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似是想起旧时惨事, 尤小娥将一旁的尤小凤拢得更紧,鬼目幽幽,伤情又愤怒, 瞧着像是要落泪。
那一双含情目雾蒙蒙着一层黑雾, 瞳孔极深极黑,身影飘飘忽忽,脚下那双黑面红底莲花纹的绣鞋若隐若现。
直勾勾盯着于孝宗时,青天白日的, 却让人心生阴寒。
于孝宗本就陀罗经被的鬼炁侵染,青白着一张脸,这会儿更是蔫耷了精神, 惶惶模样。
眼下青翳重重,像是生了大病的痨病鬼。
“你娘欠小凤, 欠我尤家的, 我只拿了她一条命, 算是便宜她了。”
尤小娥瞥了眼于孝宗, 又瞥了王蝉一眼,恨恨别过头, 面上尤有不甘之色。
显然,她遗憾陀罗经被没有将于孝宗绞杀, 还留了条命在。
“阿姐,我没事了, 姐夫不能陪着你, 以后我都陪着你, 咱们一直在一起。”
一道细细嫩嫩的声音响起。
王蝉瞧去,说话的是被尤小凤拢在身旁的尤小凤。
这会儿她抬了头,王蝉才看清她的模样。
很瘦, 四肢如柴,脸颊没有挂肉,显得一双眼极大,模样生得不如尤小娥精致,扁扁着鼻头,圆圆钝钝的弧度,上头落几个雀斑。
怯怯扯着尤小娥的衣角的时候,仰着头又晃了晃,一派天真模样。
一旁,于孝宗还是不信,讷讷张嘴,却不知从何辩驳。
他娘已经死了,死在家中的床榻之上,眼不闭目,似有什么话还未说完。
但听一句偷粮,就是于孝宗这做儿子的,也不能打着包票说上一句不可能。
没有饿过肚子的人难以想象,人在极度饿肚子的时候,是怎样的模样。
两眼发绿光,如山间的野兽,满脑子都叫嚣着吃,要吃东西……混沌着脑子,什么都想不动,像是淤了一江的湿泥一样。
于孝宗自小没有爹,活得比别人粗糙,自然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饿一天两天不打紧,十天半个月、甚至一月下来,肚子里填着草根泥土果腹,嘴里没个滋味,莫说是偷粮了,吃人都寻常。
“我不信,我不信,我娘不会这样的。”于孝宗抓着发蹲地,一下下薅。
“就、就算是真偷了,一袋米……一袋米,”他想说就一袋米罢了,话到嘴边,到底没脸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最后咕噜两下喉头,垂了眼,含糊道,“我们赔你,我们赔你许多许多粮食,银子都给你们都成!”
“我娘、我娘那时才几岁,她、她不是有意的。”
怎么能说要她的命就要她的命呢?
这一年的相处,难道都做不得数?
莫怪村子里的老人常说,鬼这东西,脱了皮囊,感情也一并没了。假的,都是假的,过往一年的日子,都是假的!
于孝宗又恨上了空空和尚。
要不是他,就算有偷粮一事,这事也几十年前的老事了,陈芝麻烂谷子,何苦再翻出来?
母亲已死,他一个做儿子的,又是寡母拉扯长大,想要认下她是咎由自取,善恶有报这事,何其困难。
于孝宗:“胡说,你们定是在胡说。”
这时,山间起了一阵风。
王蝉暗道不好。
不知是不是于孝宗的一句不信,一句胡说,惹怒了鬼。
一直盯着姐姐的尤小凤挪了视线,直勾勾着盯着于孝宗。
只听簌簌沙沙的声音响起,像是起了一阵风,将她们身后的槐树摇动。
明明是冬日落了叶的树,只剩枝丫和零星的叶子,半绿半黄挂在树梢摇摇欲坠,地上的影子却一点点变大,像是增生之物在繁衍,又像触须蜿蜒出。
木鬼的影子像活物一样,一点点探来。
王蝉盯着这影子。
手中盘着的白蛇都被惊醒,昂起蛇首,眼成竖瞳之状,“这是什么?”
王蝉:“鬼蜮。”
随着王蝉一句鬼蜮,如狂风大作而过,槐木惊天动地般的摇动,阴影丛生。
尤小凤的声音细尖,“你既不信,我就让你瞧瞧。”
再一看,此处全然换了模样,不再是在小勺山上,也不能临高瞧到山脚下的大江。
只见此地黄土漫漫,莫说是树了,便是草根都难寻。
路上有无数的人麻木地拖着步子往前,日头西斜却还晒得厉害,挂在天上红彤彤像个火炉,瞧过去特别大个。
跋涉的人风尘仆仆,衣裳褴褛,两条瘦长的腿没有知觉一样拉扯着往前。
沉重踉跄,两眼无神。
只见一张张嘴巴紧紧闭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痂,寡言又饱受苦难。
王蝉环看周围。
七曜阵护世,这些年星阵有损,护不到的地方成罅隙,罅隙如一坨流动的水,在世间随意又无规矩定点的流动,相逢之处,阳世和阴间重合,就成鬼蜮。
这一处已然是鬼蜮。
眼下,尤家姐妹以鬼炁相唤,罅隙出现,小勺山这一处就现了阴地。
这些亡魂——
王蝉若有所思,“应是她们说的那一场灾了。”
于孝宗惊得跌坐在地,抬头眯眼瞧了日头好一会儿,仍不知今夕何夕,此方何地。
许多的人擦身而过,却像瞧不到王蝉和于孝宗一样,空空和尚仍被困在困笼中。
同在小勺山,他一样入了这方鬼蜮。
鬼蜮虽有日头在天,却是旧时残景,瞧着日晒却阴冷,天光暗淡,难见三星之力。
王蝉心神一动,就见月光笔一亮,囚笼成枷锁,束在空空和尚的脖间。
他动了动手,挣不脱这木枷,眉一倒竖,“嗬,还真拿我当犯人捆着了?”
他才抱怨这一声,就见月光石的笔落了道灵,成犯由牌插在自己的背上。
眼下尤于两家之事还未知详情,月光石化作的笔物随主人,于半空中歪了歪,似在思忖。
最后,王蝉隔空握笔,在犯由牌上落了偷牛二字。
空空和尚:……
“好好好,”他气笑了。
情势比人强,便是此方地界成鬼蜮,这落下的困牢他也挣不开。
瞧着前头的王蝉,空空和尚阴了下眼,也看着这一方的鬼蜮。
“约莫四十年前,西南一处地大旱,粮食无收,畜类奔走,人活一张嘴,自也是拖家带口奔走他地。”
缺粮少水,留在原地是等死,是以,虽说在家日日好,出门万事难,为了活命,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走着走着,人倒了下去。
四肢如柴,肚子却圆鼓鼓得厉害,风卷着热浪吹来,带着黄尘沙土,萧条悲怆。
偶尔有人赶着瘦驴的驴车,好像狼群来了羔羊,个个都绿着眼睛去追。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看着用尽全力,速度却没多快。
“哒哒哒!”板车车轱辘转得飞快,车轱辘在黄泥地上轧过车辙子,车上的人举着柴刀,一脸凶狠,搭一个手过来就毫不留情地砍下,如有生死大仇,渐渐才甩了人。
脚步慢下来的人停了脚步,盯着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瘦骨皮肉的同类,眼中发绿。
好一会儿,有人走了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开了口便止不住,拎拖着倒地的人的脚踝走到一旁。
沉默,却又大快朵颐。
阴气自死人身上腾起,在人的口唇处大盛,半空凝成阴云滚滚,这一次处地呼呼喝喝,愈发的粘稠。
“阿姐,我肚子疼。”一声细细的嗓子响起,哼哼弱弱,像个小兽一样。
“不怕不怕,一会儿寻了水,姐偷偷给你熬些粥喝,姥爷送的那袋粮姐姐藏住了……嘘,别大声嚷嚷,小凤,咱不吃土了,你这肚子太大了,不敢再吃草根泥土。”
女子的声音虚弱,但温柔,里头满是担心。
于孝宗认出声音,这是尤家姐妹的声音。
放眼过去,饿殍遍地,活着的还在麻木往前走,尤家姐妹的声音在耳,却不知人在何处。
“……米呢?我的米呢?”
“是她!是她偷了家里的米!是那丫头偷了米!”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又慌又痛。
“……爹,别把小凤舍出去,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去找米,我去找吃的,别把小凤舍出去,我再去找吃的,一定能找到,别把小凤舍出去……”
哭声虚弱,伴着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似是有人跪了地,膝盖被石头磨烂。
“卖我,爹,卖了我,我给别人家做媳妇生孩子,我更值钱……爹!”
最后一声爹无助又沙哑,紧着便是咕噜噜的水泡声音响起——
是沸腾声。
黄土荒地,前头是一处破庙,庙旁的树早就被伐了,草根被挖了吃,大门也被拆了,剩半扇的窗户残破挂在窗框上,菱形格子的木窗有暗淡的颜色沾染,瞧着像血迹搁了几日的变色。
庙里一口大鼎。
原来应是化宝的炉鼎。
只见三足鼎立,肚子圆圆胖胖,能化许多的香火。
鼎下添了好些柴。这会儿,破庙里人多又忙碌,这家添一根,那家再拾一块,火一直很旺,咕噜噜着冒着肉汤的滋味,馥郁浓香。
神像高高在上,微微垂目看下方。
……
“姐夫,姐姐没胡说,是她拿了家里的米,拿了姥爷给我们的米……”
尤小凤带着一身热气朝于孝宗看来,在于孝宗惊骇的目光中,她瘦削的脸皮肉一点点熟烂,腼腆笑时,肉从骨上剥离,露出下头带筋的骨。
她手中递来一个破布袋子。
“这是我们的米袋,我们家的米袋,姥爷给的……姥爷舍不得吃,特特给我和姐姐留下,我们也没舍得吃——”
“它被拿走了,它被人偷拿了。”
人有希望才有活路,尤其绝路之时。
尤家姐妹揣着最后一小袋的米粮,吃着草根泥土,心里还有底气,相较于别人,她们还有姥爷舍命的疼爱,真要饿死的时候,将米熬了,又能再撑一段日子。
藏来藏去,竟去了别人肚里,最后落了一场空。
于孝宗目眦欲裂,“不——”
他见过这东西,压在老宅子的灶间,裹了一把老旧不用的柴刀,袋子很旧了,黄麻质地,有些发烂。
“娘从来没用过这袋子,也不让人动,我、我以前砍钝了一把柴刀,想起这事,还想着去拿这一把柴刀去磨了用,但娘不让,还、还训了我几声。”
于孝宗颠三倒四,朝王蝉瞧来时,两眼无助,带着祈求。
“真是娘——真是娘偷的?”不,不能吧。
王蝉亦不知道说什么了,想了想,回答她能回答出来的话。
“刀剑有锋利刀刃之炁,可以驱晦劈煞。”
于孝宗脸又白了白,不说话了。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念了声佛,想要合掌,但手被束着,自然合不得,最后悻悻搁下。
“出家之人不打诳语,于老施主赠贫僧一碗热饭,我感念于心,出言指点,想要报答一二,这心半分不假。”
空空和尚耷拉了眉,和王蝉解释。
“于施主确实红鸾宫动,彼时,我还不知尤家姐妹二人与于老施主有此旧怨,只道于施主与尤小娥有命定的缘分。”
“知道以后,贫僧也想化解这一份因果,要是能化解,家有鬼妻,阴盛财盛,自当是富贵财来,化解不了……唉!”
