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徐安卿想躲, 却躲不开,这一记刀势着实太快,来势又迅猛, 如夏日黑夜之中, 雷雨将至,雷霆划破满是阴霾的天空。

    轰隆的雷鸣声传来之时,雷霆早已落下。

    【……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 提前为徐檀越哭丧了啊。】

    徐安卿耳畔中又响起了空空和尚的话,再抬眼,目光满是惊惶。

    今夜, 他真会死在此处?

    死在面前这小姑娘的手中?

    不,不会的。

    他还有凌云壮志未酬, 怎能止步于此?

    荒谬!荒谬!荒谬!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

    “道友且慢——”

    心中道再多声荒谬, 又道许多声不可能, 瞧着这刀势, 情势比人强,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大抵他是接不住这一记刀势的。

    徐安卿急急出声,想要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 他急急掐了道诀去挡,一双读书的手撑着往两边拉开, 下盘一沉, 面前出现一如圆盘的护盾。

    王蝉没有理会, 心神都在手中的这把朴刀之上。

    只见刀身窄长,刀柄处盘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握在手中格外的顺手。

    抬眼看去, 隐隐能见刀身之处的月光石,石内里有如鳞片的小细片,盈簇着天上三星之力,随着刀落,拉长了莹莹之光。

    慢?

    刀落无悔,岂有慢的道理?

    两厢一碰,此处有风炁以点为面的激荡开,江波呼啸地朝四周拍去。

    刀一下下地压下,徐安卿白着脸看着刀芒后头王蝉的眼,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生了双好眼睛,不笑时眼如天上寒星,亮得惊人。

    大冷的天,徐安卿却有大汗淋漓,一个矮身,一个停顿,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起,事成定局,他掐灵而幻化的圆盾法阵碎去,莹莹灵光如流萤四飞。

    “噗——”徐安卿跪地,吐了一大口的鲜血。

    他捂住心口,艰难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恨意,“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句话的功夫,他说得艰难万分,满嘴的腥气。

    刀芒入身,周身似有尖刀在体内游走,身体像被扎了破口的布袋一样,一身的灵都在溃散。

    王蝉收了朴刀,挽了个刀花。

    “没做什么,只是散了你一身的修为,让你以后再也害不得人罢了。”

    她的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了月光石幻化成的朴刀之上,觉得自己养的这一方月光石有些奇。

    天下兵器百千种,刀更是有无数种。

    偃月刀、戟刀、眉尖刀、凤嘴刀、笔刀……横刀,每一个皆是锋利的杀器,更有兵学家谱写成书,记录其威势赫赫与刀芒相争之处。

    可方才她的心神与月光石相触,凝日月星三光与笔尖,于半空中写一【刀】字,它不成各个锋利的刀剑,偏偏幻化的一柄朴刀。

    朴刀,刀身窄而长,是民间自制的刀器。

    去了长柄,安上短柄,它便是刀耕火种中的“畲刀”,是农具。

    换了长柄,则成朴刀。

    王蝉指尖抚过刀刃,只见莹着三星之力的朴刀刀刃短、且厚。

    这是一把不被收录在《武经总要》之中的刀,兵学家认为,它不是一把真正的武器。

    王蝉将视线看向徐安卿。

    然而,就是这样一把不是兵器的刀,破了这人一身的修为。

    亦如小小的石蜂入了猛虎的耳,可夺巨兽生命。

    月光石笔成朴刀,是对这人漠视人命,高高在上蔑视凡俗之人的审判。

    “竖子尔敢!”徐安卿又急又气,才撂下这话,紧着就又噗出了一口鲜血。

    “都这样了,还和阿蝉姑娘放狠话,简直白活一把年纪,竟心里没半点儿数,什么山长,什么还当过大官,我看是读书读迂腐了!”

    食炁鬼撇了撇嘴,对徐安卿瞧不上。

    就见徐安卿整个人不支,手也撑了一只在甲板之上,狼狈挣扎了几次,却起不来身。

    他不甘心,急急运行功法,但越是行功,一颗心就愈是沉重,如坠深海之中,海水从四面八方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身子竟真像面前这小丫头说的一样,一身修为在溃散。

    刀芒在体,行经一窍便扎去一窍,直至断了一身的修为,灵从身体中溃散,越是去抓,越是抓不住,像握沙一样,抓得越紧,溜得越快。

    “不,不会的。”

    “我不会败,我徐安卿不会败。”

    徐安卿狼狈地在甲板上抓饶,感受着自己从未有过的虚弱,面上是惊惶失措之意。

    半扎发上的那根碧玉簪摔在一旁成断玉两截,随着灵的溃散,他的面上爬上了老态。

    须臾的功夫,他的一头乌夹杂了白发,又染成全白之色,脸上有了褶子,背都佝偻了些许。

    王蝉没有理会,手中的朴刀又成一管月光笔,日月星三光盈在月光石内里的小鳞片之中,璀璨灼灼。

    手一扬,江上微微江风起,层层涌动的江波将食炁鬼和小白蛇所在的乌篷船推了过来。

    “白大哥。”王蝉唤了一声。

    “这就来。”小白蛇知意,蛇身一动,从船舱前挂的灯笼上爬了下来。

    身形一晃,指粗的白蛇缠在王蝉的手腕间。

    王蝉好奇,抬了手瞧缠在自己手腕间的白蛇。

    这是何意?

    她是想叫白云阶放出蛇丹,卫舒窈的残躯还蕴养在其中呢。

    白蛇咧嘴笑了下,感受着天上三星之力再次冲刷而下,像瀑布哗啦啦流下,它舒服得不行,小小甩了下尾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做正事,不急不急。”对上王蝉瞧来的视线,它轻咳一声,蛇口一张,有莹莹一颗明珠从中而出。

    只见此物氤氲着宝光,似玉非玉,似珠又非珠。

    王蝉多瞧了两眼,也不计较白蛇盘在自己手上了。

    左右小白蛇生得不丑,鳞片如细玉堆叠,蛇头咬着蛇尾盘住之时,打眼一看,不似阴凉的蛇物,倒像一枚白玉镯子。

    ……

    江风微微吹拂而来,能听到流水潺潺之声。

    夜寂静得很。

    不知何时,天上厚厚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些许,腊月月底,月成弯月,清冷地露出些许光亮,繁星点缀着黑色的幕布,莹莹点点。

    卫小娘子的残躯静静地躺在甲板之上,衣裳还带着江水的潮意,湿漉漉地淌了一条条流水。

    王蝉将她闭着眼的头颅捧出,弯身,轻轻搁于断口之处。

    只见伤口狰狞,有啮齿啃咬的痕迹。

    离卫小娘子出事已经有数月的日子,但这断口处的血肉却鲜红。

    王蝉明白,这是蛇丹护住了卫小娘子,给予她的一线生机。

    蛇丹半悬于空,微微而跳,有柔和的白光落下。

    “白大哥,那我开始了?”王蝉抬手看腕间的小白蛇,再一次以眼相询。

    “开始吧。”白蛇轻点蛇头。

    妖的内丹珍贵,是修行凝萃,其中又以蛇丹最为奇特,有活死人,医白骨的传说。

    更何况这是离化蛟之一步之遥的灵蛇蛇丹。

    白云阶已经从王蝉口中得知,卫舒窈姓卫,是当年在蛇走蛟水祸之后,城中纷乱动荡惶惶之时,平了建兴城中粮价的卫家米铺——那有些矮胖、头缠布巾的掌柜后人。

    恍然明白,卫小娘子出事之时,它心中有感的缘分在何处。

    虽不舍蛇丹,白蛇却无半分迟疑。

    积善之家有余庆,卫家以良心做粮心,它欠一份因果,一颗蛇丹,它该给的。

    王蝉又看了一眼。

    小白蛇生了三角的蛇头,是一条毒蛇,说话之时,蛇信嘶嘶,有殷红之色探出。

    瞧过去是蛇爬类的阴冷,但它比谁都心软心正。

    王蝉沉了心,凝神在卫小娘子身上。

    只见她手诀翻飞,清灵的蛇灵之炁被牵引,由半空之中的蛇丹中被牵引而下。

    炁十分的好闻,带着山林青草的香气,更有瀑布奔流而下的水炁,隐隐间,王蝉能见白蛇在瀑布之下,口中半衔蛇丹的一幕。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一开始只小小的一个光点——

    随着修行的凝萃,山林之力涌来,它口中所衔之物渐渐成了似玉非玉,似珠非珠的灵蛇之丹。

    食炁鬼屏住鼻息,都不敢呼吸过重,就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

    柔光被牵引,化作了细丝,一点点地将卫小娘子脖子处的破口弥合。

    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缝合一样,针脚细密。

    风吹来,将她的衣裳轻轻翻动,长睫毛也微微而动,像花枝上意欲振翅的蝴蝶。

    惨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死寂的胸口处亦有了起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之光自东向西奔走而来时,卫小娘子那停住的时光又开始流动。

    “活、活了。”食炁鬼鼻翼一动,惊得不行,转头朝王蝉瞧去。

    竟当真能活?

    已死之人竟当真能活!

    王蝉伸出手,将变小许多、瞧过去萎靡的蛇丹接住,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咦了一声,面有诧异之色。

    白云阶亦有所感,“这是——”

    王蝉双手一合蛇丹,再分开之时,只见手中托着一团光。

    还不待她开口说话,一旁,本来跪在地上的徐安卿突然的发难。

    他积蓄了最后一点力,猛地朝王蝉手中扑来,一抓抓了王蝉手中的那一团光,嘴巴一张,囫囵塞下。

    “哈哈哈,灵蛇之丹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这是我徐安卿的!”

    他癫狂的大笑,那一张长了褶子的脸挤着一团,视线一扫地上恢复了呼吸的卫小娘子,再看过王蝉,眼里有挑衅之色。

    妇人之仁,当真妇人之仁!

    救一个凡人有何用?

    不过是短短数十年的光阴,又是个姑娘,再有本事又能做何事?不过是嫁做他人妇,尝人生苦楚,于漫漫日夜之中操持家中,风华渐去,最后宝珠成鱼目。

    苦楚之时对烛泣泪,毫无用处。

    早死的话,还免了受人世苦楚。

    “修为散尽又如何,蛇丹入了我的口,我还能再修行,这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千金散尽还复来!”

    徐安卿癫狂着朝天振了振手,衣袍垂下,再看王蝉,他的目光阴了阴。

    “我已捎信给故友,小丫头天资是卓绝,但还是天真了些。”

    竟不知趁人病得要人命,不然,死灰亦可复燃。

    “修行一道,心太软可走不远。”

    食炁鬼在一旁瞧了,着急得不行。

    偏生这会儿日光铺来,是旭日初升之时,他是一个阴物,阴魂附着着白骨,更是见不得日光。

    跺了跺脚,白骨嘎达响,急急往船舱之中躲了躲。

    “阿蝉姑娘,怎么办,这蛇丹被他吃了!”

    怎这样不小心!

    食炁鬼再看王蝉,又看白蛇,探头躲日光的动作顿了顿。

    不对,这一人一蛇的,残留的蛇丹被人吃了,怎会这样平静?

    平静得像没有事发生一样。

    “故友?”

    王蝉探手入虚空,摊开手时,手中是一方游鱼般的信笺,只见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

    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王蝉:“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徐山长和太行真人倒是有雅趣,一封信也点了灵成游鱼。”

    徐安卿脸色白了白,“你怎知——”

    怎知是藏信于鱼肚,虚空一探,便拦住了这密信?

    “这样的信,我手中还有好些。”王蝉手一扬,此处有游鱼数只。

    徐安卿认得,每一封都是他写给太行的。

    还不待他问,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眉头蹙了蹙,有几分困惑地问他。

    “你不知道吗?太行真君早就死了,你写信寻他也搬不来救兵。”

    死了?

