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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异变来得突然, 几乎是瞬间的功夫。

    人群外头,炮竹声接地连天的响,噼里啪啦, 空气都是硝烟的滋味, 带来尘雾茫茫。

    是打春牛的热闹。

    八宝镇祠堂前,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动作,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个个僵成了木头人。

    面上尤挂着喜庆热闹的笑, 眼里却布满了惊骇。

    “这、这都是些什么?”

    “是我瞧错了吗?豆子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动——”

    一粒粒黄豆从牛皮中倾泻而出,嘻嘻怪笑声传来的同时,豆子落地还跳得厉害。

    颗颗混在一处, 黄黄一片,倒让一些迟钝的人看不清, 眯眼认真看了几眼, 这才看清内里的明堂。

    黄豆面上, 半眯半阖的是眼, 凸起的小坨是鼻,鼻下头的是嘴……

    这会儿, 嘴一动一动,好似恶鬼在骂咧。

    黄豆小小, 粒粒皆有人脸。

    “脸,是脸!我的老娘遭瘟咧, 于家黄豆上有脸啊!”

    人群中有一个汉子吓得不轻, 细密的豆脸凑一处, 让他又骇又恶心,当即凄厉一声嚎。

    这一句话像落油锅的一滴水,刹那间, 人群躁动,众人心慌慌极了,丢了手中鞭春的家什,也不管春牛了,眼瞅着竟要四处而蹿。

    “于家的春牛肚子里有鬼,有鬼——”

    “好多好多,鬼群要吃人,要吃人……大家快跑啊!”

    手持红绸牛鞭,于孝宗听到这话,兀自愣了愣。

    什么有鬼?

    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于家的春牛怎会有鬼?

    莫不是大家嫉恨羡慕他于家去岁赚得的家资多,又大方舍得,今年鞭春庆典出银两最多,得了鞭春的领头活儿?

    有鬼——嗬,是穷鬼在嫉妒。

    才这样想着,于孝宗转了头去瞧。

    还不待看清,就见那从牛皮破肚中倾泻而出的黄豆如潮,嘻嘻笑笑,怪叫桀桀地沿着他的腿往上。

    豆子本不会往上,但有了人脸的豆子长了嘴,它们跳着咬住了于孝宗的羊皮靴,一粒粒的,像恶鬼贪婪诡谲,又像虫群密密骇人。

    “鬼,有鬼啊。”于孝宗叫得凄厉,拼命地去跺脚。

    “踩死你,踩死你!混账东西,我踩死你们!”

    怕到最后,他狰狞着脸,带一股凶劲去踩这些黄豆,嘴角边的酒窝隐隐可见,眼也有了凶光。

    那厢,牛皮肚里的豆子还在倾泻而下,百鬼音出,阴煞连天,八宝镇这处的天好似一下就黯淡了下来,笼着阴炁阵阵,一股湿冷潮意裹住了人裸露在外头的肌肤。

    “姐、姐。”谢邦直喊王蝉,眼睛发直,说话都打磕绊了。

    这会儿,他的眼里尤附着王蝉先前点的一道灵,自是比寻常人瞧得更清晰。

    只见牛肚皮里黑炁冲天,黄豆裹挟着黑风朝四周的人蹿去,一沾上,人也有了黑雾笼身,眉间好似都晦涩了。

    谢邦采没瞧得那样清楚,但也知道鞭春庆典出了事。

    他一把拽住谢邦直,小心着四窜乱跑的人,将弟弟护在身后。

    “不打紧,你们别跟着人群乱跑,跟在我身后。”

    王蝉安慰了一句,掐了道灵成护盾,将谢家兄弟二人护住。

    此处人数密集,更有踩高跷的人,脚下是细细尖尖的木头,摔下可不得了,木棍戳人也糟糕,外头的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喧嚣热闹。

    没瞧到黄豆生脸的人莫名,不解为何鞭春庆典乱了。

    但惊恐会传染,瞅着人跑,大家也跟着跑,眼瞅着就要出大乱子,王蝉掐了道风炁。

    风徐徐将要受伤的人托起,护在其中。

    “阿姐阿姐,我怕。”说话的正是码头边要买实心竹玩偶姐妹中的妹妹。

    她被人挤摔了,就见巨大的脚丫子一双双踩来,上头是或青或黑的布裤,耳边是姐姐破嗓子的一声“小云”——

    惊恐着眼,还不待抬手遮脸挡住那一双双脚,下一刻,就感觉自己一下变轻了。

    风送人到半空,将两姐妹送到一处。

    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姐姐的怀里,手圈得紧紧,又有些激动地仰头,稀奇道。

    “姐,我刚才好像会飞了,你瞧见没,瞧见没!”

    “嗯。”做姐姐的牢牢抱住人,一双眼紧张地瞅着四周。

    ……

    “白大哥,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王蝉没想到,一场喜庆热闹的鞭春牛竟有这样的意外。

    她本想唤出月光石,以笔点一道笼字诀,将这些黑炁困住,瞧了眼牛皮,想着它先前既然可以将这些阴煞之炁藏住,如今自是也可以,便唤了一声白云阶。

    指间凝一点灵,朝腕间缠绕如白玉镯的白蛇残灵点去。

    “不,倒是我要向阿蝉道一声谢。”

    白蛇知意,蛇目中涌动着感激的光,相处月余,彼此相熟,白蛇不唤小王修士,也跟着唤了声阿蝉。

    它知道,王蝉本可自行解决,会唤它一声相助,实际是想要为它积功德——

    盼自己有一日能修行积德有成,残灵重淬,再行走蛟一事,蜕蛇身而成龙君。

    山中清修可积修为,人间红尘亦可累功德。

    年前时候,破晓时一场托梦、淮县码头一巨蛇衔宝相花、祖宗积德,蛇大仙报夙恩的事儿,淮县都传了遍。

    不止卫家人感激,淮县的人也道稀奇神迹。

    县城中书肆所售的祈福画里,又添了新的一种。

    画的不是别的,正是灵蛇衔花,绕石探身来的吉祥图。

    想着年节时候,祈福祭祖,家中正好要贴一副吉祥图祈福,盼来年万事顺遂。

    新鲜事儿凑热闹,好些人请了财禄寿,也请了张灵蛇衔花图归家。

    香火祈福,人的念力凝聚,竟让白蛇的残灵更凝实了许多。

    ……

    八宝镇祠堂。

    得了一点灵,白蛇的身影盈着虚光,从王蝉手腕间游走而下。

    玉镯大小倏忽变大,腾云驾雾游走,看过去有成年人手臂粗。

    它在人群中以蛇形蜿蜒而过,速度极快,王蝉聚三光在它周身,如破竹又似雷霆之力,附了鬼面的黄豆被破去阴煞之炁。

    蛇尾一卷,黄豆聚拢至一处。

    黄豆上仍有脸存在,但这会儿,那些怪笑骂咧的小嘴闭上了,蔫耷着眉眼,像没了精气神一样。

    “幸不辱命。”白蛇支棱起蛇身,神气模样。

    “多谢白大哥。”王蝉颔首,又往八宝镇祠堂正前方一探。

    刹那间,风炁起,于家那牛皮自桑木架上剥落,随风入了王蝉手中。

    “莫怕莫怕,有仙人来咱八宝镇了!”

    “对对,大家伙儿别跑了,仔细踩伤了人。”

    白蛇游走人群,好一些人瞧见它将黄豆笼住,又听鬼音惨叫消弭,听着像惨败的一方,顿时眼一亮,止住了脚步。

    看了白蛇萤光,又去瞧王蝉。

    八宝镇和胭脂镇就隔了程水路,也是有生意来往,更有姻亲走动,只消片刻,人群中便有人认出了王蝉。

    “是胭脂镇养石的王姑娘!太好了,大家莫慌,我听我大姑她妯娌家的小子说过,别瞧人年纪小,是修行中人,祖传下来的功夫,厉害着呢!”

    “你道为何胭脂镇夜里太太平平,就因为王姑娘落了个獬豸石像在镇上,布了阵,一到夜里啊,要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想鬼鬼祟祟作乱,那獬豸石像就“腾的”一下变这么大,一双眼像铜锣!看一眼,咻的一下光亮起,你道出什么事?嗐,鬼东西就被看死喽!”

    说话的人嗓门大又夸张,手舞足蹈,卖了个关子又拍大腿,人群热闹,他说了一通,倒是觉得比在茶楼说书还畅快。

    大家伙儿都期待地看向王蝉。

    更有人想起了淮县蛇大仙的传说,无他,灵蛇衔宝相花的图画得极好,他家也请了。

    王蝉将牛皮一甩,众人就见那张干瘪的牛皮好像活了过来一样,四蹄奔奔而去,牛角顶顶,白蛇笼在一处的黄豆又入了牛肚。

    牛皮破口的地方有莹光闪过,须臾的光景,那被鞭牛条鞭破的口子便消弭。

    王蝉摸了摸这牛皮,朝于孝宗问去。

    “这牛皮你哪儿来的?”

