它又挣扎着清明。

    水中一双蛇眼通红,在失神和聚焦间来回变幻。

    不,它不罢休!

    透过清澈的江水,它抬眼看了下天空。

    今日晴好,天是那样的蓝,一些浮云团着漂浮在其中,就如它幼时见过的那一幕。

    钻了泥,拱过土,它为何就不能试着推一推云?

    白云阶白云阶,它该腾云走云阶的!

    拼着最后一股气,小白蛇裹挟着火石,一头冲进了巨石蛇山的山石之中。

    以残灵为引,火石相淬,将这早已经绝了生息,成困龙之局的巨石蛇身涌动。

    山脚下,临水不得水的蛇头,倏忽地蛇目大张。

    蛇口喷出火焰,江水和火相碰,瞬间激成了水炁,铺天盖地的朝巨石蛇卷来。

    如浪似潮。

    只听一声龙吟起,巨石蛇身石块剥落,于水炁熏腾中成了蛟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足拟凤、须拟人、耳似象。

    龙尾一摆,藏云行万里路。

    “阿蝉——”声如象如钟,镗镗而来。

    王蝉站在船板处,掐了道定身诀,将这摇动的船定于江波之中。

    看着这腾云落浪的巨龙,她都惊叹了。

    “哇,是白大哥吗?好威风呀。”

    当真是威风,两眉落龙须,无风而动,明明是白龙,阳光下却有金光浮掠而过,随着一声阿蝉,龙息灼热扑来,细看,它口中衔着一火红之物,像龙珠一样。

    但却又没有那般圆润,似还需要雕琢。

    “这是那方火石?”王蝉问。

    “不错,阿蝉你说得对,它和我互为因果。”

    龙须微动,巨龙将火石吐出,于半空中瞧着这火石,心中感叹连连。

    当年,它便是因这火石沸水,造下了恶孽,毁了成蛟龙的路。

    而如今,它吞了这火石,阻了流火四溢,也因此沸了江水,破了临水不得水的困龙局面,得以再次修成龙身。

    “这火暴戾,须得我再细细盘它,更要在人世间修行历练,才能将这火石中的戾气磨去。”

    “别看它小,这可是个硬茬子。”

    有白云阶压制,王蝉这才又细细看这一枚的火石。

    不是圆球的,是火井一般的石头,凹陷如小茶碗,圆口处有火炁熏腾缭绕,不灭不熄。

    白云阶吞了火石,又因它的因果修成龙身,残存的蛇丹救了卫小娘子,活人性命,早已不在。因缘际会,火石则成了龙珠。

    二者如今共生共灭,浑然一体。

    也因此,它得知了一些前程旧事。

    巨龙张口正要说什么,倏忽的,天上落了道惊雷在小勺山山头。

    于孝宗正恍神,乖乖,他是怎样的运道,没了娘和媳妇,但今日又见了龙。

    是龙啊。

    真龙。

    皇帝老子都不一定见过的龙。

    惊雷一响,他惊跳了下,“还未到惊蛰惊雷,大冷的天,怎就有雷了?”

    而且这天气——

    今儿天气晴好着呢,天蓝又清透,瞧着便不是落雷下雨的日子。

    王蝉也看了过去,没了火石,小勺山在她眼中自然没有了梳缕日光的奇景,但这火石浸染了小勺山百年,山石内里早被改变,仍有火炁残存。

    气候会慢慢的变得和周围一致,但不是此时,也算给了八宝镇的村民有缓冲的时间。

    白云阶正又待开口,惊雷又落下,隐隐带着威视。

    王蝉笑了下,“白大哥莫要多说了,看来,这是天机,还不到大哥能说的时候。”

    “阿蝉。”白云阶有些担心。

    不想这火石的来历,竟又有渊源,且它要和王蝉提起,天竟落惊雷相阻。

    “不打紧。”王蝉摇了摇头,倒没有太过忧心,“该我知道的时候,自是会知道。”

    她仰着头仔细又瞧了瞧白云阶,想到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在白云阶不解的目光下,笑道。

    “龙君吐龙珠,是比灵蛇衔宝相花威风。”

    白云阶也笑了下。

    白云阶准备去人世游历,积累功德好化去火石戾气,将这一方火石盘圆。

    此时它和火石一体,火石戾气,自是它的责任。

    二来,龙吐龙珠,天性喜欢圆溜溜的珠子,口中这火石戾气扎嘴,让它有些不得劲儿。

    得早日盘圆些才行!

    王蝉想到一事,忙道。

    “还有一件事,要请白大哥帮忙才行。”

    “说什么帮忙,”白云阶瞪人,为王蝉的客气。

    “要不是阿蝉你相助,更出言指点我和这火石的因果,我还破不得这临水困龙之局,要说谢,该是我谢你才对。”

    王蝉莞尔,“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蝉要说的是人瘟一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人瘟?”

    巨龙张了张嘴, 龙息喷出,垂于龙首边的龙须动了动,江浪不可抑制的被撩动, 泛起层层波澜。

    小船被王蝉下了定字诀, 倒是稳当,只龙息如风而来,喷得成了牛儿的空空和尚又翻了个跟斗。

    牛爪抓不到力,咚咚两声响, 一屁股跌在地上。

    瞧着有几分滑稽。

    “哞哞哞——”

    可恶可恶!

    大和尚哞哞乱叫,心酸得不行,牛眼里几乎是盈着泪了, 牛眸一瞧悬于半空中的巨龙,再看一看自己, 更是悲从中来。

    什么运道, 同样的日子, 旁人成龙他成牛——都是变幻, 怎地相差这般大?

    这是往他本就冻成冰的心里再扎上一刀吗?

    于孝宗抓着船舷,手攥得死紧, 听到这动静,不放过一丝一毫能嘲讽大和尚的机会。

    只见他背着王蝉, 扭头朝跌地的牛儿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做着啧啧的动作, 眼睛一扫再扫牛儿上下。

    明明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空空和尚没有辜负于孝宗, 视线一对上,瞬间领会。

    牛身僵了又僵。

    竖子,竖子!

    大和尚气得大出气。

    他这是被这混账拿眼睛羞辱了吗?

    “噗通”一声响, 也不管牛鼻子被牵绳拽痛,牛儿咚的一声跳进了水里。

    王蝉:……

    什么毛病,甲板不待要待水里。

    王蝉多瞧了两眼,就见牛儿只露了个鼻子在水面,大半的身子都藏进了水中。

    她想起赵大山曾经说过,他幼时放牛,牛姥姥最喜欢的便是淌水而过。

    偌大的牛身浸在水中,仰着牛首,只牛鼻子露了丁点儿在水面上透气,便是牛角都能藏住。

    还是小孩的赵大山坐在牛脊背上,别的小孩瞧了,都以为他能踏水而行,别提多威风了。

    那是赵大山最快活的日子。

    王蝉欣慰,果然,披了牛皮的大和尚越来越像牛姥姥了。

    左右淹不死牛,她不再理会,转头朝巨龙瞧去。

    “对,人瘟。”

    为了说明这是何物,王蝉折了一根岸边抽条的柳枝,一撩江水。

    流水被柳条带起,落下水珠点点,在阳光下有剔透的光芒。

    然而,只转瞬的功夫,就听这儿有嗡嗡的动静。

    于孝宗正要诧异,哪儿来的虫子扑翅声,天还冷着呢。

    他一个扭头,瞧着前方,待定睛瞧清是什么后,吓得是两脚一软,脸色发青。

    就见柳条上落下的哪是什么水珠,这会儿分明是一只只扑翅的虫子。

    虫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虫子都生了人的模样。

    骨挝脸,稻草干枯发,胸口的皮耷拉着胸腔的骨头——

    瞧着就是骨头包着一层皮。

    柴火棍一样的四肢垂着,无精打采地扑棱翅膀,带来嗡嗡的声响,一个个有些像绿头苍蝇。

    于孝宗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只觉得这东西的眼睛都冒着虫子的绿光,骇人得紧。

    王蝉解释,“这东西虫身人样,唤做人瘟。”