他想到于母的模样,叹息声连连。
“贫僧实无坏心,王檀越就莫要把我当犯人捆着吧。”
空空和尚想让王蝉将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去掉,偷牛一事他认下,那时当真穷啊,还饿,且未入修行之路。
他也没法子,不骗就得饿肚子,还瘸拐着条腿,骗了后有粮也有代步之物,岂不美哉?
想着背后犯由牌上的偷牛二字,他将脸埋进枷锁中的手掌,“惭愧惭愧,是我对不住那牵牛来的小娃娃,哄骗了他,惭愧。”
至于尤家姐妹——
空空和尚又道。
“入了于家,尤家姐妹在于家灶间见到那镇了刀器的米袋,认出了这袋子是她们的旧物,这才知旧怨之人近在眼前。”
为了说服王蝉和于孝宗,他又道。
“你当这中间一年的时间,为何彼此相安无事?那是我知道了其中内情,以一方陀罗经被拘着姐妹二人!让她们闭了亡者眼,只道自己是活人,瞒天过海,相处相安。”
“而我的陀罗经被被鬼炁浸染,这一法宝才成不详之物。”
空空和尚面露遗憾,表示这一年的时间,要是于母再待人好一些,解了人的怨气,自当化解这一份隔了几十年的因果,奈何,她薄待了人,激得那怨怒愈发深,最后陀罗经被落鬼身,绞了于母,一场恩怨种因得果,落了个身死债销的结局。
“可惜可惜,天渡人人不渡,贫僧也惋惜,于施主节哀。”
于孝宗不说话,眼里有茫然,是这样吗?
王蝉没有被哄骗过去,定定地盯着空空和尚片刻。
“大师好巧的一张嘴。”
他的话,三分真掺七分假,唬了人,又哄了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当年那一场灾荒, 究竟是不是于母偷拿了尤家姐妹最后一小袋的粮食,时过境迁,王蝉也不知内情。
但空空和尚说, 他是为了化解这一场恩怨而来, 这话王蝉是半点儿都不带信的。
似是应和王蝉的话,悬浮于空空和尚头上的月光石漾过一道柔和的光。
笔尖凝三光成墨,似在思忖斟酌。
最后,它微微而动, 于半空中一笔一划勾勒。
空空和尚背后的犯由牌如墨上了纸,在偷牛二字后头又添了【祸首】二字。
簪花小楷,很是清晰工整。
字一落, 空空和尚便有所觉,瞳孔紧了紧, 抬头看这一管的月光石。
“这笔——”
他看了月光石, 又去看王蝉, 方才又是耷眉、又是遗憾的唱念做打模样收敛, 只见面色有些黑,带着岁月的风霜, 没有了笑模样的时候,虎目精光, 声如洪钟,瞧过去有几分凶悍。
“笔中有灵, 竟是笔中有灵——”
空空和尚目露震惊。
视线余光一瞥瞥过了自己搁于木枷上的手, 目光颤了颤。
他修行得晚, 早年漂泊不定,满身风霜,便是修行后, 过往刻在皮囊之中,模样也不如旁人精细,手上有岁月的痕迹。
视线定定落在王蝉身上良久,空空和尚目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同是修行中人,他自是知道,方才这一下落笔,王蝉并身上并无灵气的波动。
是这一方月光石笔想主人所想,落笔判罚。
“王檀越好仙缘,竟得了这样一管好笔,假以时日,这等宝贝——这等宝贝成一方判笔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酸又馋。
当真是人和人各有缘法,这般年纪轻轻,竟有这样机缘?
而他蹉跎半生,百般筹谋,竟被个黄毛小丫头落了个木枷在身?
不,他绝不善罢甘休!
还未走到绝路。
空空和尚低头瞧地,目有闪烁。
王蝉也意外,和尚竟是祸首?
似是应证着判笔一词,随着月光石笔落,炁机被牵引,犯由牌上【祸首】二字亮起,有万千丝络盘旋交错。
悬浮如丝,飘如细絮。
炁机如蛛丝细网一样将尤家姐妹、空空和尚以及于孝宗三人缠绕包裹。
如天旋地转一般,饿殍遍地,阴魂桀桀呼呼的尖啸声远了去。
于孝宗心惊,环看周围。
虽然还是在方才那地方,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娥娘和小凤不见了,眼前的大和尚也没了踪迹。
“这、这是——”
“王姑娘,他们去了哪里?”
见到王蝉,于孝宗心安的同时,忙又问道。
王蝉看着前方。
只听风卷黄沙,呼呼喝喝而来,前头的破庙愈发清晰了。
破窗窗格被风摇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正中间一口大鼎咕噜噜冒着泡。
破庙虽残破,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里头的人不少,有等肉的,也有不想丢了做人良心的,见到人食同类之事出言反对劝阻。
结果反被人揍得没了人皮模样,这会儿被丢在角落里。
破庙里,人人衣裳褴褛缩一处,戒备又麻木地盯着彼此。
破梁上悬了好些破损的蜘蛛丝,风来,薄薄几缕蛛网摇摇欲坠。
“你不是想知道,那一袋粮是不是你娘拿的吗?里头便有答案。”
王蝉说完,率先进了这破庙。
于孝宗在庙外停了片刻,盯着那一口沸腾的鼎。
鼎里飘出浓郁的肉香,馋人又腻味儿,汤上浮着油花,下一刻,于孝宗瞪大了眼睛,只见热汤上好像又添了什么东西,浮着黑黑一团。
是头发。
咕噜噜的大水泡将黑发顶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站起。
是小凤——
小凤顶着湿漉漉的水,冒着热气从鼎里站起来了!
三足鼎立的鼎不大不小,中间圆圆肚大,正好能装下小孩模样的小凤。
她朝自己看来,先是面无表情,下一刻就弯眼笑了笑,有几分怯生生模样,煮熟的脸因为笑,一点点剥落肉,露出下头的白骨和筋肉。
“姐夫——”
于孝宗白着脸退了一步。
下一刻幻境碎去,鼎里没有站着小凤,只咕噜噜地冒着泡。
一切只是错觉,是于孝宗被尤小凤的模样吓着,见着沸腾的鼎便心里生了鬼。
好半晌,于孝宗捏着拳头,闷头跟上了王蝉。
他要知道!
他一定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
王蝉才进庙,脚步就停了。
隔远一些倒好些,真进了破庙,鼎里冒出的肉香味就更浓郁清晰了。
又或许是肉太香,香到极致就成臭,让人几欲做呕。
味道再鼻尖萦绕,扇都扇不开。
但莫名又让人发馋得紧。
于孝宗三两步跟了过来,看着周围衣裳褴褛的人,眼里有惧意,半分不敢离王蝉太远。
“呕!”他干呕了几声,才止了呕,又忍不住翕动鼻子,用力地去嗅这肉香。
王蝉看了过去。
于孝宗忙搁下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将风扇离鼻尖,还是要扇进鼻孔之中的手,颇有几分悻悻。
“我、我知道他们煮的是人,我也不馋肉……真的!不管怎样,这一年托了娥娘的福,我家里的境况还不错,豆腐生意做得很好,家里不缺衣穿,也不缺肉吃——”
说起尤小娥,于孝宗眉眼有几分怅然。
“就、就是香啊,”他抬手拍了拍脑子,“喏,这半边脑子想着香,这半边脑子又想作呕——”
像发了邪一样!
王蝉收回目光,“眼下破庙如此清晰,是月光石以炁机探了你们几人的记忆。”
她若有所思。
庙不是真的庙,人也不是阴魂所化。
“肉这样让人作呕,是尤小娥心里所想所恨——”
当年瞧着妹妹被舍出去,在鼎里煮成一锅肉,尤小娥心中又恨又痛,就是肚子饿得受不住,她也干呕不停,更在家里人递来汤碗时推翻,半口不食。
“放心,这不是小凤。”尤父声音沙哑。
“我不吃!”尤小娥悲愤,看着地上的肉块,心口抽痛成麻木。
不是小凤也是别人家的妹妹,笑起来会害羞,脸红红地躲着人,会牵着阿姐的衣角,像这会儿的太阳。
尤小娥抬头看去。
晨时的光又红又不刺目,却让人泪流。
最后,她什么也不吃,拖着沉重的脚步,浑浑噩噩地往前,一双腿走得很累,却也没走多远,倒在地上时也未阖眼,成了逃灾路上的饿殍一具。
……
“可眼下这肉这样香——”顿了顿,王蝉转头看向于孝宗,“又是谁心中这样想?”
对哦,肉这样香,又是谁在发馋?
于孝宗猛地反应过来,“大和尚,定是那大和尚!”
“不错。”王蝉点头。
炁机缠住几人,于母早已经亡故,不在此处,当年于母也年幼,于孝宗自然还未出生,觉得肉香的,不是尤家姐妹,自然只剩空空和尚一人。
虽然意外,但当年,空空和尚也在这逃灾的路上!