    于孝宗充耳不闻,一脸狰狞,又狠狠虚踩了几下地面,状若疯癫,时不时又拿手用力地去拍自己的腿,嘴里喊着滚,滚开。

    “他是疯了不成?”周围有人嘀咕。

    “也是,那生了脸的黄豆是于家春牛里鞭出来的,我刚才看见爬了好些在他身上,吓人咧,换我我也疯。”

    王蝉绘了道天医灵符,“破邪凝神。”

    就见灵符半悬于空,符文天医二字莹光一闪一闪,有灵氤氲相聚。

    片刻后,一缕灵入眉心,破迷障。

    于孝宗面容渐渐平静,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瞅着是回过了神。

    王蝉又问,“这牛皮,你是何处得来?”

    “牛皮?我请的呀,一个和尚指点我请的——说是,说是能发财,发大财。”于孝宗讷讷。

    他看着一旁如真牛一样的牛皮,想着它肚里藏的东西,眼里尤有几分心有余悸。

    “不不,不能说请,我给那假和尚好些个银子,这才得了他的指点,是买,是买!他诓着我了!”

    于孝宗想着方才春牛肚子被鞭破,滚出的不是五谷黄豆,竟有一张张人脸,原先在他眼里是一身慈悲、满身风尘仆仆苦行于路的出家人,瞬间成了个恶棍。

    一句请,瞬间也成了买。

    于孝宗抓心挠肝的悔。

    他被人哄骗了!

    丢了财,还沾了邪!

    鞭春牛的吉祥日子出这事儿,触霉头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听得一句和尚, 王蝉扭头瞧牛皮。

    这一块牛皮不知得了什么造化,万千的阴炁入肚,瞬间被遮掩。

    方才那一通闹事, 瞧着就像一场梦。

    和尚?

    会是空空和尚吗?

    王蝉思忖。

    那这一张牛皮——

    倘若和尚是空空和尚, 这一方牛皮应也有前缘,说不得是巧娘家的牛姥姥。

    四十年前,空空和尚诓言,牛儿是他前世的阿娘, 自己不忍娘亲入孽畜道受苦,心如炭火油煎般煎熬,寝食难寐。

    一个已经受了戒的方外之人, 羁绊前缘,因此尘缘未了, 处处苦觅踏破鞋履, 风餐又露宿——

    果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葫芦湾终见福禄!

    终于, 他在淮县一个唤做葫芦湾的小村庄中,于赵家处寻到了这一份亲缘。

    “……娘啊娘, 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空空和尚大哭。

    大人心恶,涂了一身的盐水在身, 偏生牛儿爱吃咸。

    就见一和尚抱牛痛哭流涕,句句喊娘, 牛儿贪咸贪嘴, 吐舌舔抵, 远远看去,如舔犊情深一般。

    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至纯至善,瞧到这一幕, 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亲自将牛儿送至了和尚手中。

    哪里想到,牛肉入酒肉和尚的腹肚之中,牛皮难嚼,数年过去,又在八宝镇哄了些银子走。

    王蝉:……

    王蝉试着伸手朝牛鼻子处摸去。

    那儿尤勾了个铁环。

    乡下地方,牛是大牲畜,也是家里重要的财产,在牛儿周岁的时候,再是爱惜牛,农户也会给牛穿鼻。

    挂上鼻环,是标记,也是调教牛儿。

    水牛皮粗肉厚,鞭打不怕,又牛角尖尖,牛蹄犇犇,一个顶腹,一个踢脚,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断骨戳肺闹出人命。

    而牛鼻子是最嫩的地方。

    上了牛环,便是小儿牵牛,牛儿也得乖乖跟着走。

    果不然,鼻环上刻了字。

    年月许久,铁印模糊,但依旧还能看到半边的走字。

    走,是赵字的一半。

    是牛姥姥!

    赵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哭哭啼啼将牛儿交给它假儿子的牛姥姥!

    王蝉都气笑了。

    好一个空空和尚!

    空手套白狼这活儿,他练得是炉火纯青呀!

    “对,就是一个和尚!”于孝宗咬牙切齿。

    他转头,急急和王蝉解释。

    “高人,真不赖我,我也是被这和尚哄了去,不知会发生今天这恶事,这、这——这肚里的东西我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碰都不敢碰这邪门东西!”

    说完,他又往后挪两步,表明自己是真的怕。

    别说,这牛皮现在看是真的吓人。

    牛眼早已经干涸,眼下被王蝉以灵支撑。

    它藏了万千阴炁在腹,阴炁尤在内里嚣张,黄豆簌簌沙沙翻动而响,豆脸桀桀呼呼成黑雾,肆掠无钻出之地时,映衬得成眼眶的牛眼都有了深不见底的黑。

    于孝宗:邪门,当真邪门!

    周围瞧热闹的人也默默挪了几步脚步。

    王蝉问,“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牛皮的?”

    “去岁时候的事了,那时,我还未成亲——”于孝宗回忆,“对对,就我成亲前半月的事!”

    于孝宗迟疑了下。

    说来,便是他娶了媳妇尤小娥,也是得空空和尚的指点,牛皮出了事,那他的媳妇——

    王蝉:“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于孝宗收回发愣的心神,继续道。

    “那时天冷着呢,还未过年,算来临着小年了。他戴着个斗笠,风尘仆仆苦行僧模样,化缘至我家,一手拿钵,一手捻着个大珠子念阿弥陀佛。”

    “我阿娘好心,舍了一碗豆饭予他——两人就、就说上话了。”

    于孝宗说起这事儿,胸口大起伏,想着自己舍出去的银子,便是如今富贵了,他还是心痛,还有后怕连连。

    于家家贫,家中寡母一个,祖上传了几亩薄田下来,平时种着田,农忙时再给富户帮田赚些碎银,又开垦一些荒地种一些平日里吃的菜。

    时不时的,他再下河摸点鱼鳖添补添补……

    家中人口简单,日子囫囵,倒也过得还行。

    唯一让于母操心的是于孝宗的婚事。

    他也老大不小了,转眼也二十有三了,却没个媳妇,事儿搁在老母亲心里,都快搁成病了。

    在乡下地方,光棍丢人,老光棍就更丢人了。

    ……

    冬日的泥被冻得硬实,黄土扬不起尘,石头都好似覆着一层冰霜。

    乡间路上。

    “快看快看,于大郎采了花。”

    “是腊梅,好漂亮的花儿,这样吧,我们给于大郎唱一首歌吧,嘿嘿,就唱一个《光棍经》”

    小娃儿顽皮,带头的小皮猴眼睛咕噜一转,其他小孩不消他说完,心有灵犀一般,异口同声便一起喊了《光棍经》。

    “正月里来梅花开,鲜花开来人人爱,噢噢,光棍采花回家门,家中无人把花接……三月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去上坟,我光棍儿独自拜祖宗,两眼凄凉泪汪汪……”①

    娃娃拿着饴糖风车,嬉嬉笑笑,绕着扛着锄头、吊着两尾银白大鱼,腰间还别了支腊梅的于孝宗围成一圈,拍着手快活地唱着光棍经。

    天冷,靠山的那一处小河冻了薄冰,砸个窟窿出来,有傻鱼会跳出水面。

    只冰面薄,一般人怕跌河里,倒少有于孝宗这样胆大的。

    于孝宗今儿抓了两条肥鱼,心里高兴,叫人唱了光棍经也不恼。

    小娃儿的脸被风吹得皲红,嗓子细细,眉眼都洋溢着快乐,时不时再呼噜噜几口手中的糖。

    光棍经十二月,眼瞅着唱了八月就要唱九月。

    “去去去,还唱啊!得了便宜还卖乖,没个数了你们!这一个个地瞎唱些什么,正经事是一点儿也不干!再不走开,仔细刀剑不长眼,我拿锄头锄人了啊。”

    于孝宗骂了一句,也没有不能打小孩的拘束,拿着锄头吓唬了人几下,收获了带着泥巴的白雪团几个。

    双拳难敌四手,众是恶虎也怕狼群。

    “略略略,于家大郎今年是光棍,明年是老光棍喽!”

    几个娃娃跑之前还不忘找回场子,抠脸顶鼻吐舌地做个鬼脸。

    “小崽子,给我抓到了有你好瞧!”于孝宗一边骂咧,一边倒了沾裤腿里的雪泥团。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崽子以后打不打光棍,娶房媳妇成个家,得费多少银子知道不!一个个小光棍,二哥还敢说大哥,嗬!”

    闹哄哄的小孩被赶跑,于孝宗又扛起锄头,再一瞅那落了地的腊梅枝,想了想还是别回了腰上。

    “小崽子懂些什么——”

    嘟囔间,于孝宗临了自家屋舍,正想喊娘,就见阿娘和一个戴着斗笠的大和尚正说着话。

    “娘,这是——”

    下一刻,于孝宗的眼睛瞪得老大,锄头不扛了,后头坠着的鱼儿一下就砸到了地上,尾巴滚一些泥,垂死挣扎地往地里砸几下大尾,鱼眼一翻,没气了。

    于孝宗也险些没气了。

    他一把夺过娘手中的钱袋子,“娘!”