    徐安卿脚一软,虚虚往后一步,撑住的那口气又泄了劲儿。

    “对呀。”王蝉点头肯定,“早死了,死得可惨了,雷霆之下,他像被点了香一样,就这样从头烧到脚,最后只剩个人皮在那里。”

    王蝉比划了下,再看徐安卿,那双盈盈如秋剪水的眸光中有不赞成和数落。

    “还说是好朋友呢,他死了你都不知道——果然,只喝酒在一道的酒肉朋友就是不可靠,情谊浅薄啊。”

    “算了,要知道你是写给太行真人的,这信也没什么好拦。”

    王蝉放了游鱼,只见厚茧纸做的鲤鱼像真的鱼一样,尾鳍一摆,如鱼入大江,“嗖的”一下便不见了踪迹。

    再看徐安卿,王蝉眼里有怜悯之色。

    “你也快不行了,捎个鲤鱼信,也算是和故友打个招呼,去了下头也有个伴,黄泉路上不孤单。”

    就是不知道,烈火灼灼之下,是否还能有残魂入阴地。

    太行死了?

    竟早死了?

    徐安卿耳朵闷闷鼓涨,心神大乱,竟没有听出王蝉下一句话的含义。

    下一瞬,他顾不上心惊了,捂住腹肚处,一点点矮下身,面上又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肚子——

    他的肚子!

    不对,他方才吃的是什么?

    “你给我吃了什么?”徐安卿几乎成气音,抬眼伸手,想要朝王蝉抓去。

    “欸欸,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可得说清楚些,我什么时候给你吃东西了?分明是你自己抢了就乱吃!我喊都喊不及呢!”

    “还是读书人呢,这样馋嘴,小娃儿都比你懂事,还有,不问而取是偷,你懂不懂啊。”

    王蝉跳开一步,义正言辞地否认。

    她可是个守法的小老百姓儿,从不乱害人命。

    “我只想破了你的修为,让你不能再仗着本事行恶,等天亮事了,我就送你去府衙,冯大人是个好知州,定会秉公执法,你行了恶事,就该以律法来判你。”

    “谁能想到,你自己不想活命,竟抢了火精吃。”

    火精?

    徐安卿捂着肚子,恨不得将肚子剖开,内里如烈火灼烧一样。

    只片刻的功夫,口干了去,如吞了正午沙漠的一口粗砂,又像吞了块炭火,张口的鼻息都撩着火星子,半点话儿都说不得了。

    对了,火精!

    【当年,广厦一脉在龙虎山得了个宝贝。】

    徐安卿动作一顿,想起了方才在江边面摊处,自己和空空和尚说起了蛇走蛟的旧事。

    一枚如井的石头,有地火从中冒出,广厦一脉得了此方奇石,算出了天下有灵将成龙君,瞧着落雨的地域,推衍出了蛇走蛟行水的路。

    为得灵补天上星阵,落了奇石在嘉郁江中——

    那日,火沸了一江的水,造了一场水祸,更毁了蛇走蛟成龙君的路。

    是了是了,蛇身落亡于嘉郁江,蛇丹自然也沾了火精。

    方才,这小姑娘以掌相阖,再摊开手,半悬于掌心的已不是蛇丹,而是她分出蛇丹中的火精残力,而蛇丹,她一早便收妥了。

    难怪他如此轻易得到。

    “哈哈哈,哈哈哈——”徐安卿支着身子站稳,艰难地发笑。

    死劫竟是应在这,竟是他迫不及待吞下的——

    好笑,当真好笑!

    竟是他自个儿找死了。

    “他疯了吧。”食炁鬼心有余悸,往船舱里又躲了躲。

    白云阶有些恍惚,“小王修士,这便是我当年不成龙君的缘故?”

    “我记得江水很热很热,烫得我受不住,原来,当真是有火在灼烧一江之水……也烧了我,不是我的心思不定,没有经住考验——不是我。”

    “对,不是白大哥的错,蛇丹中这一火精便是证据。”王蝉应得铿锵有力,语气里尽是肯定。

    她转头看去,目光所及是一江波光粼粼的江水。

    晨时的大江美极了,江水微漾,旭日带着暖暖的光将江面铺上了层碎金,远处,常绿的水草自汀岸上低垂而下,以细细的草根将江水撩拨,潺潺而响。

    白鹭自江面掠过,舒展翅膀,留下了点点水光。

    “他们以有心算无心,白大哥你常年修行于山中,心中纯善,自是不知人心险恶——百余年前的那一场水祸,怨不得你。”

    怨不得它,怨不得它啊。

    小小白蛇将蛇身缠得更紧了些,听得王蝉这一句话,它几乎是喟叹出声。

    积压了许久的愧疚也随着这一声喟叹被叹出,心头轻松了好多。

    “他这下应是痛极了。”白蛇看着徐安卿,感同身受,这一烈火焚身,它一样受过哩。

    这人更惨,它是江水沸腾,而这人是吞了这火,虽只是沾在蛇丹上残存的几分火精之力,但这火霸道,同样不容小觑。

    “再痛也是他自己吃的,和咱们没关系。”

    王蝉忙撇清关系,就见只片刻的功夫,徐安卿的面皮之上就有了火烧的灰,皮囊一片片地剥落而下。

    他痛苦地打滚,蜷缩在地,伸手入口,一下下地抓挠,想把那火精再挖出。

    而火精焚了人,就如最后一点儿的烟花一样,要绚烂出最耀眼的光。

    它拼命地往下蹿,在徐安卿最后一声嚎叫之时,竟带着人如流光一样朝半空之中飞去。

    王蝉一众都瞧呆了。

    只听“砰的”一下,徐安卿在半空之中燃尽,如烟花一样绽开,身体炸成了灰烬,洋洋洒洒落下,全都掉在了江水之中。

    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是火和水相碰之声,彼此消融。

    “那又是什么?”食炁鬼嗅嗅鼻子,闭眼不敢瞧日光,嗅到了纸钱味儿,在船舱中感叹。

    “外头有好多钱,是天上下钱雨了?”

    钱?

    王蝉看去。

    徐安卿燃成灰后落下之时,竟不止只有灰,扬扬飘下的还有一张张燃着火的纸钱。

    下一刻,江影之上有一虚空之像,就见热闹的丧葬队伍吹着唢呐走过,孝子幡在前面打头。

    麻衣白帽,抹泪擦涕,戚戚哀哀。

    一个大洞被挖好,大棺被抬来,一道幽幽的声音被虚空扭曲,诡谲莫名却又听不出欢喜或哀凄。

    “孝子穴前起灵棺,乾坤大将列两边,先请黑虎大元帅,提鞭近前护宝棺。护身护法护左右,真龙宝穴把身安……”①

    如戏台之上唱曲儿的声音一样,声音被拉长,唱了一道落葬沉棺时的入墓咒。

    王蝉瞧傻眼了。

    不愧是山长,还是个能修行的山长。

    活着的时候拥有一个大书院,半山腰都是崇德书院,屋子是一座连着一座,建得气派又豪华,山下的那条街也格外热闹,人声鼎沸,小吃摊贩多,书肆也多,墨香和烟火香气交杂,成热闹繁华之景。

    死的时候也这样大的阵仗。

    没有孝子贤孙在场,还、还自带饭碗到阴间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远在十数里地外, 一手持念珠,身穿袈裟的大和尚感受到了什么,倏忽地脚步一顿。

    他抬头朝东面看去。

    晨曦的光自那边铺来, 耀眼却不刺目。

    那是嘉郁江的方向。

    越过这山林, 便能见江水无边无际,白鹭自那片水域飞来,停在山林的大石之上,尖嘴啄啄白羽, 冬日的清晨寒冷却也闲然自得。

    山风招摇,松涛阵阵响,带来江上的水炁, 也隐隐带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纸灰滋味。

    “这是——”

    空空和尚嗅了嗅味道,想起了夜里时候飘扬而下的纸钱。

    一棺材的纸钱, 洋洋洒洒地落, 掉了徐檀越一身, 碧玉簪、乌发, 双耳……处处皆挂了纸钱。

    “竟当真应了死劫?”

    饶是空空和尚早就有所预感,当事情摆在眼前, 一时之下,他还是接受不得, 只觉得突兀。

    夜里时候还一道吃肉喝酒的伴儿,说没就没了。

    不行, 他得算算。

    空空和尚急急推衍一翻, 想告诉自己, 是他想多了,顶多是那孽畜出事了。

    下一刻,推衍的手停住了。

    “四柱皆是空亡时……死了, 徐檀越真死了。”

    大和尚的手几不可查得抖了抖,好一会儿,再抬眼看向东面之时,那双铜铃般的圆眼瞪了瞪。

    细看里头,除了震惊还有些许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畏惧。

    究竟是何人?

    徐檀越究竟是折在何人手中?

    旁的不说,他豢养的那一具虎妖可不寻常,腹肚中更有伥鬼无数。

    兽口锋利无情,还是山中大王,他见了都得躲上几分。

    空空和尚长叹一声,又看一眼风吹来的方向,踟蹰两分,虽心中好奇,却没有前去一看。

    多干多出事,不干不出事,和尚他信佛就得佛。

    “阿弥陀佛。”

    空空和尚闭目捻了几颗佛珠,道一声佛号。

    这么些年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诉他,该躲灾时候就是要躲灾,人不能头铁,皮肉之躯,头铁会头破血流的。

    “糊涂,徐檀越糊涂,不听和尚的话,早说了躲躲不丢脸,书中可写了,这叫急流勇退,不叫孬——”

    “他偏不听!”

    “这下好了,丢脸是不丢脸了,但改丢命了!哎——”

    山风摇摆着枯枝,昨夜凝在上头的雾凇微微坠落,如薄雪落地,空空和尚伤怀了片刻,恨铁不成钢,数落了几句徐安卿不听劝。

    可惜可惜!

    往后他又少了一处讨酒吃肉的地方!

    袈裟之下,和尚伸手一探,凝了地上的枯叶成一斗笠,低头一戴,摇头唏嘘一翻,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诵了一段往生咒,这才起身,抖抖袈裟上沾的灰和枯叶,抬脚朝深山方向走去。

    ……

    嘉郁江上。

    王蝉好奇,抬手接了一片的纸钱,上头沾的火灭去,纸钱只燃了半张。

    不是金箔银箔的大金大银,只见外圆内方,纸张薄薄——是白色的圆纸钱。

    “面儿货,仔细一看,也不是多豪嘛——”王蝉捻着纸钱,嘀咕了两声。

    和阴物打交道多了,又请大肚鬼等一众阴物吃香火宴席,王蝉对阴间的钱也颇有研究。

    这白色的圆纸钱,对应的是阳世金银铜中的铜板儿。

    外圆内方,形状大似碗口——

    洋洋洒洒飘来,是买路用的铜板儿。

    就像阳世中有喜事的时候,主人家高兴,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下人或家中亲眷手提一提篮,里头装着糖果和铜板儿,朝四周洒去,开路的同时,也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同乐同乐。

    漫天钱雨,瞧着多,却是小钱。

    倏忽地,王蝉又嗅了嗅了这纸钱,有些意外。

    “咒,竟有死咒。”

    不是让徐山主去阴地自带饭碗,是送他上路的开路钱!

    “咒?什么咒?”小白蛇嘶嘶,从王蝉的手腕间探出,也想要嗅嗅。

    就见王蝉指尖一捻,一簇火起,火光将指尖掐的这张纸钱烧去,碗口大的纸钱燃得极快,刹那的功夫,火翻腾地覆上,白纸转瞬就成灰烬。

    上头的火是幽冷的青色,夹杂一股阴煞之炁。

    小白蛇尾巴一甩,忙堵了自己的口鼻。

    “好臭——”它嫌弃。

    像地底久未见阳光的腐臭之味,混着泥和血的腥炁。

    确实是死咒。

    但这咒——

    它是谁下的?

    江影之上,唢呐倏忽地拔高声音,王蝉看去,如事已成定局一样,流土覆上了棺木,虚空之影扭曲淡去。

    最后一眼,在一众哀哀戚戚、抹泪擦涕的人中,有一个人抬起了头,脸上是漠然的神色。

    瞧着流土覆棺椁,他倏忽的勾唇一下,面上有快意的神色。

    王蝉瞪大了眼睛。

    白师茂——

    白帽儿麻衣之下,那张脸浑然是白师茂的模样,只见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眼翳深深,有些薄的嘴唇都泛着层紫,本就带分死相。

    勾唇笑后,他的脸僵在那儿,于淡去的虚影之中成一个纸人。

    子孙幡无风而动,上头攒着白条样的碎纸,如诗文所唱,梨花风起悲寒云,阴风吹来,纸人的壳子有簌簌的纸响声,一声又一声,唢呐声远,虚空一幕,如恩怨大仇得报般地落幕。

    这死咒是白师茂下的,纸钱为引,一身血肉魂灵为祭。

    难怪他能下这死咒。

    知道下咒之人是白师茂,王蝉不意外这漫天飘纸钱的一幕了。

    白师茂不是阴间人,机缘巧合下,却背了一口又一口的棺。

    于阳世而言,他依旧穷困潦倒,但是,他在阴世的钱却多。

    更因为他不是阴间人,吃了阴间饭,一身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时日无多,算是一脚踩了阴地。

    将死之人缠阴,这样的人下死咒是难缠的。

    一棺椁的纸钱——

    操持这一丧葬之队,绰绰有余。

    食炁鬼好奇,“你说的白师茂我认得,不过,他和那徐山长怎么会有仇怨?”