王蝉朝破庙之中看去,每一张脸都看得认真。
于孝宗也顾不上对这些又瘦又肚大,眼睛里遍是麻木灾民的害怕,狠狠剜过那一张张脸,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迹。
“在哪在哪,我要找你出来……不是我娘,一定不是我娘!那袋米不是我娘偷的!”于孝宗几乎有些疯癫。
“在那!”倏忽的,于孝宗瞧到了什么,一指指了破庙一处,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听着破了音。
“王姑娘快看,那是不是就是那贼和尚?”心里定了罪,大和尚成为贼和尚。
兴奋尤浮在面上,于孝宗指着人的手却抖了。
慢慢的,他将手搁下,脸上的神情也僵在那儿。
无他,破庙那一处是藏了空空和尚,但和尚旁边还挨着另一个人。
是一个瘦小的小丫头。
此刻,她手上正攥着个米袋,惊惶着一双眼看四周。
米袋上的手很瘦,也滚了好些黑泥没洗干净,指缝都是泥。但依旧能看出,这手背上有一块肤色和旁边不一样,是一块黑痣,正好在虎口的位置,瞅着有蚕豆的大小。
于孝宗心中有惊浪拍来。
是他娘。
是他娘小时候。
不会错,人长大后,骨骼会长开,皮肉会充盈,模样大变。
但只要心里有了联系,再去想,就能依着相似之处去辨认五官底子。
这小丫头和他娘生得像。
而且,他娘手上也有这样的痣,胎里带来的。
于孝宗一下就泄了劲儿,一直悬着的最后一点希望被扑灭。
他娘当真逃灾过,和娥娘小凤相遇过,她们也没有寻错人,这一场缘分,是他娘先拔了刀,种了因才结果。
“真是娘……真是娘拿了娥娘家的米。”
于孝宗茫茫然朝王蝉看去,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他该恨谁?该怨谁?
好像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恨。
灾年时候,娘偷拿了米,结果害了娥娘和小凤,娥娘小凤成枯骨,化作了鬼又上门索命,这事儿要是搁在戏文中一唱,瞧着娘死了,台下的看官高低得拍掌几声,再大声喝一声好。
呵呵——
但他能怎么办?那人是他的娘呀,再十恶不赦,她也是他的娘,是他的唯一的亲人。
而且,娘也只是想活,她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王蝉没有理会一旁于孝宗心中的百感交集,目光落在破庙的那一角。
两人藏身之处是在神像之后。
这一处地应有抬神游街的习俗,除了神像,庙里还有几尊木制的神像,下头是空的,以彩衣覆盖。
人顶住神像便可游街祈福。
庙里的人在燃柴烧鼎,鼎里肉香四溢。越是这样丢了做人的模样,越是有了忌讳。肉还未煮熟煮烂的时候,等着吃肉的人忍着肚饿力倦,将这些木制的神像堆在了庙后。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这些木头做的神多瞧他们。
庙中央的那一尊泥塑的挪不动,自然放任不管。但不知何时,上头被人丢了一件露洞的破衣裳,潦草的将眼睛遮盖。
“丢也丢不好,也不会捡件好些的布遮,穷酸样。”庙里有人嘀咕。
“你行你上啊。”
“都少说两句。”
“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吵。”
“……”
神垂眸不语,低头看人间百态。
因此,神像背面的这一处地儿人不多,堆着几尊木制神像,木制的手洒了一地,空空和尚和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挨着神像坐着。
“东西拿到手了?”
“小丫头不错啊,手脚够利索,是吃这门饭的苗子。要不是时机不对,且我又寻了旁的一条路子,以后不打算混麻门,我啊,定要收了你做弟子!”
“你这模样生得好,路子也广,走燕门那一派也成。”
汉子压底了嗓子,多瞅了眼瘦小的小丫头,摇头可惜。
别看瘦,胚子还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瞧着闷不做声,动作却利索。
关键一颗心还狠,前头还姐姐妹妹的喊,挨着人一道走,亲昵又依恋,该动手时却没有犹豫。
这才对嘛。
人呀,得先为着自己,得空了,多余了,才有闲心想着别人。
……
麻门?
王蝉倒有听说书先生提过。
都说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江湖,天下骗术分四门,人称蜂、麻、燕、鹊。
麻又称马,以单枪匹马做寓意,其中男子多扮做道士或僧人行骗术。
蜂门则如蜂,一窝蜂的行动,是一个团伙的行骗,躲过第一道第二道坎,难躲第三道陷阱,蜂门常行连环计相骗。
而燕门则取颜之意,是以女子或男子的貌美来行骗,骗了财的同时,还骗了心。
至于鹊门——
鹊为缺,鹊门是以肥沃的官职、发财路子……以利益来引人受骗。鹊门的人出现之时,常穿一身绸衣又谈吐不凡,轻易瞧不出是骗子。
王蝉看着空空和尚。
麻门出身——
果然是个假和尚!
和四十余年前相比,空空和尚的模样并没有变太多。
那时,他更瘦一些,瞧着右腿好似受了伤,不是太利索地搁在地上。
破袈裟裹在身,都没了袈裟的模样,剩一些的布头,袈裟的红也退了色,暗淡发旧。
他还留了寸头的发,并未受戒疤。
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去了哪里,滚了一身的尘土,灰扑扑的,发上也有火燎过的痕迹。
此刻面有灰烬涂痕,细看,耳洞里鼻孔里都有灰烬沉积。
他拿过小丫头手中的米袋,凑近嗅了嗅,抻直了腿,眯眼满足。
“人间滋味,五谷米粮,香啊。”
“给我,是我拿的!它是我的!”
灾年的人自有股狠劲,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瞪着双眼,也不惧对方是个成年人,鸡爪样的手一下将米袋扯了过去。
自然,一扯没有扯动。
“小鬼,我倒没瞧出,你这脸皮快赶上我一半厚了啊,怎么,花花轿子抬过门,媒人婆就丢了不要了?”
大和尚笑骂,一手将米袋拿得稳稳,另一只手伸出,弹了人脑门一个脑崩。
当即一声脆响。
他收了笑意,脸便有些凶。
“要不是我和你说那对姐妹身上有粮,又教了你法子,你道你能这样顺当地将东西从人那儿拿走?”
“嗬,不被人抓了个正着,和我这腿一样被打个半瘸算你命大!”
大和尚说着话,将自己受伤的腿支了支。
对头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抓着米袋的手松了松。
“你放心,我说了,这袋米拿到手就是我们的了。一人吃一点儿,你人小肚子小,就少吃一点儿。别嫌不公平,有总归比没有好。”
“等吃完了,我再看看哪儿还有,到时再教你怎么去拿,保准饿不到……我们麻门的,最先练的就是一双眼,得利!跟着我这些日子,你有的学喽。”
大和尚说着话,从米袋中舀了一些米到自己的褡裢里。
说是米,其实掺了许多其他的谷物,黄豆荞麦粳米,更有晒干了的山药碎……
像是搜刮了家里所有能吃入口、填饱肚的东西。掺在一处混成一团,装了一小袋子成活命的希望。
手舀起,指缝沙沙落下,里头还掺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但这并不耽误它有淡淡的五谷香气。
还未吃,就让人有一种暖胃暖肚的错觉。
和尚身上挂了个破褡裢,里头有些鼓囊,布褡裢是用好几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处磨了毛,瞧着破破烂烂。
一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好像是吃的。”虎口有黑痣的手要摸过去。
“别动别动,”大和尚一把拍开了手,将褡裢捂紧。
再抬眼,他又有几分自得地炫耀,“这呀,可不能吃,是个大宝贝,亏了它,我知道了处仙缘!”
最后一句仙缘,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没有心思听。
她嘴里还嚼着干瘪硬实的米粒,呆愣愣地朝庙的前头探出。就听那儿有熟悉的女子哭声,一声虚弱又细细地唤姐姐,一声哽咽崩溃地唤着凤还是风,含糊不清。
是尤家姐妹。
没有了最后的粮食,尤小凤被家里人舍了出去,鼎咕噜噜冒着泡,肚子大,四肢细的小丫头丢到鼎里,哀哀嚎了几声便沉了下去。
神像后头,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打摆,牙咬得死紧。
大和尚挪了脚,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真香——”他馋得砸吧了几下嘴巴。
再一瞥角落里搁的几尊木制神像,摸了摸褡裢里的东西,摇着头惋惜,抓一把米往嘴里塞,就着肉香权当吃肉了。
可不能吃人肉,他摸到了份仙缘。
仙这一个字,人近山中成仙,想来定是要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吃清风喝露水,洗涤一身浊气……他虽未细细看这一份仙缘,却也不敢造次。
万一因着吃了人肉而不得仙缘,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左右这下有米,囫囵着肚子。
“我害了人,我害了人……不不,我没错,我也饿,我就想肚子里吃些东西,我也饿……我没错我没错。”
虎口有痣的手紧紧攥着米袋,贴着胸口攥着。
王蝉瞧着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眼中失了神,不住念叨着她没错,念着念着,便真能安慰住了自己。
日子一日过一日,前百、千日,她记着小凤。
十年,二十年……乃至四十年,万天的日子,她模糊了记忆中那一对丢了粮食的姐妹。
只灶间角落搁了个尘封许久的米袋,袋子发烂了,一碰好像要碎。
作了亏心事怕鬼敲门,当年心惧亡魂讨米,听着村中老人的话,刀剑利物能劈邪斩煞,一把柴刀将袋子镇压,久了久了,事和发烂的米袋一样模糊。
只是在瞧着逃灾饿肚的人时,回头看自己家床下的米仓,叹息着就舀了勺粮,又热了灶间一碗热汤饭。
饿肚子,不好受的。
……
那是——
王蝉听到了那一句仙缘,盯着和尚摸褡裢的动作,虽只露了一角,但那质地分明是牛皮。
褡裢里藏的不是别的,是牛姥姥的皮!