    转过头,他一脸戒备、如瞧骗子一样地看大和尚。

    “你什么人,哄骗我娘拿银子作甚!”

    这银袋子可不轻,几年的家当都在这儿,他的媳妇本也在这儿!

    这要是被哄走了,几年下来荷包空空,比脸都光,他就真得像那几个小崽子唱的一样,成一个老光棍喽!

    “儿啊,休得无礼!”于母拉了拉于孝宗的袖子,又对对面的大和尚笑得讨好。

    “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大师勿怪勿怪。”

    “自然,出家人戒骄戒嗔,小施主的话我不挂怀,施主也莫要怪怀。”

    和尚打了个佛礼,道了声阿弥陀佛。

    于孝宗还想说什么,于母一把拉着人到旁边,顺带还将他手中的钱袋子拿了过来。

    “大师灵着呢,他呀,说咱们家有财运要来,财运如流水,那滔天的大财也得有船载,不然银子不就得都沉水里了?”

    说到沉到水里,于母还没见到财,先抱着心口拧眉哎哟哟,先心痛上了。

    “那可不成的哦,得心痛死老娘喽,竹篮子打水白费劲儿,咱不干这傻事!咱呀,得将这运银子的船先搂回来。”

    船来了,还怕那金山银山不来?

    于孝宗莫名,“什么财不财水不水的,娘,你别是被他哄了吧!”

    “我和你说,好些个骗子就是扮做和尚道士模样,专门找你这样的老糊涂。我瞅那些说书人说的故事里,这些骗子都有门派的,法子也五花八门,无一例外生了一张巧嘴。”

    于孝宗狠狠盯着和尚,“唱念做打,半分不输戏台上唱戏的,死的也能给你说成活的!”

    “给我给我,这钱先放我这。”他扭头,伸手要去拿于母手中的钱袋子。

    “啪!”于母用力拍了下于孝宗的手背,力道之大,他粗皮的手都红了。

    “娘!”于孝宗喊。

    “你还知道我是娘你是儿了?”于母虎了脸,“给你取了孝宗名,你还不孝顺了?敢情我这娘和你爹不一样,当不得你于家祖宗了?”

    “娘我没有。”

    “没有就听我的。”

    和尚慈悲为怀,一指指了于孝宗腰间别的花枝。

    “于施主莫怕,你红鸾已动,正缘要来,和尚我给你指一门亲,你且再看一看我是否诓人,如何?”

    ……

    八宝镇祠堂前。

    于孝宗转头瞧王蝉身边的牛皮,有些畏惧,“这张牛皮,按着那和尚说的,它就是载运的船。”

    这牛皮也确实载了好运财运来。

    如和尚指点,他娶了新妇,媳妇小娥生得好看,会点豆腐熬豆浆,豆腐更有好几种花头,干的湿的炸的,很快,家里豆腐生意做了起来,铺了好几处的村镇,赚了不少银子,屋子都阔建做磨坊。

    但人就是贪心呀。

    有了一道财,就想再有另一道财。

    八宝镇的人信奉鞭春牛,什么时候运势最大,必须是鞭春牛之时。

    庆典要请戏班子,鞭炮花衣都费钱,热闹一闹闹一日,还得给大家伙儿煮点心,各家各户就得捐银办这庆典之事。

    于孝宗去岁得一命带水柱的媳妇,财运丰厚,散银大方,一捐拔得头筹,做了那领头的鞭牛人。

    他想着载运的船恰好是牛皮模样,还有什么比这张牛皮做春牛更好呢?

    当即,于孝宗撑了柳木架子,将牛皮罩上,盼船载金山银山来,满载而归。

    哪里想到,金山银山没看到,倒看到了满牛肚长脸的黄豆!吓着了不说,还得被乡亲们瞪眼。

    于孝宗眼神躲闪,抬袖捂着脸,都不敢多看众人。

    王蝉稀奇。

    于孝宗——

    豆腐于家?

    王蝉瞅了于孝宗,又去瞅谢邦采。

    谢邦采也拿布遮脸,宽袖后的脸微微颔首,耳朵尖红红。

    确实是豆腐西施的相公,他常去摊子买豆腐,自是认得豆腐西施的相公。

    往日,他心里没少伤怀,罗敷有夫啊。

    “这是你大哥?他也遮脸作甚?”

    说话的是被王蝉护下的那对姐妹中的妹妹小云,她瞧出王蝉和谢家兄弟相识,心中兴奋,扯着姐姐阿杏就过来。

    少年人一道耍简单,挨在一处就是一派的。

    当即,小云不见外,仰着头就问谢邦直。

    谢邦直翻白眼,“他没脸。”

    想别人媳妇的,哪有脸了。

    王蝉:……

    不愧名中带直,说话真直,表哥被这样一说,羞得真要没脸了。

    ……

    作者有话说:

    《光棍经》

    第103章

    “于大郎就是太贪心了, 他家媳妇去岁可没少帮他于家赚银子,老话都说了,一嘴吃不下三个馒头, 贪心成噎死鬼!我瞧啊, 他就是那该死的贪心鬼——”

    “今儿,咱八宝镇的鞭春牛出了这事儿,怪谁?就是怪他!”

    “对对,就怪于大郎!”

    “……”

    遍地黄豆藏于牛肚, 阳光不再阴冷,八宝镇祠堂前,日头高悬于空, 光落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天医二字的灵符还悬于半空,时有灵光如银鱼游弋, 为受惊的人安神。

    大家伙儿心中的惊惧去了几分。

    听到于孝宗一番话, 好一些人抱肘皱眉。

    平日里, 他们就有些瞧于孝宗不顺眼。

    凭啥那有手艺、会赚银子、又生得一副好容貌好性子的媳妇归他呀。

    呸!

    沾便宜的时候是他, 出了事,他自然也得承担, 一力承担!

    激愤之下,这会儿更是嚷嚷开了。

    人群乱遭遭,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王蝉耳朵疼。

    像八百只鸭子踏踏嘎嘎地跑来。

    王蝉:……

    这鞭春牛就是热闹!

    她转头去瞧于孝宗。

    于孝宗愁眉耷脸。

    “乡亲们, 乡亲们——”于孝宗提了嗓门, 张嘴想说些什么。

    片刻后。

    “哎, 没得说,怪我,是怪我!”才说了两句, 瞧着被毁的庆典,于孝宗肩膀一垮,像被一座大山压下,整个人都颓了几分。

    他摇着头又泄了劲儿,没脸再为自己辩驳。

    也有看着于孝宗长大,本就和他亲厚的,见到他垂头耷脸的可怜样,于心不忍,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别这样说,孝宗这孩子也不想的,种地人家,谁不盼着老天赏脸,来年丰收,家里多得一些银子?这是人之常情!”

    “对对,都八宝镇的,乡里乡亲一场,咱先别自己人怨自己人,今儿人多,仔细让外人瞧了笑话!”

    八宝镇的鞭春牛热闹,还搭了戏台,听说请了最近顶有名的乐驹戏班唱戏,准备唱个四夜三天。

    中午一场,夜里再一场。

    十里八乡好些人都来凑热闹,一家几口的,就拎一张长条凳。

    更有小摊小贩来做生意。

    饮子、炙肉、葫芦头泡馍……叮叮敲着小锤子卖龙须糖和麦芽糖的也有,旁边绕了许多个小娃娃,吆吆喝喝,好不热闹。

    “我看就是那和尚捣的鬼,谁不知道咱八宝镇的鞭春牛热闹,有些家底的人家就是用真牛皮!咱拍着心肝说一句,这和尚找上的人要不是孝宗,找上了你,你……又或是你——”

    “鞭牛宴上,你能不用这牛皮?”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膛红着脸,四肢精干,嗓门不老小,一指指了好几个。

    被他指过的人都低了头。

    好一些原先在骂于孝宗的,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也对,鞭春牛庆典可不只一户人用了真牛皮,好些都用了,都是有些家底的,真牛皮神气。

    再说了,一张牛皮可以使上好几年,也不算亏。

    有心算无心,这和尚要是寻到了他们,他们也一样会在鞭牛宴上将牛皮推出来。

    “得得,之前的事就不说了,先不计较于大郎这事儿,眼下这鞭春牛的事儿可怎么办?是散是办,总要拿出个章程来。”有人问。

    “对呀,怎么办啊。”众人纷纷问。

    “怎么办——办!咱继续办!”说话的又是那膛红脸的老汉。

    八宝镇有三大姓,分别为于、赵、李。

    除这三姓外,其他都是小户人家。

    这人唤做于重礼,年纪不算老,辈份却大,平日里颇有些威望,他和几个族老商量了一番后,意见不一,点头的人却多。

    当即,一句继续办,话落地铿锵有力。

    这话一出,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点了头,附和道。

    “对,继续办!”

