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白蛇的身子又僵了僵。

    对头这小姑娘生了双好眼睛, 大大又水汪汪,眼尾微微垂着,像湿漉漉的狗儿眼, 好奇瞧人时, 光影倒映其中。

    因此,白蛇也瞧到自己的模样了。

    就——有几分好笑。

    像根筷子!

    它悻悻地垂了脑袋,身子也放软了些许,像败下阵来的大公鸡一样。

    白光一闪, 蛇身落在了枯化成石的旧躯上,在山石蛇的头颅两眼间。

    只见微微张合一条缝隙的蛇目上有灵漾出,勉强滋养着小蛇成形。

    王蝉若有所思。

    竟虚弱成这般模样?

    不过却也奇异, 走蛟失败枯成巨石,又蜿蜒到山脚, 瞧这模样, 临水却不近水, 临门一脚的失败, 眼下还有残灵存在,已经是万幸。

    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巧合。

    “多谢小修士留情。”白蛇瞥了虚影一眼, 似是叹了口气。

    蛇眼本是无情之眼,但王蝉却在这白蛇的眼中瞧到了人性的一面。

    对虚影似有几分愧, 又有几分不赞成。

    “在下王蝉,敢问蛇君如何称呼?”王蝉问。

    听得一句蛇君, 筷子样的白蛇莫名鼻头一酸。

    多久了, 它有多久没听人唤它一声蛇君了。

    走蛟失败, 巨蛇之身枯化成石,瞅着是日日跃山而下,蛇身缠山脚, 却不沾山下的水分毫。

    蛇可无水,龙怎能无泽?

    这是断了它的生机,行巨石绞困之术!

    因一些机缘,它侥幸得了一线生机,这才有灵残存。

    但也不多,前段日子才勉强聚灵显形。

    游到哪都是小蛇模样,也行不远路,被巨石蛇身羁绊,平日里只在东桔县城游荡,又或是行在贯穿环绕着东桔的云梦水域。

    也因此,它知道一些东桔县的遇邪之事。

    闹得颇大,青壮暴尸街头,面含微笑而死,肚腹里都是阴邪的炁,太阳一晒,淌做了恶臭的烂泥污水。

    它本是一方大蛇妖,差一点便能化蛟龙的存在,自然比人间的仵作瞧得更多。

    尸骨腹肚鼓涨,是有人剜出了人的心肝,许是嫌心肝太小肉少,沾了阴邪炁在心肝之上,又将其塞了回去。

    这才腹肚鼓鼓,剖开后,日头一晒,阴邪炁淌成黑水。

    它有心为县里做些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勉强拖着残灵蛇身游走县城,几番探看苦主之家,却意外、又不意外的发现,城里行恶的妖邪所害之人并不无辜。

    多是些薄情寡义、负心薄幸的男子。

    “惭愧,如今当不得蛇君一词了,只些许残灵苟存,不知何时便散去——”

    “小王修士唤我一声白云阶吧。”

    白蛇有些怀念。

    这名儿它早早便为自己取好了,只等着走蛟成功,褪去蛇身幻成人型的一刻。

    到时,依着它这身白皮,以及在族中备受追捧的身姿,定也是人间一白衣款款的风流之辈。

    云阶龙君,听着更是缥缈潇洒,如天上之人一般。

    哪里想着,介绍这名字时,竟是如今这一刻。

    白蛇的余光瞥了眼自己的身子板,又颓了几分,觉得这名字的威风都被它如今这小模样损了去。

    王蝉自是不知它说个名字,内心已然百转千折。

    瞥了眼虚影,这会儿,她瞪着抵着自己胸前的青幽之光。

    只见光芒如箭又似刃,上头缠绕的还是她方才吐出的妖邪炁。

    己箭伤己身,虽只破了些许的衣裳,皮肉分毫未伤,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重。

    顿时,她是又惧又是气,却也不得不服气。

    末了,对上王蝉瞧来的目光,又看看成困网一样的灵炁。

    “丫头好本事,老婆子我认栽了。”

    说罢,她搁不下面子一样,恨恨地哼了一声,别了眼不去瞧。

    再看小白蛇,虚影的眼里漠然。

    王蝉有些明悟。

    显然,虚影并不认得白云阶,只是附魂成精,精怪天性之下寻到巨石这一处遮蔽藏身之处。

    但白云阶却认得她。

    “是。”只见白蛇微微颔首。

    它瞥了眼虚影。

    “戥子附着阴魂成精,精怪是今夜初见,但那一抹的阴魂我却识得。”

    顿了顿,它又道。

    “算是一故人,生前,她唤作阮颜。”转过头,蛇目落在虚影身上,语气平和,“阮娘子,我说得可对?”