四十年前——
王蝉惊觉,当年,赵大山将牛儿牵给空空和尚之时,差不多也是那时。
他的仙缘,为何和这方牛皮有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天闷闷的热, 火舌一下下蹿高,不停歇地舔着圆肚的炉鼎。
鼎是青铜的材质,上头有大片大片的兽面纹, 也不知道多久年月了, 鼎面生了铜锈,模糊了些许细节。
隐约看到是张口獠牙的兽类,细看,却难以辨认内里详情。
凹凸不平的纹路中, 可见夹缝蜿蜒。
此刻,缝隙中填了好些的血迹,斑斑点点, 一团又一团,瞧过去脏污极了。
破庙中央那一尊神像高高矗立, 被盖了一件烂了丝的衣裳, 透过缝隙看人间。
垂眸含笑, 是悲悯模样。
“是你——”
“当年, 你竟也在这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恍惚,混混沌沌中拨开了迷雾重重, 得见真相。
“大师,”她一字一顿, “你瞒得我们姐妹好苦啊。”
“可恨我们这等死物,生前糊涂, 丢了姥爷给的救命粮不说, 死后也没好到哪儿去——”
“瞎眼心盲, 瞎眼心盲——”
女子低声,声如浪来,想到什么, 话里带上了几分自讽。
“没有认出你不说,我们竟还领了你出饿殍之地——瞧着我们,你是不是在暗暗偷笑,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鬼音幽幽,含恨怨怒,随着责问,这一地的风云被搅动,鬼炁如雾似岚地翻动,从四面八方压来。
是尤小娥的声音。
破庙之下,那一口鼎仍在咕噜噜冒着泡。
这一刻,真如于孝宗进庙前所想,一缕缕发飘在热汤之上。
随着呼呼喝喝而来的鬼音,热汤上的发也在动。
王蝉按捺住空空和尚口中的仙缘一事,转头看去。
旧日旧事中,肚饿的人还在添柴,拆了半垂半坠的破窗,脚一踩手一扯,破了这方框样的木头,一搁搁在圆肚炉鼎之下。
老木头好烧,干干的火特别旺,众人忙碌,浑然无觉这一声声的喝问。
火舌急速舔着鼎面,不知是汤热得很,水炁翻腾,带得那如水草的发翻滚不停,又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要顶着这热汤站起来。
于孝宗喃喃,“娥娘,是娥娘的声音。”
不是四十年前瞧着妹妹被家里人换出去,无能为力只能推碗的尤小娥,是成了鬼的尤小娥。
王蝉明白,这是炁机将破了。
此时处在鬼蜮之中,天上星阵破损罅隙之地成鬼蜮,这一处地儿三光难落,月光石笔尖凝着的三光,化作丝络将两人两鬼交缠。
此时无力,如春蚕吐丝到尾途了,于半空中降了半臂的高度,丝络悬浮不动,似在疲惫歇劲儿。
石头中那如鳞片的光都黯了黯。
是以,尤家姐妹瞧到了破庙中的空空和尚,因为仇怨和被仇人捉弄掌心的愤怒,先空空和尚一步,挣扎着回了神。
王蝉伸手,月光石笔落入她手中,如鞠回一缕月光在手心。
月光石动了动,还想继续探看。
它扭扭笔身,又想跃到半空之中,一跃没跃动,萎靡在王蝉掌心,瞧着光都淡了,似有些垂头丧气。
歇歇,它再歇歇就又能干活了。
阿蝉不急。
“已经够啦,今儿太辛苦你了。”感受到石中灵传来的心神,如丝缕、又像绒毛,缠绕扒拉而来,惹得人心软软。
王蝉一点月光石,灵附指间。
虽只是一块顽石,冰冷冷的触感,却像养了猫儿一样。
月光石在王蝉掌间亲昵蹭了蹭,灵越汲越多,贪食又欢快,像王蝉夜里元神化阴时,在江水中拢过的一条小银鱼,活泼机灵又神气。
王蝉忍不住弯眼笑了下,“快回去歇着吧。”
下一瞬,石如月光在掌间流转,就见王蝉掌心一翻,月光石没入虚空。
银鱼摆尾,转瞬不见踪迹。
……
“你也吃了我家的粮,该还——该还我们!”
尤小娥不甘心。
只见鬼炁喧嚣起,鬼物尖利的声音如啸。
破庙神像之下,那一口圆鼎下的火舌燃到了最旺,木疙瘩被燃,发出“哔啵”几声脆响,下一瞬,犹如添了势一般,火光如火龙一样蹿出。
道道火光裹挟着阴煞黑炁,红中带黑,又或是黑中带红,叫人触目惊心,猛地朝神庙后头的空空和尚袭去。
炁机碎成片,点点落下,如杨絮纷飞,又似冰雪扬空。
上一刻,空空空空还从褡裢中摸着一把的豆粮,翕动着鼻子,就着这肉香味儿填肚。
没有好动西就自己脑子中多想想。
权当自己在吃的不是干瘪的杂粮豆儿,而是山珍海味!
还是小丫头的于母软着脚,面如金纸,手紧紧攥着半小袋的米袋。
空空和尚瞧不上眼,死人才这样的死脸。
到底是自己看重的好苗子,虽然如今他得窥异事,瞅着要行大运,能走仙途了,不可收这骗门的徒儿,徒留羁绊牵挂。
但好歹相逢一场,接下来的一段路,他还得要这小丫头搭把手。
空空和尚抻了抻腿,扯到伤处,暗暗嘶了声。
没法,伤着腿了,便是得见仙缘,如今也如那游龙遇浅溪,半分强硬不得。
再说了,戏文里都唱了,相逢走一程,是缘呐。
他用力咬下,正好是一口的黄豆儿,硬得像个小钢豆,呸,硌牙!
“有什么好怕——”下巴左右嘎吱用力,说话含糊又清晰。
“这世道就是这样,太过心善就得被人欺,你还小不知道,都说世间事起起落落如大潮,人啊,呵呵,瞧着这么大个子,有聪明也有糊涂的,但说到底,也就是这潮浪中的鱼和虾!”
“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不吃别人的,就等着——”
等着别人来吃你吧。
一句别人来吃尤含糊在口,炁机退去,瞧着宝鼎化骨肉,僵着身子打摆,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后怕的小丫头被黑炁贯透,虚影破碎。
气劲不停歇,一贯贯了谈兴正浓的空空和尚。
他瞪眼,尤捧一把豆粮,低头看胸口。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中好像大变了模样。
神像背后这一小厅室,那一尊尊木制的神像搁在地上,或怒面或笑面,亦有赤面、白面和黑脸。
这一瞬间,炁机消退,空空和尚眼中虚虚浮浮着这些神脸,变幻不停。
每一双眼都落在了他身上。
四十来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恍然回神。
手中哪儿有什么豆粮,这会儿正虚握在木枷之上,被木枷所困。
方才贪食,嘴巴虚嚼得厉害,口中肉被自个儿咬了,肉烂了几丝,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尤家姐妹正怒目朝自己看来。
“大师,你该还我们,该还我们的。”
“是,该还我们——那是姥爷给我们的,是家里最后的一袋粮了。”
鬼音一声接一声,先是姐姐,后是妹妹,就如她们生前一样。
姐妹两早早没了阿娘,彼此亲近,不管姐姐做什么事,稚气又羞赧的妹妹都牵着姐姐的手,和姐姐紧紧挨一道。
便是和邻里家里吵架,再不好意思,妹妹也从姐姐后头探出头。
点点头,再小小声地应一声,“姐姐说得对!”如摇旗呐喊。
只是这一回,做妹妹的打了头阵。
只见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尤带热气,朝着空空和尚伸手。
湿漉漉的发如触手、又似枯枝,应着那没什么神的眼睛朝空空和尚的心口处又捅进了几分。
“娥娘,小凤。”于孝宗不放心,结结巴巴,“王姑娘,小凤、小凤能打赢这大和尚吧。”
这一年,尤家姐妹在空空和尚的那方法宝——陀罗经被的作用下,亡者被遮亡者眼,不记得自己是死人。
尤小娥生得貌美,死时正是花信之期,小勺山上被于孝宗背下山,枯瘦面容有损,但亦有纤纤弱质病弱之态,引得人不自觉的心怜。
且阴盛财来,家里有尤家姐妹,于家就像养了小鬼一样,一养还养了俩。
豆腐生意做得愈发大,家里添铜钿添家什,更添一处新宅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少了贫贱,世间万般愁,能解九千九百九十九愁,夫妻俩的感情自是不错。
于孝宗在破庙中得见,那一场因果是自家阿娘先种了因,这才得果。
见过鼎煮小儿,又见过尤小娥倒在黄土地上不阖眼、气绝亡故的模样,于孝宗怕的同时,也忍不住心怜了。
只是想着陀罗经被下的于母——
于孝宗愁苦。
他一颗心煎熬啊,左边被娘拉扯,右边被娘子拉扯。
恨不得捶捶胸口,让他遭这份罪算了。
娘子和娘,都带个娘字,哪个都是心肝!
“别喊娥娘小凤了。”王蝉将于孝宗扯到一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翻个大白眼。
“顾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念下去,你的娥娘知道你心中牵挂不舍,该空出手扯着你一道走——”
“回头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夫妻团圆,母子团圆,你也别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
毕竟方才尤小娥就和空空和尚相求,道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拜过天地许过白头偕老,本就想带着人一道走。
这样念叨,不是念着给狼送羊羔?要送菜嘛!
且尤家姐妹此时大凶啊。
王蝉看向前头,也知道为何她们这样恨。
一袋米不是尤家姐妹的命,应还带着尤家姐妹的姥爷。
那将最后一袋粮给尤家姐妹的老者——
王蝉未曾在炁机中见到这老人的模样,却也知,这定是个极温暖的老人。
宁可自己舍了命,也要将粮食留给俩外孙女。
逃灾一路饿殍遍地,惨事连连,有尤家姐妹姥爷那样的,亦有掂肉嫌亏的。
她想起了炁机之下,旧事里,破庙角落处,一妇人和丈夫吵嘴的一幕。
“……当家的,怎就不让我过去吵了?说好换他家大儿的,那小子和咱家丫头差不多年纪,男孩子壮实些,瞧过去是肉多,但咱丫头肉嫩啊,怎临到关头,又成他家小丫头了?”
“做买卖就没这样的道理!”
妇人愤愤不平,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她家小丫头和咱丫头差两岁,这得少多少肉?”
“我就说二麻子家的不老实,长了个贼眉鼠眼样,呸,她这一手多精啊,算盘都蹦到我脸上了!”
“算了,换都换了。”男子不耐。
“你来你来,你来掂掂,这少了得有七八来斤吧……什么算了?不能算!你个傻子啊,这要是算了,咱们家就亏大了!我什么都吃,就吃不得亏,想想都闹心!”