    “就是,大家伙儿都准备许久了,临门差一脚,没道理就散了,办,继续办!”

    虽然出了意外,但鞭春牛祈福求丰登,关乎新一年的丰收,马虎不得。

    再说了,十里八乡好些人都来瞧八宝镇的热闹,他们要是草草收场,岂不是让人瞧了笑话?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往后说起鞭春牛,大家伙儿定不说往年成功的,只会说今年遇邪的事儿。

    丢不起这脸!

    越是这样,越是要热热闹闹的收场!

    “王姑娘,你看这——能办吧。”于重礼寻上王蝉。

    虽然决定要继续鞭春牛,但再看春牛,大家伙儿心里也怕啊。

    万一再鞭个豆子上长脸的怪事怎么办?

    “老伯放心,”王蝉宽慰,“我方才瞧过了,春牛肚里只有五谷之炁,再无其他。”

    顿了顿,她又道。

    “再有,我和表哥他们来八宝镇,还等着夜里看戏呢。”

    言下之意,她还未这么快离开八宝镇。

    一旁,谢邦直不住点头,“对对对,我们还要看戏呢。”

    “好嘞!得王姑娘这话,我们就放心了!”

    于重礼像吃了个定心丸,喜得不行,转头便去安排鞭牛之事。

    很快,祠堂这一处热闹的腰鼓声又起。

    “咚咚咚,咚咚咚!”

    鼓槌轻快地敲着鼓面,上头的彩绸飘飞,还有铿铿锵锵的铙钹声应和,时不时的,炮竹噼里啪啦作响。

    “鞭春牛!”

    高高的一声喝起,随着话落,扎了红带的鞭子笞下——

    春牛肚破,五谷丰登。

    ……

    乡间路上。

    泥巴土被冻得硬实,两边是稻田,去岁的稻子早被收割,便是稻茬都被火烧了肥田,薄薄的覆了层草木灰在地面之上。

    只等着过几日天再暖和一些,牵牛犁地。

    视野看去极为开阔,走了一程路,偶尔瞧见几个稻草人挂一身破烂衣裳在田间。

    王蝉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稻草人,风来,稻草人随风摆摆。

    “你、你们还有事吗?”

    于孝宗正往回家的路上走着,回头瞅着坠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王蝉几人,目光落在她身旁那自个儿抬蹄,好似鲜活牛儿的牛皮,说话声都磕绊了。

    “你忘啦,年前你还去了胭脂镇,向我姥爷定了两方石磨,没做好前催得可急了,火急火燎一般,等做好了,却又不见你们于家来拿!”

    “几个意思呀,溜着我姥爷耍呢!”

    还不待王蝉说话,谢邦直先嚷嚷开了。

    他瞧着于孝宗,眼里有些不满意。

    迟迟未上门,莫不是想寻借口,打算不要姥爷打的石磨了?

    那可不成!姥爷做得可辛苦了。

    就是不要,也得把账结了。

    “瞧我这记性!对,两方石磨!”于孝宗一拍脑门,指着王蝉几人,颇为惊奇。

    “你们是胭脂镇祝家的人?”

    王蝉点头,“对,他是我舅爷。”

    于孝宗自是记得自己上胭脂镇定了石磨,定钱都下了。只是他没想到,王蝉一行人竟和胭脂镇的祝石匠有亲缘关系。

    仔细一想,于孝宗倒是想起了方才人群中有人说了王蝉的根脚。

    是、是养石人。

    虽然他也闹不明白,这石头怎么就能养了,不就是石头疙瘩吗?还修得了这一身好本事。

    他敬畏的同时,对自己在祝家定了两方石磨这一事还有些恍神。

    乖乖,莫不是那祝石匠也深藏不露?

    于孝宗解释,“前些时候,天不是冷么,我娘病了,小凤也没什么精神,娥娘和我操心家里人,自是顾不上生意。再加上年节的事儿又多,供天地又拜祖宗的,我、我一时就忘了这事儿。”

    说起家里生病的人,于孝宗面上闪过道忧愁。

    下一刻,他振了振精神。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既定下了石磨,自是不会毁约,只等这两日忙完事,就去胭脂镇寻祝石匠。”

    “不用麻烦,东西我们给你捎来了。”王蝉应了句。

    捎来了?

    于孝宗还在意外这石磨在何处,就见面前这小姑娘停了脚步,眉拧了拧,似有些踌躇,还是道。

    “其实,我跟着来,倒不是为石磨的事了,更多的,我想要瞧一瞧你家娘子。”

    方才人多,王蝉不好多说,牛皮既是空空和尚指点得来,可载财运。

    那他命带水柱、自有财运的媳妇——

    王蝉仔细探看了一番,牛皮藏炁息,瞧着是蔫耷一张牛皮,本身却不带邪炁。

    如此,黄豆面上的鬼脸,就得另寻缘由。

    怕就怕,于孝宗家里那会赚银有手艺,又生得如花貌美的媳妇有蹊跷。

    听到一句娘子,于孝宗脸色僵了僵。

    方才,他心中也想了这事,只是按捺着不去多想罢了。

    甚至,怕王蝉注意到媳妇,后头,他都囫囵着话不提。

    鞭春牛这事要紧,乡亲们忙着这事儿,见豆子鬼脸被收,谁也没顾上继续追问。

    只当茫茫人海,化缘和尚是罪魁祸首,此刻人入人群,如泥牛入海般难寻。

    “不,不会的——不是娥娘、娥娘…娥娘是极好的人。”

    于孝宗极力否认,一句话说得吞吐,面色却不自觉的发白。

    大冷的天,额上却沁出了汗。

    “表妹,这、这——”

    一旁,谢邦采也着急,想追问什么,瞅一眼于孝宗,又把话吞了回去,最后只摔了摔袖子,跌足懊恼,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于公子所言不假,尤娘子待人和气,是极好的人,应不是她。”

    有一回他丢了银子,尤娘子还给他赊了银子呢,这样好、又这样貌美的娘子,又怎会是邪物?

    谢邦直直翻白眼。

    没脸还瞎眼!

    王蝉没理会表哥的满腔少年心思,想到什么,朝于孝宗问去。

    “你家娘子可是逃荒而来?”

    “你怎么知道?”于孝宗一脸的震惊。

    方才,他方才并未说起这事儿。

    于孝宗的媳妇唤作尤小娥,于孝宗寻到人之时,她带着一幼妹唤做尤小凤,两人衣裳褴褛,脸色青白瘦削,说话无力似饿了许久。

    而她自己也说了,家乡遇灾,携妹逃荒而来。

    ……

    去岁那一日。

    于母将钱袋子放到空空和尚手中,还不待于孝宗将银子讨回,就见大和尚手一翻,那钱袋子莫名不见,惊得于孝宗不轻,上前的步子也止住了。

    一旁,于母喜滋滋一指桌上,那儿的空碗中生了一朵莲。

    大冷的天,莲花开得极艳,片片叠叠而下,清幽的香气隐隐而来。

    “儿啊,娘也不是糊涂的,大师要不是真大师,娘又怎会舍了咱们家的银子?这可是咱母子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你心疼,娘只会比你更爱惜!”

    “你呀,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听大师说话,有咱们于家的好运道呢!”

    莲至洁,空空和尚清水生莲,一下子就让于母跟着道阿弥陀佛了。

    “你摇了小船去那座山,我给你一张引路符,你只消跟着这符走,就能在山里寻到一方载财的宝物。”

    空空和尚一指江河远处的山。

    只见那山奇得很,山下敦实,山上的山形却扁扁大大,远远看去,有些像一个勺子。

    八宝镇有仙人落法宝的传说,据说,那山便是法宝所化。

    寒风被化作山的法宝所阻,较之他处,八宝镇会暖和许多。

    也因为这,八宝镇的稻谷果蔬熟得也早。

    早一些熟,早一些拿去县城府城的市集卖,价格也比别人卖得高,也因此,八宝镇极为重视农耕,祈五谷丰登的鞭春牛才这般热闹。

    ……

    乡间路上。

    “那座山瞧着像勺子,我们八宝镇的人都喊它小勺山,我就是在山上寻到了这张牛皮。”于孝宗指了指王蝉身边牛蹄犇犇模样的牛儿。

    “我拿着牛皮下山,还未走到山脚,听到一声呼唤,我看了过去,就瞧到了小娥和小凤。”

    ……

    小勺山。

    “大哥,这位大哥——”一道有些弱的女子声响起,风一吹好似要散。

    扛着牛皮的于孝宗因着大和尚的一句姻缘要来,本就对女子的声音敏感,声音虽小,他却听到了耳朵。

    当即看去。

    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树荫重重,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娘子拉扯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衣裳褴褛很是破旧,脸色是虚弱的白,瘦骨伶仃。

    也因此,那眼极大,水汪汪的惹人心怜。

    “求这位大哥相助,我唤做尤小娥,这是小妹小凤。我们故乡遭了灾,逃荒而来,江上风大,我们的小船本就破损,漏洞进了水,沉、沉水里了。”

    “别无法子,我带着妹妹挣扎到这山中,天冷,这些日子都以草根度日,我自己没什么,小凤还小,受不得这苦,求大哥、求大哥带我们出山。”

    说到最后,尤小娥低头垂泪,手紧紧拽着女童。

    ……

    乡间路上。

    于孝宗:“天冷啊,两个弱女子怎能在山中生活,豺狼虎豹就不说了,山上就没几个吃的,运道好的掏到个松鼠洞,得一些粮食。”

    “救人性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自是二话不说,背着她们下山了。”

    两人瘦得很,轻得很,背在背上没啥重量,寒风呼呼吹来,大牛皮正好将两人盖得严实。

    女子有些羞的声音从牛皮下传出。

    “戏文里都唱了,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于、于大哥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于孝宗急急应了声,就怕慢了,媳妇便没了。

    大和尚说得果真不假,他姻缘宫动啊!