    竟是以一身血肉和魂灵为祭,如此决绝,陈明德听了都不免唏嘘。

    究竟是怎样的仇怨,竟能下这般决心。

    纸人的白师茂空空,面容僵僵,脸颊处有两道不正常的绯红,明明是白日,冬日的暖阳倾斜而下,食炁鬼瞧了都心中发寒。

    比他还吓人!

    醉仙楼是建兴府城的大酒楼,更以美酒扬名,有醉仙之说,往年时候,年节时候,亲朋好友间走动,常花几两碎银,提一小坛醉仙楼的美酒上门。

    亲厚之人才如此重礼,收礼之人受用,送礼的人也面上有光,豪气!

    东桔县的陈明德自是知道醉仙楼。

    醉仙楼出名,白师茂白少东家更是出名。

    一朝家败,沾了赌,竟将结发妻子典押,人生大起大落,戏文都写不出的跌宕。

    这样的事,听闻的人都心惊。

    赌之一字骇人,沾了赌,就是沾了毒,深入骨髓筋骨,直把人变得不像人。

    皮囊依旧在,内里却成了恶鬼。

    食炁鬼感叹,“醉仙楼败了的时候,我阿爷还在,提溜了我回家,耳提面命,说我出息没出息不要紧,万万沾不得赌这东西,要是沾了这东西,他能把我的腿打断,按在床上伺候都比其他强。”

    赌是什么,再多的家当,再有金山银山,在它面前就是一泡烟!

    风一吹就没了。

    ……

    什么大仇?

    王蝉手中出现一香筒,沉吟片刻。

    “许是他偷拿了白家什么东西吧。”

    夺人钱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自然是大仇。

    王蝉垂眼,指尖摸过香筒之上雕刻的酒葫芦。

    香筒是在太行真君的青玄宫中所得,只见香筒是紫檀木雕刻而成,镂空的图案中,一老叟盘腿而坐,他面前有一食案,食案上没有搁酒壶,倒是有一酒葫芦。

    角落里,隐隐能见一宽袍垂坠一角,宽袍之下露出的手指骨分明,是徐安卿徐山长。

    王蝉想起柳笑萍说过的话。

    醉仙楼莫名酿不出好酒了,粮食一石一石地压进去,最后得的是清水寡淡。

    如此反复几回,依托美酒扬名的酒楼便败了。

    如建房百千日,毁楼只在刹那间。

    徐山长是个贼——

    想到他还盘算着夺崇德书院学子的聪明脑瓜子,王蝉鼓了鼓气。

    “不止是贼,他还是个惯偷!”

    “偷?”

    食炁鬼还想再问,一旁,甲板之上的卫舒窈呻吟了一声,王蝉忙瞧去,就见她眉头拧着,瞧着要醒的模样。

    白蛇嘶嘶,唤着食炁鬼躲一躲。

    陈明德瞪眼。

    他为啥要躲,自己也算出了力,要不是有他这鼻子嗅吸辩驳着炁,哪能这样轻松便寻到恶虎?

    阿蝉姑娘又怎么能从虎肚中将卫小娘子的颅骨寻出?

    救命恩人,他也有一份呢。

    白蛇嘶嘶,气急败坏。

    这嗅炁的憨货,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鬼样子,阴魂附着白骨,身形在丰盈皮肉和白骨间变幻不停,卫小娘子瞧了,不知道恶虎害人,还道他们一行人是恶人呢。

    食炁鬼瞪眼,“你个二哥能不说我这大哥么。”

    “谁是二哥了?你才二,小鬼,别瞧我这会儿身子骨小,我比你年岁大多了!不对,谁要和你论资排辈了,你个憨货!”

    “你才憨,大哥二哥的意味都听不明白。”

    “……”

    一白骨一蛇灵,一在船舱之外,一个躲在船舱里,也能拌嘴不停。

    王蝉没有理会,蹲在卫舒窈的身边,见她睫毛颤颤,片刻后,那双眼睛完全睁开,还有些不适应日头地闭了闭眼,侧头躲了躲日光。

    “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蝉问。

    卫舒窈睁眼瞧去。

    清晨的日光自东面照来,带着暖暖的橘色,一道清灵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几分轻快欢喜,带着关切和熟稔。

    声音脆脆的,像夏日时候炎热时候,咬下一口甜甜又多汁的寒瓜。

    她看不清面前这人的模样,只觉得,她便是眼前的光。

    “你是——”

    卫舒窈坐了起来,侧了头,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

    是个小姑娘,对上自己的眼睛,她笑得弯了弯眼,像月牙儿。

    想到了什么,卫舒窈急急朝脖子处摸去,好的,她的脖子是好的。

    可她明明记得,江上刮了阵大风,黑暗之中有青幽幽的眼睛,骇人莫名,像野兽,口鼻间也是腥臭的滋味——

    错不了,她就是被野兽咬了脖子。

    可为什么——

    她的脖子为什么又是好的?

    莫不是一场梦?噩梦?如今天亮梦醒了?

    卫舒窈惊疑不定。

    “哈提,哈提!”卫舒窈连打几个喷嚏。

    王蝉瞧了卫舒窈一眼,她出事之时还是秋日,衣裳还单薄,如今已是腊月寒冬,一身单衣冷得脸色发白。

    “过来,小东西过来。”王蝉朝江面相唤,“和你商量个事儿。”

    卫舒窈愣了愣神,这儿还有旁人?

    下一刻,她就见面前这小姑娘搭手在船舷之上,朝江上相唤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白鹭。

    卫舒窈瞪大的眼睛。

    王蝉和白鹭打商量,“借我点羽毛可好?”

    说着话,她掌心托一道豆大的灵光,白鹭振翅呦呦鸣叫,从水面掠江而来。

    长长的嘴一啄啄了王蝉掌心的灵,咕噜一下吞下,豆儿大的眼睛眯了眯。

    明明是鸟的模样,没有人的五官,但谁都能瞧出看,它这会儿欢喜愉悦得很。

    白鹭振翅盘旋于乌篷船上,有几分不舍,如落雨一般地落下羽毛几根。

    王蝉接住,眯眼一笑,“多谢啦。”

    她掐了道变幻之术,羽毛成白色的厚氅,如大袄子一样,一盖盖在了卫舒窈的身上。

    江风又起,推着乌篷船往码头的方向前去。

    “没事了,卫小娘子你快回去吧,你阿爹阿娘还在码头边等着你呢,迟了该心急了。”

    一道灵氤氲而过,如有水雾起,将船舱之中的食炁鬼掠去。

    王蝉元神化阴神,转瞬的功夫,这儿就不见她的踪迹,只有江波阵阵翻浪起。

    乌篷船破水而行,卫舒窈手抓着白毛厚氅,还想再问什么,茫茫大江却不见方才那小姑娘的踪迹。

    “哎,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又吹来,带着冻骨之意,卫舒窈忙往厚氅之中躲了躲,她心里的忐忑渐渐被抚平,抬眼看四周的江水。

    很暖和,鼻翼间都是阳光的滋味,带着江水清冽的气息。

    青山能见,汀州远去,目之所及,一切都是这样舒朗开阔。

    ……

    “窈儿,窈儿。”

    码头边上,卫老爷和卫夫人俩人相互扶持,眺望着嘉郁江,面上是着急又期盼的神情。

    不远处停了辆马车。

    一早,卫老爷和卫夫人饭都没吃,急急便唤了人备上马车,颠簸地驾车驶来,到了淮县的码头上便眺江等待。

    卫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身形仍苗条,只这些时日忧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闺女,瞧着憔悴苍老了许多。

    发间夹着些许白发,出门急,发也未梳整齐,垂了几丝在额前。

    “老爷,窈儿真会回来吗?”

    她一把拽紧了卫老爷的手,说着话,眼睛却一瞬未动地盯着江面。

    好似一直盯着,就能将不见踪迹的闺女儿盯出来。

    “会的会的,”手被拽得痛了,指尖掐入皮肉,卫老爷也没有喊痛。

    他轻拍了几下发妻的手,再看江面,眼里有惶然不踏实,却也有希冀。

    一早醒来,两人皆是目露惊疑,直言昨夜梦里,她/他做了个梦。

    这一说,两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梦里瞧不清四周,雾蒙蒙的一片,能见一很大很大的白蛇在浓雾中游弋。

    鳞片如玉,宝光灼灼。

    下一刻,大蛇头在浓雾之中支起,还不待他们发慌,就听那白蛇开口了。

    它言明,卫家祖上于它有恩,它欠卫家一份因果。

    积善之家有余庆,良善之人不该受白发送黑发的痛。

    天亮之时来码头边等待吧。

    宝相花的河灯捎去父母思念之意,天怜情,亦可送卫小娘子归家。

    “它说了,要送咱们窈儿回来,那白蛇说了,它会送咱们窈儿回来——可天亮了,这会儿天亮了啊,怎地还没来,老爷,怎地还没来!”

    等待的时候,便觉得时间的格外漫长,每一瞬每一刻都如此清晰。

    卫夫人又慌又急,眼里有焦灼之色,就怕等的是一场空,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啰嗦话。

    日思夜想——

    所谓日思夜想,昨夜的那一场梦,怕就怕在,那只是她和卫老爷思念闺女,做的美梦一场罢了。

    想到这里,卫夫人低头哽咽,眼里又有泪出来。

    她的眼格外红,布满了血丝,自卫小娘子出事之后,几乎是哭干了一双眼。

    “不急不急,这不是天才亮么。”

    卫老爷心中也忐忑不安,却还得做一家之主,做那主梁骨,搀扶住人,强作镇定地宽慰一旁的老妻。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爬高,码头边热闹了好一些,有载货的船来,也有渔船满载鱼获地靠岸。

    歇了一夜,重新有了气力的力工脖子处挂一块汗巾,抖擞着精神来赚今日的口粮。

    蒸笼炊着包子,烟火气唤醒沉寂了一夜的人世。

    淮县的码头和建兴府城的码头相比,虽不若那般繁华,但也不失热闹。

    “那不是米铺的卫老爷嘛,怎么一早就在码头边等着了?大掌柜勤快啊——不过,今日有卫家米铺的货靠岸吗?我怎么没听到这消息啊。”

    “哪呢,我方才也高兴,旁的不说,卫老爷厚道,回回结的工钱快,不拖欠,还丰厚,不吆喝苛待人,我们都爱接他家的活儿——”

    应话的力工左瞧右瞧,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我寻那马车夫问话,你道卫老爷和卫夫人来码头边作甚?”

    “作甚?”旁人好奇。

    “还能做甚,寻他们家那闺女儿——卫舒窈卫小娘子呗!”

    旁边的人听得心惊了惊,“还有处寻?他家丢小娘子这事儿,仔细一算,都好些日子的事儿了吧,我可都听了,大家都说凶多吉少。”

    “对呀,凶多吉少,但吉还是在的嘛。”有人不想触霉头,说了句吉祥话。

    言语可是有谶的,说句吉祥话又不掉肉,主家听了心里也宽慰。

    “卫家厚道,卫小娘子人也好,说不得真吉人自有天相,还是能寻回来的,做阿爹阿娘的不都这样,孩子就是命。”

    也有人不以为意。

    再寻回来又有什么用?都这么久的日子了,一个小姑娘,还是正值婚嫁年纪的小娘子,丢了这么些日子,遭的罪可不好说。

    “找回来又怎样,”说话的汉子长了两条短稀眉,一眼瞧去眼白多眼珠少。

    面相刻薄冷淡,说话也刻薄。

    “你们没听说吗?卫小娘子那定亲的夫家都上门退了定亲礼了,卫夫人和卫老爷也是糊涂,这样的姑娘再找回来做什么?惹街坊邻居笑话不说,以后还得养在家里做老姑娘,残花败柳没人要的!”

