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建兴城外, 码头边。
薄云笼月,夜色昏黑,城外连片的望江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 投下一团又一团的影子。
如庞然巨物冰冷森然地立在嘉郁江边。
风来, 江波拍岸,流水哗啦啦作响。
“娘,建兴真是个好地方,咱这回算是来对地儿了——”
“等儿子好好做上一段时间的生意, 多攒一些铜钿,咱不止在建兴城赁屋,有了积蓄, 说不得还能买个小屋!”
码头边,有一个汉子被寒风吹僵了脸, 冰冰冷冷的麻, 时不时地跺跺脚, 说起未来事, 脸上却洋溢着笑。
只见他手中动作不断,又是去擦本就锃亮的小方桌, 又是去炉里添块柴。
半晌后,停了动作, 环顾了下四周。
夜深了,码头边的望江楼还挂着灯笼, 一长串的灯笼在四方楼垂坠而下, 随着风轻轻而动。
只零散一点灯烛的话, 于黑夜之中,光晕染的范围自然有限。但建兴城豪富异常,江边一幢连一幢的望江楼, 连绵成了一处难得的景。
处处垂坠的灯烛将这一处地界晕染得格外明亮。
借着光亮,码头边也颇为热闹。
只见江上有挂着绸布的画舫小船随波而漾,风流雅客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
夜深了,放眼皆是不归人。
丝竹管弦乐起,八音迭奏。
岸边的小摊小贩推车挑筐,又或是缠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篮子,爽朗地吆喝着自家做的吃食。
“鸡子,热乎乎的鸡子,三文两个,好吃不贵。”
“波噔噔,波噔噔,”拨浪鼓摇了又摇,噔噔作响地引着人注意,“肉烧饼,香喷的卤肉烧饼,饼脆又绵,肉香实惠,三文一个……客人,来一个噻?老汉我拍胸脯保证了,不好吃不要钱!”
“……”
汉子唤做许广锋,才来建兴府城讨生活一段时日,走了城里市集,又走了城外,处处细看细查。
最后,几经考量,决定在码头附近做这夜间清晨的面摊生意。
他从城外的竹林里砍了些翠竹,竹竿高高的支起架子,再拿一块大布披盖而下,一面写着麺字的三角幡布迎着夜风摇摆。
再垒了两口土灶,几张方桌长凳,凭借老太太给的羊杂老汤料子,一处讨生计的面摊就活络了。
被他唤作娘的老太太被扶坐了背风的位置,那儿正好有块大石头,将江上吹来的寒风挡了下来。
“是啊,真是个好地方——”
老太太兴致盎然,“锋啊,阿娘听隔壁的孙婶儿说了,建兴之所以有这样多的望江楼,是因为以前有神迹降下,高处有神仙,大家都抢着给神仙供灯哩。”
“等咱们赚钱了,不急着买屋,那是大钱,一时半刻急不得,咱啊,也先去供两盏灯,让神仙保佑你多赚些钱。”
老太太眨了下眼睛,机灵地表示,这就叫做花小钱办大事,是智慧!
“娘——”许广锋哭笑不得。
“神仙哪还管赚钱的事啊。”
供灯的都是城中豪富,一盏一盏没个定量,灯火是通宵达旦地亮。
有这闲钱,不若给他老娘买个护膝,夜里冻着呢。
钱花在自个人身上才是实惠,其他的事儿说得再天花乱坠也虚!
老太太瞪眼,“怎就不管了?神仙受了香火,自是什么都管,灵了才有了信众,祂不好不管的!”
许广锋讨饶,“成成,等赚钱了,咱也去望江楼供灯——”
“不过,咱不求赚钱的事,这东西得自己忙活,咱求神仙保佑家里人平安。”
许广锋瞧着人高马大,脖颈处还有条细长如蜈蚣样的疤蜿蜒而下到衣襟里,却是个孝顺的。
“只要娘你的身体健健康康,无害无灾,儿便是折寿都愿意的。”
“呸呸呸,嘴上没把门的憨幌子,”老太太忙啐了一口。
“哪里有说自己折寿的傻话的,快给我呸了!”她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嘴里嘟囔着小孩儿说话不算。
搁下手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嫌弃这老菜帮子的皱脸。
“再说了,我活那么老做什么,差不多岁数就成了,活多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许广锋只是笑,手中动作不停,大团的面团子朝案板上砸下,颤颤闷闷地响,随着一下下地抻拉,面团成了细面。
“娘,要不,明儿我一个人出摊就成了,你在屋里歇着?眼瞅着这天是一天天冷了——”
“冷什么,”老太太抿嘴在笑,将手缩在衣袖里,躬着背缩着脖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抖抖抖地抖着腿,嘴硬喊不冷。
“别美,我可不是来陪你,我呀,就是想着出来数铜板,瞧着一碗碗面卖出去,我心里暖着呢。”
母子二人说着话,瞥了眼码头角落边的一人,老太太眼里漫上同情。
“那人还在那呢,锋啊,要不咱再给他打碗汤面吧,我给他送去,穿这样少,饿着肚该冻坏了。”
许广锋瞪了一眼。
“娘,这就是个疯子。”
老太太悻悻,可不是疯子么。
只见那人有些奇怪,大冷的天穿着身单薄的衣服,远处朦胧而来的灯烛映着红皮的纸灯笼皮,烛光都添了份红。
这人缩在码头边的一个大石头处,衣服簌簌的响,就像纸张一样——
薄,还脆。
一点儿也不顶冷。
老太太和许广锋倒是不觉得太怪。
两人打乡下走出来,也是受过罪的,最知道人在没能力的时候,能把日子囫囵成什么样。
衣裳塞草塞芦花,蓬松着让自己以为是大袄子,骗着自己不冷,这都是常事。
纸做得衣裳——穷的话也能穿吧,将就将就过日子,就和饿肚多喝水一样。
“怪可怜的,小锋啊,咱不多给,就给点儿热汤,再添几根细面就好——”
“人嘛,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咱能搭把手搭把手,就一口粮的事儿,不值当什么。”
老太太摆手,看的开。
一碗面值多少?多一碗少一碗的赚头,亏本又亏不了,发财也发不来。
但对这人就不一样了啊。
说不得他就能活命了呢!
老太太又瞅了缩在那儿喃喃自己有钱、他有钱的人,摇头感叹,也不知道出啥事了,竟疯成这样。
“上回瞧着,倒没这样疯。”
许广锋嘴硬心软,早在一开始就烫了面条,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去。
“娘认得此人?”
“你忘了啊?”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了什么,老菜帮子的脸笑得又皱了几分,有几分臭美。
“前些日子,咱在城中市井的街上撞见过,他拉着娘喊阿萍哩。”
嘿,那模样瞧着怪情深的,虽然冷不丁地蹿出来,拉扯着她吓了一跳,但说实话,她个老太太听了心里可美了。
都这把年纪了,别人瞧花了眼的时候,居然还能把个老婆子瞧成了个大美人儿?
阿萍阿萍——
这名儿一听就是个俊娘子!
嘿嘿嘿!
许广锋一下就想了起来,“啊,是那酒癫子!”
“去,只一碗啊,没有下回了。”许广锋臭着脸,瞧不上酒癫子。
有手有脚的大汉,就算是去码头扛沙袋做力工,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酒这东西,着实也是害人。
“行嘞,明儿你就是想再给,我也舍不得呢!”老太太哄儿子,“都我儿子辛苦赚的铜板儿,每个铜板都不容易,风里雨里的出摊,娘我在一旁瞧了都心疼。”
说着话,老太太端着汤碗走到码头角落处,凑近一瞧,更觉得心惊。
这、这脸都青白了啊。
不打紧吧。
“后生,后生?”
白师茂喃喃,“钱、我有钱……我有许多钱。”
老太太:……
有钱能过这样的日子?她不信!
“对对,你有钱……后生,喝点汤暖和暖和不?”
说了几句后,见人不怎么搭理,老太太没法子,搁了碗在小杌凳上,又搁了筷子在碗上。
“……后生啊,”她语重心长,“凡事要想开一些,你瞅着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这么长,和命相比,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钱财都是身外物,你就别念叨着钱了,先顾着一日三餐吧……”
“这面我搁这儿了,你想吃了吃啊,别睡下,这样冷的天气,睡了就缓不过劲儿了。”
再回面摊,许广锋瞥了一眼,不满,“娘,你还搬凳子给他啊。”美得他!
“憨娃!”老太太唬脸,“不搁凳子搁地上啊,是给饭还是上供啊!”
死人才搁地上吃饭呢。
“老板,来碗面,要加肉的,大块的肉,和尚我馋得慌。”
不知何时,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与此同时,人未至声先来,只听瓮闷豪爽的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许家母子的谈话。
许广锋瞧了过去,是个穿着蓑衣戴斗笠的汉子。
船轻轻漾了漾江水,逐出江浪重重。
蓑衣汉子哈哈笑了声,竹篙一点江水,立插入江。借着竹篙的回弹之力,他身影一晃,乌篷船头没了踪迹。
好似只眨眼的功夫,人便从江上的乌篷船上了码头边。
长条凳拉开,他大刀阔斧地坐下。
斗笠一摘,只见脑门光亮,上头有九个戒疤,竟果真是个和尚。
许广锋和老太太都惊了惊,一人捏着面团,一人瞪大了老眼,竟一时不知如何做声。
船何时来的?
还有——
和尚,和尚也能吃肉?