“那你待怎样?把咱儿子换过去?咱们家小子和他家丫头差不多年纪,个子也差不多,这样一调换,是不是肉就不亏了?”
“要不要换,一句话!”
被吵得闹心,男子扯了角落里的小子,高喝一声,一脸凶相。
孩子被提起衣裳吊在半空,倏忽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样。
男子正要叱骂,转头一看,也是愣了片刻。
原来,他拎小孩的时候太过用力,且心神都在和婆娘吵架中,一个没注意,竟不慎将小孩的脸刮了那破窗支起的一块尖利木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皮开肉绽。
伤口有些可怖,从左眉骨而下,一路到右脸颊处,此刻,小孩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混着血,狼狈又可怜。
万幸眼睛没事。
“天呐!”妇人骇然,紧着抢过孩子,哀嚎起来,“你个当家好狠的心啊,要换咱们的儿,你这是要剜了我的心肝肝啊!”
再一扒拉伤口,更怒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做人爹的,孩子都被你伤成这样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妇人又慌又急,抱着小孩团团转。
男子拧眉,“不然就换成小子吧,伤成这样了,回头也不知会不会烧起来,这鬼地儿可没药。再说了,灾年不比平时,这时候丫头比小子好卖,去处多,咱们把丫头领回来,回头——”
妇人尖利,“你想都别想!要换了我儿,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成吧成吧……啧,就这点伤嚎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他死了爹娘呢,我是老子还是他是老子?晦气!”
瞧着那滴滴答答的血,男子又有几分悻悻。
但一些人就这样,越是他错,他越是怒,嗓子大且有理,一脚踹踢了角落的破轿子,噼里啪啦的响,骂骂咧咧。
妇人心悸,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紧紧揽了男娃在身,抖着手去寻摸庙里的香灰。
“不怕不怕,章儿不怕,有阿娘在,你一定平平安安长大……怎么了,伤口疼啊?不疼不疼,洒了香火就好了,神仙会保佑的。”
……
王蝉眼神黯淡了几分。
多年前逃灾那一路,善和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于孝宗本还牵挂着尤小娥, 听到王蝉这话,当即闭紧了嘴巴。
也是,方才娥娘还想带着他走, 一方陀罗经被裹身, 转眼的功夫,自己就从八宝镇的家里,被带到了小勺山上,这会儿腿还是软的。
再是夫妻情深, 也不能搭一条命进去。
再说了,除了鹣鲽情深,话本戏文里也唱了一句, 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时各自飞——
他、他还未活够呢, 自私一些也无妨。
王蝉往后退了几步, 抬头看前方鬼炁森森腾空。
鬼蜮像一只仅有影子的怪物, 无形且不可触, 一点点将小勺山覆盖。
尤家姐妹窥得当年破庙中的一幕,知道偷粮一事, 动手的是尤母,背后却是空空和尚出言指点和怂恿。
又想起多年之后, 为了离开身亡之地,身为亡魂, 她们没有认出空空和尚不说, 竟以带自己离开为交换, 助他离开了饿殍之地。
若没有她们相帮,也许,在那一次相遇, 饿殍之地的阴煞炁重,人有进无出,他便也一道留了下来,更没有了后来的事。
如此一看,她们等于是帮了仇人,救他一命,还遭了戏耍,自然愤怒怨恨难消。
滔天的怨怒之炁在尤家姐妹背后腾空,与此同时,鬼炁驱动,阴魂自地上的饿殍躯壳中挣扎爬出。
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就像蝾螈蜕皮一样。
黑雾模样的手像尖锐的爪子,一下就扒拉开了那鼓囊囊的肚子,从里头挣扎出来。
因生前饥饿无力,最后,它们只能像水一样淌在地上。
走!要走出这片地。
走远了就能活,就能活!
生前的执念驱逐,饿死在地的人便是爬不起来,没了人形,残魂也不甘地朝着远方扭曲爬行。
彼此相汇,越聚越多。
随着阴魂爬过,阴炁浸染,这一方土地也大变了模样。
就像得到了滋养一样,这一片黄土之地被肥了田。
风自东边刮来,鬼蜮之中的日子如跳丸,过得极快,一日接一日,转眼便是寒来暑往。
王蝉是看着这一片地冒出了绿意。
像生了毛的豆腐,一开始是一丝,接着,绒毛霉菌越缠越多,也越长越快,几乎是转瞬的功夫,这里就由原先的黄土荒地,变成了绿意翻浪之地。
只要有土的地方,就都生了稻谷粮食,旮旯地中,埋了碎石的地上也有。
无数的粮食长在枝干上,细细密密挨在一处。
风来,谷物簌簌沙沙地响动。
明明是丰收的景色,于孝宗心里却胆寒不已。
天上那日头落在身上,是暖色的光亮,却阴冷得厉害。
“这、这又是哪里?”于孝宗问,以为自己又被带去了哪里。
“还是那一处灾地,是它后来几年的模样。”王蝉示意于孝宗仔细看地里长的那些粮食。
怨气执念浸染,荒地生了粮食,可这粮食和寻常的粮食不一样。
于孝宗眯眼一看,恨不得将自己的眼戳瞎。
只见地里长的粮食上都生了脸,和鞭春牛宴上,他家牛皮肚里鞭出的黄豆一般模样。
当然,鞭春牛和此地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一片又一片的稻谷随着风浪起伏,每一株上有上百上千粒的谷物,每一谷物上都生了长脸,细细密密团一处。
它们或闭眼痛哭,或狰狞怪笑……又或是麻木无神。
交杂一处,就成人间百态。
风来,稻浪声变成桀桀呼呼的鬼啸,一张张脸在谷类上摇动,像是要将自己从上头挤下来,再去撕咬血肉,填了那再难满足饱肚的饥饿感。
空空和尚被束了手,木枷在身,胸口处险些被阴炁贯穿。
危机时刻,他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珠子挡了这致命一击。
刹那间,珠子损了大半,他低头一瞧,脸色难看得很。
再一看此地成饿殍之地,空空和尚察觉到什么,转头朝本应是高山的地方看去。
虎目中迸出一道精光,面上不怒反喜,似有了依仗。
王蝉诧异,“奇怪,他在高兴。”
可是,为何要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王蝉感受到什么,抬头朝天上瞧去。
就见随着翻天的阴煞之炁腾空,天上那一轮阴冷的太阳变得炽热。光如火一般的淌下,脚下的地也微微动了起来。
一开始是轻轻摇动,震得田间谷类上的人脸簌簌沙沙的响,接着愈摇愈裂,像有什么要从地下翻身一样,地上也起了一道道的裂痕。
像感知到了什么,小小谷类上的脸僵了僵,张张脸都睁开了眼睛。
紧着便是躁动,嘴大张,一声又高过一声的鬼啸声从鬼脸中传出。
是惊恐。
王蝉手腕上,如白玉镯子的小白蛇支棱起身子,一双蛇眼看着远处。
“火炁——”
这般浓郁的火炁,“是那东西!”
白云阶不安的扭动,从王蝉手腕上脱落,一跃跃到半空中。
这道炁息,这种感觉——
当年,它走蛟时在大江之中体会过,周身炙热难耐,更有心慌之感,一江的水都被沸腾。
也因为那热度,它没有控制住自己,在走蛟推水的时候翻动挣扎了身子,因着身躯庞大,那几日落雨势大,这一挣扎,本就岌岌可危的临水线,瞬间水漫上了两岸。
水灾淹了无数的稻田和房屋,更卷了牲畜,害了人——
都说水火无情,这话当真不假,破了堤坝后,水势一发不可收拾,谁也无法阻拦。
而它也在那一场化蛟成龙中失败,落了个身毁神毁,只留些许残灵的下场。
想起旧事,蛇眼凝成竖瞳,嘶嘶出声,几乎是新仇旧恨,急欲算账。
“阿蝉,不会错,就是那东西,它竟在这儿!”
随着白云阶的话落,王蝉手中多了一只小小的灵鹤。
王蝉低头看去。
灵鹤扑扇了几下翅膀,里头有食炁鬼着急的声音传来。
“八宝镇,阿蝉姑娘,八宝镇——”
才露了八宝镇这一声音,空气中愈发灼热的气息如火卷起,翻浪而来,燃了灵鹤的翅膀。
转瞬的功夫,灵鹤就在王蝉手中化作了灰烬。
显然,火炁逸散,远在数十里地外的食炁鬼也嗅到了这滋味,特特捎了讯息来。
……
“哈哈哈,天不绝人啊。”
王蝉捻了手中的灰烬,听到这一道狂喜的声音,转头看去。
那厢,空空和尚喜得不行,盯着那坠着日头的方向,面上浮上了痴狂之色。
“寻到你了,终于寻到你了。”
他瞥了眼王蝉,又去瞧尤家姐妹,摇了摇头,似有感叹连连。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看来,天爷还是站在和尚这一边,帮着我的。”
说罢,空空和尚更是趁着尤家姐妹怔愣的时候,脚下一个发力,欺身而前,将束缚着自己的木枷对上了阴炁。
此时,月光石笔被王蝉收回,空空和尚头上没有了月光石压阵,亦没了三光之力凝聚,只听“滋啦”一声响,阴炁和莹光相碰,竟是两厢抵消了。
困之一字破去,空空和尚得了自由。
尤家姐妹见到这一幕,脸更阴了,黑雾几乎是将她们笼罩,看不清面容。
身处鬼蜮,本应是阴物肆掠之地,莫名的,在日头愈盛之时,尤家姐妹却感觉一股压制。
而饿殍之地中生出的鬼脸,更是惊恐的表情,一颗颗谷物挨在一处,像是一张张脸挨在一处正报团取暖。
是本能的恐惧。
尤小凤气怒,“废物废物,去啊,将他这一张脸咬掉。”
她阴恻恻地盯着空空和尚,脸上的肉少了几块,每掉一块肉,地上就有黑炁漫起,这一处饿殍之地的阴炁就更盛了。
空空和尚哈哈一声笑,半分不惧。
他甚至抬了手,好以整暇地整了整自己背着的斗笠,最后一扣,将其扣上了头。
“没用的,瞧到没,有这东西在,你们这些阴物就像鼠类见了猫,翻不起一丝浪。”
他指着天上那一轮日光。
日光愈烈,灼热的散发着热气,饿殍之地摇动,好一些落入了地缝之中,天上更有流火砸地而来。
鬼面被燎烧,凄厉的哀嚎鬼哭声才响起,火燎过,即刻成了灰烬。
尤小凤颤了颤。
这一处阴地是她的怨憎引来,更是她以自身阴魂相祭,两者相连,她更能感受鬼面的惧怕。
它们受她影响,而她也受它们影响。
尤小娥一把将尤小凤抱住,似要将人护住。
“阿姐在,小凤别怕。”
说着不怕,尤小娥也颤了颤身子,周身的黑炁被火光逼得蔫了些许。
于孝宗喃喃,“她们在怕——”鬼竟也会怕。
王蝉:“自然,鬼怕的东西不少,惧恶人,也惧生前惧怕之事。”
她心中有了推测,环看过周围,“四十年前那一场灾,应该是旱灾。”
这一地的饿殍阴魂,虽然是饿死、病死……甚至是一身骨肉被鼎炉煮沸,分食而亡,但追究根本,是因为故乡干旱少水,缺粮且日子没有奔头,这才要逃灾远走。
所以,它们最惧的就是灼热之炁。
而这一处地,竟藏了百年前毁了白蛇走蛟成龙的东西。
王蝉想到八宝镇仙人落宝的传说,也想起了小船靠码头时,她和谢家表兄弟放眼八宝镇外的小勺山时,瞧到的景致。
云蒸霞蔚,晨光照在小勺山,光好像被梳成一缕又一缕。
仙人落宝——
当年那沸了嘉郁江一江水的东西,随着江水流动,最后竟落在了八宝镇外的小勺山上!