    “要我说啊,还是趁早抱一个亲戚的男娃儿回来,好好养在身边几年——”

    “心肝对心肝,也能养得贴到肉,老了以后啊,家里有个小子,有人照应,再豁口没牙起不来身,也不缺一口饭吃。”

    “好你个胡三,说话恁的刻薄——”有人听不顺耳,骂咧了一声。

    “你道人人都跟你一样啊,闺女儿也是骨肉,自小娇养着长大,哪里有说丢就丢的道理,我看你这几年走背运,就是丟太多丫头,不做人,畜生都不如,运才被损了!”

    被唤做胡三的人阴了眼睛,短而疏的眉看过去像断眉,沉脸时有凶相。

    “哎哎哎,你们吵啥,都听我把话说完。”一开始说话的人见气氛不对,剑张弩拔模样,忙将话儿又扯回自己跟前。

    “对对,你们说得都对,都有理,别吵吵,都一处做活的,伤了和气可不好。”

    “卫小娘子丢这么些日子了,卫老爷许出去的寻人财帛多丰厚,大家没有不知道吧。”他又道。

    那时,江上可是有许多船出动的,就为了酬金寻卫小娘子,更听闻有道上绿林的人放话,要是真绑了卫小娘子,还是赶早将人放了。

    左右酬金丰厚,放了人父母子女团圆,也算功德一件。

    哪里想到,数月过去,卫小娘子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我方才听车夫说了,卫老爷和卫夫人会来码头,是昨夜做了个梦——”他卖个关子。

    “快说快说!”众人催促。

    “据车夫说啊,俩人做了一样样的梦,梦里有个蛇大仙,它要将卫小娘子送回,一样样的梦哎,你道奇不奇?”

    众人嘘声,什么蛇大仙,什么一样样的梦,莫不是在吹牛?

    “我看是做美梦了。”胡三又嗤笑。

    倏忽的,有人瞪大了眼睛,抖着手指着江的远方,“快、快看,真有蛇大仙不成?你们快看那是什么,莫不是我眼花了?”

    说这话,他尤不自信地揉了揉眼。

    众人急急看去。

    不是人眼花,只见江浪被风吹起,水花白白,晨光之中如有一条大蛇、又或是一条巨龙团推着水炁而来。

    而江浪之上是一艘乌篷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乌篷船成一巨大的宝相花,而花的中心地方站着一人。

    这见她裹着厚厚的披风,披风边缘的绒毛衬得她格外漂亮。

    卫舒窈喃喃,“阿娘,阿爹——”他们在等她。

    “阿爹,阿娘!”卫舒窈欢喜,一笑便露出了小虎牙,眉眼弯弯,伸手用力地摇摆,“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众人瞪大了眼。

    这人——

    这人分明是丢了许久的卫小娘子啊!

    “窈儿,是我的窈儿啊!”

    听得一句阿爹阿娘,卫夫人泪如雨下,一把抓住卫老爷的手。

    “听见没,老爷听到没?”

    “是囡囡的声音——窈儿,真是窈儿,蛇大仙真将她送回来了,昨晚入了咱们梦里的,真是蛇大仙。”

    “瞧见了瞧见了,是是,蛇大仙有灵,蛇大仙有灵啊。”一旁,搀扶着夫人的卫老爷同样落了泪。

    一个将生意做得格外好,格外能说话的米铺掌柜,这会儿激动得连话都说得囫囵了。

    只见他用力回握夫人的手,不住道有灵。

    还不住感谢老祖宗。

    老祖宗好啊,做了好事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蛇大仙来还恩。

    江浪中,盘在王蝉手腕之间的小白蛇瞧着这一幕,听着江岸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蛇大仙,它又高兴又惆怅。

    白蛇支着脑袋瞧王蝉,觑了又觑,期期艾艾,好一会儿才道。

    “小王修士,都怨我,天边鱼肚泛白时,你托梦给卫家夫妇时,我应该再说一声,好叫你给我扮一扮。”

    嗯?扮一扮?

    王蝉不解。

    “放心,你也瞧了那一道灵,我是依着巨石蛇的大小入梦的,可威风了。”

    不跌份!

    白蛇长吁短叹。

    威风有啥用?

    “身子是够大了,但我这脸上还差了两根胡子。”

    要是有胡子,这会儿说不得就不是被唤做蛇大仙,而是一声龙君了。

    惆怅,当真惆怅。

    王蝉:……

    她有些迟疑。

    挂了两根胡子,少了身上的脚和头上的两蛟角,真会被唤做龙君?

    王蝉一本正经。

    “白大哥,你不能这样想,挂了两胡子,和你的蛇身一个色,这不成白胡子了?”

    “这样一瞧,他们不叫你蛇大仙,该以为你的年纪很大,唤你一声蛇老仙了——这、这更不好听了呀!”

    白蛇:……

    歪理!

    但、好像又有些道理。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波浪一层一层地朝码头边拍来, 翻滚着白色的水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成宝相花的乌篷船稳稳靠岸。

    “快快, 快去搀囡囡上岸。”

    面上犹挂着涕泪, 卫夫人拿着帕子的手却顾不上擦,推搡了卫老爷两下,催促他上前。

    浪大,可不好叫囡囡落了水。

    还不待卫老爷上前, 就见奇迹又起。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江浪盘旋成巨蛇模样,托着那宝相花上了岸。

    如龙衔花而来一般。

    成柱状的江潮轻轻一碰触码头边的石头, 宝相花上的卫舒窈稳稳落地,巨大的宝相花有莹光闪闪。

    下一刻, 如冬夜燃起的火堆, 风一吹, 火星子撩空散去, 巨大的宝相花也消散在晨曦的码头边。

    江浪来时如潮,退时亦如潮。

    “娘, 爹,是孩儿不孝, 让爹和娘担心了。”

    卫舒窈急急几步往前,拉过父母的手, 看过爹, 又看过娘, 心中大恸。

    离她印象中的最后一眼相比,爹老了,娘也憔悴了, 发间埋的尽是白发。

    她伸手要去摸卫夫人的发,眼里盈着泪花,哽塞不成语,“娘、娘老了,儿瞧了心里难受。”

    “窈儿,娘的窈儿,”卫夫人哭得厉害,“莫难受,娘没事,娘欢喜着呢。”说罢,她撑了个笑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卫老爷拍了这个,又拍那个,瞧着镇定,微微低头时却忙抬袖,急急将眼中起的泪花擦去里

    “瞧、瞧见没!”码头边的力工商贩等人惊得不行,指着卫舒窈就道神迹。

    “是宝相花!蛇大仙衔着宝相花送卫小娘子回来了!”

    不是别的,是宝相花啊!

    宝相花又被人称作宝莲花,中间如莲,花瓣层层叠叠晕色,祈福吉祥时多用。

    乌篷船成这样的花形,谁都道一声奇迹。

    花如火星一般散去时,有人忙伸手去触,或跳或跃,双手一拍,将萤光捂在手心,都想沾一沾这吉祥。

    摊开手,见萤光不在,众人面上有遗憾却也满足。

    不急,定是这吉祥入身体里了。

    转头看着卫家三人哭做一团,大家伙儿鼻子都跟着一酸,如看戏折子,大家都爱瞧团圆的戏码一样,谁都喜欢大团圆,这现实中的团圆,更是让人瞧了心酸又欢喜。

    “胡三,以后可不许胡说!”

    过了片刻,力工中,有人想起方才胡三说的浑话,忙道了一声。

    众人连连应是,女儿家的清誉,可不好你一言我一语的毁了。

    “对对,大家伙儿可都瞧得真真的,蛇大仙有灵,卫小娘子被它送回来,定是得了它的眼,这些日子不见踪迹,应是得了什么仙缘,又或是有什么奇遇,在蛇大仙座下聆听经书呢。”

    “应是这样,”有上了年纪的附和,带几分言之灼灼的肯定。

    “话本子和戏折子里不都写了唱了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卫小娘子丢了这么多时日,不是旁的原因,就因为这天上的时间啊,它和咱这儿的不一样!”

    看着卫家人团圆,大家伙儿替他们高兴的同时,也稀奇得紧。

    好一些人聚了过来,说起蛇这一动物,纷纷道,别瞧是蛇这动物,平日里也常见,草丛里,山间地头……但有时,它真是灵得很。

    像什么家中先辈祭日的时候,家中进了蛇,万万莫要打了杀了。

    “……那是先辈的魂依附着蛇,归家来瞧后人哩!可不敢赶杀了去,得拿棍儿请出去。”

    这样大的蛇影——

    想着方才瞧到的水柱,众人连连又道。

    “水浪的阵势这样大,也不知道清修了多久,依我看啊,这都不能算蛇妖了,再修行个几十年,说不得能蜕蛇成蛟,成龙君哩!”

    “对对!”

    众人纷纷附和,话锋一转,又对上了一旁捏着脖间白色巾帕,一脸不以为意模样的胡三,又劝了几句。

    “卫小娘子是它送回,定也是它护着的,仔细蛇大仙听着你那些个糊涂话,心里不高兴了,回头寻你的不痛快,折腾到最后,遭罪的还不是你?”

    和胡三说起这话,大家伙儿也是好心。

    蛇这动物,灵,却也阴。

    往时,坊间乡间可有各种的异闻,传出有人事事不顺,更兼病魔缠身的怪事。

    人寻着懂事儿的人一问,高人指点道,【阳宅不顺,定是阴宅出事,看看家中先辈的阴宅吧,应是进了什么东西。】

    那一户人家是家中之人好些个犯了偏头疼的。

    每每到了夜里,紧闭了门窗,也觉得有寒风阵阵吹来。

    好巧不巧,这风像对着脑门吹,一阵接一阵,头痛难耐,让人几乎不敢多晃动脑子,一动就钻心的痛。

    大夫瞧了,汤药一剂剂地吃——

    到了最后,铜钿费了好些,口舌苦着药,几乎是打着嗝都是药味儿,却不见有半分好转。

    听了指点后,人将信将疑,动了阴宅后一瞧——

    嗬,先人的骸骨中盘了蛇!

    只见黑色的蛇盘蠕着蛇身,蛇头搁着,正好对着尸骸的颅骨处。

    破棺之时,它尤嘶嘶吐舌。

    那风,吹着阴宅先辈的颅骨,痛的却是阳宅中住的后人,想不说一声奇都不行。

    胡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盯着前头抱做一团哭的卫家人,被众人一通说,面上有些挂不住,依然头铁又嘴硬。

    “什么蛇大仙,我瞧就是妖物,卫小娘子丢了这么多天,这清白便是没有被人夺了,也该被妖——”

    话还未说完,就听众人一声惊呼,连连后退。

    大家伙儿瞧着胡三,面上有惊恐的神色。

    “叫、叫你别胡说了,遭折腾了吧!”

    说话的是个卖糖水的汉子,他一指胡三,凑近说了一句,急急又缩脚,就怕凑近了,被蛇大仙误以为是胡三的同伙,回头沾了霉运。

    就见只这么一会儿的光景,胡三的嘴巴一下便肿了起来,像两根大肉肠一样。

    他清晨时吃了点有油水的煎包儿,带几分和其他力工炫耀的心思,舍不得擦嘴,尤光亮着一层油花,这会儿是愈发透亮了。

    胡三呜呜,嘴巴一动,呜咽不出声音,一说话又一阵细细密密的胀刺痛,他忙捂了嘴。

    瞧着四周,又看看卫家小娘子,胡三眼里有惊疑不定,这下是不敢再胡说了。

    ……

    食炁鬼:“阿蝉姑娘,他这嘴——”

    王蝉眉眼弯弯一笑,“小惩小戒罢了。”

    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王蝉阴神化阴神,在不远处的一茶寮处显现,手腕间盘着如白玉镯的小白蛇。

    小白蛇嘶嘶叫,“不错不错,就该给点惩戒,一个大男人嘴这样碎,胡咧咧些什么。”

    它怎么就是胡来的妖物了?

    它清修山间,还、还是条元阳未破的蛇咧!