    瘟从病,有绵长之意,在瞧到一时,后头便有二、有三……有无数,散开就成大患。

    “都说人顶天立地,是灵长之物,所以最忌同类相食。而人吃了人后,不止魂灵,皮肉也会沾染罪孽——”

    “据说这样的皮肉极阴极恶,蝇虫沾染了这阴晦炁,就会脱虫身而生人样——”

    王蝉朝四周看了看,能见草木干枯,江水都氤氲着寒气。

    虽是早春,却还是春寒料峭时候。

    人瘟虫身人样,瞧着邪门,但还是拥有虫的特性——畏寒。

    这时候多为虫卵,蝇虫少见,便是有人瘟,也未到爆发时候。

    王蝉将吴娉婷的事说了说。

    “天下竹林无数,我虽焚了那一片竹林,又劈了吴小姐伴身的黄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担心她游走竹林,曾遗了肉在别的竹子空心之中。”

    顿了顿,王蝉又将同行相忌,卖活禽的马二一曾被人化畜,拎了羊脚卖的事说了说。

    “那叫牛旺的大叔在山中捡了尸体,经了那黄泉水,尸体残魂成活畜,瞧着是鸡鸭羊牛的模样,肉还鲜,城里的富户吃过都说好。”

    卖得贼贵呢,一只鹅都十几两的银子,吃的不是肉,是金子!

    这事后,冯知州也怕人瘟扩散,拜托王蝉在城中多注意。

    她瞧了几天,没发现不妥,但也怕此事有滞后性,而她又远在胭脂镇,不能时时盯着建兴府城。

    而且,人字生两脚,不可能固定在一处。

    府城中这种热闹地儿,人更是流动得厉害,今日在建兴府城,他日也可能在他处,或是讨生活做生意,或是求学游历。

    “这东西我也头一回见,也不知城里那些吃了化畜肉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是否肚子里也会生瘟虫,何时生,又什么契机生。

    “所以,我想请白大哥帮忙。”

    白云阶山中清修多年,一心一意要成龙,两耳不闻世间事,对人瘟倒是不了解。

    听到王蝉这话,想也不想,当即应允。

    “没问题,只要我能帮上忙,阿蝉尽管说。”

    不说这事是王蝉开口,就是听闻一句建兴府城,百余年前,行水走蛟将建兴府城淹了,白云阶对这一座城就心怀诸多的愧疚。

    淹死泡白的人,水退后相互奔走寻亲人的呼唤,水灾后肮脏积水的瘟疫,抱着冰冷家人无力哭泣的人们……

    一幕幕还在它眼前心底。

    便是今日成龙,也不敢忘记旧事。

    虽然说此事非它所愿,且它也是被人算计,但那一场祸事,终究是它掀水破了堤岸,淹了城中的屋舍和百姓。

    白云阶想拍胸保证,龙爪不方便,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王蝉面前站了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身量颀长,一身如麟白衣,衣襟处有蟠龙纹,五爪尽露锋芒,从肩背处盘龙而下,一头灰白的长发落在背后,只留了两撮在前头,像龙身时的龙须。

    阳光下,不拘是发,还是衣裳,都泛着好看的光。

    王蝉瞧得眼睛都亮了。

    “白大哥真好看!”

    白云阶有些不好意思,头上那龙角未收起,一笑露了白牙尖尖,又有旧身蛇类的阴柔。

    对于人瘟,王蝉已想到法子。

    所谓三爪蛟四爪蟒五爪龙——

    百余年前,山中千年蛇妖行水走蛟,想以水势蜕身成蛟龙,被人算计坏了修行,一朝身陨魂残,诸事成空。

    但所谓福祸难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话当真不假。

    白云阶如今是五爪龙君,最是能克阴邪,此时,它又吞下火井石,相磨成龙珠。

    火石的火烈得厉害,就像地里喷出的岩浆火一般,可焚万物。

    对付人瘟,最是合适不过。

    王蝉:“白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养石人,最擅长的便是养石,要是白大哥同意,待回头我就去巨石蛇山将残石收拢,将它们雕刻成龙形,再埋于城门处——”

    龙为灵,更是一方保护神。

    殿宇顶上正脊两端的吻兽,多为龙首,撑屋子的拱柱刷上红漆,更有金龙盘柱而上。

    “我会在石中将人瘟的炁息留存,一旦察觉过城门的人有不妥,白大哥可喷火将这瘟虫烧了去。”

    巨石蛇山的残石剥落,虽然白云阶已经破石成龙,但这些石头和它息息相关,王蝉以养石术雕琢蕴养它和白云阶的这道缘分。

    便是白云阶游历天下,居无定所,于城门石处,人瘟出现,白云阶远在千里亦可察觉。

    到时只需心神微动,以石龙为媒介,一道龙息喷出,便能化去虫身人样的瘟虫。

    城门立石龙,实则是灵。

    白云阶自是一口应下,“倒是阿蝉出力更多,养这样的石头可不容易,得耗功夫了。”

    它喟叹了一声。

    听王蝉这意思,她打算雕的石龙可不是一两尊,是尽可能的将天下城门处都立上这样的一方石,保人世平安。

    它倒是无碍,王蝉这一举动,于它而言有利无害,就如人间立诸神神像,祈求时,神听世人音。

    焚人瘟这一害,更是和它原本打算磨火石戾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这建庙立宗的人麻烦,事可都搁王蝉身上了。

    王蝉笑着摇头,“不麻烦,养石亦是我的修行。”

    掌心托一只灵鹤,王蝉将其递向白云阶,“待石头养成,我会传讯,还请到时白大哥去胭脂镇寻我,为石头附一道灵。”

    “好。”白云阶应下。

    只听龙鸣一声,乌篷船上一道白光闪过,灰发白衣的白云阶不见踪迹,转而是一五爪白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耳似象。

    龙尾一摆,只见此处风起水动,两岸边早知春的柳树哗哗而响,万千新绿如线在半空中翻飞不停。

    “阿蝉,后会有期。”如钟的声音镗镗而来。

    王蝉仰着头看天,冲着钻进云层推云而游弋的巨龙摇手,“白大哥再见。”

    只转瞬的功夫,这一片天的白云好似被推走,一团滚着一团,朝西边的方向滚去。

    沾染了日光,云好似镶了金边一样,巨龙的身影在其中或隐或现。

    “原来龙真是腾云驾雾啊。”于孝宗跟着抬头,瞧着这奇景,心潮澎湃得不行。

    他转头看王蝉,想着她方才和巨龙说的话。

    什么活人变畜,人食鬼菇成白肉团,挤着钻着竹子心游走……坊间话本和乡下地头的鬼事都写不出这邪门。

    一时间,他竟觉得尤家姐妹对他留了情。

    吓……也没那么吓人!

    王蝉转头对上于孝宗的眼睛,就见他一脸的敬畏。

    王蝉:“走吧。”

    表哥和表弟还在于家等着呢,再说了,两方石磨她带都带来了,可得将东西交付给定货之人,替舅爷将银子收回来才行。

    ……

    于家。

    骏马踢踏着蹄子,哒哒作响,时不时更有咴律律的动静。

    八宝镇暖和得早,处处都是早春的痕迹,石头疙瘩地里有绿意冒头,谢邦直坐在高马之上,颇为稀奇地瞧着马儿寻草嚼。

    “咦,你是马灵了,还能吃草?”他一跃跳了下来,蹲在地上,脑袋挨着马头瞧,“让我瞧瞧,你把这草吃到哪儿去了?”

    这一看,他恍然模样,圆圆的眼像龙眼,“我就说嘛,你吃不得这些东西,大哥快瞧,它嚼了半天,草还长在地上呢。”

    谢邦直没有注意到,被马儿嚼过的草都蔫耷了些许精神,这是灵被咬了去。

    谢邦采两眼无神,瞥了一眼谢邦直,又去瞥于宅。

    他这什么弟弟,屋子里有死人躺着,他还能和死马玩得不亦乐乎。

    是不是缺心眼,是不是缺心眼!