日光梳缕,不是别的,是那天生火象的东西在汲日华。
也因为这,八宝镇这一处地比旁的地方暖和,粮食也熟得早,果子日照充足,比别的地方甜,常有果蔬随着水域小船,运往他处。
“鞭春牛时候,你就是想以阴物制作动乱,引小勺山的东西出现?”
王蝉看向空空和尚,语带探究,虽是问话,面上却有肯定。
“不错!”空空和尚应得干脆,“这东西焚阴物,八宝镇年年鞭春牛祈春,它当这一地是自己护下之地,要是生了乱相,定会冒头。”
他瞧着那一轮日光。
此时阴魂心惧,鬼蜮不稳,那一轮日也若隐若现,现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是小勺山的山顶。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当年,我在他处只得了零星一点火光,就能淬炼出诸多宝贝,要是让我再得了这一地的流火,啧啧。”
空空和尚不敢多想,提起就快活,半黑半白的眉动了动,像动了须的老鼠。
王蝉看去,他手中多了一莲花样的烛台,上头凝了豆大的火。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久了,又或是淬的灵宝多了,这会儿如风中残烛,忽明又忽暗。
小白蛇以迅雷的速度蹿出。
上一刻,它还在王蝉肩旁悬浮,下一刻便蹿过空空和尚托在掌心的那一方莲花烛台,由下盘上。
似是气不过自己千年的清修,在确定了这炁息和自己蛇丹中残存的炁息同出一源时,白蛇大张了蛇口,也不惧灼热,竟将莲花烛台上的那粒火咬进了肚里。
再盘回王蝉身旁时,它像吃饱了一样,打了个嗝儿,鼻息都有烟炁火花冒出。
王蝉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这火霸道,烟炁都险些燎了她的头发。
“不要紧,还吃得消。”
小白蛇张口,又是一些火的烟炁冒出,它盘了盘身子,将肚里的火压下。
这世间要说谁能奈何得了这道火,非它莫属不可。
当年走蛟行水,它可是在沸水中挣扎相抗了许久,要不是翻浪淹了城镇,沾了人命因果,又有有雷霆落下,它是能走完这水程的。
空空和尚盯着自己手边空无一物的莲花烛台,气得脸颊边的肉都颤了颤。
“你!”
转瞬,看着朝阴地坠来流火的小勺山山头,他又平息了怒气。
罢了,如今引出了这火炁出来,这残存的一丁半点,没了便没了吧。
“和尚我心里畅快,就不同你们计较了。”
说罢,空空和尚转头盯着流火。
……
王蝉这才明白,他口中的仙缘是何意。
当年,哄骗了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哄走了他家耕牛时候,空空和尚还是骗术中的麻门中人。
以一张巧嘴哄骗人,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该笑时笑,该哭时哭,毫不含糊推诿,要是能哄骗得来东西,就是叫他将一张脸摘了丢地上,使劲再踩上几下,他都能自个儿一边踩,一边拊掌叫好。
但也不是人人都是愚笨的,常在河边走,哪里有不湿鞋的?
破庙里,空空和尚的腿伤,一开始就是伤在了行骗途中。他被主家揭破,大怒,抄了木棍就打,青紫了大片。
虽然可以行走,仔细看却有些瘸拐,这才在村里又骗驴又骗牛,除了贪肉,更多是想哄骗一个代步的。
巧嘴胡话,专骗善心人,他最后还是得了头牛姥姥,坐在牛背上走了好一程的路。
腿伤也渐渐好转。
“一开始,我也没想宰了那头牛,”空空和尚怅然,“肉菜易得,温顺又能驮人的脚力并不好寻,我是真将那小娃儿的恩情记在心——”
“你们不知道,我有一友人,生了副风流相,行事却肆意妄为,读了满肚子书,还不如和尚我有良心。”
“当初,在寒衣放河灯时,他纵着手下恶兽伤人,我瞧着一姑娘眉眼像那送了牛给我的小娃儿,冒着和友人心生龃龉的风险拦了他,救了那姑娘,为的便是当年自己受牛儿恩惠的心。”
说起这事,空空和尚动了动眉,瞧过去颇为自得。
王蝉:……
她也不纵着他将自己想得太好,当即就道。
“是,你有良心,但不多,寒衣河灯那夜是放了巧娘,但她脑子里被种了阴魂的事你怎么不说了?”
就不说阴阳有别了,脑中别的残魂掺和,寿数会受影响,就是她混淆了自我,差一点认不清自己是何人。
要是没有将卫小娘子的残魂从巧娘身上剥离,她最后该疯癫。
疯疯癫癫,活着还不如死了。
王蝉鄙夷,果然人如其名,空空和尚——
就是一空肚假和尚,没有心肝!
空空和尚惊得不行,“你竟知道这事?”
“自然。”王蝉没有再多说。
不过,歪打正着,她说了巧娘的事后,空空和尚想着她养的那方可成判官笔的石头,心下忌惮,顿了顿,收敛了胡话的姿态。
“我赶着牛儿上路,在山上遇到了仙缘。”
……
流火砸过鬼蜮,落了地就化成岩浆一般的东西,将桀桀呼呼的鬼面焚烧。
一些鬼面毁了,却也有一些愈淬阴炁愈盛。
像物竞天择一般。
不同于尤家姐妹被压制,空空和尚欢喜。
“好好,我没有寻错,这小勺山上果真也有这流火,有这仙缘!”
他面露怀念。
那时,正直黄昏时候,日头西斜,带着火红耀眼之色。
眼瞅着这日头就要跃进山的另一头,下一刻,山中光彩大盛,好像高山当真揽下了日光。
“哞——”牛儿惊呼,躁动发狂。
在空空和尚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牛蹄一个抬起,一个翻动,将人掀下了地。
自空空和尚得了这老牛,它就温顺得很,走路又稳当,这些日子,他坐在牛背上走了村道,也走过山道,平坦或崎岖都不曾担心。
一时不察,牛儿竟突然发疯,他没来得及拽牛角,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本只是小伤、且快要养好的腿,一下就砸到了一旁突起的石头,瞬间有血激出。
当下疼得他眼冒金星,脸色一下就白了下来,豆大的汗珠滚落。
闭眼缓了片刻,还不待骂这发了疯的牛,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前头。
山间地里淌了好些流光,也不知从何而来,所有的东西沾上这流光,都成了硝烟,山里像起了大火。
转瞬的功夫,青树成一缕灰烬,石头都被烧成火红火红的颜色。
他的牛儿也沾了这道流光。
但意外的是,牛儿没有被烧成灰烬,它僵在那儿不动。
地上的流光成灰浆一样的东西,顺着牛蹄往上,将它一点点烧得硬实。
就像市集上,大人给小娃儿套圈的泥偶一样。
白灰泥塑,内里不知空心实心,外头的躯壳硬实得很。
……
鬼蜮。
空空和尚看向王蝉,“你知道为何我唤它一声仙缘吗?”
王蝉:“但闻其详。”
空空和尚:“都是黄昏逢魔,但那一日的黄昏,我听到了仙人说话。”
王蝉诧异,“仙人?”
“不错。”空空和尚颔首,应得自信。
世人多祈神,倒不一定要神迹落下,图个心中安慰即可。
城镇村里有观庙,山中也有小庙,不大,山上的小庙只半人的高度,阴暗逼仄,里头搁一尊小小的神像。
据山下人提过一嘴,据说,这神像供的是玄川子,传说中最后一个落名在仙籍上的人。
那一处地不富裕,年岁久远,是谁建的小庙已经无人知道了。
风霜侵染,朱红色的矮墙,墙面斑驳脱落,内里的神像在黯淡的四方小龛中,一身青袍裹身,脚踏双尖翘头方履,手持一拂尘,一指往前一点。
半空悬一枚铜钟。
庙前的门庭处悬了块黑幕布,拟作天幕。
虽然只小小一尊,但神情样貌,塑得传神。
只是可惜,那一处地本就人烟稀少,随着上山的人少,山上的小庙也荒了,风吹日晒,那一块黑色幕布都褪了色,潦草地半挂在前头。
“咳咳,咳咳——这都什么鬼东西。”山上灰烬漫天,空空和尚避无可避,捂着鼻子呛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一地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一阵镗镗而来的钟声。
“到牛皮中去。”
声音伴着幽远的钟声传来,模糊却又沉稳。
到牛皮中去——
如何去?
空空和尚正踟蹰。
他看着一地流光,又看了看远处的牛,不知如何下脚,才能避开这些东西,往离自己数十米远的牛儿处跑去时。
下一刻,只听一声叹息又起。
紧着就刮来了一阵风,黑色的幕布被扬起,铜钟摇个不停,却没有铃铛声。
空空和尚再睁眼,发现自己跌坐在神庙旁边,身边立着硬邦邦的牛儿。
它一道被卷了过来。
还不待他惊诧,毕竟牛儿本就重,裹了灰浆后就更笨重了,这风竟能卷着他们一道来?