“两碗面。”这时,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来的是一做书生打扮的男子,外披一素白色的厚氅。
只见他黑发半簪,上头是一碧玉的簪子。
簪子色泽水头极好,夜色中都漾着淡淡的光晕,不似人间凡物。
一个酒葫芦搁在了饭桌上,厚氅之下探出的那双手好看极了,骨指分明,远处的火光映照而来,皮肤泛着冷白,清俊脱俗。
他抬眸看了对面的空空和尚一眼,勾唇冷笑。
“大师喝了我这么多的酒,竟是连一碗面都舍不得请,出家之人当真凉薄。”
“非也非也!”空空笑言,“和尚我不沾凡尘俗事,自然两袖空空。”
他一指心口,点了点。
“空有宴请的心,却无这份心力,徐檀越如此说话,倒是冤枉我了。”
说罢,他耷拉着眉眼,摇头叹气地去拿桌上的筷子,又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酒葫芦,先给自己斟了一黑瓷碗的酒。
酒香一出,扑鼻而来,幽幽缭绕而去。
远处,一直喃喃着他有钱,他有钱的白师茂鼻子动了动,嘴中喃喃的呓语也停了。
像是一个僵硬的老尸一样,他一点点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乱发如乞丐之下,那双空洞的眼一点点回了神,有怀疑,有难以置信,有困惑……
酒……
他家酒的香味儿。
……
“好嘞,两碗面,要大块的肉!”老太太忙应了一声。
她立马从小凳上起身,挨到许广锋身边,手肘捣鼓了下许广锋,压低了声音。
“汤都滚了,还不下面?”
“不是呢娘,他、他——”他和尚呢!和尚怎么能吃肉?
该做一碗素面吧。
许广锋老实,又偷偷觑了眼穿蓑衣的汉子。
当真是和尚,不是假和尚,头上还受着戒疤。
戒疤这东西得用香火烫,又烫在头顶处,皮肤溃烂愈后方成疤。
假和尚多是受不住这痛,便是能受得住,烫个几个糊弄糊弄人即可,哪有一烫烫了九个的,也恁地实诚!
“你管人家是谁!”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一下就截断了话,“人出钱,咱做生意,你少废话!”
说罢,她暗暗瞅了人一眼,见没有在意这边,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瞧过去气度不一般,来得又突然,老太太竟一时也不敢凑上前。
上了两碗汤面后,挨着炉子这一处坐着了。
除了江浪拍岸的声音,这一处有些静,只有抻拉面条的声音,偶尔火炉中迸出些许的火花,哔啵作响。
母子两人的机锋,空空和尚和徐安卿早就听在耳。
修行之人六感通达,要是想,便是连数里之外的动静都能听闻,何况三米地外的拉扯,只不放在眼中罢了。
不远处蜷缩在码头边的白师茂,两人更没在意,只道是即将死去的乞丐。
周身死炁浓郁——
这是夜冷路边冻骨。
……
“面来嘞,二位客官慢用!”
许广锋将大碗的汤面搁在桌上,瞅了瞅人,顿了顿,决定听娘的。
管这么多作甚,佛祖都没管他和尚吃不吃肉呢!
他就开门做生意的,来到面摊跟前,别管是和尚还是啥,一律是客官。
汤面热腾,上头一些葱花漂浮在上。
果真是大块的肉,羊肉炖得软烂,皮如胶,肉中带着筋的黏韧,鲜香异常。
冬风凛凛中来一碗,快活晒神仙。
空空和尚当即咬了几块肉到口中,又呼噜噜进两筷子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称赞。
“不错不粗,这面倒是香,也有劲道,汤头不腥不膻,鲜香得很,早就听江上好几波人说起这码头边来了个煮面手艺一绝的,倒不算虚传。”
“徐檀越怎么不吃?”
一旁的徐安卿拎着葫芦细口,微微漾动。
有酒香从葫芦口飘出,这香气霸道极了,让人嗅了都不禁感叹。
原来诗文中常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闻香下马,神仙酿之言,诸如此话,非是虚言。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好酒。
空空和尚顺着徐安卿的视线瞧去,就见江面有细浪随风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江岸上的大石。
他了然。
“还在想那蛇丹啊。”
徐安卿看着江面出神,“到底在何处?”
“别想了,”空空和尚泼凉水,“百余年前的事了,雷霆天罚之下,万事成空,那蛟龙连个骨头渣都不剩,活人命医白骨的蛇丹又怎会在?”
“你呀,这一通忙是瞎忙,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罚?”徐安卿转头,嘴边勾一道嘲讽的笑,“这可不是天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空空和尚又呼噜了口面, 浑不在意。
“知道知道,这不是说着天罚,听起来能好听一些么——”
要是给寻常人听了个只言片语, 知道了当年的内情, 他们修行之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安卿抚了抚桌上的酒葫芦,闻言抬头朝人瞧去。
大和尚呵呵笑了声,有些圆润的方颌微微昂了昂,朝面摊上的许家母子二人点了点。
只见二人温情得很, 一人抻面,另一个往灶上又添了些柴,火舌舔着锅底, 燃到木头结的纹路时,哔啵哔啵地响。
偶有些许的火星子撩出, 明亮异常, 为严寒的冬夜添几分暖和。
许广锋:“娘, 正好汤热着, 我也做一碗给你吃吃,吃了饱肚又暖和。”
“呵呵, 好啊,咱们娘俩一人一半。”老太太笑得眯了老眼, 心疼铜钿,更心疼冒着寒风忙活到现在的儿子。
“赚钱这事儿就急不来, 听娘的, 过几日咱就也去望江楼捐几根烛, 舍了小钱,才有大钱来哩。”
……
“望江楼祈福——”大和尚啧啧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神情意味深长。
显然,许家母子方才兴致盎然,谈及望江楼燃灯祈神一事时,空空和尚和徐安卿远在江上的乌篷船上,但六感通达之下,句句都没有落下。
“哦?和尚也知当年之事?”徐安卿的眉毛挑了挑。
空空和尚筷子一搅,又呼噜了几口面条,“不多不多,略有耳闻,有所推测罢了。”
天上有鹅毛般的飘雪落下,寒风起,雪洋洋洒洒朝面摊处飘来,虽有竹篙支撑,棚布遮盖,这一处仍落进了些许的白雪。
空空和尚嫌这落雪扰了他吃面的兴致,筷子在半空中掐了两下。
只见雪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拢住,细细长长卷成一阵风的模样。
最后,白雪在饭桌上凝成了一个佛头。
佛低垂眉眼,面容祥和,带着圆润的弧度,悲悯又慈悲。
空空和尚将佛头一转,“当年之事便如此物,初看是一物,细看却又是另一物。”
徐安卿看去,只见初看是佛头,然而只微微一动,视线一错,佛头的背后却是冰雪塑成的哭脸。
一张又一张,狰狞怖人。
徐安卿惊叹。
好生巧的手艺,竟是将人的眼睛骗了。
他又细细看了几眼,无数或哭或笑,各色挣扎动作的人,在另一个角度上瞧去,各个残块拼接一道,竟又成佛头悲悯之像。
“啪啪啪!”
徐安卿忍不住拍了好几下手,朝空空和尚看去的目光有赞叹,似头一次将他看进了眼里。
叹道。
“和尚好手艺,竟有如此绝技,先前倒是我小瞧人了。”
“雕虫小计,雕虫小技,呵呵,和尚我未出家之时,不过是个厨子。做厨子的,手上得有点功夫,说来还是个粗人,不及徐檀越你这读书人的心思灵巧。”
说着谦虚的话,空空和尚却颇为自得,伸手一转,众生苦相又成了佛头悲悯。
“世人愚昧,许多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最易听风便是雨,也最易只窥一貌,便以为是真相。”
徐安卿颔首。
百余年前,建兴府城有一场水祸,雷霆伴大雨滂沱而下,时值夏日,这雨下了近三日。最后,大江滔滔滚滚而来,积势竟成了洪灾。
此事于建兴城的州志中都有记载。
那是一场大难。
大水冲垮了堤坝,更毁了田地家园,无数人的性命丟在了这场灾难中。
许多人跪地哭苍天不仁,又隐隐见江中有白条巨蛟逐浪翻动,顿时惊骇莫名。
人人奔走相告,都道是恶蛟行恶,兴风作浪,这才有建兴城中一祸。
云游而过的道人见人间遍地尸殍,哀嚎惨叫不断,心中悲悯,布下雷霆大阵。
替天行道,收了恶蛟,还人世清明不说,更言天上有护世大阵,当护人间。
至此,百姓建望江高楼,立祠建观庙,意图高楼燃香敬神明,护一家喜乐安康,远灾难病害。
徐安卿看着远处的望江楼,“是只窥了一貌。”
大和尚咂了一口酒,眼睛眯了眯。
“恶蛟伏诛,一身蛟龙血和灵入了天上的七曜星阵,至此,原先有岌岌之危的大阵被打了补丁——呵呵,和尚我不聪明,却也能推敲出其中的蹊跷。”
“当真是巧啊,当年那一洪灾,广厦一脉既扬了玄川真君的名声,又补了天阵。”
“依和尚我看,哪是什么恶蛟行恶,分明是造了个孽畜出来,再收了这孽畜——”
视线微微错了目,桌上白雪凝成的佛头又成了狰狞之像。
“恶的不是蛟,是人的一颗心。”空空和尚下了断言,转头朝一旁的徐安卿瞧去,笑得有几分自得。
“徐檀越,和尚我猜得可对?”