    “阿蝉回来了。”谢邦采听到动静,忙起了身。

    “哪呢?”谢邦直忙也起身,转头看去。

    就见乡间道上走来王蝉,身边跟着于孝宗。

    而于孝宗手中拉着牵绳,绳子另一端紧扣牛鼻环,牛儿踢踏着蹄子走来,走得有些慢,一拖三拽,时不时的,于孝宗吆喝叱骂两声,更是拿几根柳条缠绕的枝条抽牛。

    谢邦直眼里有困惑,“哥,我怎么觉得,这牛儿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可不是别扭么,大和尚才做牛,躬着背,双手成前肢,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架势。

    得给时间适应才行。

    尤娘子——

    谢邦采张了张嘴,想问一声什么,话到嘴边了,喉头却又像哽了一把粗砂,怎么问都问不出口。

    他想问,更怕问。

    一时间,谢邦采想了许多,甚至话本子里瞧过的画皮鬼都想了。

    瞅着是好看皮囊,脱了皮,下头是青面獠牙的大鬼。

    谢邦直没什么顾忌,几下蹿过来,“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他媳妇捣的鬼吗?”

    谢邦采也盯着王蝉看。

    “回去再和你们说。”王蝉瞧着于孝宗,对谢邦直摇了摇头。

    于孝宗将于母的尸身抱起,搁在床榻上,盯着于母的模样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他抬手覆上于母不闭合的眼。

    “娘,小娥和小凤知道了,虽然偷粮的是你,但你也是被那贼和尚哄了,灾年时候谁都不容易,她们不气你了,你瞧,我都还好好的活着,她们不生气了,你、你别担心。”

    王蝉瞧到,随着于孝宗说这话,于母一直不肯闭眼的眼睛阖上了,微张发紫的唇也阖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于母死时,想要张口辩解,记挂的便是于孝宗。

    ……

    于孝宗一抹脸,有些颓丧,瞧着王蝉和谢家兄弟,这才记起,人今日来八宝镇,除了瞧鞭春牛,更是为了送他家定下的两方石磨。

    “这是余下的银子,”于孝宗将银子递了过去。

    再回头瞧宅子,转头对上王蝉清凌凌的目光,于孝宗话脱口而出。

    “其实,我对不住娥娘和小凤,她和娘——都说媳妇难做,很多时候,是娘爱挑事,这床榻和屋子便是了,起了新宅子,这屋子本来是娥娘和我住的,娘念叨两句,说屋子离磨坊近,驴儿叫起来吵,她这辈子苦,没过几个好日子——”

    “我、我就和稀泥,转头让娥娘让一步,说要孝顺——”

    于孝宗茫然,一步让,步步让。

    要是他多护着点,尤家姐妹的亡者被被大和尚掀下,不论前程往事如何,这一年的记忆总是在,她们是否就会心生恻隐?

    王蝉也不知道,“往事难追,你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再有媳妇了,对人家好一些。”

    于孝宗苦笑,“我哪还会有什么媳妇?”

    这可不一定——

    王蝉又瞧了于孝宗几眼,确定自己没瞧错。

    子女宫莹亮,命中带一子一女。

    孝宗孝宗,人如其名,这会儿再是唤着尤小娥为娥娘,想起旧事面上几多怅惘和无奈,等过上几月,也会再娶新妇。

    到时绵延子嗣,名为孝顺祖宗。

    再看于家,王蝉觉得今儿鞭春牛这热闹有些没劲儿,也不看黄昏夜里的戏台了,招呼上谢家兄弟,牵上牛儿,一行人撑船往胭脂镇行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 染红了半江之水,乌篷船顺着水朝胭脂镇方向行去,时不时能瞧到江中汀州, 上头除了碎石沙土, 便是芦苇。

    风来,芦苇丛摇摆。

    簌簌沙沙的声响伴着流水潺潺,倒别有一番静谧。

    偶尔有些野鸭子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相互追逐, 嘎嘎乱叫。

    翅膀一扑棱,落了好些羽毛。

    瞧了这好江景,又吹了江风, 等船靠着胭脂镇码头时,王蝉已经心情大好。

    她一指指了远处的炊烟, 催促谢家兄弟快些。

    “表姑指定烧好吃的了, 咱快些走, 我都饿了。”

    “来嘞来嘞, ”谢邦直应声,又有些懊恼, “我也饿了,早知道刚才在八宝镇, 咱们就应该买几个烧饼带着,好歹先填填肚子。”

    王蝉:“饼哪里有表姑做的菜好吃。”

    “哦哦, 我算瞧出来了, 阿蝉你就是阿娘的马屁精!”谢邦直嘘声。

    他人皮了些, 但眼里有活,说着话的时候,三两下就跳下了船, 扯过船上的绳子拉到岸边,寻了个树桩盘好,一盘盘几圈。

    “好了。”谢邦直拍了下手上沾到的泥,抬眼就见王蝉拉着牛儿走出了一段距离。

    那牛儿在她手中格外的听话。

    “等等我。”谢邦直几下就追上了王蝉,不正着走,反倒跑到王蝉前头倒退着走。

    “姐,姐,再给我的小马点一道灵呗。”他摸了摸脖子处挂的小石头,“我想骑着大马,风风光光地回去。”

    为了高头大马,谢邦直嘴都甜了,圆眼睛一转,冲着王蝉一口一个姐姐,殷勤得很。

    “你那小马累了。”王蝉敷衍,“你骑牛儿吧,牛儿也一样,还更大一些,坐着舒坦。”

    说完,王蝉扯了扯缰绳,将大和尚拉到谢邦直面前。

    “可拉倒吧,”谢邦直撇了撇嘴,上下瞥了眼牛儿,挑剔又嫌弃。

    “这牛儿自个儿都还走不清楚路呢,瞧着跟喝醉了一样,哪有我那马儿威风。”

    再说了,骑马的是将军,骑牛的是什么?是放牛的娃儿!

    他才不要呢。

    “你说阿娘今儿会烧什么菜?”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

    “鸭子吧,”王蝉想着汀州上瞧到的野鸭子,有些馋,“铁锅炖鸭子好吃。”

    “我猜不会,咱们就该在镇上吃了再回来——啊,我的牛皮蹴鞠还没买。”

    谢邦直也想吃鸭子,但今儿家里,他们三个小辈都出了门,以他娘的性子,他们不在家,家里的菜只会往简单了做。

    做阿娘的都这样。

    谢邦采落在两人身后,还有些没精打采

    他瞧着前头猜着今儿阿娘会烧什么菜的小弟和表妹:……

    果然,书上写得半分不假,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

    “表姑,我们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王蝉将大和尚往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搁,一拍牛头,带着警告。

    “别乱跑。”

    大和尚垂头丧气,“哞——”

    他敢乱跑么,方才在于家,临到走了,那混账小子还敢告黑状。

    也不知道这丫头使了什么手段,牵着他鼻子的缰绳就像活了一样,逮着他乱动就死命扯。

    疼得他嘞——

    酒糟鼻都快被扯出来了。

    ……

    “回来啦?怎么这么快。”

    瞧着王蝉三人,祝凤兰有些意外,鞭春牛的日子在胭脂镇寻常,但八宝镇可不一样。

    往年时候,八宝镇还会搭戏台,黄昏夜里才叫热闹。

    家家户户燃了火堆,风一吹,火星子撩空乱飞,像夏日里的流萤,火堆衬得小镇是通宵的明亮,戏台附近更有好吃好玩的摊子。

    糖画,酥酪,酱饼……油炸小脆丸,应有尽有,别提多香了。

    更有摇卦看相的。

    谢邦直顽皮,直呼这是阿蝉的老本行。

    走的时候还说要带块布,到时钱花光了也不怕,折几根树枝撑开布,上头写上【大仙看相,童叟无欺】几个大字,依着阿蝉的本事,保准一会儿就把银子赚回来。

    “怎么不瞧瞧热闹再回来?”

    祝凤兰正待问谢邦采这做哥哥的。

    都在八宝镇求学了,那地儿热闹,也不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耍耍,尽尽半个东道主的情谊——

    视线一抬,瞧见谢邦采的模样。

    谢邦采没了神采,“娘,我先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发出幽幽又酸牙的声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祝凤兰:……

    她转头去问王蝉和谢邦直,“你们大哥这是怎地了?”