    那袋银子舍得倒也不亏!

    女子一声轻笑,于孝宗耳朵尖也红了,背着两人,覆着牛皮,闷头走山路。

    ……

    于孝宗将话说完,指了远处一宅子,脚下步子竟有些沉重,想归家,又怕归家。

    他喃喃,“娥娘,娥娘真的很好,她,她……”

    于孝宗看着王蝉,眼神有些可怜巴巴,就盼着王蝉说一句,他的娘子没问题。

    王蝉:……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救的得是人呀!

    槐为木鬼,可木中藏鬼,是阴炁最重的树了,牛皮兜身,这是藏了炁息被带下山了?

    “五谷生脸这事儿,我曾在一个怪谈中瞧过。”王蝉不说尤家姐妹,说起了五谷生脸。

    “据说,天公不作美,闹了荒年的时候,饿殍遍地,阴魂怨气冲天,来年那一处便是丰收了,饿殍阴炁浸染,有时田里的粮食也会有怪事发生——”

    顿了顿,王蝉又道。

    “五谷上会生脸,眼、鼻、口,五谷虽小却清晰可见,如人面覆在上头,就像今日我们看到的黄豆。”

    “所以我问你,你家娘子是否说自己是逃荒而来的。”

    于孝宗一下就白了脸。

    旁边,谢邦采也白了脸。

    王蝉:……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王蝉都忍不住多瞧了这两人几眼, 许是皮肤的底色不一样,谢邦采瞅着像抹了面粉的白,于孝宗白中透着道青。

    一旁, 谢邦直顾不上对他哥翻白眼了, 圆眼瞪得老大,胖脸瞅过去也白了些许。

    王蝉:……

    她忍不住凑了过去,挨着人,小声问道。

    “表弟, 你怎么啦?”

    别也和表哥一样,瞅上人家了吧。

    要真是这样,表姑听了得昏过去。

    这儿子一个个的没出息, 尽瞅着别人家的媳妇了!

    谢邦直垮了脸,摸着肚子, 朝王蝉瞧来时, 目光可怜兮兮, 眼泪都要挤出两颗来凑一凑这可怜相。

    他是没瞧过豆腐西施, 不知道有多漂亮,但他吃过豆腐啊!

    回回吃老多了!

    “姐, 我这肚子要紧不?”

    谢邦直吸溜了下鼻子,“…还、还挺香的!”

    “嫩豆腐鲜嫩滑口, 都不要咬就滑溜到肚子里,豆子香浓着嘞, 沾点酱都香!我爱吃——”

    “老豆腐弹牙又紧实, 阿娘就着它烧肉就更香了, 汤汁和豆腐都沾了肉味儿,咬下一口,“滋的”一下, 汤汁好像会跳,裹着嘴巴都不好说话,又烫又香。”

    “真的!我都和大哥抢着扒拉到碗里……”

    说起好吃的,一时便止不住,被王蝉瞪着,谢邦直才收说豆腐的话头。

    “大哥嫌我吃得多,拿眼睛瞪我不算,还想拿筷子敲我的手,得亏我灵活躲得快!”

    他嘀嘀咕咕,说着豆腐馋,想着豆腐西施又怕她是鬼,一时间胡思乱想了许多。

    话本子里可是写了,鬼请人吃东西,瞧着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都是拿肮脏物变的!

    什么蜈蚣烂叶子,石头疙瘩臭泥巴……这些、这些都不怕!就怕啥棺椁里捞出的尸骨、烂肉烂手指头……

    谢邦直小小呕了下,又拿眼盯王蝉。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吃了什么到肚子里。

    片刻后。

    谢邦直把眼一闭,带着伸头是一刀的勇气。

    “阿蝉,你就和我说实话吧,这豆腐西施到底是不是鬼?我、我做好准备了。”

    王蝉:……

    豆腐西施是不是鬼另说,于家的豆腐做得好吃——她是瞧出来了。

    ……

    八宝镇水域通畅,借着这一程水路,以及于家娘子的好手艺,于家由原先只是于母闲时零星做几板豆腐,贩在小镇村中,赚一些铜板。

    到后来贩到多地,成了门赚钱行当。

    当真如和尚说的那样,财如水来。

    远远望去,那一座新起的屋子便是于宅,熬煮豆腐豆浆费柴,此时,于家木门外便搁了一捆捆的木柴。

    可以瞧出主人家颇为利索,东西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摆了好几个大木桶,角落搁了些多层架,一方大石磨摆在院子的西南角落。

    都是做豆腐的家什。

    于孝宗莫名不敢上前,便是平日里瞧惯又自得的新屋子,这会儿,它在他眼里也添几分陌生。

    像,像个吃人的怪兽一样,大门就是它的嘴,一进去就要被吃了!

    王蝉走在前头,一道灵附于眼,望着这屋舍的炁。

    万物皆有气场,如雾似岚,此时于家的屋舍便蒙着一层黑雾,如冬日江面上氤氲的水炁。

    淡,却存在。

    此时日头正盛,像被火炙烤的蜗牛一样,黑雾有几分没精神的蔫耷。

    王蝉心沉了沉。

    是鬼炁。

    她回头冲于孝宗摇了摇头,直言不讳,“还未瞧到你的夫人和妻妹,我还不能断言,但你家确实沾了些许鬼炁。”

    身后,还白着脸,心神恍惚的于孝宗想到了什么,心脏又一次狂跳了起来。

    再抬头,他瞳孔急促地缩了缩。

    “娘——”

    不好!他娘在家!

    这几日,娘和小凤都身子骨不利索,鞭春牛这等热闹事都顾不上凑,在家卧床歇着。

    尤其是他娘,今早出门,他唤她都未回话,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往日的絮絮叨叨都没有了。

    娥娘说了,人病着就是没精神头,娘是病着没力气说话,她会照顾好娘。

    倘若娥娘和小凤是鬼,那他娘此时一人在家,岂不是在鬼窝?

    脚一软,于孝宗险些站不住脚,下一刻,他跌跌撞撞朝屋舍方向拔步跑去。

    ……

    “吱呀”一声,原先没有关阖紧的木门轻易被推开,于孝宗直奔正屋。

    屋子里,于母正躺在床上,闭着眼,双手搭在腹部之处。

    只见面容带几分憔悴,看过去沾了些许病气,胸前微微起伏,眉头微微拧着,似在梦里都受着病痛的折腾。

    和早上时一样。

    于孝宗松了口气。

    “阿蝉姑娘,娥娘和小凤——她们好似没有在家了。”

    虽是新起的屋舍,但老实说来,于宅并没有多大。三间屋舍并排,供了祖宗的堂屋居中,一左一右的屋子矗立两旁。

    青瓦原木搭的屋子,比黄泥屋造价贵,起屋舍的时日未久,一进屋舍,仍能嗅到一股木头本身的木香。

    大的那间住了于母,小的那间住着于孝宗夫妻,妻妹尤小凤则住了屋子后头的老屋。

    那是一间黄泥混着干稻草做砖的屋子,开了个小窗,便是白日都难透几分光进屋,带着几分霉味。

    稍稍转了转,于孝宗便知尤家姐妹没有在家。

    他觑了王蝉一眼,也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觉如何。

    提着一颗心,怕高人走后,尤家姐妹又回来?

    毕竟人鬼殊途,尤家姐妹要当真是鬼,他一人,一时稀里糊涂娶了鬼妻就不说了,难不成还能一辈子和鬼相伴?