    “你怎知我?不可能,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虚影僵了僵,为有人道破自己生前的名字而诧异。

    阮颜抬起头,上下打量白蛇,皱眉搜刮着生前生后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蛇虫之物湿腻又阴邪,喜暗潮之处,又成长条蠕动之状,行快一些更是骇人,多数女娘都不喜欢。

    阮颜也是。

    便是眼前这巨蛇残灵的鳞片美如白玉,她也敬谢不敏,生前更是不曾饲养过蛇类。

    亦不曾和妖邪之物打过交道。

    白云阶叹了口气。

    “非是你,与我有旧缘的是许四文,因着他身死时候还念着你,我于他有愧,曾应允了他要寻到你,和你说一声莫要再等他了,是他失约了,这一世情深、奈何缘浅,盼卿余生安乐……”

    “我于他的记忆中见过你的模样。”蛇眼注视着阮颜,“阮娘子,你方才的模样,和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白蛇盘起了身子,脑袋都耷在了巨石之上。

    感受着石头冷冰冰的触感,像它此刻拔凉凉又不得劲儿的心。

    “许四文?”阮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好笑的事,“情深缘浅?说什么笑话!”

    “蛇君,你莫是认错了人吧,又或是死了一遭成残灵,脑子也损得之剩芝麻绿豆小,记糊涂了事?”她语气尖酸。

    “他可一直都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老婆子我都长寿,娶妻生子,绵延子嗣,早把我这故人抛到了脑后,弃如敝履。”

    王蝉瞧去,就见提到许四文这个名字,阮颜激动愤怒得不行,佝偻着腰背起身,半点也没理会抵着她心口处的青幽箭矢。

    只见她直视白云阶,浑浊的眼里都是痛恨。

    “一大家子的后人呢,老了老了,逢年过节时候,个个跪拜在下头,唤他一声老太爷。”

    “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他害苦了我,害苦了我!”

    眼瞧着阮颜激动,一步往前,箭矢就要抵着她的心口处穿破。

    王蝉手一攥紧,灵便散去,如流莹四飞。

    “阿蝉姑娘——”食炁鬼有些担心。

    “没事。”王蝉摇了摇头,示意箭矢不在了,但成天罗地网的困牢还在。

    再说了——

    王蝉瞧着阮颜,只见她抬脚朝白蛇处走去,身影在佝偻老者和妙龄女子间变幻不停,可见心中激荡。

    她和许四文,有缘分羁绊,却也有误会隔着。

    虽然白云阶如今只只言片语,但想来,这其中误会定是如山重重。

    要当真因误会怨了一辈子,蹉跎成这白发佝偻模样,也怪让人心不落忍的。

    “他真的死了。”白云阶看着阮颜,蛇眼里同样有着不落忍,“早就死了。”

    “东桔城中死的那二十三户人家,我都去看过,阮娘子,你是恨他们薄待了娘子,行了恶事,这才对他们下手的,我说得可对?”

    “对!”阮颜激愤,声音拔高尖锐,“他们不该死吗?他们就该死!”

    她瞧过白蛇,又去瞧王蝉。

    “那叫麻五的,醉了便打骂媳妇,打得是鼻青脸肿……嗬,醒来后哭着求媳妇饶她,摔自己的脸,说下回再也不喝酒了——”

    “可哪一日耽误他喝醉了?高兴喝,不高兴也喝,要我说,是狗就改不了吃屎!那麻老五就是一条狗!立誓承诺如犬吠,既然这样,我便替他应誓。”

    说甚再犯再打媳妇,他就天打五雷轰。

    天不打雷,不过,她这戥子精能称量心肝。

    阮颜嘲讽,模样是老太太见惯事的冷漠,又成小娘子眼波流转的邪魅。

    发间的麻绳成秤砣的吊绳,将秤砣坠着。

    她吐了口气到秤盘。

    “我呀,”阮颜朝王蝉瞧来,提着戥子,做了个称秤的动作给她瞧。

    “就这样挖了他心肝瞧一瞧喽,你道如何,果真是不够数的!”