    王蝉想了想,“不打紧,表姑别担心,就表哥心里的小鹿死了,他得缓缓劲,过两天就会好。”

    祝凤兰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谢邦直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笑得是七仰八翻。

    “对对对,大哥心里的小鹿死了。”

    戏文里都唱了,少年知艾,心头就像揣了只小鹿在乱撞,砰砰砰,砰砰砰,撞得可厉害了。

    豆腐西施尤娘子是鬼,对大哥来说,可不是晴天霹雳,小鹿啪叽一下就死了么。

    这会儿要还有动静,也不打紧,是小鹿没死绝,挣扎着蹬蹬腿罢了。

    待明白是何意后,祝凤兰惊得不轻,“那尤娘子竟是鬼?”

    今儿这一日鞭春牛,八宝镇竟出了这么多事?

    瞧着王蝉和谢邦直拿着碗去装饭,祝凤兰忙振了振精神,勉强回了回神。

    “先不忙,我再炒两个菜——”

    谢邦直得意地瞥了王蝉一眼。

    他说得不错吧,只有他们在家了,饭桌上的菜才丰盛。

    王蝉指了指缸里腌的芥菜,“表姑,今晚再吃这个吧。”

    芥菜是前几日腌的,受了冻的芥菜去了苦涩有一份清甜,滚水一烫,绿汪汪的颜色,再搁进陶罐陶缸,淘米水浸过,搁上几日便成黄色。

    肥厚的菜根一掰就断,切成细末,和肉相炒,再将炊熟的大米饭一道翻炒——

    到时,米粒颗颗分明,有芥菜的酸香,又有肉油脂的滋味,简单又好吃,别提多香了。

    “成,再吃这个,做这个还简单呢。”祝凤兰笑着应下,“还是咱们阿蝉知道心疼人。”

    祝凤兰忙活开,王蝉和谢邦直在一旁打下手。

    年前在屋檐外晾了些腊排骨,谢邦直闹着炒饭不够滋味,今儿鞭春牛,好歹是个节庆的日子,镇上不热闹,饭桌上得热闹,又磨着祝凤兰做了烧腊排。

    祝凤兰好脾气,“成成成,都有都有。”

    裹着层红的腊排切成一块块,搁了屋子后头菜园子里的豆角茄子,炖熟烧干,火舌舔着铁锅,盖子一掀,灶房里满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王蝉吃得欢,腊排也不输大鸭子嘛!

    “表姑,我先回去了。”

    “哎,路上慢些。”

    夜渐沉,王蝉牵着大和尚往青鱼街的祝家走去,祝凤兰知道阿蝉本事大,也没有相送。

    才入青鱼街,于街头镇眼的地方,有獬豸的虚象悬空。

    它形似狮子,头顶处有一尖角,此时,像是被惊扰了一样,虚像陡然拔高,尖角包含锐意地破空而来,直顶王蝉身边的牛儿,于半指的距离停住。

    大和尚的牛眼吓成了斗鸡眼一般。

    王蝉鞠了月华朝獬豸石像养去,笑得眉眼弯弯,“你眼睛真亮,这牛皮下罩的大和尚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月华养了石,獬豸更是嫉恶如仇,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直盯着大和尚瞧。

    一旦有什么动静,定要将他的肚子都顶破。

    王蝉安抚了獬豸,转头对上大和尚惊骇的眼睛。

    被骂了不是好东西,大和尚此时没心思计较,他看着王蝉鞠月华如鞠流水,颓然又挫败。

    差距太大,竟也没了心气去比较了。

    王蝉思忖,“你先前说过,在那一座山头里,牛皮将你和神像一并罩住了,那神像呢?你搁哪儿了?”

    大和尚牛嘴一张,还不待开口,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瞪了下眼。

    一旁的獬豸似是知道主人心意,头上的角作势要顶来。

    王蝉磨刀嚯嚯,“你想好了再说,要是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吹牛皮!”

    大和尚要说自己没有带走神像,王蝉是不信的。

    他原就是行骗的麻门出身,一双手从不走空,那一次,说是牛姥姥的皮护住了大和尚,实则是那一尊神像有灵,使了法子,又出言指点。

    一瞧就是宝贝的东西,他怎么会不要?

    空空和尚叫屈,“我哪敢使什么心眼啊,人都在你手下扣着了。”

    怕真成了吹牛皮,正巧应身上这一身皮。形势比人强,大和尚放低了姿态,摆了摆牛尾,说了老实话。

    “流火过后,我带着那东西下了山,还不待我朝它多学些本事,它就跟个普通泥塑木雕的神像没啥两样,半点没个动静。”

    “后来,后来丢了!”

    大和尚行骗出身,荤素不忌,为了让神像再开口,他使了诸多法子。

    焚香祭拜,供五牲十二果,哀哀求神怜悯,传长生功法。

    哪里想着,竟半分动静也无,山上那一道声音,那一阵风,好像只是错觉一样。

    也是,不是谁都能聆听仙法,窥得仙缘。

    那一座山头,虚空传音,也不过是因为情势危急,牛儿和人类相亲,可护人类,流火势大,所过之处成灰烬,它要沾一沾牛皮护人的运。

    空空和尚自是不知内里详情,法宝在手,只筹谋着能有人家引路见仙缘,眼一沉,心下一狠。

    既然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当即,他就想了个硬点子。

    大和尚行走江湖,也听过许多邪门事,知道不论是神还是邪,都厌憎污秽之物。

    那一尊神像不大,只成人手臂的高度,他日日揣着它,像是宝贝一样。

    这日,他上茅房都不搁下。

    说起旧事,大和尚又有分自得。

    “我就假装不小心,找手纸的空挡,一个滑手,拉扯了我背着的布袋,啧啧,打好些个补丁的布袋了,不结实多寻常啊。”

    “果然,布袋撕裂了个口子,眼瞧着它就要从我的布袋里掉出来——下头可不简单,我借茅房的那户人家是个懒汉,好几个月了都不清这茅房,缸深着呢。”

    “嘿,说时迟那时快,它还真显灵了——”

    “就见一道光闪过,倒把我先踹下去了,垫在它身上不沾污秽。”

    可见这神和人一样,也怕消亡。

    掉了回粪坑,大和尚高兴得紧,护着雕像不沾秽物,兴高采烈地从下头爬上来。

    “不逼不行啊,你瞧我一逼,它不就显了灵?”

    空空和尚也有自己都智慧,要一直没动静,搁在手中就只一木雕泥塑的死物,搏一搏,说不得他就得到了功法。

    再说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宝贝此物,怕丢了磕了,这才上茅房也一直带着。

    而背在身上的袋子破了,这也没法子,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谁叫他穷,衣裳袋子是补丁了又补丁,洗了又洗,一拉就脆能怪他不?

    必须不能!

    他都一片拳拳之心了。

    “许是瞧我日子过得着实辛苦,又记挂我这垫背之情,当天夜里,我就在梦里得了套功法,这才算是踏了修行的路。”

    “你——”王蝉嫌弃得不行,却也佩服,伸出大拇指夸赞了下,“神气!”

    能忍常人不能忍,做什么事不能成功,偏偏要做坏事,把路走歪走窄了。

    “那怎么又丢了?”王蝉问。

    “说是丢,我觉得是它丢下我遁走了。”大和尚有自知之明。

    “得了功法后,一次雨夜,雷鸣电闪得厉害,实在不敢多行路,我途经一处村子,寻了个好心人借宿,起来后一直带着的雕像却不见了。”

    要说是偷,空空和尚不相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东西偷走。

    麻门骗术,行骗又偷拐,他出师多年,技术炉火纯青,还真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

    定是借着那一日的雷霆遁走了。

    那一日的落雷是当真大,落在地上都成蛛丝密网一样游走,四面八方,一看就不寻常。

    大和尚不解,“我就这样让人瞧不上?”