说罢,他又皱了眉,圆瞪的眼小了些,“就是不知到底使了什么窍门。”
徐安卿:“不错,恶的不是蛟。”
他知道得更多一些,“当年,广厦一脉在龙虎山得了个宝贝。”
徐安卿的目光微微凝了凝,陷入回忆。
“据说是一口如井的石头,石头通体发红,有炙热的山火凝于其中,是天生地养的火山井。龙虎山更因这一方奇石而燃了月余的日子。”
“山火所过之处,山石亦成灰,寸草不生。”
地下有火凝聚,火压不住之时便会喷射而出。
那是灾,亦是一种奇观。
灾变之时,天色忽然的晦暗,岩火如浆喷射而出。便是修行之人都不敢靠近,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炙火撩脸的痛。
火后,那一片地会下起雨灰。
漫天遍野的灰烬,带着熏腾的滋味,如炙火撩河下蛤壳,洋洋洒洒数日不尽,那是山火燎烧巨石万物的味道和遗物。
空空和尚有些不痛快,“这般厉害的宝贝?”
“奶奶的!”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这些年来,和尚我没少和广厦一脉交手,也不见他们使了这东西,怎么,是瞧不起和尚我,杀鸡不用牛刀?”
七曜星阵护世,有想破阵,使灵能重入人世,其中,好一些人入了搬山一脉,以其心诚不改志,愚公亦可移山的传说激励自己。
也有护阵的,不想星阵有损,阴邪入人间。
其中,护阵之人多入了广厦一脉,以广厦可庇天下而自居。
“非是不想,是不能。”徐安卿下巴一点拍岸而来的江浪,“你道那恶蛟是怎么成恶蛟的?就是使了这宝贝,如今还折在这郁嘉江中,和那蛇丹一样没有踪迹。”
天降大雨,一落就是数日,河道淤积,定成水涝之灾。可天衍四九,也留人世一分生机。
“修行之人都知道,这般大雨之日,定也有灵物出世。”
灵蛇清修,一身清灵之炁,可通淤推水,积功德蜕蛇身成蛟龙之身。
但誓言护阵之人,又怎能让天下再出龙君?
又怎会眼睁睁瞧着星阵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残损?
断了蛇妖成蛟龙,此为一箭双雕——
不,一箭三雕之计!
道人踏江而去之时,言明天上有护世之阵,雷霆天罚才收恶蛟,正是群情激动之时,此话当如一圣人言,扬了广厦一脉的名不说,还大兴了望江楼和庙宇道观,旺了玄川真君的香火。
酒葫芦对嘴,又饮下两口,喉结微动,清透的酒液从葫芦口溢出,沾了大半酒香在衣襟口。
“说什么护天下太平,呵——”徐安卿嘲讽一笑,目光冷冷,“和玄川子一般,说的再好听,为的也不过是私欲,护人世?护的不过是他们的正统!”
天上有星阵,世间少灵能,天下的修行之人难成大器,但也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那便是广厦一脉的山门。
据说,最早之时,那是玄川道人留给人世徒子徒孙的机缘。
想到传说中,以一族之人献祭,又以天生道体的亲子压阵的玄川真君,徐安卿都不禁哂笑了。
好家伙,对亲子族人狠得下心,对徒子徒孙承了衣钵的倒是有情。
星阵像一个布袋,亦像一个瓶子,将灵能紧束,但山门之处却似布袋和瓶子的口,微微一松,便有灵能倾倒。
是以,在天下玄门势微之时,广厦一脉却为正统。
空空和尚附和,“不错,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虚伪之辈!和尚我最瞧不顺眼了!”
他顺着徐安卿的视线,也看向了嘉郁江,闹明白了由头。
当年,广厦一脉依着雨势推测出灵蛇的行水之路,将蕴含着炙热火炁的奇石投入江域。
江面滔滔,瞧着是水炁熏腾,实则确是热浪翻滚。
啧啧,那岂不是热水煮蛇妖?
不怪掀起大浪淹了两岸。
疼的啊——
“来,这一杯清酒就当敬这倒霉的蛇妖了。”空空和尚拿过黑瓷碗,对着酒葫芦一碰。
“瞧什么,酒满上啊!”对上徐安卿瞧来的目光,他瞪圆了眼睛,“咋地,它还喝不得你一口酒了?”
“要不是广厦一脉横插了一手,又有你说的那宝物,瞧它添阵的架势,人世说不得真能出一龙君。”
徐安卿摇着头,拎起酒葫芦的细口,对着黑瓷碗倾倒。
清冽的酒和黑瓷碗相碰,便是街边摊子最粗浅廉价的黑瓷碗,酒香晕染,都如天上仙的清露,生生将酒杯相称成了玉樽。
只听酒声潺潺,清香扑鼻而来。
飘雪在夜色中薄薄落下,远处望江楼的灯火通明,雪花在黑夜中有格外白的姿态,却落不到这一处支了棚子的面摊。
和尚将酒倒在地上,清酒一入泥地,瞬间不见。
“对嘛,知道你爱惜这酒,但也莫要小气啊,说不得这倒霉的龙君有灵,喝了这一杯的佳酿,不剩酒力之下,晕头昏脑,就把那蛇丹给咱们了,哈哈!”
豪迈的笑声才出口,还不待徐安卿说话,倏忽的,异动在此刻起。
只见码头的大石之下,徐安卿和空空和尚一直以为的路边冻死骨突然动了。
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摸来之时,空空和尚和徐安卿竟一无所觉。
徐安卿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只见白师茂的右手已经摸上了桌,一把捏住了桌上的酒葫芦。
“我的,这酒葫芦是我白家的!”
他抬眼,目光死死盯着徐安卿。
徐安卿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只见那手枯极脏极,指缝都是泥和垢。
目光一凝,像看到了极恶心的东西,偏偏他一时不察,竟让这脏东西沾了自己极心爱之物。
“你找死。”徐安卿的目光冷了下来,慢慢转头,和白师茂的目光对上。
“我的,是我白家的酒!”对上那像瞧蝼蚁一样的目光,奇异的,白师茂没有分毫的退让。
这一刻,他浑噩了数年的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醒,目光在徐安卿的脸上细细扫过。
眉、眼、鼻……口。
崇德书院的山长——
这是崇德书院的山长,徐安卿。
白师茂是认得人的,如今他潦倒穷苦,更做了诸多糊涂事,上过赌桌,钱如烟一般地溜走,更典过曾经挚爱的妻子——
但他也富过。
醉仙楼——
他曾经是建兴城最大酒楼的少东家!
“是你——”
“竟是你。”
“徐山长,不,徐安卿,竟是你偷了我家的酒,害我家败至此,竟是你——”
建兴城的人都知道,崇德书院的山长不爱官场拘束和世故,尤爱山水和美酒。
当初,他醉仙楼出美酒的时候,亦有崇德书院山长的雅间一间。
徐安卿喜爱醉仙楼的酒,是常客,更因一身的学识出众,引了许多文人骚客跟着一道前来。
学子品美酒作诗文,引经论据地高谈阔论,醉仙楼里好生热闹。
……
“山长,您来了!快快,雅间请——”
“嗐,说什么银子?我请山长了!多亏了山长您常来,建兴城的读书人也爱来我这地儿,我醉仙楼的生意又好了两成!”
“山长客气,还和我说银子!”豪气的少东家将山长身边书童递来的银票推了回去,大方放言。
“我请了,以后啊,这雅间一直给山长留着!”
“我以山长喜欢的样子布置了,那墙上挂的字、挂的画,都我特意寻来的,请山长品鉴。当然,在下一介商贾,一身铜臭味,自是见识有限,山长要是不喜欢,您再和我说!我给您寻更好的。”
一身华服的少东家阖了折扇,面上带洋溢的笑,热情地将乌发半束的山长迎到了楼上雅间。
蜿蜒盘旋的木梯气派不凡,只刷了一层的清漆,保留了木头原有的纹路,脚踩上去咚咚作响。
少东家侧身让山长先行,落人半步远。
人后,他的目光落在山长身上追随,感叹人间有如此风流之人。
一身学识不凡就不说了,关键模样生得好,按说都四十好几的人,官场更是走了一遭,半生归来之时,却仍这般年轻。
说是二十几也有人信!
果然,人比人得扔!
听闻山长和他阿爹是同年纪之人,如今,他爹肚子发鼓,脸也方了,一身富贵态是富贵不假,但两人站一处,瞧过去绝对是差了辈儿的!
神仙人物,这是神仙人物。
……
码头边。
白师茂想着醉仙楼曾经的辉煌,想着自己曾经的殷勤,心痛难抑。
“是你——是你。”他低语,一声比一声高,“是你偷了我醉仙楼的酒。”
“无耻,无耻无耻!”那一双沾了泥,这些年又饱经风霜而粗糙的手捏紧了酒葫芦,目光盯着徐安卿,后牙槽咬下,字字泣血。
“你,枉为读书人!”
徐安卿冷着脸,桌上的筷子被他拿在手中,轻轻敲了下碗沿。
“叮——”
只听这一声筷子敲碗的声音在黑夜中特别的响,如有声波自碗沿边漾开,一传传了很远的地儿。
嘉郁江上,乌篷船里,船舱上铺的一张如垫物的虎皮毛发微微动了动。
那闭合的虎目眼瞅着就要睁开,江上更有一阵风起,莫名带着血的腥臭之味,江浪一阵阵朝岸边的巨石拍来,水线也前所未有的高。
“徐檀越——”倏忽地,空空和尚伸手握住了徐安卿敲碗的手。
瞬间,碗沿传出的声波停了,拍水的江岸也戛然落水,溅起水花点点。
徐安卿冷脸,“和尚,我不管你的事,你也莫管我的事,莫要以为喝了几回酒,咱们就是朋友,你便能插手我的事。”
他的目光冷极了,瞧了捏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瞧空空和尚,视线中有几分嘲讽。
“怎么,你个酒肉和尚还有良心不成?想着有一就有二?有二不缺三?上一次江上那姑娘,你道她像你故人的眉眼,虎口之下,我已给你几分薄面,饶了她一条性命。”
“今日你还想多管闲事?管上瘾了不成?”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白师茂,徐安卿握着筷子,瞅着又要再敲瓷碗,以音律唤虎妖而来。
最后,想着喝酒的情谊,对空空和尚又嘲讽了句。
“和尚你要不忍见杀孽,就把眼睛闭上,我保证很快,干净利落,必不扰你吃面喝酒的兴头。”
空空和尚:“非是不忍杀孽,实是没有必要,什么东西都吃,我也怕你养的那虎妖坏了肚子。”
对上徐安卿冷冷的目光,他没有分毫的畏惧,叹了一声,下巴一昂,让他自己认真看看白师茂。
“你道他靠近你我二人,为何我们没有察觉——”
空空和尚的眼睛扫过白师茂,单手在胸前做了个捻珠的动作,念了声阿弥陀佛。
“新死之人穿素白纸衣,老鬼穿有色花衣——这人半身纸衣,已无人炁,你我自是无所觉。”
“吃了这东西,也不怕坏了你家孽畜的肚子。”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行大运发大财,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第93章
纸衣?