    “我就给他添了一点,再塞心肝回心口,叫他以后一定得够数,做人心肝不够数可不成,没良心的。”

    对上阮颜瞧来的目光,王蝉覆了层灵在眼,炁机氤氲而开,巨石蛇山脚这一处有水幕片段一一闪过。

    食炁鬼都探头瞧了瞧。

    打媳妇到半死的麻老五,尾随小娘子到巷子口的李二,道貌岸然的邻居阿爷,拿着糖脯糕点哄了小娃儿到屋里……娃儿有男娃,也有女娃。

    陈明德干呕了一声,指着那老头子。

    “阿蝉姑娘,我认得他,这这——他怎么能这样!千刀万剐,是该千刀万剐!”

    对于老头被暴尸街头的模样,食炁鬼家中也有稚龄孩子,更是愤恨他所行恶事,只恨他还留了个全尸,算是占便宜了。

    水幕一一闪过,王蝉沉默,手一攥,化作困牢的天罗地网也散去,灵如铁树银花炸迸。

    食炁鬼也不吭声了。

    这一个个的,是没有心肝,都缺斤少两的。

    “也、也算是替天行道了,瞧着好像倒也不坏。”他低低说了一句,想到了什么,紧着又嘟囔。

    “那我呢?”

    “我仔细又想了自己,我短短这一生虽然没有行什么好事,但也算坦荡,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待人和善,待家里人更是亲近。”

    “死在马蜂蛰咬之下,我已经是够倒霉了,你作何还要和她说克我的法子。”

    食炁鬼口中的她,自是钱香月。

    “不为什么,”阮颜笑了下,眼波流转间有阴邪的诡谲。

    “助我成精的人可说了,县里越乱越好,你娘来问我,我估摸了下她的心肝,啧啧称奇,这做阿娘的,心长得真歪——”

    一大半在小的身上,就一点在大的身上。

    不多,就一点儿。

    她就想看看,这大的心肝,是否能将小的心肝也都吃了,一时兴起罢了。

    再说了,她便是不说,人想想也知道——

    人死于何种器物,化作鬼后虽诡谲,却也更惧怕此物。

    这乃命门。

    好比上吊鬼的上吊绳,惧杀畜无数猎人箭矢的虎妖,无头鬼惧刽子手的砍刀,也惧行刑前背负在身的犯由牌……

    “助你成精的人?”听到这话,王蝉警醒了下。

    倏忽地,她想到舅爷说的一句乡间哩语。

    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

    “是无妄寺?”

    要说东桔县里闹邪闹得大,谁会占便宜?必须是无妄寺啊!

    香火添功德多了不说,外头的店肆生意也更好,寺庙周围的香火铺子,都是寺里的人,又或是寺里人的亲人所开。

    最近可很是饱了一番钱兜,袋里添了许多许多的米。

    还有那云游访友的住持———

    王蝉转头问陈明德。

    “对了,方才只听柳娘和陈阿奶说起无妄寺,说住持访客了,可没没听她们说起名儿——”

    “你们无妄寺的住持叫什么名字?”

    陈明德:“我哪会知道?”

    他平时忙着呢,不上香。

    他家也是他出事后,上香的日子才多的,平时就拜拜祖宗,再在年节时候拜拜门神、灶神、井神……家里的神就够多够忙了,哪还需要去寺里添功德?

    偶尔一两回散心之举罢了。

    再说了,无妄寺以前并不出名,只是一小庙。

    “空空和尚,不错,正是无妄寺的住持空空和尚助我成精。”

    阮颜瞥了眼半空,也领王蝉掐了箭矢,又散了困牢的情意。

    “东桔县的人该庆幸,我这阴魂附着的是一方戥子。”

    戥子称量,公平公正。

    是以,阴魂也藏几分的良知。

    扰得东桔县城惶惶之时,专挑行恶之人下手,心肝称量,不够数了才添良心。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空空和尚?

    那个行哄骗之术, 将巧娘家中牛姥姥骗走的和尚?

    王蝉一下便想起了赵大山家牛棚中,那听闻牛姥姥被吃,水汪汪牛眼中簌簌落泪的牛儿。

    还不待王蝉再说什么, 那厢, 阮颜已经率先一步。

    只见她成一道残影,倏忽一下,人便贴近了巨石蛇上的白蛇。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清楚!许四文怎么可能早早就死了?”