下一瞬,小庙“轰的”一声响,本就有了蛛丝缝隙的朱红墙瓦裂开,气劲之大,将牛身上的灰浆一并敲去。
灰牛成牛皮,山间的风卷着火刮来时,牛皮被山火和山风吹大,转瞬的功夫几乎有马车大小,一罩罩住了空空和尚和那矮小的神像。
牛肚中很黑,带着腥味,尤有几块肉残存,更多的是成了血水淌走。
迷迷糊糊中,空空和尚在牛皮肚中,听了些许仙法。
流火炙过,宝物得淬,这方牛皮亦不是寻常物,能屏去气息不说,罩在身上,他像是借了牛的神通,有了一双牛眼。
“我能瞧到许多不寻常的东西,知道哪一些东西能生出灵。”
“小庙供桌上的这方烛台,是我寻到的第一个宝贝——”
空空和尚翻动手中的莲花烛台。
当年,莲花烛台上有不灭的火,凝的不是别的,正是山中流火,亦是他苦寻多年,在八宝镇附近寻到同源炁息的流火。
在小勺山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流火相淬?
王蝉一下便想起了闹得桔县人心惶惶的戥子精。
常言道, 人死成鬼,物老成怪,山间灵物活得久了, 更是能成精……
其中, 鬼物常见,山精也寻常——
倒是老物件生了怪,从一方死物变成一个有自我、有想法的怪,从空到满, 从无到有,得有一番机缘才行。
原来,阮颜的残魂依托一把戥子成怪, 便是被这流火相淬。
……
想到阮颜,王蝉有心想问一问阮颜和许四文的旧事。
自戥子精去沅江上寻莲蔓妖后, 莲蔓妖前程往事尽忘。
他记着阮颜的姓, 懵懵懂懂时便给自己取名唤做阮莲生, 再见到阮颜, 却没有忆起半分旧事。
瞧着年轻的阮颜,他就眼神游移, 一副局促模样。
手指头也没个空闲,一下又一下地掰扯衣裳下角, 将本就脆弱的衣角撕得更破了。
要不是在水里泡着,一张脸常年累月的冷白, 非得红成猴屁股不成。
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阮莲生就顶着一身学子衣裳, 在流水中乱蹿而去。
快得像一条游鱼,戥子精怎么撵也撵不上。
当然,按他的话来说, 他这不是羞,是怕的。
“阿蝉我和你说!”阮莲生振振有词,“我跟在船后头都听到了,老艄公和他儿子说了,瞧到太漂亮的女子得小心,因为那是山里的母老虎下山了——凶咧!”
“真是这个理儿!”他加强语气。
“一瞅着她,我这心头就控制不住,砰砰砰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一样,慌得很!”
果然是母老虎下山……不不,是母老虎来大江了,凶得很!
一日夜里,阮莲生扒拉着埠头处的石头,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在水中石头面上。
他摸了摸自己没动静的心口,探头和王蝉偷偷说上一句,紧着又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阿蝉,我和你说这些话,你不会笑我胆小吧——”
“嗐,我就是心慌慌得难受,就想说说,老艄公说了,心里话不能搁着,搁着搁着,得生病,生暗鬼,说说就舒坦了。”
“要不是他儿子每回瞅着我,就跟瞅着鬼一样,大惊小怪啥呀,都老熟人了,”他抱怨,“不然,我就和老艄公说了。”
阮莲生尤抬头觑了眼夜里为獬豸石像养灵的王蝉,想到什么,手化作一叶莲蔓,挠了下湿漉漉的发,腼腆地笑了下。
王蝉:……
老艄公的话,在莲蔓妖这里向来被奉若圭臬,这一刻,它的含金量又重了几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胆小,你是傻呀。”
阮莲生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我这心口跳得这样厉害,就是潜意识在告诉我,她就是危险。”
“老艄公就是我那一字之师、句句之师,唬我有可能,教他自己儿子的话还能有假?漂亮的女子凶,就是母-老-虎!”
最后一个母老虎,阮莲生说得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王蝉:……
戥子精没法子,又扮了老态。
不想这一扮,阮莲生吓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近来孤魂野鬼嘴里提过的,桔县那会称人心肝的精怪么?
邪门呢!还凶得很!
三天两头的在街上闲走,遇到不顺眼的,将男子的心肝搁在戥子上一称,不够数了,吐一口气添上。
说是要让人有良心。
第二日,男子各个肚子鼓囊囊倒在街头,县衙仵作大着胆子剖了肚子,太阳一晒,嗬,流一地儿的黑水。
不止阳世有茶楼茶寮,传递各方消息,阴间也有自己的小道消息流通。
桔县死了好些个人,又死样可怕,游魂胆子不大,都躲着跑。
人死为鬼,鬼生前为人,秉性大差不差,一样好添油加醋。
也因此,桔县称量心肝的精怪凶名在外。
阮莲生摸了摸肚子,想着自己常推水卷走旁人衣裳的行径,明白这事儿不好,却又没法子。
衣裳在水里泡烂太快,得常换常新。
莲蔓妖天性又爱穿衣裳,叫他忍住,心痒痒难忍。
他的心肝——
大抵也不够称量的。
当即,莲蔓妖逃之夭夭。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沅江江面广,又四通江河,往东去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些日子,一莲蔓妖,一戥子精,两者尽在水里你追我躲去了。
旧事一直没弄明白。
……
可想起空空和尚满嘴的胡话,王蝉又闭了口。
骗术麻门出身的他,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说话向来是三分真掺七分假,叫人分辨不出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旁的不说,就是对着当日码头边,被徐安卿种了卫小娘子残魂的巧娘,她不知情,又不一定能有命能留,空空和尚也不露一分口风。
只说牛儿是他贪嘴,宰了晒成肉干,吃了一路。
谁也没想到,多年过去,牛姥姥竟留了张牛皮,更成了一方法宝。
而且,大和尚未必知道此事。
毕竟离许四文身死之事,已经是百余年前的旧事。
……
“不能让这流火蔓延开,得想个法子止了这火。”
王蝉瞧着莲花烛台,又看过高山之处,和身旁的白云阶低声说道。
小勺山的山头隐隐在鬼蜮中浮现,如光影交错浮动,忽有忽无,阳光被梳成一缕缕,落地如流水淌来。
这一处鬼蜮的阴物被流火灼烧,挺不过的,挣扎着不甘的鬼面消弭成灰烬。
火舌卷过,只余焦土。
有机缘的,则在烈火岩浆中浮沉着一张张鬼脸,睁眼尖啸。
它们莫名拉长了身子,四周有黑炁被流火推着朝鬼面涌来,就像凝聚残魂一样,稻谷上的鬼面慢慢涨大,更拉成了身子。
脖子、躯干、四肢……
烈火炎炎中,竟又有了人的模样。
一个个表面凝成了灰浆,裹着厚实笨重的壳,像被束缚一般,却仍一副挣扎往前模样,又或是起身抬脚就,意欲在茫茫路上跋涉……
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流火中定格,于火光中幽幽憧憧。
王蝉明白,一旦凝淬成功,它们便会成空空和尚口中的法宝——
如牛姥的牛皮一样。
亦如那一方的陀罗经被或戥子精。
是邪门,又或是还有一些人类残存的良心,其中,全然没有定数。
一旁,空空和尚盯着前方,心头火热热的。
“哈哈,”听到王蝉这话,他笑畅笑了两声,抢先一步道。
“王檀越莫忧,我这就收了这流火,定不让你为难。”
说罢,空空和尚抬脚往前两步,朝莲花烛台结了手印,一推一收,想要再凝流火到莲花烛台之中。
“该死!该死!”片刻后,就听此处传来几声低啐咒骂声。
王蝉侧目,就见大和尚袈裟鼓荡,接连又打了几个手印。
速度愈来愈快,有些粗糙的指头灵活异常,几成残影。
然而,莲花烛台压在头上,却像万钧之力压在头上,他的身形一点点矮下。
“怎么就不成了?没道理啊!”
斗笠下,也不知究竟是热的,还是心惊的,大和尚满头的汗滴落,如雨挥洒而下。
他紧咬牙关,半黑半白的眉都蔫耷了,又气又急模样,透着几分狼狈和不信。
比对着空无一物的莲花烛台,更显挫败。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这一处的流火竟不能像当年一样,流火凝于莲花烛台的烛心处,成一黄豆大小、却又不息的火源。
有什么在相抗。
王蝉若有所思——
像是这一地的流火有主一样。
白云阶才吞了莲花烛台的一点流火,支棱着蛇身,蛇眼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小勺山。
只见它腹肚处尤有些许鼓,隐隐有红光闪过。
那一道红将那莹白如玉的鳞片晕染得更美丽,其中气息,和远处小勺山的火焰同出一脉。
蛇身一动,压下了肚里的火。
“我能感受到,当年沸了一江水的东西,它就落在这山下,大半的力量都在于此——
“许是这样,它容不得旁的东西分走分毫流火。”
白云阶分神看了一眼莲花烛台,亦有所指。
“应是如此。”王蝉点头附和。
瞧着这一处来势凶凶的流火,王蝉将牛姥姥的牛皮放出,抬手抚上,只片刻的功夫,牛皮便烫得厉害,且有化去的粘热触感。
隐隐的,鼻尖亦有一股焦味儿。
当下,她心下有了计较。
这一方牛皮是抵不住这愈发厉害的火势。
王蝉看着虚空中忽隐忽现的山头,和白云阶有了同样的推测。
四十余年前,那一处山头,空空和尚之所以能留流火在莲花烛台,只因那是残火。
真正的火石早在百年之前便被人从那座山头取走,为的便是取灵补天上星阵,且不让白蛇行水成功。
因为一旦走蛟成龙,世间又添龙君,平衡就会被打破。
它被人丢在了水中,最后沸了一江的水。
断了蛇妖走蛟成龙的机缘后,那火石扰了灵物化龙的天命,担了因果,也被江水所熄,随着流水淌到小勺山下,就此沉寂。
从此山脉一体,只吸收梳理着日华,让八宝镇暖和,远远瞧去,云蒸霞蔚。
也许要再过许久许久,它汲取日华到一定程度,才会满出而溢,到时或许成山火喷射,又成一难。
不想小勺山这一处成了鬼蜮。
火石属阳,受不得这就在自己山头上凝出的阴炁阵阵,就如有人在坟头蹦跶挑衅一般,这才异动又起。
……
只听“啪嗒”一声响,王蝉看去,空空和尚脸色灰白,而悬于半空中的莲花烛台受不住两力的拉扯,从中间裂了碎痕。
一旦有损,就如摧朽拉枯一样,转眼的功夫,莲花烛台碎成几块,掉落在地上。
“不,我的仙缘!”