徐安卿闻言皱了眉, 垂眸朝白师茂瞧去。
果真是将死之人。
也不知沾惹上了什么,又如何沾惹,这醉仙楼的前少东家瞧着潦倒穷困, 一身寒酸相不说, 竟还穿了半身的素白纸衣。
风来,素纸裁的衣裳簌簌地脆响,瞧过去单薄又脆弱,莫名却没有破去。
原先只道是冻白的脸, 如今一看,竟是死人相。
“和尚你常说诳语,今儿这话说得倒有些道理。”徐安卿略略沉吟, 收了敲碗的动作。
“那一虎皮虽是我养的孽畜,但也不是什么烂东西都能吃下肚的, 也罢, 今日姑且就饶他一条性命。”
说他行窃?
笑话, 他凭本事得的酒虫, 怎么能算是窃?
自己沾了赌,输了家当不说, 赌红了眼又押了媳妇,落得了如今的田地,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 他可没掺和, 与他又何干?
徐安卿瞧不起白师茂, 显然,白师家败之后典了发妻柳笑萍一事,他虽不常在建兴府城, 却也有所耳闻。
也是,人有了财富,有了地位,周边的人相待时都挂着友善的笑容。
更有无数的人揣着一肚子的消息凑到跟前,就盼着多说几句话。
明明许多时候,凑近之人也没得个好处,偏生甘之如饴。
“不过,碰了我的东西,死罪可免,活罪却不可饶。”
话落,徐安卿倏忽地又冷下眼。
只见本被他握在手中的筷子飞了出去。
这一处除了风声,更有一道尖锐的破空风刃声。
竹子削制的筷子如利刃,由上直下,以锐不可当地姿态,狠狠扎进了白师茂握着酒葫芦的手。
“啊——”惨叫声起。
十指连心,当下,白师茂便痛得不行。
他大张着受伤的手,颤抖不停。
“唔!”后牙槽紧咬,另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受伤那只手的手腕,想让它停了颤抖。
抬眸瞧去,眼里都是不屈服。
饶是没骨气的白师茂,在仇人面前,他也不想露了怯,失了胆。
“有趣有趣,你这样没骨头的人,这下倒是有点骨气,这双眼睛看着添了几分血性,不错。”
“不过,我生平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瞧我了,为官时是这样,做山长时更是这样,你该恭敬一些。”
夸赞的话才落地,转而话锋一转,又换了话头。
只见徐安卿勾唇笑了下,一响指,那扎进皮肉的筷子如得了指令,倏忽地一下又飞出,拔出流血如注。
“啊!”白师茂受不住了。
他痛得不行,整个人打着摆子,像是筛糠一样,最后支撑不住一样,冒着满头的冷汗,“砰的”一下,膝盖一弯,瓷实地跪了下来。
酒葫芦无人接,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只见就葫芦滚了两翻,白玉一样的瓷身倒是没有碎,只瓶口没有拧着。
瞬间,酒葫芦里有潺潺的酒香倒出。
清冽的酒沾了泥,泥土湿润,裹了白玉葫芦沾上些许泥垢。
白玉的质地,通体圆润白净,因此,那些泥也格外的扎眼。
徐安卿的目光在酒葫芦上停了片刻。
“和尚,今夜你约我出来,道天上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星星宿值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说是寻蛇丹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转头瞧空空和尚。
“这就是吉日?”
如今蛇丹何在?
遇到晦气之人,他这酒葫芦都毁了。
空空和尚瞧出了他眼底的嫌恶,也听明白了他未尽之言,不禁诧异。
“这酒葫芦你不要了?”
不是当大宝贝一样的东西吗?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安卿冷哼,“白玉有瑕,不要也罢。”
瑕?
瑕在哪儿?
空空和尚盯着酒葫芦瞧个不停。
怕不是被人道出了酒葫芦的出处,徐檀越这读书人的面子挂不住了吧!
啧啧,也是个假正经的。
空空和尚了然,心中嘀嘀咕咕。
他将最后一口面呼噜干净,又喝了碗底的热汤,拍拍肚子,暖和舒畅得不行,拿了桌上的斗笠,正待弯腰将酒葫芦捡起,面上带几分喜滋滋的笑意。
这东西该归他喽!
美酒有什么错?葫芦宝沾些许泥,回头搁江中洗洗,那泥不就掉了?
大江滔滔,别的不说,就水最多。
说什么白玉有瑕——
啧,穷讲究!
“我的!是我白家的酒!”
这时,沾了血、皮肉翻出的手抢先一步,一把将地上的酒葫芦握住,似是不知疼了一样。
白师茂抬头瞧空空和尚,一双眼像困兽,凶狠又焦灼,恶狠狠地将和尚探来的手甩开,护住酒葫芦在胸前,色厉内荏地低吼。
“谁也别想再将这东西拿走,它是我白家的酒,我闻得出来,这就是我白家的醉仙酿,错不了,错不了……贼,你们都是贼。”
空空和尚避了他拍来的手,粗眉挑了挑,紧而起身,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斗笠之下的目光有悲悯。
“人这一生来时空空,走时也空空,檀越将死,又何须执着于这一外物。”
“看开一些吧,心中无牵挂,无执着,死时方可登极乐界,阿弥陀佛。”
他伸手,掌心朝白师茂伸去。
无用之物,他可帮忙收着。
“不,这是我的,我白家的。”白师茂摇头。
看不开!他看不开!
十指连心,伤在手上自是痛达心口,碎肉翻出,白骨隐隐能见,白师茂还是将酒葫芦握得紧紧。
他的目光从酒葫芦一路往上看,慢慢看向了徐安卿,一眼一眼的剜过,眼中是悲极,痛极,恨极。
就是这人——
就是这人毁了他白家,更毁了他的一生!
要不是这人,他白家不会酿不出美酒。
酿得出美酒,他白家就不会倒,他白师茂便也不会缺银子,不会穷困潦倒,那他就还是醉仙楼一掷千金的少东家——自然就更不会猪油蒙了心,将自己的媳妇典了出去,就为了去换那些黄白之物。
笑娘——
笑娘——
笑娘——
他就还和娘子一道,是建兴府城人人称赞的鸳鸯一对,神仙眷侣一双,他会做个好相公,甚至、甚至是好阿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有泪从眼里落下,白师茂泣不成声,“笑娘,是我错了,我白师茂对不住你……笑娘,阿萍,阿萍……”
……
“儿啊,你听,他又在哭阿萍了。”
不远处,炉火之前的老太太拉了拉许广锋的衣袖,瞅着白师茂,眼里有不落忍之色。
可怜人喏,上回在建兴城中的市集也这样,醉了哭阿萍,拉了她个老婆子就以为是娘子。
羞得她哟,老脸都笑得起褶子喽。
眼下伤成这样了,跪在地上了都还在念叨着阿萍。
阿萍,笑娘……想来,这汉子记挂的娘子就唤做笑萍吧,是个好听的名字,听着还有福气。
老太太叹了一声,“不管是什么错,悔成这样,说来也是性情之人。”
一旁,许广锋像见了鬼一样瞅他娘。
“可怜啥,他哭成这样,又念叨着对不起,可以想见,当初他是真对不住他口中的这个笑娘。”
悔成这样,还不知道怎样害了人家呢。
几声对不住,几串眼泪,再来一些失意怅惘,就能抵消别人受的苦了?
“什么人的眼泪,竟金贵成这样?娘,我是闹不明白,也不赞同你这话的,有因有果,如今悔成这样,得了恶果,定是先种了恶因,再怎样也是咎由自取。”
“这——”老太太愣了愣,不想还能这样理解,她一拍老腿儿,对自家儿子赞不绝口。
“儿啊,你这话说得好生有理啊!娘老了糊涂了了,脑袋不中用,方才都想岔了,只哭几声是没啥可怜。”
许广锋不以为意,“你儿子说话什么时候没道理了!”
“好了好了,都别人家的事儿,咱就别凑热闹了,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应是没什么客人,天又这样冷,一会儿客人走了,咱也把摊子收了吧,早点归家。”
许广锋和老太太说着家常话,眼角的余光却去瞧空空和尚和徐安卿。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焦灼。
也不知这吃面的客人是何方神圣。
白师茂缠上人时,许广锋心里惊了惊,正想上前将人劝走。
毕竟是他的面摊,他算东家,一个乞丐样的人凑饭桌前,瞧着就是扰客,搅了人吃饭的兴头,怎么样都是他个做东家的不妥。
不想,听两人说话间的意思,这云泥一般的两人竟是旧识?