    嘴巴一张一碰,就想毁它清白,可恶!

    卫舒窈正安慰着阿爹阿娘,视线一瞥,瞧到小姑娘的身影,眸光怔了怔,正待说什么,却见那送自己归岸的小姑娘冲自己笑了笑,转瞬又不见了踪迹。

    “窈儿,在瞧什么?”卫夫人顺着卫舒窈的目光看去,没瞧到人,倒是看到一茶寮。

    想到了什么,她心下一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

    “怪我,一时欢喜过头,杵这儿说个不停,囡囡这是渴了饿了?快快,咱们快回家——”

    “等回去后啊,阿娘亲自下厨,给你煮一碗面,面条擀得细细的,又得有韧劲儿,再煲一盅的老鸭汤做汤底,小火煨炉子,肉炖得烂烂的,好吃的都化在汤里,这样的汤做汤头,那才是好滋味,吃了保准暖暖和和……”

    卫夫人絮絮叨叨,这几月的担忧牵挂,伤心神伤,都随着絮絮叨叨宣泄而出。

    说起这面,她眼里有泪光盈动,又是喜又是伤怀,攥着卫舒窈的手不放,攥得紧紧。

    万幸万幸,还能再做一碗面给闺女儿吃。

    卫舒窈出事之前,还未过十八岁的生辰,如今,秋日已过,凛冬来临,正值年关时候,卫舒窈的生辰早已经过了。

    淮县人过生辰得吃一碗细细的面,面由一个面团擀成,吃的时候,面条不能断,意味着顺顺遂遂。

    被搀扶着上马车,卫夫人擦了擦泪,和卫老爷感叹不已。

    宝相花——

    “那时,阿爹阿娘心中都绝望了,到处都寻不到你,别无他法,没什么能为你再做的,就为你点了盏宝相花的河灯。”

    “蛇大仙定也是收到了这河灯,又记挂和咱祖宗的渊源,这才帮咱们寻回窈儿,咱回去后建个小观庙?给蛇大仙塑一塑金身?”

    她和卫老爷打商量。

    卫老爷也正有此意,自是忙不迭地应下。

    “还得再搭个粥棚,为蛇大仙祈福积德。”

    经了这一通事,卫老爷更是坚定了老祖宗传下的话。

    不论做人还是做生意,顶顶重要的便是良心,心正了,事便顺了,便是眼下一时半刻的,没有瞧见行善所积下的德,十数年,乃至百年后,它也阴泽着后人。

    ……

    宝相花的河灯——

    卫舒窈捂了捂头,脑海中有数个片段浮掠而过,卫夫人和卫老爷紧张,忙不迭追问。

    “窈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咱先不回去,上药堂寻个大夫瞧瞧。

    卫舒窈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爹娘别担心,我没事。”

    她迟疑了下,“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儿,我好像,在梦里教过一个小娘子拨算盘,做生意……”

    就是那小娘子笨得很,怎么学也学不会,明明一双手巧得厉害,绣的针线活可好看了。

    ……

    却说王蝉,和食炁鬼分别时,掌心托一星火点点,让食炁鬼记下这滋味。

    “阿蝉姑娘,这是?”

    食炁鬼才凑近嗅了嗅,连连打了两喷嚏,鼻尖那两管炁更是成了两火炁,闹腾得它连连朝鼻子处扇风。

    “呼呼,烫、这炁烫着咧!”

    “这是方才蛇丹里残留的火炁,我想托你一事,”顿了顿,王蝉瞧向波光粼粼的嘉郁江江面。

    流水潺潺,江面上有枯木枯枝漂浮,亦有洗衣时失手任其飘走的木盆和捶衣棍等物,随着流水,它们奔奔腾腾自东向西流去,江底的流沙亦是如此。

    “当年,将一江之水沸腾、坏了白大哥走蛟成龙的东西,说不定还在江水中的某一处。”

    能沸了一江的水,王蝉不相信它已经消弭,只在蛇丹上残留那些余火。

    她更相信的是,那东西沉寂在江中,于茫茫江波中无处寻。

    “你要是嗅到了这般滋味,唤我一声。”

    食炁鬼看去,就见王蝉说完,清风微摇,几片带着五六分黄的元宝枫落叶飘下,半空中微微一晃,成一只只纸鹤,没入他掌心便不见。

    陈明德心有所感,心随意动下,那纸鹤便托出掌心,他知道,对着它说上几句话,这纸鹤便可点灵,千里传音讯。

    王蝉有些羞赧,“麻烦陈大哥了。”

    “怎会,能帮上阿蝉姑娘的忙,我心里欢喜着呢。”

    食炁鬼收拢了空无一物的手,心下当真欢喜。

    食炁鬼食天下万炁,这火虽烫,于他却无妨碍,就像食物烫口一些罢了。

    传讯可用不得这么多的灵鹤,他知道,王蝉这是提前给了报酬,他要是有什么事儿,掐一只纸鹤,王蝉便会赶来相助。

    想着家中的小儿、妻子和阿奶,陈明德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只觉得高兴。

    能帮忙好啊!

    白骨在王蝉又注了道灵后,重新丰盈,可算不是一会儿白骨,一会儿丰盈的吓人模样了。

    王蝉:“那我就先回去了。”

    王蝉送了食炁鬼回陈宅,元神化阴,只片刻便在数十里地外。

    只见她身形如风又似光,和晨曦之光笼为一体,再睁眼,已是七弯街的王家。

    ……

    “爹,好香呀。”王蝉闻着味儿到灶房,就见王伯元附着襻膊,已经熬了一锅的清粥。

    饥肠辘辘了一夜的肚子,米粮的滋味最是香,米粥熬得烂烂,上头有稠稠的米油在火舌舔锅之中,咕噜噜地冒着泡。

    时值冬日,地里最多的便是大萝卜,炒着吃,炖着吃,怎么吃也吃不完。

    地里拔了一根还有一根。

    邻居婶儿手巧,切了萝卜片,晒成了脆萝卜干,酱醋一腌制,晨时配米油稠稠的粥最是美味。

    王蝉筷子一扎荷包蛋,咬下一口,眉眼间尽是满足。

    “嘿嘿,再来一个蛋,快活赛神仙。”

    王伯元好笑,真是好养的小丫头!

    他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是香衣纺买的新衣裳。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簇新的衣裳一穿,就见王伯元长身而立,温文尔雅,自有一番读书人的气度。

    王蝉见了,埋头吃饭的动作一顿,脸都垮了垮,欲言又止,止而又欲言。

    对喽,今儿是爹和杜叔叔一道,准备去崇德书院请山长品评文章的日子。

    文章熬几宿写了,衣裳也买了,万事已备,但,山长没了——

    王伯元看着外头的朝霞,面有欢喜。

    “好兆头,正所谓瑞霭缤纷,今儿啊,爹得了徐山长指点,功课定能再进一步,阿蝉不急,再在府城耍两日,咱就能回胭脂镇了。”

    瑞霭缤纷?

    王蝉瞧了瞧外头,天气是挺好的,霞光漫天。

    她的目光游移一番,都不好意思说了。

    她爹这运道——

    这一路走来,当真是吉中有凶,凶中有吉啊。

    徐山长是别想了,今儿一早就在唢呐鸣天中,再来一对麻衣白帽,热热闹闹地送他走了。

    索性崇德书院也不止只有一个山长,听说里头的陈季友陈先生便很不错,清正克己,亦做了一手好文章。

    只他这些年的考运不如人,在考场不是闹肚子便是折了手,回回出事,回回耽搁,这才一把年纪了,在科举上无建树,心灰意冷之下不再参加科举,只专心教书育人,在崇德书院中做一教书先生。

    ……

    王伯元走后,王蝉想了想,也出了门。

    她拎着那一方花宝绿的石头寻上了冯知州。

    建兴府衙。

    冯知州听了小厮传来的消息,将手头上要紧的活儿忙了,整了整衣裳,这才大步往宴客厅走来。

    王蝉和冯夫人正说着话,一旁,冯天游的阿姐冯海棠也在一旁。

    九龙江寻回阿黄的尸骨后,冯海棠和冯天游这两姐弟的分歧消弭,两人之间的走动又多了。

    冯天游让冯海棠再住到府衙中,不过,冯海棠却拒绝了。

    按她的话来说,她在外头有自己的屋子,和自己的小家一道,倒是也自在。

    冯天游也成家,她一个做人大姑姐的,要是赖在家里,再替阿弟掌家,对弟媳妇不好。

    亲戚亲戚,自古都是远香近臭,再亲昵也要有分寸,如此,关系才能长长久久的好。

    “阿蝉,你给素荷瞧瞧,原先我还没觉得,这两日上门,我怎么瞧着她吃得有些多。”

    冯海棠一脸担心,“她往常不这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冯天游的夫人姓江,闺名素荷,是一个极为清雅的女子,听到这话,她脸都有些红了。

    王蝉瞧去,便是连耳朵尖尖都有些绯红,可见是个薄脸皮的。

    “对,我往常不这样。”江素荷红着脸,柔着声音,虽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忙不迭地接了话。

    显然,她听过冯海棠和冯天游说过王蝉的事,知道面前这小姑娘年纪虽小,一身本事却不凡。

    江素荷蹙着眉,有些苦恼地补充。

    “也不知道为何,这俩日馋得很,平日我喜食素,这几日总是想着吃肉,还得是大骨头的肉……”

    王蝉笑吟吟地看着她的泪堂位,知道缘由,却又道。

    “夫人这几日可做了什么梦?”

    梦?

    江素荷拧眉想了下,转头对上冯海棠的目光,迟疑了下。

    “是有,不过也没甚稀奇——”

    “说来听听,”冯海棠性子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们也听听。”

    江素荷回忆,“就一轮很大的太阳,日光金黄金黄,好看得紧,大冷的天有这日光暖和得很,我心里很高兴,它好像也高兴,在我多瞧几下的时候,那太阳成一道黄光朝树下的我跃来,像会跑会跳一样。”

    冯海棠屏住鼻息,“然后呢?你接住了吗?”

    “接住了。”江素荷点头,还接了个满怀。

    说来也奇,瞧着黄澄澄的日光,抱住的时候暖和又毛茸茸,等醒了时候,她手心还残留着那毛茸茸的触感,高兴得呢,那一早格外有精神,特特吩咐厨房做了肉饼,一气儿吃了三个!

    冯海棠朝王蝉瞧去,王蝉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是胎梦。”

    “胎梦?我这是——”江素荷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抬手朝腹部摸去。

    “哈哈哈。”冯海棠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她就要有小侄子或小侄女儿了,小衣裳可以做上,还有包娃娃的襁褓皮,得绣什么好呢。

    冯海棠发愁。

    王蝉解梦,“月为阴,日为阳,婶儿可以做小虎帽。”

    小虎帽,坊间得儿子,送的便是小虎帽,闺女儿千金则是送银饰的更多。

    再看王蝉,又看过弟媳江素荷,冯海棠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

    会跑会跳的日光——

    还是个戴小虎帽的。

    莫不是——

    她和弟弟的阿黄?

    她目露期待地朝王蝉瞧去。

    这一次,王蝉却没有再说,只笑了笑。

    言时间一时,相处相伴时用心体会,自会知道,这重新羁绊的缘分,是不是曾经的那一份缘。

    “好好,”冯海棠激动,却也按捺住,一拍江素荷的手,宽慰她欢喜又忐忑不安的心。

    “回头咱们寻个大夫把把脉,莫怕,爱吃肉也不打紧,控着量吃就行,这是喜事儿。”

    “什么喜事儿啊。”冯知州大步走来,听到的便是一句喜事。

    “你媳妇做了个胎梦。”冯海棠眉眼都是笑,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

    冯知州也高兴得很,忙让大姐扶着江素荷回屋歇着,再唤小厮请相熟的大夫上门。

    再一看王蝉,他问,“阿蝉姑娘今儿上门,可是有事?”