空空和尚惊呼一声,抖着手要去将落地的莲花烛台块捡起。
这时异变又起。
有树枝破空抽来的声音,是那一株曾经藏了尤氏姐妹的歪脖子槐树。
这会儿,在流火之中,槐树被凝淬,它本该受不住这炙热火焰,化作枯灰——
但尤氏姐妹心有不甘。
两人瞧着空空和尚,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似下了什么决心,身形没入槐木之中。
王蝉惊了惊,竟以鬼魂滋养木鬼之树,以魂做肥树的肥料。
树的枝干上多出两道凸起,是尤家姐妹的脸。
枯条一样的树枝如触手,呼呼喝喝鞭来,满树的枝丫,铺天盖地一般,让空空和尚无处可逃。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树枝缠上了身,微微一顿挫,似树也在思考一般,下一刻,它直挺挺地将空空和尚按进了不远处一地的流火之中。
大和尚来不及喊烫,袈裟便沾了火,火席卷而上,脖子处护身的佛珠接连爆裂。
目眦欲裂中,他一扯扯下珠子,此时只余两三粒,珠串如缰绳一抛,朝王蝉身边的牛皮抛来。
牛皮被牵扯,呼呼飞起,一落落在了大和尚的身上,将他罩住。
“这、这——”于孝宗着急,伸手要去抓,“牛皮!不可以!”
这也是一方宝贝,没听大和尚说了么,当年他得仙缘,靠的就是这样牛皮相护,这才免了流火炙烤。
至亲至疏夫妻,至明至高日月,于孝宗和尤小娥夫妻一场,内里闹得再厉害,对外得一致。
对比大和尚,他自是希望鬼妻能赢,得偿所愿,了去当年破庙中丢粮丢命一事。
坊间都说了,鬼之所以成恶鬼,皆是执念不破。
他娘都死了,偿命了,这怂恿又指点他娘偷粮食的始作俑者,没道理能活。
不管是牛皮护住他,又或是他自己被流火炼成神通,于孝宗都不忿。
丧母又丢妻的悲痛之下,他生出一股孤寡之人的勇气,一个冲动,想站于石头高处将空空和尚的牛皮扯下。
王蝉拉了人一把,“不急。”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儿,空空和尚以鬼炁消弭,困于脖间手腕的木枷破去,但他插于背上,被月光石笔以灵而写得犯由牌却仍残留。
此时,犯由牌剩了半截,插在石地里,偷牛二字莹莹有光。
一个偷字,在烈火升腾之中,就好像烤化了一样。
王蝉心有所感,手心一翻,将躁动的月光石笔托于掌间。
它扭了扭身子,似在角力,瞧它辛苦,王蝉又点了道灵相助。
一瞬间,月光石笔大盛,如添了柴的灶,一下就旺了起来。
犯由牌上,偷字淌开了墨,竟重新写成了赎。
赎牛?
莫不是——
王蝉忙朝罩了牛皮的空空和尚看去,果然,就见罩了牛皮的空空和尚哀嚎惨叫不停,刚开始是人言,转眼却是牛儿张嘴,成了哞哞叫声。
一方牛皮竟又有了血肉。
它内里残存了鞭春牛宴上收拢的饿殍之炁,空空和尚失了护身宝珠,又在莲花烛台上耗力过多,才入牛皮,想起当年遇仙缘,他只道自己已然安全,心下难免一松。
哪里想到,血肉才进牛肚,当即被里头的黄豆饿殍啃咬,皮开肉烂,血淌得到处都是。
细细密密的黄豆,一粒一粒在牛肚蹦跳,像虫雾,又像蝗灾,沾上就脱不开。
一张张口虽小,牙齿却锋利。
血液湿腻,沾湿了牛皮,在流火炙烤中,竟和牛皮相连,将一个活人化成了牛儿的骨血。
一个没了人皮,一个没了血肉骨头,只剩张牛皮——
两厢结合,竟支撑起了这空荡荡的牛皮。
这一变动只在刹那之间,王蝉都瞧愣神了。
牛蹄犇犇,踢踏着地上的火,牛眼里淌出人通情的神色,却挣不脱兽类的皮囊。
空空和尚绝望了。
和牛皮成为一体,他仍有一双能瞧阴物的眼,这是牛儿本就有的神通,除此之外,他多年修行的灵竟没有一分一毫的残存,尽数修补着身体和牛皮相连去了。
不不,不该这样!
他不要做一头牛!他是要再寻仙缘,再寻仙缘啊!
空空和尚惊怒,口中大喊,却是牛儿哞哞咆哮。
听着牛儿惊啼踢踏,槐树之上,那凸起的两张脸闪过快意恩仇的笑意,眉眼舒展。
枝蔓中,一根粗,一根细的两根树枝缠上一处,就像当阿姐的手,牵了年幼妹妹的小手。
树干上,大张一些凸起的脸盘是尤小娥。
她瞧了眼于孝宗,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年,她和阿妹被陀罗经被蒙了鬼眼,不知自己是阴物,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但大和尚筹谋无错漏。
都说婆媳婆媳,前世的冤家,芒刺对针尖,果真如此。
她勤劳肯干,为家里赚来银钱,婆婆却贪心,嫌自己干得不够多,唤了相公做活,就是劳累了她孩子,喊一声就不舒坦一次。
又嘀咕自己嫁人带了个阿妹,家里平白多一张吃饭的嘴。
豆腐西施貌美,上门买豆腐的人贪看,难免多瞧了几眼。
尤母更不痛快了,这里挑剔,那里阴着脸责骂一声,指桑骂槐,处处话里有话。
但要当真让儿媳妇只忙后头的活,她又不愿意了。
舍不得好生意,舍不得这如滔滔水来的财啊。
也罢,她老婆子就受累一些,盯紧一些,不叫外头的浮浪汉子将人勾了去就成!
这样意有所指的目光盯着,处处叫让人不好受。
就像给人穿了紧鞋,不痛快,勒脚,却又没有伤人的痕迹。
尤小娥想和夫妻一体的相公说上一句,都觉得这事儿小了点儿。
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一家人,好像是她计较了些。
鬼炁怨气被陀罗经被压抑,却不是消弭,日积月累,只有越压越激烈的结果。
最后,被压下的怨怒愈发的多。
尤其是尤小凤,瞧着姐姐不痛快,有时垂眸坐在床榻边发呆,问也只是温婉地摇头,扯一道笑意说无事——
她更阴了一张脸。
几岁的小女娃,一张脸小小瘦瘦,披散着发低着头,惹得于母时不时骂咧上几句没福气,镇日哭丧着脸晦气。
渐渐的,本就是饿殍阴魂的姐妹,相互心疼,积怨引来饿殍之炁,沾染她们日日忙碌的生计,一粒粒黄豆生了脸。
“怎么,被欺负成这样,还想不起旧事?”
大和尚来时,摇着头似有几分遗憾,末了,摘下斗笠进了灶间,引着她们看了藏角落处,那方包了利器的袋子。
袋子摊开,“瞧到这,该想起什么了吧。”
米袋有些眼熟,多瞧一眼便是锥心的痛。
怔愣之下,前程往事尽显。
至此,一方陀罗经被挣脱,裹上了于母,将她的精气吸食,如饿殍一样孱弱去。
最后,尤小娥坐在床榻边,摊了米袋,又将妹妹遮面的发撩起,搁在耳后,露出瘦如骨挝的脸。
她垂眸,细细问上一句。
“娘,你当真不记得我们姐妹了吗?”
“当年,你可是偷吃了我姥爷舍命给的粮食,才走出的灾地,怎么能就这样忘了我们?做人这样没良心可不行。”
陀罗经被裹紧,将于母最后的桀桀呼呼声绞灭。
她想说什么,却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双眼死不瞑目的圆瞪。
亡者被盖亡者,遮掩了死亡气息。
……
尤小娥叹了口气,闭眼不再瞧于孝宗。
也罢,心烦之人带着上路,也是给她添堵。
那烦闷的堵,是生活中的点滴,无处不在,细细说却又道不明,叫人憋闷又心生怒气,一日日地都不大痛快。
她有阿妹陪着就行。
当年破庙之中,没能护住妹妹,没能一起走,如今,她们不再分开。
只见火撩过,将歪脖子树焚灭,树干上的两张脸也闭了眼,成灰烬消弭。
最后,一株的槐树被炼成了一条牵绳,牵绳弯曲,如歪脖子树歪扭的粗干。
只见绳子一抖缠上,灵活莫名,一缠缠住了牛鼻子处那落了个模糊赵字的铁环。
牛鼻子脆弱,鼻环被扯,就是小娃儿牵着牛,它都不敢妄动。
王蝉看着成牛儿的空空和尚。
被牵住绳子,他一动不敢动,牛眸里有泪珠滚滚落,只能哞哞哀鸣。
王蝉:……
“不急,等这处事儿了结,我送你去赵家耕地,当年你哄走了人姥姥,累得牛阿娘小小年纪操劳不断,又是耕地,又是拉牛车,半分没得歇,都少活了好几岁呢!”
“你得替牛外孙多干点活,尽尽做姥姥的义务,迟还的债也是债,能还就是好。”
空空和尚绝望,“哞——”
王蝉迟疑,“那不当牛姥姥,咱当牛姥爷?”
也对,皮是母牛,内里还是和尚,内在才是根本,皮囊是表象。
依着根本,如今得喊一声牛姥爷了。
王蝉从善如流地改口,“成成,我知道了,是牛姥爷不是牛姥姥。”
空空和尚看着王蝉,牛眼里露出更绝望的光。
这臭丫头——
是揣着明白和他装糊涂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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