    这、这好像还不如打光棍呢。

    又或是松了口气,庆幸她们此刻不在,不用像鞭牛宴上,那被收到牛皮肚中的黄豆一样,落得个败落被缚的结局。

    夫妻一场,情真意切尤在昨日。

    要真就此断情——

    他又舍不得,心口一阵阵揪痛。

    一时间,一句尤家姐妹不在家,于孝宗说得似喜非喜,面上百感交集。

    屋子外,谢邦采都微微出神,神游太虚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蝉没有应话。

    大抵,人都是难以面对事实的。

    “我、我去叫醒阿娘,问问她们在哪儿罢,我娘都在家里,兴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想着牛皮肚中淌下的黄豆,上头附着的那一张张鬼脸,那豆子哗啦啦滚来,鬼脸叫嚣跳着咬着爬腿的模样,于孝宗打了个寒颤,到底是怕的。

    他几步上前,准备将于母摇醒。

    于家发家不久,床榻倒是寻常。

    于母是家中老者,一般富户有那百福千工床。

    床榻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和柱架挂落等物,因耗千日之工而得名千工床。

    于母睡得这张床虽没有耗上千日之工,但也是新打的。

    原是于孝宗和尤小娥的新婚床榻,于母睡不惯旧床,又嫌西屋靠近家里推磨的驴儿,驴儿镇日推磨又咴律律啼叫,要不就是嚼豆粮的磨牙声——吵!

    她便住了正屋,睡了这张大床。

    “等等。”

    王蝉环看了一番,视线落在了于母身上的那一床被子上,目光凝了凝,伸手要拦人。

    话说得不迟,但于孝宗对床榻上的于母并未设防,王蝉的话落在他耳里,心神转圜之间,还不待回神辩解其中意味,手却已经碰上了。

    等等?

    为什么要等等?

    于孝宗僵着手,心神大骇。

    “我的娘呀,这是什么!”谢邦直吓得不轻,一蹦三尺高,直往王蝉身后躲。

    谢邦采好奇心没他重,一早就在屋外来回踱步,说啥也不肯进屋。

    听到谢邦直一声嚎,他心中直念四面八方的神佛,到底没忍住,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惊得险些跌坐在地。

    只见只刹那的光景,于母身上的被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如流水一样蔓延着朝于孝宗身上过去。

    原先靛青色的被子也变了模样。

    黄底金印的绸布,细密的印写勾勒瞧不明的经文。

    转瞬的功夫,被子剿裹上了于孝宗,他呼吸急促,像是被钓上岸的鱼儿一样,离了水,嘴张合着呼吸,一脸痛苦地朝人瞧去。

    救他、快救救他。

    【诛邪,破】

    王蝉急急绘了张符,朝着于孝宗一推。

    符光漾过,如张天罗地网一般,和于孝宗身上的被子剿斗,时有红光黑炁大盛,又有符光如炽阳。

    处在其中,于孝宗如在冰火二重天。

    终于,那一床印着经文的被子像被斗败的公鸡一样,鸡冠都蔫耷了,如火撩过的触角收回,从于孝宗身上滑落。

    飘飘忽忽一张薄被,一盖盖在了于母身上。

    于孝宗顾不上自己,呛咳两声,忙去掀于母身上的被子。

    王蝉都不忍心多看了。

    “晚了,这是陀罗经被,也就是俗话说的往生被,死人盖的,你阿娘早就被害了。”

    陀罗经被又称做往生被,亡者盖其在身,能消业灭罪,阴间得见一片光明,本是吉物,但这一方往生被上的经文却被人改了,只有陀罗经被的形,却无其神。

    王蝉伸手,被面上一缕经文如墨流水一般朝她流来。

    她捻了捻,不用凑近嗅都拧眉皱鼻了,臭!

    “以污血怨煞绘制,难怪邪门。”

    于孝宗不信,但由不得他不信。

    掀开陀罗经被,就像扯开了最后一道遮掩一样,露出了下头于母的模样。

    身子僵硬,面上有尸斑点点,便是眼,她都睁着眼,没有闭合,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只见她嘴微微张着,露出里头的两粒金牙,圆瞪的眼睛眼白多,黑眼仁少,似死前尤不甘心,还想要说些什么。

    于孝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手一抖,被子落在了于母身上。

    陀罗经被遮掩,她又成闭眼微拧眉,病炁缠身的幻象。

    “不不,娘——不会的,不会的!”

    “我娘不会死,她不会死!”

    “我早上还喊她了,我出门前还喊她了呀!”

    于孝宗简直要疯了,扯了被又去盖上,盖上又扯下,如此反复折腾了三五遭,心神大恸,一丢丢了那印着金印黄底的陀罗经被在地上,跌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于母的尸身。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发狠,狠狠要去踩那陀罗经被,什么鬼东西,做甚要把他娘变成这样的模样。

    谢邦直在一旁瞧了,又怕又同情。

    “阿弥陀佛,贫僧一早就和老施主说过了,你于家行财运,财如流水来,钵盆舀钱财,瞧着容易易得,不过也须得知道一事。”

    “水可凶,亦可静,凶时可翻舟溺人命,端看施主自己如何待之了。”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瓮闷如洪钟的声音,说着遗憾之事,细听却随意,徐徐缓缓,过嘴不过心。

    “可惜可惜,如今看来,于老施主是溺舟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和尚, 是那个和尚!”

    “阿蝉姑娘,是那大和尚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是他, 就是他!”

    于孝宗疯了一般地大叫。

    去了障眼之法,陀罗经被不再是棉布模样,而是光滑的绸布,漾着丝绸的柔光。

    于孝宗急急要起来, 心神慌乱激愤之下,脚下一滑,才爬起又跌下, 一个跟头又摔进了自己狠踩在地的陀罗经被之中,狼狈的纠缠。

    仰头再看床榻之上的于母, 她正瞪着眼, 嘴张合着好似要说什么, 可怖又诡谲。

    冷冰冰躺在床上, 不像于孝宗记忆中的阿娘,莫名似一个物件。

    “可恶可恶!”于孝宗悲愤, 后牙槽紧咬,狠狠砸了砸地面。

    力道大得很, 几下的功夫,手背上有了伤口和血丝。

    “是他害了我娘, 这被子是大和尚的东西, 一定是他害了我娘!求阿蝉姑娘帮我, 我要抓了他报官,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我要他血债血偿!”

    于孝宗膝行而来, 一把要去攥王蝉。

    想到她是个姑娘,硬生生又改了方向,转而抓了王蝉身边的谢邦直。

    再抬眼,那一双眼布满了血丝,仇怨溢出,可生啖仇人。

    谢邦直有些被吓住了,眼神都有些发直。

    “帮、帮帮!”他结巴,“偿、偿偿!一定偿!”

    “你放手,别扯着我了,裤子都快给你扯掉了。”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裤子从于孝宗手下扯出,谢邦直挨着王蝉,注意到什么,眼睛一瞪,一指指了地上的陀罗经被,提了嗓子。

    “……姐、阿蝉,那布、那布又动了!”

    果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和尚声,飘飘忽忽寻不到踪迹,似东似西,忽远又似近。

    与此同时,法宝感知到主人的气息,原先蔫耷的陀罗经被又蠢蠢欲动了。

    只见四角微微翘起,被面翻动如微风拂过的江面。

    不像一方被子,倒像一只大蝙蝠。

    王蝉朝四方看了看,想顺着声音寻出和尚所在的方位。

    但这声音缥缈无踪,似远又似近,应该是身在远方,声音能传到这处,是因着这方陀罗经被是他法宝的缘故。

    “藏头露尾,鼠辈所为!”

    衣袖下,王蝉捏一方石头,想了想,又出言相激。

    “来都来了,大师何不出来一见?莫不是大师生得秃头贼眼,知道自己丑得很,不好意思出来见我们了?”

    “哈哈哈,出家之人最是讲究心境历练,小檀越就莫要多言了,和尚我不受这份激。”

    空空和尚畅笑了一声。

    他远在数里地外的山中,隔了波光粼粼的江面,于高处临江眺望,盘腿坐在一棵松树之下。

    袈裟斗笠,手捻一宝珠大小的念珠。

    冬日时分,松树仍青翠,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微风徐来,松针簌簌沙沙,煞是好听。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的槐树落了叶子,只一些半枯半绿的叶子,苟延残喘一般地在树上挂着。棕色粗糙的树干,偶见树痂树疤,冻着冷冷的冰霜,带着冬日的萧条。

    日头当空照下,莫名却树荫重重,将树下那一大一小姑娘的身影遮掩。

    空空和尚在笑,抬眼看了下槐树下的尤家两姐妹,笑意却不达眼底。

    说着不受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出现在八宝镇的王蝉有多忌惮。

    灾荒之地,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人活一张口,肚饿最是难挨,诸事皆可抛在后——

    这等境地,易子而食比比皆是,最是易出惨绝人寰之事。

    尤家姐妹二人,便是出自一处灾地。

    饿殍阴炁最重,寒来暑往,便是四季轮回更迭,那一方土地上趴地而亡的怨煞之炁也难以消除。

    来年丰收的谷物都能被阴炁沾染,成鬼面附着。

    那一张张脸,是饿殍。

    他去那一处地时,见到的正是田间稻谷丰收。

    金秋时节,稻谷成浪般起伏,此景煞是让人心生舒朗开阔的喜悦,田间簌簌沙沙响,似是稻浪摩擦而响。

    走近一看,那一个村子空无一人。

    夜色好似一下就笼罩而来,天光乍然发暗,乌云倾覆。

    他这才惊觉不妥。

    阴魂如浪翻滚袭来,四面八方,红唇白牙,要将入了这一处地的人咬下,吃个尸骨无存,他回头细看田间,哪里是什么稻浪起伏,分明是鬼脸张张,桀笑而来。

    当初,为了逃那一处地,他可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又许诺了尤家姐妹,带她们一道离开,这才勉力逃脱。

    按着他原先所想,鞭春牛上,鞭出的不是五谷,而是饿殍阴炁,此物沾上人身,如饿殍附身,最是贪嘴,八宝镇此时应成人间炼狱才对——

    偏生出了岔子!