    王蝉一点头,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目光中带了几分歉意。

    “方才报了喜,接下来要说的事却是凶。”

    冯天游一下就肃了眼,瞧着王蝉将一方石头放在桌上。

    那是一方花花搭搭的石头,雕成马蜂模样,似是考虑到此处不宜有血腥,王蝉打了道诀,只让冯知州瞧石头里的虚影。

    饶是心里有准备,冯知州瞧了,仍然面上露出大骇的神情。

    只见马蜂的眼在他面前恍惚,人如入万千山石相间的石窟一般,里头空间无限,弯弯绕绕,崎岖非常。

    此时,一个个尸身直挺挺地藏于其中。

    他们或一身水炁,又或一身山野草木汁和泥土沾染的腥炁,闭合着眼低头,此时面无悲喜。

    但仍可见衣襟之上的脖子处奇诡,黑黑一圈,有线缝合的痕迹。

    “这、这是?”如此之多的尸体,尸首残缺,冯知州骇然。

    “我寻到太行真人心中提及的徐斋主了。”王蝉将事说了一通,“不是别人,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

    “这些人,他们皆是被徐安卿豢养的妖虎啃咬,尸身弃于水下,丢于荒野枯木之下。”

    花宝绿石中的是残灵。

    尸骨被抛弃,早已成枯骨烂泥,亦或是鱼虾腹中之餐,无处可寻。

    王蝉:“和大人说一声后,我就送他们入阴地。”

    魂灵已经寻回些许,尽可能的完整,今生无妄,来生还可期。

    “就是要麻烦大人了,需得传个信,告知一声他们的亲友,要是可以,徐山长亦有家资,可弥补他们家人一二。”

    这些事繁琐,且需要官府出面才行。

    家人死亡固然心痛,但了无音讯更可怕,于漫漫日子中抱着希望或猜忌等待,钝刀割肉一样蹉跎半生,不如快刀一斩。

    逝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生活。

    “徐安卿——是他,竟是他。”冯知州红了眼,宽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

    数日后。

    布后街,杜家。

    “阿蝉姑娘,保佑保佑,一定得保佑我家清晨平平安安。”杜母絮絮叨叨,手中拿三根清香。

    一插香炉,香头微微凝着火光,烟雾袅袅腾空,有好闻、又莫名让人安心的香气充盈着屋子,一下子好像都暖和了。

    杜母放下心,转头就见杜清晨。

    杜清晨好笑,“娘,你又拜阿蝉姑娘啊。”

    “要我说,她和王兄回了胭脂镇,你要是记挂她,咱就捎人带些年礼去,走船,不怕麻烦。”

    建兴城水域通达,冬日少瓜果,外头有地儿盛产桔子,甜又多汁,一筐筐地被送到府城售卖,年节时候卖得尤其好。

    胭脂镇小地方,往来这处的船是少了些,但仔细留意,也是有船家途径的。

    桔通吉,新年摆上一盘,再添一些果干饴糖,亲朋好友登门拜年,再提一兜送客归家,是极为体面的礼了。

    “嘘,你懂什么。”杜母将余下的香拢好,搁在香筒之中,准备早晚两拜,一个都不能少。

    “真没想到,徐山长竟是这样的恶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坏事做绝还眯眼笑,蔫儿坏的烂胚子,黑心水儿!”

    杜母又骂了两声,庆幸儿子没事。

    徐安卿的事,不止建兴府城传遍了,京畿中人应也有听闻。

    就前几日,好一些人好似做了梦,又似夜间撞邪,烟雾缥缈中撞见了好长一队的人,个个脖子处有黑线。

    像、像是被断了脖子,结果又被人收敛,以线针穿肉、缝上一样。

    亡魂哀嚎又凄厉地哭着,涕泪连连地往府城方向飘去。

    有胆儿大的一问,竟是要向青天大老爷状告,告的正是崇德书院的山长,前朝廷官员徐安卿,以人肉人魂豢养恶虎,害无数人性命。

    这一出鬼告官的事很快就传遍,此事诡谲,怪谈,大家难信,偏生好多人都撞见鬼告官,彼此间一说,丁点儿都不差,叫人想不信都难。

    众说纷纭中,冯大人也不失众望。

    他以雷霆速度入了徐家,寻出徐安卿和密友往来谈及修行的书信,上头是徐山长字迹——

    铁证如山,竟当真是以人魂人肉豢养孽畜。

    而更让人惊悚的是,信中只言片语中谈及,他竟似乎有秘法能偷人聪慧,偷人气运……

    更甚至,和他是故友、请在书院中教书,在徐安卿常年潇洒在外时,一力顶住支撑书院的陈季友陈老先生,他也没逃过毒手,被徐安卿害了去。

    这才满腹诗文,考运奇差。

    知道的时候,陈季友陈老先生当场怒红了眼。

    半晌后,他浊泪连连,抖着手叹韶华荒废,韶华荒废。

    为何害了他?

    竟因徐安卿想有人帮他看着书院。

    想着他创立书院,思及他心中所写能夺人聪慧,一时间,众学子后怕连连。

    偷聪慧?

    他们莫不是差点就成了猪圈待宰的猪了?

    蝎子毒心,当真蝎子毒心。

    一时间,徐安卿臭名昭著,得了个徐偷偷的名儿,更被编成了戏折子和话本。

    文字戏文记录,遗臭千年。

    建兴府城这一年,哪儿最热闹,酒楼排徐偷偷戏的地方最热闹。

    说书先生说得口都干了,心情仍激动愤慨,一拍惊堂木,

    “话说这日,徐安卿瞧上了一酒家的美酒——心下刺挠,痒痒难耐,想着如何探得,只见他眼咕噜一转,老毛病又起,又想到了偷之一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日升月又落, 时间过得飞快,像市集中杂耍艺人手中的跳丸,抛出一个又抛出一个, 转瞬刹那的光阴, 热热闹闹准备一通的春节便过去了。

    快得叫人恍不过神。

    心里余着喜庆的年节,开始忙碌新一年的日子。

    上年纪的人操劳家中生计,小娃儿还在疯玩。

    这日。

    “阿蝉,走喽, 咱们一起撑船去八宝镇,迟了该赶不上热闹喽。”

    一大清早,天色才蒙蒙亮, 王蝉便听到了表弟谢邦直扯着嗓子在院子外头喊人。

    人未至,声先到。

    “没大没小, 就会唤阿蝉, 也不知道喊一声姐姐。”

    王蝉嘀咕, 从清梦中醒来, 人还有些迷糊。

    她都不消看,听着声音都能想象到, 这会儿,谢邦直定然上蹿下跳, 手脚并挥,闹腾个没停歇的模样。

    表哥谢邦采定也一道来了, 只谢邦直蹿得快, 人落在了后头。

    “就来就来。”屋子里, 王蝉应了一声。

    “你个皮猴,叫你读书都没这样的好精神,一说到玩, 倒是蹿得比猴儿还快。天还早着,怎就来得这样早?也不叫阿蝉多睡一会儿。”

    “喏,在家用过饭没?在姥姥这儿吃点?”

    祝老太太起得早,上了年纪便觉少。

    听到声儿,她从灶房过来,手中还拿着一碗刚炊好的青团子。

    说着皮猴,语气却慈爱亲昵,将盛了青团子的碗递了过去。

    团子很香,年前便包了好几屉,一屉一屉的圆盘,搁在堂屋的三角架上。

    吃的时候拿几个上锅一蒸——

    吃了水炁,搁得硬实的糯米团子便会软去。咬下一口,软糯又弹牙,带着米粮独有的清香,内里则是甜滋滋的馅料。

    祝老太太手巧,年前带着祝凤兰一道,在河边草堆处采了好几盆的鼠曲草,又上磨坊磨了两大桶的米浆……

    便是馅料都做了好几种!

    红豆沙,咸米饭,萝卜丝……上头点一些红做区分。

    王蝉最喜欢的便是萝卜丝馅的。

    大根的萝卜剃成一条条丝,暖阳下晒上几日成萝卜丝,混着芝麻花生碎,再裹上香油,咬下一口,油汪汪又清香。

    更绝的是,团子下头用了竹子叶,为了不粘着锅,混在一道,团子都沾染了竹叶的清香,一下便消减了甜口的腻味。

    “不不不,我不吃。”谢邦直忙往后跳上两步,狂摆着手。

    他看着祝老太太递来的碗,探头一看里头绿汪汪的青团,赶忙将脖子一缩,瞧青团如瞧洪水猛兽。

    再好吃的东西,一气儿吃上大半月,他也受不住,这东西家里多着呢!

    “阿蝉,你好了没,我都等你好久了。”一瞧到王蝉,谢邦直忙不迭凑近。

    “胡说,哪里有好久!”

    王蝉不认,也不见外,拿着木盆和帕子,上灶房用葫芦勺舀了热水,冷热水一掺和,开始洗簌。

    桃木的梳子顺了发,长长的发垂坠,眉眼低垂,一缕霞光自东向西铺来,照得人不敢多瞧。

    “表哥都还在路上,没有走到院子来呢。”

    “咦,你怎么知道大哥也来了?”谢邦直一下瞪大了眼,下一瞬,他摆摆手,“我知道了,你能掐会算。”

    王蝉:……

    这还要掐算?明眼的事儿!

    昨儿他们可是约好了,今儿一道去八宝镇。

    八宝镇是个大镇,住的人多,不像胭脂镇小,年过后便有些冷清。

    今儿,八宝镇有打春牛的祭社。

    打了春牛,夜里还搭了戏台子,还能有游灯的庆典,戏台子是八宝镇的富户一道出资宴请戏班子来表演,为的便是迎春祈福。

    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四周小镇的人也会撑了船去耍,瞧一瞧热闹,沾一沾吉祥。

    倘若在建兴府城,这打春牛的祭社便在府衙举行,更为热闹。

    “你唤他大哥,也不知道唤我一声姐姐,我比你大呢,仔细我和表姑说。”王蝉瞪眼,叉着腰数落了一句。

    她伸手接过老太太手中的青花大瓷碗,表弟不喜欢吃,她可还没吃腻。

    祝老太太在一旁瞧两个娃娃斗嘴,也不插话拉架,有些瘪的嘴一抿,老花儿眼都笑眯了,乐呵呵模样。

    谢邦直可不怕王蝉的那一句要挟。

    相处这些日子,他算是瞧出来了,别瞧王蝉一身本事,还能掐会算,但性子就像隔壁邻居家养的猫儿,惹急了也只会喵喵乱叫。

    喊得凶,真挠爪却不会。

    要是告了他阿娘,阿娘定会掐了他的耳朵,拎着人过来,逼自己唤姐姐。

    她知道阿娘凶,从都不告状的。

    “我比你高,高一点儿也是高,可以不用唤姐姐,咱们算一般般大。”

    谢邦直嘿嘿笑,一跳跳到王蝉的身边,将身子挺得板直,凑近了两厢一比,是高出了半个指头。

    王蝉:“你也说了,高一点儿也算高,那我的年岁长几个月,怎么就不算长了?喊姐姐!”

    谢邦直:“阿蝉阿蝉阿蝉!略略略!”

    两人斗嘴的时候,谢邦采慢慢悠悠,可算是走到了。

    谢邦采和谢邦直是两兄弟,过了年,一个十七,一个十二,一娘胎的兄弟,瞅着倒不像,哥哥谢邦采长得极瘦,远远看去像一个麻杆一样。

    祝凤兰瞅了都愁死了。

    常说他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和个布袋一样,就怕风一大,布袋纳着风,将人一道卷走了。

    谢邦直就有些胖了。

    只见他圆乎乎着一张脸,不止脸型像姥姥祝老太太,眼睛也像极了祝老太太。

    圆圆的像猫儿,咕噜噜转的时候,就知道他准备闹腾坏事儿。

    ……

    临着出门了,舅爷祝从云唤住了王蝉。

    “阿蝉呐,我听你舅奶说,你们要去八宝镇?”

    王蝉点头,“嗯,我听表哥他们说了,今儿八宝镇打春牛,好玩着呢,往常我都没凑上热闹,今儿正好闲着,就和表哥他们一道去瞧瞧。”

    左右撑船行水,也不算太远。

    王蝉拍了拍腰间的荷包,表示过了个年,收了些压祟的铜板儿,得去耍耍再花花钱,那样才快活,如此才不辜负节日的喜庆。

    谢邦直:“嘿嘿,姐姐,好姐姐,一会儿给我买个糖画,再买个蹴鞠吧。”

    “我听月泽哥说了,八宝镇的鱼龙舍新进了好些稀奇玩意儿,就是蹴鞠都比旁的地方好!是小牛皮做的,一踢,都不怎么费劲儿,那蹴鞠就能弹得老高,可好玩了!”