    牛儿一瞥王蝉,牛眼里都是不服气。

    要是他得的功法再强一些,那东西和莲花烛台一样,还在他手中,今日,他定不会这般轻易折在此,还变成一头老牛。

    不过养石——

    养石一术他也曾听闻,多是爱好山水之人,机缘巧合下拾得奇石,以心爱珍养,往往养出一两方石头都不容易了。

    而珍养的石头就如灵符一样,可做护身之物。

    哪里像他今日看到的那一管石笔,夜里见到的獬豸,石中成灵,灵长虚像。

    而且天下少灵能,面前这丫头却不一样,一鞠就鞠一把,像灌酒一样朝这獬豸石像灌去。

    瞧它都齁了!

    ……

    遁走了?

    王蝉停了脚步,低头思忖。

    她爹说过,六七年前,他带着自己去郊外上香,入了一处破庙,幼时的自己便是在那一处见到宋毓之,从他手中得了蝉纹的石头。

    而那庙里,玄川子雕像是活的。

    雕像的头滚落在地,瞧着是泥塑木做的,但却像真的人头一样,脸颊跟着嘴动,骂骂咧咧模样,像是怒骂又像要泄愤咬人。

    又凶又邪门。

    空空和尚实在不想做牛了,躬着背难受,手撑在前头走路也难受。

    更可怕的是,这走了大半日,他竟有些习惯了。

    “同为修行人,阿蝉姑娘便饶了我这一回如何?八宝镇的鞭春牛我是捣了乱,使了绊子,但好在上天怜人,八宝镇没有出人命,说来算去,我这是大错未铸下。”

    “怎会没有,于孝宗家就剩他一个人,一家子差点死绝了,你还道没有出人命啊。”

    王蝉瞥了眼大和尚,为他的厚脸皮惊叹,“是大错未铸,所以你还留了条性命,以后做牛偿债。”

    大和尚窒了窒,“这怎么能算,尤家姐妹本就死了,于母出事,更是陈年旧怨,冤冤相报的结果,同和尚我有什么干系?”

    王蝉已经不听大和尚话了,满嘴胡话,听他的话,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朝大和尚一拍手,一道灵起,如一个夹板一样将牛嘴夹下。

    大和尚再开口,又是哞哞不停,气得他是两蹄刨着地儿,恨不得拿牛角朝王蝉顶来,偏生鼻子的牛环相克,疼得厉害。

    ……

    月上柳梢头。

    夜里时候,祝凤兰和谢时化也说起了这事。

    “我想了想,还是让邦采迁回胭脂镇,跟着伯元表弟读书吧。”

    “离家近一些,我们也能瞧着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能及时发现。”

    祝凤兰说着说着,面上浮出了庆幸。

    这一年里,他们家没少吃豆腐,回回都是谢邦采从八宝镇带回来,不辞辛苦,不惧路远。

    少年心思怎么藏得住,原先也道寻常,毕竟他们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情热——

    但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呀。

    瞧着好端端的一活人,一美娇娘,竟会是个早亡的孤魂。

    “咱们家俩小子,小的那个性子直率,一张嘴是没个把门,想说什么说什么,平日里还顽皮了些,常惹我生气。”

    祝凤兰在烛灯下缝补,说到这里,手中的针线不停。

    “邦采瞧过去稳妥。但说实话,我更担心邦采。”

    谢时化不住点头。

    是这个理儿,平素闷不出事,一出事,保准来一个大的。

    反倒是那一直闹的,小打小闹,瞧着烦人,平素挨骂挨揍多,心里多少有点儿数,界限在那儿,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成,迁回来读书,小树不修不直溜,搁咱们眼下看着也好。”

    两人说定了,心也安心了大半。

    不然他们真怕回头谢邦采也领了个媳妇回来,瞧着漂亮,夜里灯烛将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之上成了肌肉虬结狰狞的大鬼。

    只这样一想,俩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漂亮儿媳妇要不得!

    ……

    青山脚下,田野广阔。

    此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春雨细密,别瞧只毛毛一般落下,瞧着细微,沾在身上一会儿便会湿了衣裳。

    都说春雨贵如油,一年中忙活好春日,后头的日子便能顺遂大半。

    这会儿,胭脂镇家家户户都忙着春种。

    个个戴着顶斗笠,嫌蓑衣厚重不便,就索性不戴了,挽起裤腿就在田间忙活开来。

    “阿蝉,这牛儿真借大家使啊,可不敢是瞒着你舅爷,将家里的牛儿借出去。”

    靠地吃饭的人格外惜福,牛这一牲畜于农家而言,不止是牲畜,更是家人般的存在。

    都爱惜得很,不舍得牛太过疲惫,就怕不小心累病了。

    王蝉认得喊话的这人,他唤做钱大岭,常和谢时化一道去旁的地方收猪。

    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模样,瞧着有些凶,做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计,嗓门都比别人大一些。

    王蝉借着整理斗笠绳子的动作,悄悄揉了揉耳朵,笑着应道。

    “对,借大家使了,都别客气。”

    她一拍身下的牛儿,这会儿,她坐在牛背上,也戴了顶斗笠,春风吹得斗笠下一张脸白得清透。

    “这牛儿不怕累,今年啊,大家伙儿谁家地里缺把力气,只管把这牛儿牵去犁地,要不听话,使劲拽一拽牛鼻子处的缰绳就成。”

    钱大岭本还想再说什么,倏忽的,他想到王蝉的本事,再看那牛儿,眼里有惊奇的光。

    “乖乖,石头也能养成这样,活灵活现了!”

    钱大岭只道这牛儿虽生了血肉,却是王蝉用石头养成。

    石头变的,自然不需爱惜牛儿的力气。

    王蝉也没有多解释。

    平白添的助力,不用白不用,钱大岭当即去拿木犁。

    套上一用,果真好使。

    “这牛儿瞧着老了点,但脚程稳当,犁地也比一般的老牛快上一截,阿蝉你养的石头是这个。”

    他朝王蝉比了个大拇指,赞不绝口。

    只是不懂,为何养的石头得是老牛模样,莫不是就跟那些文人画画一样,枯藤老树昏鸦,牛儿得老一些才有意趣?

    王蝉好奇,“叔怎么知道这是头老牛?”

    大和尚披了牛姥姥的皮,血肉蕴养,这会儿牛皮油光水滑着呢。

    “看牙齿。”钱大岭示意王蝉瞧牛儿的牙,“牛和咱人一样,幼时有乳牙,乳齿白而小,牙齿和牙齿间的间隙也稀疏。”

    “恒牙就相反了,带着黄,牙大又厚——”

    “你看这牙的磨损程度,一看就是吃了好些年饭的老伙计了,还是个爱用左边牙吃东西的,这毛皮的油光水滑啊,是样子货。”

    钱大岭常跟着谢时化去收猪收羊,也能做劁猪的活,算是常年跟牲畜打交道,一说起自己知道的行当,眉眼一挑,话多了密了,收都收不住口。

    掰着牛嘴,仔细打量。

    最后,他意犹未尽,“叔和你说,以后家里要是添什么牲畜,你只管寻我,别寻你表姑父,他手艺是成,但眼睛还真没有我利,我啊,保准给你挑个好的,甭管是啥,最主要就是看牙口。”

    “牲畜也和人一样,牙口好,胃口就好,能吃就有劲儿。”

    有劲儿就身板倍棒!