公子样的客人还不讲究,偷拿了乞丐样的汉子一个东西,害得人败了家业——
脚步停下,多听了两耳,慢了一步,事情便到如今的局面。
许广锋偷觑了眼白师茂受伤的手,暗暗扯住了老太太,不让她凑上去相劝。
他瞧得分明,这徐公子好本事,一甩筷子,竹子样的木棍子都成了杀人的利器,穿透人皮人肉人骨,嗖的一下,筷子又拔了出来,血糊糊地拉了他摊子一地——
吓人得很!
【将死之人,就且不计较,饶了死罪,受一些活罪。】
那他呢?
他和阿娘在一旁也听了些许只言片语。
这样面善心狠的公子,就像他老家不叫的狗,一咬就咬个狠的,大的。他和阿娘知道了公子的龌龊事,会不会也被变成将死之人?
不不,干脆是死人——
许广锋愈想,心里愈是惴惴。
过往瞧过的戏折子涌上心头。
有内情,有凶案的戏折子里,最常出事、也是最先出事的是谁——必须是听了不该听的话的店小二啊!
街头支摊子的面老板,这和店小二不一个道理吗?
两人都做着擦桌、端面的伺候活儿,笑脸迎客来,再笑脸送客走的——
那厢,徐安卿也抬眸,朝着许家母子瞥了一眼。
只见他手指扣着桌子,垂了垂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江上又起了风浪。
风贴着江面吹,一层又一层,最后竟如飓风一样。
到了岸边,就见江浪一浪高一浪,拍着建兴府城大石垒就而成的码头,让人心惊不已。
自百年前那场水灾后,巨石垒就,建兴城外的嘉郁江何时有这样的高浪?
不好——
莫名地,许广锋心下一个咯噔。
“徐檀越?”听着拍岸的浪声,空空和尚诧异地瞥了眼徐安卿。
江上妖风渐起,是虎妖即将到来。
只刹那间,空空和尚便明白,这一次的妖风起,为的不是别人,而是面摊的这对母子。
所谓事不过三,他个大和尚数次出言相劝,一为和故人眉眼相似的姑娘,二为这穷困潦倒穿纸衣的汉子——
那么,三便是这面摊的母子。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叹了口气,心思流转极快,知自己要是再开口,定会惹的徐安卿不痛快,真应了他先头说的有一便有二,有二不缺三的贪心多事之举。
大和尚不再出言相劝,只瞥了眼许家母子,为对接下来惨事一无所觉的母子惋惜。
非是他和尚凉薄,命数如此罢了。
斗笠下,大和尚道了声佛,闭合了眼睛,似是不忍多看。
“和尚果真慈悲。”徐安卿道。
他眼底有嘲讽之色,吃了肉的嘴巴念佛号,也不怕熏了他供奉的佛?
空空和尚否认,亦说了句实诚话。
“哪是慈悲,就是可惜了这碗面——”
以后可吃不到这一口了,旁的不说,这肉的滋味着实好,软嫩又不失嚼头,鲜又不腥膻。
羊肉汤面,一般人难得能做成这样好。
可惜可惜。
……
可惜这碗面?
这是何意?
不远处,许广锋心都沉了沉。
他听着江浪拍岸上,像是坠了一颗又一颗的秤砣,让他心里堵闷的同时,更有惊惶惶之感,紧迫莫名。
那厢,白师茂捏紧了酒葫芦,闹不明白为何这里头的酒倒不尽,更是他白家醉仙酿的滋味。
但他明白,当初他白家的醉仙楼败了,一定和徐安卿脱不得干系。
白师茂的视线一落,正好又落在了自己脚上。
他动了动脚趾,大冷的冬日,自己踩着破鞋,鞋子烂了臭了,前头破了个大洞,泥垢满满的脚趾钻了出来。
他就像这一双的鞋,狼狈穷困,寒酸丢脸,活得没了人样。
而故人依旧。
白师茂又去看徐安卿。
时间在他身上好似没有留下痕迹,崇德书院的徐山长——他仍是风流洒脱模样,公子如玉,半束乌发肆意随性。
白玉酒葫芦妆点了他的潇洒。
“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白师茂不再念笑娘,转而低喃,直勾勾地盯着徐安卿。
只见他一双眼黑得厉害,几乎没了白眼仁,黑夜之下有幽幽的黑。
瞧得久了,像臭水沟中养得格外肥硕的巨鼠。
徐安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停了叩桌的动作,纡尊降贵一般地给了白师茂一眼。
“哦?杀我?”他好笑,“你要如何杀我?”
徐安卿好以整暇,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意为他等着瞧着,想看看如何杀他。
“不好,徐檀越小心!”
只见异变突起,徐安卿才目露嘲讽,一旁,空空和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一身蓑衣斗笠的身影急急后退。
不知是怕逃脱不得,又或是嫌那身蓑衣厚重,蓑衣都落在了地上。
一晃眼的功夫,空空和尚在千米之外的江面船头之处,脚踩着波浪重重而摇晃不停的船,瞧着徐安卿的目光有惊魂未定。
“阿弥陀佛,好险好险,要再慢一步,就得陪徐檀越了。”
他瞧着江岸上的一幕,庆幸不已。
万幸和尚他当机立断,行了脱壳之术。
不然,眼下,他也得受了这份恶咒牵连。
只见白师茂被讽之后,一双眼盯着徐安卿做请这一动作抬起的手,嘴中翕动,隐约能听他道一声欺人太甚。
最后,他又道了一声杀,再抬眼,那一双眼全部黑了去。
浓郁的死炁以他身体为口炸开,原先只半身的纸衣成了全身素白之衣。
脖子一扭动,肩膀处有什么破开,一口棺倏忽地出现,重重砸在了地上。
此地凭空出现了漫天飞扬的纸钱。
纸钱飞扬,如春日杨絮飘飞,避无可避,带着浓郁的死炁,它们洋洋洒洒地落下,挂了徐安卿一身。
半扎的发,碧玉的发簪,耳,肩……无处不在。
不远处,空空和尚脱去的蓑衣也沾了好一些的纸钱。
这纸钱怪异得很,沾了身上须臾便不见,亦不用人摘下。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好似有丧葬的哭嚎声传来,阴阳在这一刻相互交错,时空扭曲模糊,码头这一处像是走过了一队的未亡人。
麻衣白帽腰白带,手执哭丧棒,泪滂沱……
他们在哭亡者。
哭声叠叠重重地飘来,隐隐有唢呐声破空而出。
一音出,万音成陪衬。
空空和尚看着那洋洋洒洒而下的纸钱,大嗓门都收小了。
“……绝了,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提前替徐檀越哭丧了啊。”
大和尚看徐安卿,心有余悸。
徐檀越说得对,他大和尚瞧错了——
今儿根本不是什么六吉神值日的黄道吉日,起码对徐檀越而言不是。
凶神大煞,这分明是诸事不宜啊!
四方桌前,徐安卿一下便立了起来,身后长条凳被碰倒,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咒,竟是死咒。
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脱身在船的空空和尚瞪去。
此刻,那双向来只有嘲讽和随性的眼里难得的凝簇了怒火,滔天怒火。
显然,徐安卿也想到了空空和尚说的六吉神值日一事。
空空和尚讪笑了下。
他摸了摸鼻子,“你自个儿观一观星相,瞧瞧是不是六神值日?就是六神值日!”
“檀越,和尚我早就劝过了,凡事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知道蚂蚁被惹急了,都能张嘴咬象——你啊,方才要是说几句好听话,这位白檀越也不至于这般恨极。”
也不知道如何笼了这般多的死炁在身,竟能下如此死咒。
空空和尚看了眼只剩一身素衣,以血肉魂灵相祭,如今如纸人一样的白师茂,好奇他如何笼了这样多的死炁在身。
也是厉害了!
……
这时,江上拍岸的水浪戛然落下,徐安卿和空空和尚都朝嘉郁江看去。
“应咒这般快?”空空和尚怪叫,瞪圆了一双虎眼,“你那孽畜出事了?”
两人看着嘉郁江,都知道此刻江上定然有事发生。
不然,徐安卿以声、以音律对虎妖相唤,更以血肉魂灵相馋,那一张虎皮不会不应声而来。
“好胆!”怒极反笑,徐安卿一摔袖。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不在码头面摊这一处,而是立于乌篷船之中。
徐安卿盘腿坐于船舱,撩眼朝空空和尚瞧去。
空空和尚一指指自己,“要我撑船啊?”
“不了不了,徐檀越你死相缠身,和尚我就不凑这热闹了,免得殃及池鱼。”
对上徐安卿要吃人一样的目光,空空和尚哈哈笑了两声。
此刻,那一身蓑衣被他行了脱壳之术落在了岸上,空空和尚一身的袈裟。
只听他一拍江水,袈裟“篷的”一下大张而开,他像一展翅的巨鹰,转瞬之间人便在了岸上。
双手合十,佛珠微拨,一步便行数里地外。
和尚的声音自夜色飘雪中传来。
“和尚我也劝檀越一声,莫要不信命,啧,一棺材的纸钱缠身,如此死相重重,徐檀越该躲躲还是要躲一下,这啊,按你们读书人的说法来讲,唔——”
他停顿了下,应是在挠头想措辞。
最后一拍大腿儿,智上心头。
再开口时,能听和尚那瓮闷的言语间带了些许得意,为自己能说漂亮话而自得。
“应是唤做知急流而勇退,是智不是孬——”
“至于那张虎妖皮,今儿,檀越便当做是舍小卒保大车了吧。”
“哈哈哈,空空走喽!檀越要是侥幸不死,再约我喝酒吃肉。”
一声畅笑后,就见空空和尚大步往前,袈裟微摇,只几步便不见了踪迹。
“舍小卒保大车?”乌篷船上,徐安卿抬手瞧自家的手,揉搓了几下,手上沾纸钱而留下的阴炁便被揉搓掉了。
江水潺潺,将手洗净,抖一抖,落一些残水进江面。
洗得净一双手,却洗不去一身的死晦之炁,徐安卿低笑了几声。
再抬眼,他的视线看向黑黢黢的江面,起身负手而立。
江风将厚氅衣襟处的白毛吹动,他的目光很冷,更带几分桀骜。
命,他是不信的。
“我倒是要瞧瞧,今夜大江之上,究竟是何人敢动我的卒。”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94章
“别靠得太近。”
王蝉拉住了食炁鬼, 戒备地看着前头。
只见江风阵阵,江上一艘乌篷船在茫茫江中停泊,随着江浪而动, 偶有起伏。
此时夜深, 天上亦无明月,天色是久未刮灰的锅底,黑黢黢一片。
江面也黑得很。
乌篷船的船舱前悬了一盏纸灯,烛泪涓涓泣泪, 凝簇着豆大的光亮。
这是这一片唯一的光源。
“阿蝉姑娘,船上没有人。”食炁鬼动了动鼻子,又吸嗅了下炁。
起码没有活人。
他又有些自我怀疑了, 拖着鼻管处细微的两管炁,左右而瞧, “会不会是我寻错地儿了?”