    斗笠之下,和尚的眼睛瞥了尤家姐妹一眼。

    两人都往槐树上又一藏,远远看去,身影幽幽,好像半身在树中,半身在树外。

    青天白日的,诡谲莫名。

    罢罢,想要探得那一神物,只能再想想法子,另外筹谋了。

    空空和尚抬头看小勺山的山顶,心中暗叹。

    日头升起,朝霞早已经散了,只见日光透过山,如光透过孔洞万千的勺子一般,成丝缕之状。

    一分心神在陀罗经被之中,听着于孝宗的咒骂,空空和尚不以为意。

    松树下,他闭了眼,嘴巴张合,诵着经文。

    ……

    于家。

    就见随着低沉的诵经声来,陀罗经被上的经文亮起,光一晃,接连成金印。

    整张陀罗经被好似化成一道光,猛地朝屋子大门处蹿去。

    流光晃眼,在要跃出大门时,又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听来有几分温柔,但话中的意味,却让人胆寒心颤。

    “大师,我、我想要于郎和我一道。”

    “我们拜了夫妻的,早就对着天地许愿,今生富贵不离,贫困不弃,生可同寝、死亦同穴——”

    屋舍外,谢邦采听到这一句声音,两腿都打哆嗦了。

    豆腐西施,是豆腐西施的声音!

    他不会错认的,往日里,听她一句话,他揣着豆腐回去,心里像揣了小鹿,砰砰砰乱跳——

    又像揣了几只叽叽叽的小黄鸡,嫩嫩的小鸡嘴啄着心口,又细又密的疼,闹得他心烦意乱。

    她生他未生——

    罗敷有夫,罗敷有夫啊!

    她、她真是鬼?

    “娥娘,是娥娘的声音——”于孝宗喃喃,“她和大和尚在一道儿……”

    再看床榻上的于母,于孝宗有些出神。

    若问他此时想了什么,他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

    小勺山。

    “痴儿痴儿。”空空和尚喟叹。

    似是受不住女子的磨,他抬了手,止住女子躬身的礼,摇着头低声应了。

    只刹那的功夫,陀罗经被的光拐了个弯,又朝屋子里的于孝宗裹去。

    几乎是转瞬之间,于家宅子这处地儿不见了于孝宗的踪迹。

    屋子里,谢邦直着急得直跺脚,一下就激出了一脑门的汗。

    人呢人呢?

    他扭头瞧了瞧,见真瞧不到人了,忙朝王蝉看去。

    “怎么办怎么办,阿蝉快想想法子,于大郎、于大郎被妖精抓走啦!”

    谢邦直不知道那道女子的声音是豆腐西施尤小娥,一下就想起瞧过的戏文话本。

    妖邪精怪,常扮做美人来骗人。

    屋子外头,本在探头的谢邦采被光刮过,瞳孔紧缩,为了躲这本就离自己丈远的光,脚下一拐,跌了一下。

    这会儿坐在地上,心有余悸模样。

    王蝉:“没事,我知道人在何处了。”

    说完,王蝉也要追去。

    这一方陀罗经被是大和尚的法宝,方才,寻不到大和尚在何处,见他又不露面,王蝉便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

    当下,她便想了个法子。

    炼一方法宝不易,空空和尚定舍不得不要。

    旁的不说,这一方往生被遮掩气息的本事就十分了得。

    方才进于宅,一开始,王蝉瞧了床榻上的于母,没有发现端倪,只道那是寻常的粗布棉被。

    往生被盖往生者——气息遮掩,鬼炁迷心,她险些没有察觉到,床上的于母早已死去,甚至,尸身都出了尸斑。

    法宝召回,疾如风,快如电,轻易追不上,这会王蝉肉体凡胎,缩地成寸自然难以追上。

    也不敢轻易脱壳出元神,万一神魂在外,肉身有损,那就糟糕了。

    空空和尚也知道此事,这才放心召回法宝,甚至在人前露了声。

    不过——

    他不知的是,养石人能走石中界,一脚一踏,以石为媒介,能去千里地。

    王蝉丟了块石头在陀罗经被中。

    ……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便回来,你们别乱跑。”

    “姐——”谢邦直只来得及喊了声,就见王蝉朝自己脖子上挂的小石子上一点,落了一道灵。

    下一刻,王蝉也不在此处。

    谢邦直瞪眼,“人呢?”

    他眼睛眨都没眨,表姐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咴律律!”

    谢邦直忙低头看去。

    只听一声马儿啼叫,流光一晃,石头中跑出一小马灵。

    虚空之中,马儿越跑越大,鬃毛飞扬,四蹄矫健,落地时成骏马模样。

    此时脖子一扬,前蹄刨地,撩起黄土阵阵,瞧来时机灵又威风。

    谢邦直顾不上王蝉了。

    “哇!小马——”

    “哥,快瞧快瞧,是我的小马!好威风,好威风啊!”

    平时时候,小马灵只有巴掌大呢。

    谢邦直又叫又跳,炫耀着心爱的小马灵,这会儿真是高头大马,将军的马儿都不如它神骏!

    “知道知道。”谢邦采有些惧屋子里躺着的于母,草草应了声,抬脚想走。

    但这马儿像是得了什么交代似的,机灵又通人性,瞅着他走,马嘴一张,咬着谢邦采脖颈处的衣领就拽了回来。

    回头一瞧,黑黝黝的眼里都是不赞同。

    咴律律一声叫,似在责备谢邦采乱跑,给它添了乱。

    “哈哈哈,挨骂了吧,阿蝉唤它瞧着我们别乱跑呢。”

    马背上,谢邦直骑在上头,威风又快活地喊着驾!驾!原地不动弹也高兴。

    谢邦采:……

    他两眼无神蹲地,他今儿到底来凑什么热闹呀。

    糟心!

    ……

    小勺山。

    松涛簌簌响,树下,空空和尚停了诵经。

    “出来吧,陀罗经被已来,咱们也该走了——”

    他睁开眼,瞧着远处那如光梭而来的陀罗经被,笑了笑,抬手一按斗笠,袈裟一扬,正要将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唤出。

    陀罗经被中,于孝宗被裹在其中,两眼死瞪着树下的大和尚。

    见到这一幕,空空和尚颇为意外。

    这小子的命倒是够硬,往生被裹亡者,裹了这一路还有气儿?

    倏忽的,他心头一阵的巨颤,身上的汗毛立起,像他头上那繁茂的松针坚硬刺人一样。

    这种感觉——

    过往逢生死一线时才有!

    不好!

    空空和尚暗道。

    只见气劲一起,袈裟激荡。

    但已然来不及了。

    “困!”

    只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随着话落,一管月光石凝三光,言随法行,落笔囚牢。

    空空瞪大了眼睛。

    也不知来人如何做到,法宝和他心意相通,明明只卷了于孝宗一人,这会儿,内里却破开一道光,光将黄底金印的陀罗经被绞烂,此时化作一道道流光箭矢,如囚笼铁柱劈头落下。

    须臾,小勺山这一处的松涛声成巨浪,而空空和尚便是那被拍浪的小船。

    在他反应过来时,人便被困在了树下,保持着要起身的模样。

    王蝉落在不远处,卷一道藤蔓将于孝宗缠回,搁在一旁的地上坐好,道一声歉。

    “方才委屈你了。”

    往生被卷往生者,于孝宗被卷在其中可不好受,更因怕大和尚察觉,王蝉落灵护着他时,都不好护太多。

    这会儿,于孝宗面上都透着青。

    等事了,得晒好些日子的太阳,驱一驱这往生被浸染的阴炁才行。

    于孝宗没有说话,死死盯着槐树之下。

    那儿,尤家姐妹的身影一半在木中,一半在木外,身影幽幽。

    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二人是鬼不是人。

    ……

    槐树落叶,树枝光秃,鬼藏其中,树荫莫名有繁茂之感,王蝉多看了几眼。

    不愧是木鬼之树,最是庇护阴鬼。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囚牢中的空空和尚身上,颇有几分好奇地打量了这人几眼。

    有些胖有些黑……

    唔,许是肉吃多了,皮肤也不是太好。

    只见长眉半黑半白,低头敛目时有分慈悲,抬头却虎目精光,面阔口方,眼角处的纹线深,瞧着像是常笑的。

    要不是穿着袈裟,带着串长珠,还真不像和尚。

    空空也在看王蝉,常带豪爽笑意的脸绷着,没有了半分笑意。

    袈裟下,五指敛成鹰爪,探上如铁柱的囚牢,暗暗蓄力,想要摧毁这困笼。

    这一蓄力,他顿时心惊不已。

    灵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隐隐能感觉天上三光星阵压势而下。

    他劲大,势便又压来。

    处在其中,他如一叶扁舟在茫茫无边际的海上,随浪而动,一着不慎的功夫,浪大拍来,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空空和尚目露骇然。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

    王蝉弯眼笑了下,腰间还挂着方才在摊子上买的两个实心竹的两笑脸。

    只见实心竹相碰叮叮作响,瞅着像添了两张大笑脸,更添几分和气。

    “大师不肯见我,我便来看大师了。”

    空空和尚面色铁青,好一会儿才寻回自己说话的舌头。

    他哈哈笑了声,一甩袈裟,重新坐回树下的大石头上,再抬眼,是慈悲人瞧后生人的欣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空空,小檀越如何称呼?”