    她转头看向虚空, 好似看向了久远的年代,面上有愤愤之痛与悲苦,身形在佝偻老者和妙龄女子间变换不断。

    成了一抹残魂, 又残魂附着戥子,机缘巧合下被人炼成了精怪, 却还记得曾经的伤痛和愤懑不平。

    “我亲眼瞧到的——”

    阮颜咬牙切齿。

    “他背信毁诺, 另娶他人, 娇妻幼子, 满堂的儿孙……而我什么都没有——”

    阮许两家是东桔县的银楼,同行相忌, 相互间,瞧彼此都不顺眼。

    更因为一些生意上的罅隙, 长年累月,两家之中连面子情都没有, 都想将对方的银楼搞垮。

    十数百年下来, 阮许两家竟成了死仇。

    奈何, 到了阮颜这一辈,阮家女和许家郎却生了情谊。

    回忆起旧事,阮颜面上有痛苦之色。

    爹娘怪她不自爱, 亲朋都说她中了桃花癫,竟和对家的小子有了情谊,还私定了终身。

    如今,那小子幡然醒悟,断了这份情,将事情都撇得干净,人人都道是他们阮家女不要脸,硬贴着上门,累得他们阮家在东桔县城没了脸面。

    “丢脸丢脸!我怎么会生出个你这么个不懂礼数的!”

    阮父和一众族亲在厅堂上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再指下头的阮颜,横眉怒目。

    “竟还约好了私奔?我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要不是那头写了信来嘲讽,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心思?糊涂糊涂!”

    “我不是生了个闺女,我是生了个孽障啊!”

    阮父推开了求饶的阮母,一摔袖子,沉了脸唤下人。

    “来人,给我把小姐关楼上去,屋子窗户都给我钉死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开门。”

    “我倒要看看,这有情饮水饱,它是不是真能饮水饱。”

    阮父看着跪在下头的阮颜,嫌弃极了。

    周围好像有许多人指指点点而来,族亲都贴着一张瞧不清面容的脸,似笑又似讽。

    “女儿家嘛,都是这样,心肠软又好骗。”

    “是啊,再会做生意、再会画金银样式又有什么用?这要是将心贴到了夫家,瞧着这糊涂模样,回头是要把咱阮家都赔上门去喽!”

    “……万幸万幸,阮大哥早些发现也好,回头往咱们族里再抱个孩子养,这一次别养女娃子,养个男娃娃,男娃娃才会一心贴着家里咧。”

    “哎,我家里那娃娃机灵,回头叫阮大哥瞧瞧。”

    “嗬,你的那个都七八岁了,养不亲,得我家的,我家侄儿刚过三岁生辰,养得亲不说,这年纪也可爱,都说三岁看老,最适合给阮大哥带了,一定养出个贴心意的!”

    “……”

    ……

    “男子有私情是风流之事,”阮颜喃喃,“于女子却是没顶之灾,情之一字何其伤人,我被锁在家里的小阁楼上,像狗一样被锁着。”

    这一日,楼下有迎亲的队伍走过,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她被关了许久,昏头昏脑,只些许阳光和风炁透过木头缝隙吹了进来,给她些许残喘的空余。

    封锁许久的门被打开,背着光,露出阿爹嫌恶的脸。

    “你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要死要活给谁瞧!”

    他拎着人走到窗户边,拿撬子撬了紧封的窗户一角,她看下头迎亲的队伍。

    “你好好看看,这便是你自己寻的良人,人今儿要成亲了,从此娇妻幼子,你又算什么东西,呸,路边的烂泥都不如。”

    谩骂声入耳,阮父跳脚,恶毒的话一声又一声,不似对闺女,反倒对仇人一样。

    她死死地贴着窗户木头上,木屑戳进了皮肉也不曾察觉,只一双眼盯着下头看,难以置信又绝望。

    “不——”

    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胸口挂着大红绣球的许四文笑得春风得意。

    时不时的,他还朝四周行了拱手礼。

    一顶花轿四人抬,喜庆地颠颠,喜娘热闹地吆喝,吉祥如意的话是一串一串地往外冒,惹得人群中许多人叫好,许多人恭贺。

    “许公子大喜啊!”

    “同喜同喜,哈哈!”

    见着主子示意,随行的人机灵,又从篮子里丢出了爆竹和喜糖铜钱在人群。

    “许公子大气!”瞬间,人群更热闹了。

    ……

    迎娶娇妻,洞房花烛——

    好生快活。

    阮颜嘲讽地笑了下。

    再抬眼,她看向白蛇的眼睛阴了又阴,声音不再激动,添几分冷,却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水面平静,下头却是暗潮涌动。

    “你和我说他早死了?死的人为何能娶亲?”

    “难不成是我这一双眼睛瞧错了人?”她一指眼睛,“你说!是我瞧错了吗?”