“什么, 寻错了?”指粗的白蛇“嗖的”一下, 也从王蝉的肩颈处探出。
夜风呼呼吹来, 将王蝉的一头发吹乱,白蛇被她的黑发缠了缠, 痒痒得直扭身子。
最后白光一闪,盘在了王蝉的手腕间。
它支起小小的蛇头, 蛇信嘶嘶,又埋汰上了食炁鬼。
“我都把卫小娘子的身子给你寻出来了, 上头恶兽的炁还残存着, 你怎么还能寻错地儿?”
果然, 人再变成食炁的鬼,鼻子也不如狗东西灵活。
要你何用!
食炁鬼:……
别以为他没瞧出来,这小蛇眼里都写着他不如狗东西。
忍了又忍, 食炁鬼也顶了几句。
“你把卫小娘子泡水里这样久,味儿都泡淡了,你还敢数落是我鼻子不好,你——”
“没有寻错,就是这儿。”话未说完,王蝉插了一句。
她的视线落在船舱前悬挂的那盏灯笼上,是素面的纸灯笼,上头写了个徐字。
这手字写得着实好,遒劲有力,透纸三分,能见所书之人的自由洒脱之意。
“那日,巧娘遇到的船也悬了盏灯笼,上头同样写着这样的徐字。”
应香衣纺的掌柜请托,王蝉去淮县的赵家,将附着在巧娘身上的卫舒窈残魂剥离出,炁机氤氲之下,以巧娘的视线瞧过江上乌篷船。
那船上便挂了这样的灯笼。
陈明德又吸嗅了几下空气,得了王蝉的肯定,自信了几分,再看四处却也不解。
“是有那恶兽的炁在,但它在哪儿?”
“在那儿。”
王蝉盯着船舱卧榻上的那一张白虎皮。
话才落,远处有一音律从江岸上传来,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如瓷碗被敲击。
“恶兽要醒了。”王蝉的耳朵动了动,看了一眼虎皮,又看向茫茫江岸的远处。
寻常人听不到,但修行之人五官六感通达,这一声音律附着灵气,自江岸贴着水声一路而来。
那声音入了虎皮,只片刻的功夫,就见无一分鼻息的虎耳动了动。紧着,如见风而长一样,虎皮一点点充盈,原先闭合的虎目也睁开。
“吼——”
它从榻上起身,踩着步子踏出船舱,空洞洞的虎目亦成幽绿之色。
虎口大张,獠牙尽显,此地有虎啸声起。
“虎、是老虎!”陈明德惊得厉害,一指指了前头的白虎。
王蝉也看着这猛虎。
声起浪涌,随着虎啸,这一处江面的风浪愈发涌动,竟成了飓风一样,在白虎身后成压阵的水势。
只见它大得很,身有丈长,舒展之间有猛虎下山的阵势,船一下便吃水深深,几欲沉船。
娘咧,是虎啊!
食炁鬼吓得不行,往王蝉身后躲了躲。
吊睛白额的大虫,虎目森冷无情,根根虎毛如针,盯着人瞧时,让人心中发怵,那是百兽之王的威势。
它盯了王蝉片刻,眼里有发馋的绿意。
音律声又来,只见虎目之中有犹豫之色,似在思考着,要不要抽空吃了面前之人?
但它又不敢违主人的命令,迟了主人的召唤。
两难之间,脚下的步子停顿了下来。
最后,它恶狠狠地瞪了王蝉两眼,不甘地张嘴一啸,如疾风一般地朝江岸之处掠去。
最终是对主人的惧意战胜了猛虎馋人的天性。
风炁骤起,水汽磅礴,这气势当真是云龙风虎。
“不好,这东西定是又要去吃人了。”手腕之上,白蛇急得缩紧了身子,急急提示王蝉。
“小王修士快拦了它。”
那时便是这样,江上有猛虎乘风掠过,掀了卫小娘子的船,将在甲板上吹风的小娘子掀进了水中。
还未落水,虎口一张,猛地就将小娘子的头咬进了嘴里。
魂更是从头颅破口处被吸溜吞噬,仅余丁点儿残魂在残躯之上。
那时,它才寻到自己的蛇丹,一点残灵盘在蛇丹之上,盘着那蛇丹在水浪中翻滚,推着往巨石蛇山的方向前进,还不待高兴,就见了这惨剧。
毕竟是曾经要成为龙君的灵蛇,虽是残灵,它也能感应到,那被恶兽咬下的人于它而言,有一份羁绊的缘分在。
它欠一份因果,虽不知为何。
不待多想,那落入江中的残躯便落在了眼前,白蛇不待多想,拉着这残躯就沉往水底。
血流如注之时,想着那一份因果羁绊,小白蛇心中不舍,却也将莹莹微光的蛇丹入了残躯的伤处。
至此,卫小娘子的尸身沉于水底,虽无头颅,蛇丹蕴养之下,却有一份生机存在。
小白蛇不知道,也因为它的这一举动,卫小娘子的残躯亦将蛇丹掩护。
徐安卿和空空和尚在嘉郁江苦寻数日,却寻不到蛇丹的炁息。
……
“哪里走!”王蝉喝了一声,一道风炁自手中脱出,化作长鞭长绳,一下便将乘风的大虫缠住。
一拉一拽,白虎狠狠地被砸进了水中。
“好好!”陈明德兴奋极了,瞧着落水的猛虎拍了两下手,还不待他继续高兴,就听一声虎啸声起,带着腥风血雨的臭气朝他扑来。
“娘咧!”食炁鬼险些跌在了地上,惊魂未定。
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了,能见虎口獠牙,虎舌倒刺连连,却被王蝉的那一道风缠着,像拴狗的链子,再进一步不得,只能愤怒又颓然的咆哮。
确定真咬不到自己了,食炁鬼摸了摸脑门的虚汗,后怕得不行。
附魂的白骨要是被咬了脑袋会怎样——
再死一回?
“阿蝉姑娘,这大老虎真是凶,还不讲究,我都是一个骨头架子了,它竟然也想下嘴——丧尽天良,真是丧尽天良!”
王蝉掐了道诀,缠在虎身的风缩得更紧。
巨虎吃痛,咆哮连连,但在风刃之下,它一点点被缩紧,幽幽的虎目也慢慢的闭合。
眼瞅着它就要重新变成一张虎皮,这时,只听江上有音律的声音传来。
巨虎如注灵,顿时眸光大盛。
不好!
王蝉手中的动作一顿,身形一变,元神化阴神,急急往后退。
与此同时,她不忘朝江上猛地一抽,浪与风推着船上的食炁鬼远去。
顷刻之间,就见虎目中幽光大盛,巨虎一下就变大了身子,撑破了束缚在它身上由灵化作的风绳。
瞬间,此处灵能炸开,掀起了江中巨浪阵阵,巨虎脱困。
“怎、怎么了?”食炁鬼抓住船舷,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鼻子一嗅吸,喃喃道,“阿蝉姑娘,好像有人来了。”
……
不是好像,是真有人来。
王蝉朝远处看去,就见江上又一乌篷船来,船上站一身穿厚氅的男子,乌发半束,上头簪一碧玉簪,簪子的水头清透,一瞅就不是凡物。
他也生得极好,二十几岁模样,清俊文雅。
此时手中拿着一枚骨笛。
那双手也生得好,一瞅就是读书人写字的手,骨指分明,只食指和中指的指头有薄薄的一层茧子。
音律声便是从骨笛中传来。
王蝉暗啐。
人模狗样!
“徐斋主?”
虽是问话,她的语气却肯定。
老话果真不假,打了恶狗,狗主人就来了。
徐安卿本是冷着一张脸,瞧到王蝉后,见她年纪小小,不免心中放松了几分。
一抚骨笛,收于身后,长身立于船头处,负手而立。
白虎挣脱了束缚,咆哮一声后,如乘风的巨毯,转眼的功夫便落在了徐安卿的身后。
一人一虎在船上相伴,要不是恶人纵恶虎吃人,倒是一副美景。
徐斋主?
徐安卿有些闹不明白,眼前这姑娘为何这样唤他,往日,他只听太行这样唤他。
莫不是此人认得太行?