    王蝉瞥了眼老牛,牛姥姥只皮是它的,牙都是大和尚自己化出。

    大和尚是年纪不小了,如今看来,平素里还是个贪嘴爱吃的。

    王蝉笑着应下,“成,家里要是添牲畜,一准儿请钱叔帮忙掌眼。”

    忙了半天,钱大岭正好歇歇,吃些水,等家里人拎饭过来。

    他瞧着王蝉不坐牛背上,随便寻了田埂边的一块石墩坐下,手中也没个空闲,正拿着一把刻刀雕琢石头。

    那石也奇,灰黑色的一块,半透不透,像被烧过一样。

    这样的石头理应有些丑,但这会儿,石头上遍布了或粉或白的颜色,团团簇簇,夭夭灼灼——

    还不止在表面,一些还长在石头半透不透的内里。

    “像梅花,也像桃花。”钱大岭又灌了口水进肚里,“好看。”

    “好看吧,这石头有自己的名儿,唤做梅花玉。”

    得了人分享如何辨认牲畜好坏和年纪,王蝉也不吝惜,饶有兴致的和钱大岭说起了石头。

    这是她前些日子从巨石蛇山寻回的石头。

    上一回见,石头盘山而下,通体灰棕之色,一块块相间有如大块的蛇鳞。

    石头也只是寻常的山石。

    不想经过白云阶裹着火石灼过以后,石头剥落成块,落进水中,一热一冷相淬,竟成了岩浆地里才出的梅花玉。

    梅花玉好看是好看,且石中炁场就像这石头纹路,犹如万千梅桃之花飞扬。

    王蝉踏入这一方石的内里,看着那如万千花飞的石中炁,都着迷了好几日。

    但这石头也有不好。

    它格外的硬实,雕琢起来不容易。

    此外,王蝉又想将其刻成龙形,龙形繁复,更有龙鳞无数,无形中又添了一道难。

    好在惊蛰惊雷落雨,万物复苏,更有惊蛰惊龙之说。

    借着这惊蛰雨势雷力,附着于刻刀之中,王蝉手下的梅花玉已经渐渐雕琢出了龙形。

    这一方石是盘龙飞天,龙口位置正好有梅花纹。

    一方石雕成,剩下的梅花玉便好办了,修行亦如她阿爹做文章,开头最难。

    钱大岭格外满意拉犁的老牛,“要是年年有这牛在,田间的活儿倒是轻省。”

    王蝉:“明年不行,过些日子就得还给别人了。”

    这可是赵家的牛儿,还留在胭脂镇,也是因为大和尚还心有倔强之意,得磨一磨性子。

    田间,空空和尚哞哞两声叫,眼眶里积蓄泪珠,几欲落下豆大的牛眼泪。

    臭丫头,快送了他去赵大山家吧。

    一家的地要犁,还是一村子的地要犁,他还是分得清好赖的。

    牛眸一扫未犁的无垠田,大和尚心生悲意。

    这臭丫头——

    心恁地狠啊。

    ……

    “大岭哥大岭哥,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唤,打断了王蝉和钱大岭说话。

    王蝉抬头看去,来的是钱大岭的妹妹钱小淼,应是出来得急,斗笠蓑衣都未戴。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雨打湿了脸,还是跑得太快太急,冒了一头的汗,湿涔涔着一张脸,眼瞪得很大,里头满是惊惶。

    “怎么了这是?”钱大岭忙跑了过去,“不急,慢慢说。”

    钱小淼吞了下唾沫,“嫂子、嫂子和隔壁林家打起来了。”

    “嫂子本来要喊我给你送饭的,我、我怕她吃亏,听着动静就跑来了。”

    农忙播种,春雨如油,得抢着时间种粮,吃饭都没空档回家,得家里拎了饭到田间。

    “又是这林家!这一日日闲的——”钱大岭皱眉,一双眼很凶,听到林家,厌恶的骂咧了两声,薅了袖子就要往家跑去。

    “走,你给我好好说说,今儿又为了什么事?”

    转眼的功夫,钱大岭带着自家小妹往家的方向赶,地里的家什都丢在那一处,都不顾上带回。

    好在乡里乡亲的,镰刀锄头上又都刻了字,要是谁偷拿了,除非去铁匠铺重新打过,不然准能寻到。

    在乡里要是背上偷盗的名头,能背一辈子,谁家丢一点儿东西,都得怀疑上那人。

    不是自己做的事却百口莫辩,这滋味可不好受。

    一汉子坐牛背上,帮着钱大岭将最后一分地犁了,和王蝉喊了一声,牵了牛儿就去自家田间。

    “也不知道这林家又和钱家闹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按以往的事来瞧,此事估计又是这林家不占理。”

    “对,我也猜是这样,他家做人不行,不厚道。”

    王蝉支了耳朵,手里磨着石头,还饶有兴致地听着田间大家伙儿闲话。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邻居好不好,实在重要。

    钱家就没有摊上一个好邻居。

    争地、嫌吵、偷听……彼此间相互骂咧,或是指桑骂槐,或是直接撕破了脸大骂,这些都是小事。

    据说前几年时候,钱大岭家新添一个孩子,林家人不厚道,趁着钱大岭出门收猪,钱大岭媳妇才生孩子,身子还未养过来,镇日困倦疲惫,沉沉睡去之时——

    林家竟翻了矮墙,入了钱家。

    “造孽啊,孩子才出娘胎两日,就小猫崽的大小,还不到见外人的时候,竟然被他林家从屋子里抱了出来——”

    “可不是!”有人附和,义愤填膺。

    “数九寒冬的冷天,寒风一吹,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何况个奶娃娃!”

    “那小娃娃可怜哟,在薄薄的襁褓里哈嚏哈嚏几声,动静还没屋子角落的老鼠大,都说才生的娃儿有送生娘娘看护,结果呢,被林家这么一折腾,还是落下了病根子了——”

    “什么病根子?”有人问。

    谢邦直被祝凤兰打发来田间给谢时化送饭,瞧到王蝉,知道她这些日子雕刻的石头是龙,在自家地头搁了饭,就挨到王蝉这一处的石头一道坐着了。

    王蝉也好奇,悄声问谢邦直。

    “什么病根子?林家为什么翻墙过去,是偷孩子吗?”

    谢邦直摇头,“他家不认偷孩子这事儿,病根子我知道,嗐,不打紧,他们说的就是钱小飞啊,我和他经常一道儿耍的。”

    “喏,”谢邦直示意王蝉瞧他的鼻子,左晃右晃,做了个吸溜鼻涕的动作。

    “就时常挂两管鼻涕,大家都说是小飞小时候被冻坏了鼻子,这才这样,小飞都不在乎的。”

    谢邦直也觉得不是,一道玩的人里,可不是只有钱小飞一人这样,他阿娘都说了,小孩子小,多吃肉菜,长大后就不会这样了。

    王蝉:……

    果然,又听在田里踩着泥,诨号憨大张的汉子想了想,道。

    “钱大岭家的小飞,我记得今年翻年得有十一了吧,都这岁数的娃儿了,还是个鼻涕虫,就那时冻的!”

    “哟,憨大张不傻了呀,钱小飞今年十一都记得。”

    憨大张摆手,“嗐,哪是我记性好,那一年我娘没了,我这才记得。”

    说起憨大张死去的娘,大家伙儿小声了些,憨大张倒是不在意。

    都死十来年了,伤心也伤心过了,如今再想想,倒不觉得有什么。

    左右人命有终,是人就终有寿数尽的时候,大罗金仙都躲不过。

    再过几年,他岁数到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他阿爹阿娘还得来接他呢!就跟小时候他在家门口等爹娘回家一样。

    仔细一想,倒有些美哩。

    不过,既然提起了林家翻矮墙偷抱孩子出来的事,大家伙儿都困惑,这是一桩悬案。

    “林家咬死了说不是偷孩子,也是,青天白日的,满街都是人,他家要真偷抱的孩子走,搁咱胭脂镇这小地方,哪家丢了个针头线脑都传得沸沸扬扬,谁能不知道啊。”

    还得撑船去外头,偷孩子是容易被发现。

    “不是偷孩子,他家偷抱人家孩子干啥,看娃儿可爱不成?”