    “王蝉。”

    王蝉咋舌。

    难怪能哄了年幼的赵大山一愣一愣,亲自追上人将牛儿送上,这和尚变脸的功夫强,做戏的功夫也厉害!

    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模样。

    王蝉——

    空空和尚咀嚼着这名字,尤其是王这一姓氏。

    星阵如钟罩世,护世许久,但事有双面,星阵拒诸邪在阵外,也因这护世之阵,天下灵能枯竭。

    这些年,内里外劲之下,星阵有所损毁,各地怪事频出,灵也多有逸散,天下玄门术士又起。

    “王——倒是不曾听闻王家是何门何派。”

    王蝉没有搭话。

    “哎哟!”突然,空空和尚抱着脑袋叫唤了一声。

    王蝉看去,就见于孝宗咬着牙,红着一双眼,这时从槐树下收回了目光,捡了个拳头大的石头朝困笼中的空空和尚砸去。

    困笼困内里之人,却不拒外力从外砸入。

    于孝宗自小寡母养大,家里贫穷,馋一口饭吃得自己想法子去讨。

    山里打野物,水里扎鱼,养得皮一些野一些,不受欺负还能讨些吃的,因此,他的准头练得很是不错。

    这一拳头大小的石头,一砸就砸了中。

    空空和尚头上的斗笠被掀翻,露出戒疤,再在光头上添个包。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于家,为何害我阿娘!为何为何!”

    于孝宗悲愤,想起床榻上于母死去的模样,心痛难耐。

    瞥了眼槐树下的尤家姐妹,后牙槽紧咬,又是恨得不行。

    可、可过往一年相处做夫妻的日子又做不得假。

    往事犹在昨日——

    也确实在昨日。

    心中激荡,爱与恨在翻滚,两厢焦灼,像是火上铐又冰里冻,让人一时不知如何计较,如何动弹。

    于孝宗将石头捏得死紧,肉磨着石头都沾了血。

    最后,他悲愤一嚎,想着始作俑者,又朝空空和尚砸去。

    怪他!怪这个和尚!要不是他说自己姻缘宫动,要不是他引着自己上山,自己这会儿便是再做着光棍、被村子里的傻娃娃绕着唱《光棍经》又怎样?

    他乐意听《光棍经》,乐意打光棍!

    他还有阿娘,他还有阿娘——

    他的阿娘啊!

    “啊——”于孝宗悲痛一声叫,“我恨死你了!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我娘报仇!”

    石头一个接连一个。

    “哎哟哎哟!”空空和尚抱着头逃蹿。

    偏生这囚笼小,他躲不了两步,碰到如铁柱的困笼,困笼只道他想逃,悬于半空的月光石再聚三光之力,一个笼字愈发的莹亮,高高压下。

    碰在空空和尚身上,就如铁板炙肉一样。

    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最后两厢一比,倒觉得石头更好受些。

    “罢罢,古有佛祖饲鹰,今有我空空舍命偿于施主,于施主砸了贫僧,心里要是好受些,那便砸吧,贫僧受着便是。”

    空空和尚干脆坐地,闭眼受于孝宗砸石头,好歹保持个修行高人的风范。

    王蝉:……

    要不是空空和尚头上一个又一个的包起,她还道他是在练金钟罩的功夫。

    “为什么害我阿娘,为什么害我阿娘!”于孝宗还在不平不愤,手中砸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等人能有什么缘由?

    不过是一时兴起,恰逢其时罢了。

    就像他哄骗走别人家的耕牛,只因他想吃,肚饿、嘴馋!

    浑然不想这牛儿于一个农家而言,是何等珍贵的存在,攒上多年,都不一定能买一头牲畜。

    荒年时候人命不值钱,往东市西市一看,两相一比,插草在头的人,还不如一头驴子值钱。

    四十年前,赵大山一个小孩子,丢了这样一头重要的牛,家里该责打成什么样,心狠一些的,打死都有可能。

    又或是打得半死,落一个残疾。

    再瞧巧娘说过,每一回吃那干牛肉,和尚都想起小娃儿赤诚又水汪的眼,嘴上说着记挂恩情,却从未回头寻过赵家,将这一头耕牛还上。

    可见他这人向来有口无心。

    说不得还会推诿,千错万错,定是别人的错。

    王蝉盯着空空和尚。

    果不然,就听空空和尚叹了一声,珠子一捻,又道了声佛。

    “于老施主非是我害了,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不过——无冤无仇?这倒是未必。”他重复了下于孝宗的话,想到什么,面上浮现一道奇特的笑。

    “于施主你不知,于尤两家,瓜葛早就纠缠了。”

    “都说世间之人,赤条条而来,不带一物,谁和谁生来都无牵扯、无仇怨,总要一人先起了头,如此,种了因,才结果,这才有了这世间的爱恨愁怨、红尘滚滚难消业障,阿弥陀佛。”

    空空和尚说了道禅语。

    “而你于家和尤家,你们两家的纠葛,种了因的是你于家——”

    顿了顿,空空和尚瞥了眼王蝉,又将视线落回于孝宗身上。

    “是你于家先拔了刀,刺了人,既然如此,就莫要怨人寻着旧怨旧恨上门了。”

    王蝉看了尤家姐妹一眼。

    被唤做豆腐西施,尤小娥生得十分貌美,肤白,四肢纤细,不施粉黛的妆容,两道浅浅的弯月眉,眼若含水,被她拢在身旁的尤小凤瘦小,看不清模样,只瞧见黑黑的脑袋,似十分羞涩,便是做鬼都害羞躲着人,藏在姐姐的身后。

    于孝宗往后退了一步,“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不信!

    空空和尚一指指了槐树下的尤氏姐妹。

    “尤小娥和尤小凤逃着饥荒,你娘也曾逃过饥荒,因缘际会,阴阳相隔,两人有婆母鬼媳的缘分,多年前,却也有萍水相逢,相伴走过一程路的缘分。”

    纠葛孽缘,便是那时种下。

    于孝宗砸石头的动作一停,转头朝槐树下看去。

    那儿,尤小娥对上于孝宗的目光。

    本要移了视线,想到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

    “不错,若是我和小凤也能好好长大,我该比你娘还要长八岁,初次见她时,她和小凤差不多大的年纪,也唤过我一声姐姐。”

    她低头摸了摸一旁的尤小凤,垂眼温柔。

    “多年过去了,发生太多事了,她不记得小凤——”说到这儿,那一双眼阴了下来,“也不记得小凤会死,就是她害的,她怎么连这事儿也忘了?”

    再抬眼,尤小娥逼问,“你说,她害了人,这些年就没有心不安的时候吗?”

    于孝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信,我阿娘不是这样的人。”他摇头,不认这一指控,视线在大和尚和尤家姐妹二人中来回看。

    “你这贼和尚胡言,你这恶鬼害人,如今害了我阿娘,还要颠倒黑白,往我阿娘身上泼脏水,不过是欺负死人不会开口罢了——”

    “我不信我不信,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他娘性子是小了些,但大是大非上从未有过差错。

    想到什么,于孝宗一指指了空空和尚。

    “你化缘至我家,我阿娘特特给你一碗斋饭,那时天寒,她不知你有神通,怕饭冰冷,吃了肚疼,热过饭不说,还用豆油烧了新鲜的菜——”

    从小到大,他瞧到的阿娘便是好心的,家中余粮也不多,却见不得旁人家饿肚子,讨食讨水到家门口,从来都是好好招待的。

    尤小娥冷笑,“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罢了。”

    “当年,就是她偷了我尤家最后的一袋的粮,才害得我家小凤、我家小凤被家里舍出去,最后成了破庙鼎里的一锅肉。”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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