    谢邦直瞅着王蝉那一袋的铜钿,听着里头碎银和铜板相碰的“叮叮叮”脆响,一双圆眼都瞧直了。

    顿时折了腰,嬉笑着脸皮讨钱。

    “好姐姐,给我买买呗,阿蝉姐姐~”

    王蝉:……

    一声拉长声音的阿蝉姐姐,激得王蝉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往后一退,是不敢受用这一声姐姐了。

    王蝉捂了自己的钱袋子,“去去,想要牛皮蹴鞠,拿你自个儿的压祟银买。”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兜里铜钿一响,铁嘴的表弟都喊阿姐了。

    王蝉伸手,将凑来的表弟脑袋支开。

    谢邦直瘪瘪嘴,瞅着王蝉的圆眼里有幽怨。

    他要是有,能折了腰唤姐姐吗?

    娘生了一张巧嘴,又长了一双凶眼,压祟的银子才在他床边的枕头上压上一晚,要他说,祟都还不一定压走呢,第二日一早,她便又哄又是唬的将银子收了回去。

    恁地心急!

    只留了几个铜板儿在钱袋子里哐哐响——

    听着响亮,却是马粪表面光,内里一包糠!

    谢邦直垂头丧气,蹲一边地上,手拿枯枝胡乱划着,连连在心里嘀咕祝凤兰。

    还是伯元表舅舅好!

    “娘狠心,阿蝉姐姐也狠心,哼!不给我买牛皮小蹴鞠,你是别想再听我喊姐姐了,阿蝉阿蝉阿蝉,我就叫一直叫阿蝉!”

    谢邦直赖皮。

    王蝉:……

    祝从云摇头,“别理这浑小子。”

    话锋一转,他说起了正事。

    “阿蝉呐,既然你们是去八宝镇,那就帮舅爷去一趟于家吧。”

    “八宝镇百花巷的于家,是做豆腐的,你到了那儿,要是不知道路,就寻个人问问,应就能知道怎么走了。”

    于家开了个磨坊,不止在八宝镇上卖豆腐,更有十里八乡的人撑了船,往于家进一板板的豆腐回自个儿所在的镇上村里售卖。

    磨坊地儿大,于家人的名头也出名——

    虽说人生三苦,乘船打铁卖豆腐,但勤快致富,于家也算富户了。

    “你问问就能寻到路。”

    王蝉:“豆腐于家?”

    “对。”祝从云一指院子的角落,那儿两方石磨雕好。

    “你就问问,就说我老祝将两方石磨都做好了,他们怎还不遣人来运走?”

    王蝉看去。

    祝从云宝刀未老,两方石磨做得极好,一瞅就是费了心思和大功夫的。

    灰石普通却不失质朴,沉沉的石料极厚实,下头圆圆的磨盘带一个鸭嘴样的出水口,盘面打磨得极为平整。

    原来,年前时候,八宝镇的于家曾经来胭脂镇,寻到祝从云这处,下了定钱,要做两盘的石磨。

    据说,于家原本的生意没这样好,约莫是一年前,他于家迎了新媳妇进门。

    俗话说了,山主人丁,水主财,这新媳妇命柱带水,是水命,自是带财而来,一进门如水涨船高一样,抬得于家更积了好些钱。

    这不,进门一段时日后,于家的豆腐生意便更好了,不止八宝镇的人爱上百花巷于家买豆腐,旁的村镇进豆腐售卖,也爱上于家拿货,多跑一段水程也不介意。

    “我我!我有话说!”谢邦直高高举起手,见众人的目光都瞧了过去,这才有些得意地摇头晃脑,道。

    “我知道他于家豆腐生意为啥好,是新媳妇生得好,大家都爱看哩!”

    祝从云好气又好笑,“你个娃儿知道什么是好看,胡说啥。”

    谢邦直不服气,“我才不是胡说,还有,我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了!阿蝉这样的就是好看!”

    王蝉嘿嘿笑了两声,却也好奇,“表弟你去八宝镇见过于家媳妇?”

    “那倒没,不过大哥见过。”

    谢邦直蹲着往上一瞅,手中拿着比划的枯枝还朝一旁听声的谢邦采身上一指。

    “喏,他不是在八宝镇的书院上课么,阿娘怕他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索性家里有小船,几天几天便会让爹去瞧他。”

    别瞧祝凤兰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但她和夫婿谢时化都是疼孩子的。

    好东西都可着家里的小子。

    谢邦采在八宝镇跟着一秀才办的私塾学习。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虽八宝镇离胭脂镇没有千里,行船走水约莫一时辰的水路,顺水更快一些,但她一直不放心,就怕孩子在外头饿着、冷着、受欺负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着委屈。

    谢时化出门接活时,祝凤兰或是带些吃食,或是让谢时化领人回家吃吃饭。

    开开小灶,添补添补。

    谢邦直撇嘴。

    “他呀,回回回来拎着袋脏衣服给阿娘洗,去岁添了豆腐,箬叶壳卷了,也不嫌豆腐易碎麻烦,每每搭船都带着东西回来,说给家里添道菜。”

    “阿娘欣慰,喜滋滋地说大哥懂事长大了,逢人就爱夸上一句,我是谁,火眼金睛呢,一瞅就知道其中有鬼!”

    谢邦直下巴一扬,眉飞色舞,一副兄弟同心,大哥休想瞒住他的模样。

    “嘿嘿,也没用啥法子,我就挠他,使劲儿地挠他,让他说实话,不然我就不停手。”

    谢邦直表示,挠痒痒这招贱,但好使。

    便是讨厌的人挠痒痒了,心里再讨厌再恨,他也得哈哈笑。

    “他痒痒得受不住了,这才红着脸和我说,那于家的新媳妇好看呢!人夸豆腐西施,所以,大家都爱上于家买豆腐,贪看几眼,大哥也喜欢咧!”

    王蝉:……

    这——不好!

    王蝉瞅了瞅表弟,又去瞅表哥,生怕谢邦直这一通说,今儿去八宝镇瞧打春牛热闹的出行得泡汤!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一声破喉咙的鸭子嗓。

    “谢!邦!直!”谢邦采咬牙切齿。

    “干、干啥!”

    声音之大,不止谢邦直丢了枯枝跳了起来,大家伙儿都吓了一跳。

    王蝉瞧去,表哥不止那时红脸,这会儿也红脸了,像冒了火一样,火炁冲天,一下就冒上了脑顶,耳朵都红了,疯牛一样喷着鼻息。

    “舅爷小心。”她稍稍避了避,也扯着祝从云避了避,就怕两小子没分寸,回头撞着人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便鸡飞狗跳,转着圈儿地扑腾。

    一个大着嗓门嚷嚷,不服自己说老实话,怎么就被撵着打了?

    “好看就是好看,喜欢看又不是什么错,我怎么就不能说了?你、你没道理!”

    另一个咬牙切齿,跑起来衣服灌着风,果真像布袋一样。

    “你是不是蠢,是不是蠢,今儿要不打了你,我就不是你大哥!”

    “略略略,你不是大哥,你是我小弟,哈哈哈!”谢邦直听了这话,一副正合他意模样。

    王蝉:……

    祝从云:……

    “又闹腾了,一个小子是皮猴,两小子就是猴群!”祝老太太没法子,也怕两人拉扯住自己判公道,嘟囔了几声,索性去灶间寻清净了。

    一边,祝从云交代。

    “阿蝉去瞧瞧,年前他们家催得可急了,定钱都加了一成,瞧着不像赖账的人家,你瞧瞧去,看看他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耽搁了,怪叫人不放心的。”

    王蝉点头。

    她不理闹腾的谢家兄弟,抬脚走到院子角落,手一拂过,又重又占地儿的两方石磨便入了袖中乾坤。

    “没事,我将东西带上,寻着人给他们家便是。”

    ……

    闹腾归闹腾,出发之时,谢家兄弟二人一个都没少,彼此对视一下,哼的一声,扭头不瞧对方。

    王蝉:……

    埠头边停了好些条小船,两头窄,腹肚圆圆。

    这儿是杏花街的内河,河岸边种了好些株的杏花,春节一过,凛冬过去,春日来临,两岸边这些个杏花悄然冒了头,不知何时,棕色又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了花苞和嫩芽。

    河边有妇人在石头板上捶洗着衣裳。

    做得累了,搁了捶衣棒捶捶腰,抬头瞅着含苞待放的杏花枝,心情都舒朗了。

    “今年花开倒是早。”

    “对对,我也这样觉得。”有人附和。

    “哎,我觉得和王秀才家那小姑娘有关系——”

    “你们也知道,我家里那小丫头八字有些轻,能瞧到些东西。她和我说啊,王家那丫头往青鱼街搁的那个石头不得了嘞,到了夜里,有像大狮子一样的巨兽在咱们胭脂镇的天上舒展身子,愈来愈大,愈来愈大——”

    “它“吼地”一下转身,大眼睛瞧四周,威风得很!”

    “咱这儿才一点儿邪门事也没有,还有亮亮的光落在镇上——我看今年春来得早,和这事儿就有关!”

    “什么大狮子长角,那叫獬豸!特特护咱们镇子的。”

    “对对,这呀,叫灵炁,打阿蝉姑娘回来,老祝家院子的瓜果才生得好呢!”

    “……”

    “哎,阿蝉姑娘来了!”众人看到王蝉,纷纷打着招呼,“出门呀。”

    王蝉笑眯眯,也和大家摇手,“嗯嗯,去八宝镇瞧打春牛,瞅着好吃的,我给婶儿们也带一些。”

    “哈哈,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王蝉解了盘在江岸上的铁锁,往船上一丢,人一跳,利索上了船。

    “走呀。”王蝉催。

    谢家兄弟跟上。

    一上船,船吃了水晃上两晃,吃水线下沉了一些,兄弟两人一人坐船头,一人坐船尾,都拿着船桨,暗暗较劲儿地划。

    方向对不上,小船在水里连连打转。

    王蝉:……

    她无奈了,打了道风炁,船顺风而行,破浪而开,江水有白花花的水浪翻滚。

    不一会儿,船便出了杏花街的内河,朝沅江而去。

    视野一下便开阔。

    王蝉:“你们再闹就别去。”

    谢邦直扭头,“那可不行,一年一次的打春牛,晚上还有戏折子瞧,灯会看,大哥就是心口不一,更想去看于家,还不让我说,是他在闹。”

    “喏喏喏,他脸都红了。”

    谢邦采瞪了眼要起身,瞅着又要再闹,王蝉忙不迭将两人都压下,一掐诀,船行更快了。

    “好啦,你不许说了,”王蝉脑壳痛,“别人听了该误会于家媳妇了,这样吧,表弟你不说话,我回头给你买鱼龙舍的蹴鞠,牛皮的,成不?”

    “真的!”谢邦直眼一亮,立刻捂了自己的嘴,圆眼睛亮亮,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

    行船时水声潺潺,听了心叫人心都静了去,王蝉想着祝凤兰这几日的苦恼,说最近一段日子,谢邦直都少吃东西了,不禁问了两声为何。

    “再给你买些山楂果脯?是不是肚子不舒服?”王蝉为自己有做姐姐的表率而自豪。

    “不用不要,”谢邦直换了边手划桨,“我特意少吃,就是想让自己瘦一些。”

    想到什么,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的石头,贴近了瞧,珍惜异常模样。

    里头,王蝉在建兴府城传信回胭脂镇的小马灵附着其中。

    年前,王蝉从建兴府城回胭脂镇,谢邦直一下就跑来祝家,央着王蝉帮他留一留这小马灵。

    这才有灵依着石中炁蕴灵,更绘了道符在其中,像护身符一样护着谢邦直。

    “我仔细想了,它驮不动我,一定是我太重了,我要是瘦一些,它便能和我一道耍了。”谢邦直郑重,依着王蝉教的法子,将石靠近眉心。

    小马灵从石头中跃出,掌心大小,刨着蹄子灰律律地叫,昂首表示。

    没错没错,就是这小子重了些!不怨它,它可是一腿儿的腱子肉,神骏着呢。

    王蝉:……

    ……

    灵化风炁推着小船,顺风又顺水,到八宝镇时,时辰倒还早着。

    清晨的天气格外令人舒坦,江风阵阵吹来,带着水炁的莹润,今儿,八宝镇格外的热闹,埠头处有不少船摇着木桨来了,码头边也支了不少小摊子,卖玩的,卖吃的,炊烟袅袅腾空,热闹模样。

    “哇,大家伙儿都不怕冷,今儿都不穿袄子了。”

    谢邦直跳上岸,像皮猴一样在人里蹿了一通,再回王蝉身边,拢着自己厚衣裳时,嘀咕他阿娘,知道他要出门,硬是拿了厚袄子让他穿上。

    明明今儿都不是很冷了。

    王蝉点头,“我瞧书上写了,都说打春牛,打了春,毛毛不上身,天气开始暖和,厚衣裳就不穿了。”

    这儿的毛毛便是厚衣裳。

    一路一景,明明就隔了一程水路,八宝镇相较于胭脂镇,是暖和了一些。

    风不大,还有些和煦,日头也暖呼呼的。

    谢邦采在八宝镇求学,倒是知道一些传说,一指远处的山让王蝉瞧。

    “八宝镇是比别的地方暖和,传说中,以前八宝镇比现在冷多了,还处在风口,冬日格外的冷。”

    “是仙人不忍心,将手中的法宝丟在江水之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法宝?”