徐安卿眼里有怀疑之色,上下打量了王蝉几眼。
便是认得太行,敢动他养的山君,他亦不会手下容情。
“我道是谁这样大胆,敢动我徐安卿的人,原是一黄毛小丫头——”
果真是人小不知事,行事没分寸,胆大包天。
徐安卿冷笑,因白师茂死咒不痛快而拢着的眉头都松开了几分。
“小姑娘,”他轻视,“未免被人说以大欺小,我奉劝你一句,该跑的时候得跑,晚了就该来不及了。”
“瞧你方才的动作,跑起来的速度倒是快,不错,家里长辈教得不错,本事不够之时,落跑是要学得好一些,能保小命。”
食炁鬼气得不行,“你说谁要跑呢。”
“我道是什么,原是食炁的鬼。”徐安卿又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也不将食炁鬼瞧在眼里。
再看王蝉,他眼底有了份兴趣。
“一修行之人也能和一食炁的鬼凑到一处,瞧来倒是成乌合之众,有趣。”
食炁鬼怒目瞪人,却也担心王蝉吃不消,别的不说,这人瞧过去年纪比阿蝉姑娘大,想来修行的日子也更久一些。
“阿蝉姑娘——”食炁鬼想说,要不要他断后?
话还未说完,自己先摇了头。
莫不说他能不能断后,这话一出,岂不是自己灭了自己威风?
他信阿蝉姑娘!
果然,王蝉也不另他失望。
就见她抱了肘,学了对面之人打量的刻薄目光,以眼睛由上到下的挑剔了一翻。
“以大欺小?我看是以老欺小吧。”
“都一把年纪的老大爷了,还擦粉扮靓,别以为我们瞧不出来,你打扮得再人模狗样,还是一闻就闻到味儿了,臭味。”
王蝉皱鼻子嫌弃。
她倒不是扯谎夸大,是真有一股棺材的腐臭味。
夹杂着纸灰的味道。
一般来说,灰的味道是新鬼,头七之时,鬼带着一身的香火香灰的滋味归家,那是最浓郁的时候。
毕竟人新死的时候,阳世之人最为挂念,也是最为悲痛的时候,烧一堆的纸钱香烛下去,是寄托哀思,更是怕亲人初入阴地过不好日子。
眼下徐安卿便带着一身灰的滋味。
这是身揣多少纸钱香灰啊。
按阴地来说,他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倒是和这狗模样相配。
至于说他扮靓装嫩——
王蝉也是听他自称一句徐安卿,知道此人是谁,更知道他的年纪并不像看起来这样年轻。
徐斋主就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
初初听闻他的名儿时,王蝉先是心惊后怕,现在反而踏实了。
就像另一个靴子终于坠地一样,悬于心头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她就说她阿爹有些背,有什么事儿,他一定能凑上,谁叫她老祖宗姓王,王伯元还是个秀才。
王秀才王秀才,话本子里最经常撞事的主儿。
食炁鬼愣了下,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附和道。
“对,我也嗅到了,一股老人的棺材味儿,冲鼻!”
说罢,他还夸张地揉了揉鼻子。
徐安卿脸都绿了。
“好好,既然小丫头不珍惜自己的命了,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罢,骨笛声起,巨虎得了命令似的,猛地大张獠牙朝王蝉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心神一动, 元神化阴神,江波之上,王蝉的身影淡了去, 只刹那的功夫, 她就变幻了数个位置。
就见江面之上,王蝉的虚影重重,忽远又忽近。
像掐了一个又一个的缩地成寸之法,在白虎的四周成一法阵。
此处是她, 旁处亦是她。
猛虎重重咬下,只听咔嚓嚓的牙咬声起,但口中却无一物。
它狠狠一磨牙, 凶悍森冷,四处寻了寻, 猛地又回扑, 这一次依然成空。
“咔嚓”一声响, 虎嘴噗出一嘴的毛。
原来, 在王蝉变幻的虚影之下,它没咬住人, 反倒将自己的虎尾咬了个正着。
“吼——”
猛虎停了脚步,吊睛白额大虫冰冷的虎目中满是被戏耍的愤怒。
虎啸声起, 引起江浪排排翻滚。
“好、好多个阿蝉姑娘。”
远处的乌篷船上,食炁鬼被王蝉推远, 离了这缠斗的局面, 他心有着急, 扑到船舷之处抓着,不顾浪大船摇,踮脚探头地看。
这一看, 当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的眼花。
“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都是真的?
说着话,那圆钝又朝天的鼻子翕动了下,有细细的两团炁挂在鼻孔之间。
“闻、闻不出来。”
食炁鬼惊叹得不行。
眼睛能骗人,炁却骗不得人,尤其是它这样食炁的鬼,如今看去,白虎四周的每一个虚影都是王蝉,却又不是王蝉。
“傻,这都看不出来,白当鬼这么久。”
不知何时,本来盘在王蝉手腕间的小白蛇落在了乌篷船上。
此刻,它将自己吊在船舱处的灯笼上,蛇身半悬而下,嘶嘶着分叉的蛇信子在食炁鬼耳边说话。
“速度快极致之时,自然成残影阵阵,骗得住你的眼睛,也能骗你其他的感官。”
“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食炁鬼吓了一跳。
下一刻,他就分了心神,盯着自灯上盘旋探头而下的小白蛇,眼里闪过两分困惑。
“是我多心了么?”他伸出手指头比了比,“总觉得你好像粗了一点儿。”
也不是粗,应该说是残灵凝实了些许。
此刻蛇身盘在灯笼之上探头而下,微微发黄的烛光映照在蛇身之上,只见光晕柔柔,白蛇似白玉雕琢,打眼一看,瞧着就像粗了些许。
白蛇没有理会食炁鬼,一双蛇眼盯着前头。
徐安卿来了后,白虎脱困,食炁鬼担忧得不行,和他的担心忧虑不同,白蛇对王蝉信任得很。
今夜不管是谁来,小王修士一定能行!
蛇眼盯着王蝉的手腕,好生遗憾自己这会儿缠不上。
食炁鬼说得不错,它的残灵是凝实了不少,别人不知,它却知道,这是小王修士的功劳。
方才,它只是在她的手腕间缠了缠,便感受到了灵的冲刷。
天上薄云层层,不见星光更不见月光,却有日月星三光汇聚而下,氤氲在王蝉的周身,而它缠在她的手腕间,犹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般,也受到了荫泽。
有一些地方得天地钟灵毓秀,格外有灵。
有一些人也是。
小王修士便是这样的人。
……
白虎咬下自个儿的虎尾,格外的愤怒,徐安卿吹奏的动作顿了顿,下一刻,他的脸色更冷了,于江波浪尖吹奏着骨笛。
幽幽呜咽的笛声从骨笛中冒出。
也不知道这骨笛是用什么骨头制成,只见它有白骨森森之色。
白虎咬空了几回,不止它暴躁,徐安卿也心下烦躁。
不知是否受了今夜死咒的影响,他心口有久违的突突之感。
“丫头,只会躲可不成。”
他沉了声,抬眼看了下天色,决定速战速决,回去先想法子洗了这一身的死咒。
徐安卿不信白师茂对他下的死咒能有多大的威胁,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家道败落,典当了媳妇又自己沦为街头乞丐的穷酸汉子。
无能,潦倒,丢人现眼——
走在街头,擦肩而过的缘分,他遇到了都得拍一拍袖子,皱眉道一声晦气的存在。
但就像是肉里刺了木刺一样,于生命无碍,却又让人忽视不得。
想着方才洋洋散散而飘下的纸钱,徐安卿心里格外不爽利。
【……纸钱片片沾身来,这是死相,提前替徐檀越哭丧了啊。】
徐安卿耳畔又响起了空空和尚瓮闷的大嗓门,心下更是烦躁。
他的视线落在白虎咬断的虎尾上,再抬眼,又吹奏起了骨笛。
王蝉瞧去,就见这一次的骨笛声幽鸣,和方才不一样,只听笛声呜呜咽咽如阴地的鬼啸声。
而白骨笛上更有黑炁随着笛声飘出。
来了。
她心下踏实了许多。
“好浓厚的阴煞之炁。”食炁鬼鼻翼动了动,目光同样落在了徐安卿口唇相碰的那管笛子上,再看王蝉,他目光中带几分不安。
就见王蝉同样虚浮浪尖,无数的虚影凝成一人。
夜风吹拂而来,将小姑娘的发丝吹乱,却不见着急慌乱之色。
她的视线落在白虎肚中,手心一翻,一枚石头在掌心出现。
“是、是那方石头!”食炁鬼激动,莫名有些放心。
“什么石头?”小白蛇支起身子瞧去。
食炁鬼想说什么,想到什么,瞅一眼徐安卿,特特又闭了嘴。
什么石头?
这石头可了不得,自己多瞅几眼,险些都被收到里头呢。
徐安卿也注意到了王蝉掌心的石头。
就见石头雕琢成马蜂模样,薄薄的蜂翼,细长的蜂身,有蜂的触角和节肢,清晰可见。
颇为奇特的是马蜂的眼睛。
只见花花绿绿的颜色拼凑在一起,浑然天成,细细簇簇堆叠成马蜂的复眼。
谁瞧了这方石,都得叹一声巧夺天工,当真是巧夺天工。
一方石头竟也能雕成如此模样!
徐安卿看了两眼,又不以为意,心下又道几分滑稽。
不愧是这种年纪的小丫头,花样子就是多。
石头,死物而已。
小小的石蜂像又能成什么大器?
笛声又起,白虎昂着虎头又吼了一声,獠牙大张,与此同时,它腹肚处的毛忽忽而动,有人脸在虎肚中拥挤而出,一张又一张。
王蝉看去,只见人脸有男有女,有老亦有少。
他们眼睛闭合着,面上却有痛苦之色。
随着笛声,白虎也一身的阴炁笼罩,虎毛忽忽涌动,像大海之中的虾,有着一簇簇的毛脚,水一漾,毛脚细细而动,一个个人头被推着从虎肚中挤向了虎嘴。
“吼!”