    “你还真说对喽!林家就这样说的,人说了,他们就是喜欢孩子,听着娃儿的动静,想和孩子亲香亲香。”

    这话一出,田间好几个人嘘了几声,显然是不信林家的说辞。

    但真要闹明白是啥原因,还真搞不清楚。

    “还好大岭家的小妹小淼眼睛利,随了大岭。别瞧现在小姑娘斯斯文文,小时候的声音尖又响亮,瞧着林家抱了孩子到矮墙边,墙另一头还有人太爷太奶一家子在,半分没怵,一边嚎着偷孩子,一边拎了扫帚就冲了过去。”

    扫帚这东西战斗力非凡,特别是扫院子的扫帚,用的是晒干的竹子条扎的,一扫过去,保准扎一条痕。

    乡邻之间,起一处屋子也不容易,邻居往往是好几代人,当年,钱家和林家相隔的矮墙并不高,掂个脚就能瞧到对方院子。

    钱小淼没和人说过,到了今日,她还时常夜里会发梦,噩梦。

    倒不是梦到没抢回自家侄子,她就梦到矮墙上头,林家太爷太奶的视线朝拎着扫帚的自己看来。

    视线冷冰冰阴恻恻,就像两个脑袋搁在了黄泥砖头垒的矮墙上。

    醒来都是一脑门的汗。

    ……

    田间,翠婶光着脚踩在地里,挽高了裤脚,沾了一腿的泥。

    听着旁边众人闲话,她也不吭声,专心的将一棵棵插进土里。

    放眼看去,种地多是男子。

    女子在家操持家务,洗衣煮饭送饭,照顾孩子,也不轻省。

    要有人多瞧翠婶两眼,皱着眉说什么女子不露脚,露脚不守妇德的话,翠婶当即来气,眉毛一竖,叉着腰就骂咧回去。

    “胡吣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人看啊?”

    “你看你看,对着我这老胳膊老腿,你要是能看出邪心来,老太婆我敬你是条好汉!”

    老腿一露,好汉退散。

    “再说了,我不种地,家里缺粮了,回头我们一家子上你家吃饭,你招待啊。”

    翠婶阴着眼,越说越气。

    妇德妇德,她越老算是活得是越明白了。

    这东西名为德,实则无德,就是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的枷锁,锁了天下的女子,哄得她们心甘情愿的戴脚镣子。

    这不行那不行,都是人,凭什么女子这么多的束缚,呸!就该泼一些才好。

    别人难受,总好过自己难受。

    大家伙也不敢多说啥,嘟囔两句不愧是翠婶,果真好厉害的一张嘴,纷纷退避。

    瞧着翠婶一把年纪了都要下田,众人暗暗骂了几句一旁不吭声的柳父窝囊。

    倒不如一个老太顶事儿。

    自柳丛崧死后,柳父就颓了,只觉得家里传家的男丁没了,日子一点儿盼头也没有,醉生梦死一般。

    万幸,柳笑萍针线好,在衣裳铺子里做事,能赚一些铜钿,翠婶性子犟,把着银子,不让柳父在她眼皮子底下喝酒,又赶着他做事,慢慢竟将一个家顶了下来。

    她更是不住交代柳笑萍,要改了多愁善感的性子,泼一些,自私一些才好。

    听到众人嘀咕,这林家当年为何要抱了襁褓中的钱小飞,翠婶瞥了眼坐石头上的王蝉,想到憨大张方才无意提到的事,插苗的动作一顿。

    好一会儿,她才轻描淡写,声量不高不低,道上一句。

    “瞧着奶娃娃可爱?才生几日的奶娃娃有啥好惹人爱的,皱巴得像个小老头一样。”

    “我看是瞧小奶娃命数长着,想沾一沾运吧。”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惊雷一样,正巧,惊蛰落惊雷,灰蒙的春日有电滋啦而过,亮了半边天。

    轰隆隆一声响,远处响了一道雷。

    “是啊,莫不是想要向小娃儿借一借寿数?”

    原先少邪门事,这几年邪门事多了,镇上还有王蝉埋于青鱼街鱼眼处的獬豸石像相护,被翠婶这么一提,大家都往这处想了。

    “不错不错,应是想要偷寿数。”

    此事不经想,细思极恐。

    大家伙儿当即想了起来,当年林家偷抱小娃儿到矮墙边,墙的另一头是谁,是林家上了年纪的太爷和太奶啊。

    别人家的孩子有啥好疼爱的,人最现实了,要疼只疼自家血脉。

    “憨大张刚才也说了,那一年他娘死了——我的娘嘞,这事儿真不能想,一想我这毛孔就一个疙瘩一个疙瘩起。”

    说话的人搓着胳膊,更掀了袖子让人瞧,果真悚然。

    有人不解,“这和憨大张的娘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谢邦直也不解,“对呀,和张大叔家的阿婆又有啥关系,阿蝉你知道吗?”

    王蝉小声,“他们说的应该是凑对儿。”

    人有阴寿和阳寿,色身形体不坏,谓之阳寿,色身形体长久存在,则为长寿。

    便是死了后,人成阴魂,也不是即刻就能投胎,而是要在阴间再过完阴寿,才能投胎。

    阴寿往往比阳寿还要长。

    但人都惧死,在阳世能吃能喝能玩,阳光明媚,可比做鬼吃蜡烛香火冷食来得强。

    王蝉走过阴间,阴风飒飒吹人骨,漫天黄土灰蒙之地,是没甚趣味。

    平日里,将生死看得再淡然的人,真到死的时候,也是不想死的。

    “凑对儿?”

    “嗯,就是凑双的意思。”

    纵观各地,能发现一个奇事,一个村子,又或是一处地儿有人去世了,往往又接连有人再过世,尤其是在冬末春初时候。

    见谢邦直不理解凑对儿,王蝉又解释道。

    “说得再简单,就是前头下去的人,会回来再带着伴一道上路。”

    有时带一个,有时带两个……不定之数。

    “当年张叔的阿娘过世了,林家要是想借寿,一方面应该是自己身体不好,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怕自己被带着走了。”

    谢邦直打了个颤抖,“还、还会带着走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那厢, 田间的憨大张被提到了自家老娘,也是不解。一挠头,蹲在田间咬了馍又咂了口水。

    “对呀, 和我阿娘又有甚关系了?”

    那时他老娘可都过世了, 也已经入殓葬进祖坟,头七、二七、三七、五七,他可都烧纸了,半点没有含糊。

    憨大张个孝顺子, 心眼也实在。

    老娘生前病得厉害,一病还病了好几个月,但他尽心伺候着, 半点不假于他人之手。

    老人死时身上体面,没有生褥疮也不埋汰, 虽被病痛折磨, 一身的瘦骨嶙峋, 但面容安详。

    更在朦胧的时候睁眼, 没牙的嘴里囫囵唤了几声阿娘,阿爹, 虚空之中,好似真瞧到了什么, 有浅浅的笑意浮上那苍老发皱的脸。

    只见眼窝深深的老眼灰蒙又清透,最后吣了泪花, 竟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又惊喜。

    她嘟囔不停, 疲惫又快活。

    来接她了, 他们都来接她了。

    “走喽,走喽,跟阿爹阿娘走喽——”嘴里含糊唱着调子, 是活人说的阴间调子,人死之时,莫名会唱。

    阖了眼,一口气散了,身子才发凉。

    也因此,憨大张不惧死亡,只觉得再等上几十年,他大限的日子到了,阿爹阿娘也会来接他。

    想想都美,还踏实得紧。

    “你们傻呀,这都想不到!”

    说话的是搓胳膊的汉子,唤作钱吉荣。

    胭脂镇小,彼此沾亲带故的。同样姓钱,他家和钱大岭家也算有亲。

    别瞧两人差不多的岁数,都是三十来岁模样,甚至钱大岭出生的月份在前,但钱吉容的辈份高,钱大岭都得喊一声小叔公。

    辈份高,红白之事吃席的事儿就多。

    铜板作为红包和帛金包出去,回回坐高位,肉痛的同时,见识也就这样攒下来了。

    “林家偷抱了大岭家的小飞,俩老人还在矮墙那头等着,这哪是喜爱大岭家的小飞,分明是怕憨大张的老娘死了,一人去阴间寂寞,得凑对儿,带几个一道走!”

    他摸了摸下巴,眼里有思量。

    “我记得那一年,林家太公太奶的岁数可不小了,又格外的惜命——”

    “上了年纪的人,谁又说得准,夜里睡上一觉,睁眼瞧的是第二日的日头,还是勾魂的无常!”

    “可不得提前沾沾奶娃娃的运,偷些寿数垫垫才成。

    钱吉荣越说越肯定。

    不错不错,如此便说通了!