    “啥法宝?”

    “厉害不?”

    王蝉还未说话, 旁边,一听法宝两字,最近正着迷于奇诡异事, 便是只巴掌大的小马灵也能牵出四处闲逛, 走出昂头挺胸、鲜衣良马模样的谢邦直立不住了。

    他三两下跳了过来,从王蝉背后探出头问。

    “滚滚滚,别和我说话,我瞅着你这大脑门就心烦。”谢邦采不耐。

    显然, 他还记挂着自家弟弟在一众人面前漏了自己买豆腐的内情,面上挂不住。

    少年慕艾寻常,但豆腐娘子有夫婿, 他和旁人一样贪看豆腐娘子,一朝说破, 委实没脸。

    袖子一摔, 竟是没了说仙人传说的意头了。

    谢邦直撇撇嘴, “不说就不说, 多读几日书神气呀!”

    两人斗气一样,相互别开了脑袋。

    今日打春牛, 八宝镇处处热闹,路边插了三角的小彩旗, 晨风徐徐吹来,旗面肃肃飒飒地响, 远处传来爆竹的声响——

    “春牛, 春牛——带一个春牛回家, 鞭春迎春,来年谷物满仓。”

    摊贩吆喝着摊子上的物品,玩耍的东西很多, 灯笼、摆件、绸带、发绳……各色各样,瞧得人眼花缭乱。

    撑船而来的外镇人被热闹吸引,三三两两凑在摊位前。

    “姐,快看快看,这个做得有趣。”

    小姑娘们喜欢得紧,瞧了摊子上的团扇,又去瞧面具,嘻嘻哈哈拉扯逗趣,摸了摸荷包,红着脸,亮着眼睛同摊主讨价还价。

    “店家,便宜些,两文一个,我和阿妹买两个,算我们五文钱。”

    这话一出,摊贩都愣了愣,“啊——”

    “阿姐你傻呀,会不会算数了?两文一个,两个才四文!你喊五文,这不是白送他一个铜板了?亏了亏了!”

    年幼一些的阿妹扎了两发髻,八九岁模样,听到这话,扯了扯姐姐的衣袖,一双圆眼瞪得更圆乎。

    她跺跺脚,为自家阿姐的不聪明而着急。

    “我、我——”被唤做阿姐的人十五六岁模样,生了个精明相的瑞凤眼,听到这话,知道自己说了傻话,慢了一拍地腾红脸。

    只见那脸皮薄薄透着粉,忙丢下了瞧中的两东西,拽着阿妹的手就往人群中跑去。

    “欸欸,小娘子,给你算三文两个——回来回来!”

    “不回来!”人群的喧嚣将那瑞凤眼姐姐的细细声音遮盖。

    王蝉瞧得有趣,对上小摊贩瞧来的期许目光,迟疑了下,看了这东西两眼。

    是用实心竹雕的两笑脸,圆圆大大的脑子,小小的身子,瞧过去憨态可掬。

    “……三文两个?”

    “对!来两个?正好是好事成双呢!”摊贩巧嘴,说了吉祥话。

    王蝉摸出三个铜板递过去,拿回了两笑脸娃娃,转头递给谢家兄弟。

    两人都别脑袋。

    谢邦直嚷嚷,“阿蝉,这是两女娃娃,我要拿回家,大头他们瞅了得笑我了。”

    王蝉扭头瞧谢邦采。

    谢邦采也连连摆手,“谢谢表妹,你搁着自己耍吧。”

    王蝉将东西收回,成吧,她自个儿留着。

    又一阵鼓乐声起,谢家兄弟俩被热闹的动静吸引,停了斗嘴,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镇里走去。

    王蝉回头朝江面又看了眼。

    茫茫江面远处是连绵的高山,今日天气晴好,薄云笼罩山峦,岚雾随风微动,好似有形一般。

    谢邦采方才指的那座山头,山形有些奇,高高矗立,侧面薄薄,下头却敦实,山石有凹有凸,像盘了一圈又一圈而上。

    若是要说像什么,它有些像一柄漏勺,还是扁长模样的,下头是缠了藤条的柄。

    有一瞬间,好似真能见岚雾在碰到这座山头的时候,一缕缕成丝,沾染着朝霞的光彩。

    王蝉思忖。

    竟真有仙人落法宝不成?

    “阿蝉阿蝉,愣着作甚?快点儿呀,打春牛要开始喽!”

    念头一闪而过,就听前头传来一声呼唤。

    怕王蝉没有听见似的,谢邦直在石板路上蹦跳着,双手挥动,瞧着王蝉瞧来,一咧嘴,露出两个大板牙。

    少年人的眉眼还带稚气,衬得那两颗门牙格外大个。

    谢邦采嫌弃,“皮猴。”

    “就来。”王蝉弯眉一笑,快步往前,很快便跟上了两人。

    ……

    所谓打春牛,又唤做鞭春。

    是向天祈福,望今年谷物丰登的庆典。

    想着豆腐于家就在八宝镇,早一步、晚一步寻上都成,王蝉和谢家兄弟二人被喧嚣的锣鼓声吸引,先去瞧了打春牛。

    参加打春牛的八宝镇人穿着喜庆的衣裳,只见彩衣飘飘,两颊处特特涂了两团胭脂。

    一众人正热热闹闹地往祠堂方向行进。

    队伍中有好些个打腰鼓的,鼓悬胯边,手持两鼓棒。

    鼓棒顶端垂两根红艳艳的绸巾,一敲一撩,绸带翻飞,鼓点欢快,应和着时不时响起的铙钹声,热闹响震半边天。

    踩高跷的人更是排了戏码,行进推却,咿呀唱腔,你来我往——

    时不时再以水袖遮面,悄然探出。

    只见上了妆的眼格外水汪,不论男相女相,一颦一蹙间,眼波流转的都是情谊。

    最奇的要数队伍中那些被推着往前的牛。

    谢邦采在八宝镇求学,每一年瞧这打春牛,听着鼓点,心情都振奋。

    瞧几回都不嫌腻!

    “八宝镇和旁的地方不一样,最重视的便是这春日鞭牛祈春了,比春节和元宵还热闹。”谢邦采回头和王蝉道。

    “是热闹。”王蝉附和。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胭脂镇离八宝镇就一段水程,便已不同风俗。

    “来了来了,春牛来了!”人群中有激动的声音传来。

    王蝉跟着人群而动,自觉地往两边走开,给鞭春的队伍让出一条蜿蜒的空地。

    队伍走了一户又一户,愈发地壮观,时不时有人家推着自家的牛儿进了鞭春队伍。

    那一个个牛自然不是真的牛,锣鼓喧天,人的耳朵都受不住,更何况是牛。

    一头又一头的牛是以桑木做的骨架,外头再多以黑泥塑形。

    牛儿立在推车上,被人推着往前,形态各异,或做耕牛犁地状,或牛角顶顶、喷怒着鼻息的犟模样……

    大小也不一样,有小牛犊的大小,更有壮年牛模样,四蹄健壮,栩栩如生模样好似下一刻就能犇犇而走。

    跟在一旁的人拿一牛鞭,只见红带捆扎着这牛鞭。

    随着鼓乐声起,主人家扬鞭打这泥塑的牛儿。

    跟在队伍中的小儿也凑一份热闹,手中拿着个巴掌大的牛,一蹦三跳地来回跑,半分不惧噼里啪啦响的爆竹。

    王蝉瞧得目不转睛,“八宝镇富饶。”

    谢邦直不以为意,“都泥塑的,又不是真的牛

    ——”有啥好富饶的。

    谢邦采朝谢邦直的脑门处弹了两下,在他怒瞪过来时,作势又要弹。

    王蝉偷笑了下。

    都说人名有灵,隐隐会影响着人的运势和性格,此话当真不假。

    邦直表弟名字中带一个直,性子也直了些。

    得亏这会儿锣鼓声大,再加上爆竹连连,不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否一句富饶,多得罪人呀。

    到时,就不止是大哥谢邦采弹他脑包了,得一堆人怒目瞪视而来。

    队伍往前,王蝉瞧了一头又一头的牛。

    春牛泥塑纸糊,阔气一些的人家会寻牛皮罩桑木架子。

    她道一声富饶,半分不假。

    别的不说,费这做春牛的功夫,就不是人人都愿意的。

    纸糊牛皮费银,泥塑的春牛取乡间土,瞧着不费本钱,但费功夫,据说,这土得是寒冬时候取土捏形。

    冬日时候,不止江面冻了层薄冰,土地也被冻得硬邦邦。

    捏这一牛皮,冻手又费柴。

    “人为灵长,钟灵毓秀,得天地造化的存在,所以在修行中有一句话唤做【人信则有灵】——”

    “表弟,你且再看看这些牛,就知八宝镇是否富饶了。”

    王蝉话落,掐了道灵落在谢邦直的眼里。

    一刹那间,谢邦直直觉得面前的队伍光彩大异。

    在喧嚣着爆竹烟雾的队伍中,黑乎乎或泥塑或纸糊或牛皮罩盖的牛儿上有五彩的光漾出。

    像透了光的绸布,红绸的牛鞭一鞭再鞭,五色光漾得更多,凑在一处,如漏了春光。

    谢邦直眼睛瞪得更圆了,“这、这光是什么东西?牛的肚子里有东西!”

    王蝉:“是五谷之炁。”

    王蝉朝这些牛儿瞧去。

    谢邦直一句有东西,倒也不假。

    不论是泥塑、纸糊、还是罩着牛皮的春牛,桑木为架,内里都搁着五谷之物。

    红带缠绕的鞭子一下下鞭下,破了遮掩,五谷虽未倾泻,却有五谷炁漾出,只等打春牛到最后,牛破五谷出,今年谷物满仓。

    八宝镇祠堂。

    在一众欢呼声中,火堆燃着飞扬的火光,赶了春牛来的人家扬高鞭子,重重鞭下。

    “好嘞,鞭牛打春,五谷丰登,今日又是一五谷丰登年!”

    领头的是今年鞭春队出最多银子的人家,王蝉瞧去,那是个年轻的汉子,四肢修长,说着话时,右边嘴角隐隐有个酒窝。

    他高高喝唱了一声,身边的牛是牛皮铺盖的,随着话落,所有的人将手中会给鞭扬高,重重落下。

    顷刻,牛皮被鞭破,内里的五谷倾泻而出。

    黍、稷、麦、菽、稻——颗颗粒粒丰满,如流水倾泻。

    异变就在刹那间,领头的那个鞭子抽破真牛皮盖罩的桑木架后,里头淌出圆滚滚的黄豆。

    伴随着豆类相碰的簌簌沙沙响,还有尖锐如嬉笑的鬼啸声传来。

    “桀桀桀——”

    “呼呼呼——”

    “咻咻咻——”

    “……”

    或凄厉阴森,或悚然颤栗……又或是呜咽低沉。

    百鬼音出,阴邪裹挟成飓风,将牛皮肚子中倾泻的豆子卷起。

    那一粒粒的黄豆上竟生了人脸。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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