虎嘴一张,无数的人头喷射而出。
只见黑压压的人头飞来,他们猛地睁开了眼,视线齐齐落在了王蝉身上。
嘴一咧,能见舌间黑炁缠绕。
熹微的渔火映照下,如一排排的牙朝王蝉咬来。
“伥,是伥。”白蛇喃喃。
它生于山间,清修在山林之中,自是知道虎吃人可夺人魂成伥鬼。
但这样多的伥鬼,该食多少的人。
一个个人头将这一处的天空遍布,要不是没有光亮,寻常人瞧了,朦胧之下,定还道是十五灯节时候燃灯盏盏。
“卫小娘子,这是卫小娘子。”白蛇的视线落在一个白骨头上。
它的蛇丹将卫家小娘子的残躯蕴养,更藏在大江之下,时间推移,白蛇残灵能知卫舒窈的气息。
虽成白骨,却还一眼认出。
白骨和无数的头颅朝王蝉扑去,像夜黑之时嗅到死亡气息而飞来的寒鸦,带着不吉的阴晦之炁。
小丫头,饶你逃得再快,也躲不过这铺天盖地咬来的阴鬼。
修为是不错,可惜遇到了他——
徐安卿的笑才挂在嘴边,下一刻,他嘴边的笑僵住了。
“怎么、怎么可能!”
徐安卿停了吹笛,头一次,他失了气定神闲,抬脚往船沿边站了站,一把捏住了船舷,手上青筋暴起,声音有些飘,眼里是难以置信。
就见无数人头朝王蝉咬来之时,倏忽没了踪迹。
她立于江浪之上,视线对方是白虎,漫天而来的头颅像徐安卿施的一个虚影术法。
泡沫一般,一戳便破。
又像是年节时候,小娃儿手上玩的炮竹,燃一根香点了点炮竹的引线,忙不慌地跑开,又是捂耳又是跳脚,但炮竹哑炮,竟是不响。
王蝉垂了垂眼,日月星三光自天而落,在她指尖凝聚,一点点了花绿宝石蜂的眼。
“去吧,将你们自己都寻回来。”王蝉低语,“我会送你们一程,到该去的地方。”
死去之人需要安息,而不是成为谋害他人的兵刃。
就如画龙点睛,又如纸人画眼一样,石头雕成的石蜂瞬间有了灵。
棕红、浅绿、深绿……花绿宝的石头有花花搭搭的颜色一漾而过。
石头内里如蜂巢一般,里头是细密的孔洞,蜿蜒曲折成各个延展的空间。
里头,王蝉于阴地里寻的无数个无头残尸如感受到了什么,激动躁动莫名。
它们伸手朝天够去。
漫天而来的头颅入了嗡嗡振翅而去的石蜂之中,在徐安卿怔愣他引出的伥鬼何去之时,王蝉手中的石蜂化作了一道流光,猛地扎进了白虎的耳洞之中。
“吼!”
白虎痛得不行,发了疯一样地吼叫乱扑,虎爪更是拼命地去挠抓自己的脑袋。
“停下!山君停下!”
徐安卿怒瞪了王蝉一眼,皱眉又心痛地看着失控的白虎,笛声又起,妄图安抚它。
然而笛子才凑近唇处,堪堪才发出零碎两音律,白虎似受到了反噬一样,受不住这音律,猩红着一双兽目,爪子一扬起,竟狠狠地朝徐安卿拍去。
厚氅高高撩起一角,徐安卿震了道灵,急急推水而去。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虎爪拉扯下的厚氅,捏着白骨笛子,脸色铁青。
白虎受不住小小的石蜂,拼命地拍打自己的脑子,直把半张白虎皮撕得半碎。
得了头颅的残躯在王蝉的帮助下,断了受制于虎的伥,从花绿宝石蜂中出现,亦如蜂巢出锋群一样,纷咬的朝白虎撕咬而去。
这下,徐安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再看王蝉,他阴着脸,一字一顿道。
“好好,小丫头好算计,你是一早便知道白虎有伥,早就寻了亡魂残灵,等着我唤这些阴鬼。”
“不错。”
王蝉接了卫舒窈的白骨头颅,只见她手一翻,有淡淡的莹光托于其中。
两厢接触,白骨丰盈成卫小娘子的模样。
莹光是卫舒窈的残魂。
“不愧是崇德书院的山长,你也聪慧。”
礼尚往来,王蝉也夸了回去,刺得徐安卿心口哽塞,一张脸更阴了。
“这东西竟在你手中。”
徐安卿的视线落在王蝉掌心,略略想了想,便忆起了自己曾将卫舒窈的残魂搁在一个小娘子的脑内。
应地求吉,为子嗣求一个聪慧,哪里想到手下仆人无用,生生让他错失了应地。
直至故人传信而来。
锦笺中香风阵阵,是她身上的冷香,让他忆起旧时带着蜜意的时日,然而,拆了信封,展开一瞧,澄心纸上有泪痕沾染。
他瞧了心中一痛。
信里抱怨他无信,铿儿并不聪慧。
他心下惊怒,一翻查看,这才知道是应地出了错。
应地求吉求聪慧,这一法子既不成,亦可亡羊补牢。铿儿如今不聪慧,不代表以后不聪慧。
崇德书院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了。
正好,河灯盏盏通幽地之时,空空和尚为与故人眉眼有几分相像的小娘子求情,他允了这一份求情,正好试一试他想的另一法门。
“怎么样,那小娘子可学会了打算盘?”徐安卿眼里有探究之色。
“学没学会都不干你的事了。”王蝉收回手,将卫小娘子的头颅收妥,朝徐安卿瞪了瞪。
想以同样的法子害她阿爹和杜秀才这些聪明的,偷他们的学识,没门儿!
见王蝉将卫小娘子的头颅收妥,徐安卿没得到回话,心下不痛快,正想嘲讽两句。
都成残躯破头了,再动作轻轻又有何用?
总不至于让死人复生吧。
才这样一想,脑子里如有一念头似灵光一般,一闪而过,徐安卿猛地抬头,视线落在了食炁鬼所在的乌篷船上。
那儿,白蛇缠在乌篷船上的灯笼上,烛光将小小蛇身照亮,像氤氲着道神光。
难道——
他转头将视线对上王蝉,目光在二者之间游移,似荒唐,却又能说得通。
白蛇,残躯……
种种迹象皆指一物——蛇丹。
泛舟在嘉郁江时,修行之人六感通达,徐安卿如何不知江下有残躯。
水波微动,尸体随着水波微微漾动。
山君口刁,从来只食头颅精魄,残躯多是弃于荒野和水下,供野兽和鱼虾啄食。
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尸体,都是些无头残尸,骇人得紧,肉泡得发白发僵,随水而动的衣裳都是怖人的。
可没法子,猛虎吃人,天经地义,亦如人亦会食兽肉一般。
不论是徐安卿还是空空和尚,两人皆道山君为孽畜,不曾多看江水下的尸骨,亦不曾留意,江下有一具尸体不腐不化。
每一日山君皆要饱肚,江下每一日都要添些亡魂残躯,有残躯在江水之中,实在是寻常。
……
徐安卿脸色又青了几分。
“蛇丹——”
他一直在找的蛇丹,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但他竟像眼瞎心盲了一样,一直忽视了这残躯。
“交出蛇丹!”
徐安卿盯着王蝉的手,抬眼威逼而来。
不过是米粮铺子一个小娘子,怎就有资格用上蛇丹?
那是离化蛟只差临门一脚的半蛟蛇妖的蛇丹,能活人肉医白骨的存在,暴殄天物,当真是暴殄天物!
再瞧王蝉,他的眼里是恨铁不成钢。
果真是小丫头,天真又妇人之仁,如此珍贵之物,竟盘算着给以凡人米铺小娘子用?
“想要蛇丹,也要看山长有没有本事拿!”
王蝉瞧出了徐安卿的未尽之言,在骨笛声又起的时候,就见天上有日月星三光汇下,在她手中的月光笔中凝聚。
月光石中有如鱼鳞的细片,光在其中折射成璀璨之光。
“刀来。”
笔在半空中划过,轻点那书于半空中的刀字,一横一撇如利刃出刀鞘。
下一刻,就见流光璀璨拉长,月光石的笔竟拉扯成一柄朴刀。
刀芒锋利,直指徐安卿。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只见刀势灼灼,元神如风似光般压来,手中之刃,一斩斩向了徐安卿。
快,太快了!
徐安卿心惊。 I
来不及退,他抬手,匆忙之下只能以骨笛相碰。
只听“叮”的一声响,如金戈交缠。
徐安卿难以置信,瞧了眼近在咫尺握刀的王蝉,又去瞧自己手中的骨笛。
只见两厢一碰,笛子上有细细密密的碎口起,如冰裂一样,开始只是咔嚓一声响,接着便如破竹声起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徐安卿狼狈往后一退,捂着了脸。
那儿,朴刀的刀芒将他的脸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徐安卿顾不上自己了。
他急急朝白虎瞧去。
已经晚了,骨笛破,挣扎不住的白虎顿了顿,也如骨笛碎裂一般,虎头和虎身分离。
“吼——”虎啸声戛然而止。
虎身颓然倒地,最后成蔫耷的虎皮。
本就是虎皮炼制的虎妖没有血溅,而江风一吹,蔫耷的虎头随风而动,翻滚而来,最后落在了徐安卿脚下的乌篷船头尖口处。
虎目冷冷又发灰的盯着徐安卿。
“山君——”徐安卿的声音轻了些许。
再看王蝉,他眼里是犹不能接受的惶然和发虚。
“怎么会——”
究竟是何人,竟能引天上三星之力为已用,如此磅礴的灵能。
不可能,不可能。
在徐安卿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又一记朴刀劈下,带着排山倒海之势。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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