    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谁会觉得旁人家的孩子亲香?

    要当真是亲香,也不是这样行事的。

    趁着人阿娘刚生产完体弱,昏睡无神,阿爹忙着生计不在家,于寒风中偷抱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儿出来。

    这是亲香?

    这分明是要结仇!

    “真能偷寿?”有人疑惑,觉得钱吉荣这话有理,但又神神叨叨了一些。

    “偷儿我知道,但寿数这东西还能偷不成?”

    一个人能活多久,完全没个定数,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襁褓孩童,稚龄孩子,青壮之年……耄耋老者。

    黄泉路上可没有老少。

    “怎就不能偷了?”钱吉荣大声,“不止寿数能偷,命都能换呢。”

    “对对,能偷能偷,我也听过这样的事儿。”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说起了乡间的异闻。

    王蝉在一旁听了,都觉得颇有意思。

    原来,胭脂镇这边还真流传了个偷命的故事,具体时日不可考,传出之人亦不知是谁,只说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伙惫懒又心生了邪念,一时走歪路,做了梁上君子。

    有一回,他入了一处颇为古怪的宅子偷金偷银。

    为何说宅子古怪?是因为着一处宅子的形状和寻常人家的不一样。

    所谓人有人相,宅亦有宅相,方正之宅更合风水之意。

    世人也多建宅子为四方之形,四方皆有屋宅,不可缺角,讲究一些的屋主更会依着每年的飞星凶吉,变换吉凶方位而住。

    而那处宅子说奇特,就奇特在这形状之上。了

    它不是四方之形,说圆也不是圆,说方更不是方,门前窄窄凸出,专门做了一个形,青砖圆圆窝窝砌了一圈,正中间一道双开的木门,上头上了红漆。

    门中间有铺首衔环,但那铁环却不是寻常的圆环,而像一把长方形的锁,也像闭上的眼。

    只有从高处俯瞰,才可以看出,这一处屋宅的形状倒有些像人形。

    前头凸起的门——是人头。

    年轻小伙没有留意。

    一开始,才入行的他胆子小,只敢小偷小摸,见宅子主人好似没有留意,好些天都没动静,亦没有报官,瞅着搁在桌上,整齐摆正一排又一排偷来的银子金子——

    他心变贪的同时,胆子也变大了。

    偷来的金银易得,自然不知营生艰难,更不会珍惜爱惜。

    揣着钱袋,花起来就像花别人钱袋子里的铜钿,丁点儿也不肉痛。

    裁新衣穿新靴,行头整身整身地置办起来,花俏又风流……上酒馆点一桌子的肉菜,再去销金窟左拥右抱,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老鸨了热络地挥着帕子,嗔笑不已,头回唤少爷,再见唤老爷……过上一段日子,便是我的冤家了。

    少爷——

    老爷——

    冤家——

    嘿嘿嘿,定是我愈发的贵气,这才从少爷稳重成了老爷,便是手里过金沙的老鸨子都被迷得花眼,被自己折服,一口唤一个冤家哩!

    他心里美滋滋又畅快的同时,被哄得晕头转向,更是挥金如土。

    很快,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每一回缺钱了,贼人都走一趟老地方,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后来的熟门熟路,银子金子偷了一回又一回。

    他没有留意到,每一回偷金偷银,他翻墙背箱的喘息愈来愈响,胸口更是像破了口的风箱,呼呼喝喝地响,两脚酸软无力。

    而每一回去那销金窟,涂了胭脂红脸的老鸨都有一瞬间的惊诧。

    她帕子捂着嘴,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生生止住,更挡下口中惊呼和眼中的异样。

    这、这——

    她楼里的姑娘好生凶猛,这才多久的功夫,一个人竟如此大变模样?

    简直是少爷成了老爷的模样!

    再过些日子,莫不是还要成太爷?

    不可不可。

    万不可再让这人沾她楼里的姑娘。

    一个人老得这样快,众多客人里,还只他一人如此,不一定是被采阳补阴了,这事儿瞅着古怪着呢,说不得有别的由头。

    眼波一转,风韵犹存的老鸨一甩帕子,冲一旁的龟公递了个眼神,扭着略带丰腴的腰肢上前,拉着人手,娇嗔地唤道。

    “瞧瞧今儿谁来了?是我前世的冤家呀,走走,和奴喝几杯水酒,今儿夜里不醉不归,奴挂念着你,定要诉一诉情谊才能消心中绵绵之意。”

    说罢,又是一记眼波流转而来。

    年轻小伙有些嫌弃老鸨年纪大,但这双略带丰腴的手拉上他,他又心猿意马,迷花恋柳了。

    都不用一旁的龟公多架手,他就被牵着往前,当夜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

    胭脂镇,田埂边。

    “妓院酒楼赌坊那等地儿,寻常人家能去?那儿的人都吃银子咧!这不,钱哗啦啦去得贼快,几天的功夫,钱袋子就干瘪了。”

    “没法子,那人又去偷金子了,熟门熟路,据说啊,那是他第十二回 上那一处宅子偷金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漆黑的屋子,被磨得光亮的铜镜反射月光,晃晃有光亮。

    才摸上金子,还不待喜滋滋的神情浮上脸,贼人一个转头,瞧到了什么,只听“砰的”一声,他手中拿的金子掉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寂静的夜,这样的动静格外让人心惊肉跳。

    贼人惊得是面色泛青,眼中都是骇然,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摇着头,口中喃喃不停。

    不,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怎会是这般模样?

    而铜镜里,老人脸也跟着摇头,嘴里嘟囔着一样的口型,似在回话,又似在冷笑,是他,镜子里的人就是他。

    “不会的,我怎么会这样老了?我才二十五,我才二十五啊!”

    他扭头,着急又惶惶地扒拉下头发,就着十五的月光清楚的看到,自己青丝成白发——

    铜镜里,皱纹一点点爬上脸,眼也从原先的黑白之眼成了灰蒙之色。

    他难以置信,颤抖着手摸上脸,而那一只手,除了老人斑生出,便是连指甲都失了莹润之色,成草木干枯的灰样。

    ……

    胭脂镇,田埂边。

    谢邦直听得入神,忙问钱吉荣,“老叔公,后来呢后来呢。”

    王蝉手下的刻刀在石头上又凿了一刀,“应该是死了。”

    才听到故事里提及那屋宅形似人,王蝉便知,这应不是坊间胡乱传下的邪门事,当年,应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人有人相,宅有宅相,这屋宅做成了人形,是一借寿数的奇门。

    以金银相换人寿。

    贼人偷银,屋主便窃寿。

    十二次上门偷窃,不止应了奇门遁甲术,更应了医家所云——

    命门旺,则十二经脉旺,命门衰,则十二经脉衰,命门绝,则十二经脉绝。

    命门之火,守护着十二经脉。

    第十二次窃银,瞧着是年轻贼人顺顺当当,又一次偷了金银,实际却也是屋主事成,将行窃之人的第十二经窃取。

    至此十二经脉绝。

    而命门之火被窃取,命数轮转,乾坤颠倒。

    王蝉猜测,贼人就着月色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垂垂老矣,惊骇之下,定是捂着心口,一口气提不上来,憋着泛青的脸,不明不白地死去。

    暴毙而不闭眼。

    因为,命门之火乃人体先天之本,先生于心脏,这一处定是第十二次行窃相换的关键。

    而在屋子的另一处,定会有人走出,在贼人倒下的同时,接过飘出的火,指尖轻碰,由龙钟老态成青年模样。

    ……

    钱吉荣辈分大,不止有被同龄人唤做叔公过,更被小一辈唤作老叔公。

    但他向来自诩自己辈分老人不老,不会像其他老叔公一样倚老卖老。

    当即一摊手,回得也干脆。

    “那贼人就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死了。”

    看了一眼谢邦直,又瞧了眼周围的人,钱吉荣又补充道。

    “谢家娃娃,我和你说,他可不是吓死的,他呀,就是拿了银,被偷了寿,抱着金疙瘩银疙瘩,寿终正寝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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