    冬风肃冷地吹来,卷来远处的松涛声阵阵,应和着阮颜的厉喝,添几分逼蛇的气势。

    白蛇不言,只盯着阮颜瞧,蛇眼里是通人情的叹息。

    “我不知你瞧到的许四文又是谁,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瞧到的许四文早早便死了,死在弱冠之年,死在五音桥下。”

    “小王修士。”白云阶唤了王蝉一声,“可否助我一臂之力,以灵之力,回溯过往。”

    王蝉点头,“自然可以。”

    其实,她也好奇得紧。

    白蛇又看向阮颜。

    “许四文虽非我所害,但他的死我却也有几分不可推诿的责任,我应允了他将死讯通传,奈何自己也身陷囫囵,不得脱困。”

    “今日一见,合该了这份因果。”

    说罢,白蛇朝王蝉瞧去。

    王蝉知意,只见她手诀一掐,日月星三光在指尖凝聚,末了一点蛇目,光化作千丝万缕入了白蛇的蛇眼。

    炁机氤氲,白蛇微微阖了眼,再睁开,此处有水幕样的片段漾开。

    “好、好大的蛇啊。”食炁鬼瞧到这一幕,眼里有敬畏的神色。

    王蝉瞧去,果真是好大一条巨蛇,长数丈,在草木中蜿蜒而动,所过山林之处,草木尽折。

    它多是在悬崖瀑布中随着水炁修行,瀑布飞流直下,落在巨石上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巨蛇盘踞在石头上,口中吐出一枚莹莹有光之物,如珠又似玉。

    珠玉样的圆球日日受这水炁、山林之炁的冲刷,愈发的凝萃,上头的光华也从一开始的不掩饰,到最后的质朴。

    好似铅华洗净,返璞归真一般。

    巨蛇远尘世纷嚣,不为恶,修行百年千年,青山不改,山中亦不知年月。

    ……

    食炁鬼好奇,“它吞吐的这东西是何物?瞧过去很不一般。”

    王蝉:“蛇丹,妖物的本源之力。”

    王蝉没说,典籍中记载,一众妖丹之中,蛇丹更为珍贵。

    传说中,此物能起死回生,尤其是不沾血炁,以纯粹的山林之力淬养的蛇丹。

    王蝉再看巨蛇,又为它可惜。

    要是走蛟成功,它真能成一方龙君,所落之处,定成灵山,是山神一般的存在。

    山林的树木枯了又荣,便是一年的时光。

    只看水幕中有风炁起,树木在枯荣之间急速地变幻,此为山间岁月——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这一日,瀑布之下的巨蛇动了,它顺着水炁蜿蜒而下,潜水而行路,由山林入大江。

    远处有阴云阵阵,雷霆滚滚。

    时值夏日,正是暴雨时节。

    ……

    小白蛇也看着水幕。

    它瞧到自己那数丈长的模样,蛇眼里都是怀念。

    “那时,我掐算好了时辰,这一场暴雨能落三天一夜,依着这雷鸣大雨,顺当的话,走完这一程又一程的水路,雷鸣劈我的蛇身,雨势冲刷我这一身的妖炁,只等将妖炁洗尽,我便能蜕蛇成蛟。”

    到时,数百上千年的修行凝聚,蛇身一跃水入空,转而便腾云驾雾起,一朝便成蛟龙。

    “按你们人间的话来说,其中差别,大概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吧。”

    从此天地间遨游,招雷布雨,旱灾处的人们供奉一声龙君的存在。

    哪里想到——

    它败了。

    王蝉和食炁鬼都看着白蛇,就见它蔫耷了身子在巨石蛇上,小小的脑袋搁在冰凉凉的石头上,分外没劲儿。

    不瞧它的神情也知道结果。

    毕竟要是成了,此处便没有这枯化的巨石。

    阮颜瞧得皱眉,心中亦有份着急的焦灼。

    许四文呢?不是要和她说许四文之事吗?

    “蛇君——”她忍不住开口。

    “不急。”白云阶默默又瞧了眼自己丈长的威武模样,朝王蝉叹了口气。

    “小王修士。”蛇眼里有巴巴之色,这是灵不足了。

    王蝉:……

    手诀一动,日月星三光愈盛,王蝉默默又引了些灵到小白蛇的眼中。

    天上七曜阵微动,巨石蛇上沾染了三光,微微张合的石缝好像都大了些许。

    王蝉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察觉自己和巨蛇竟有了羁绊,只不知这一份缘又落在何处。

    下一刻,水幕一转,江水奔流,青草曼曼的两岸景便变了。

    王蝉收回心神,瞥了眼白蛇,暂时将这份羁绊搁置,专心在眼前的水幕之中。

    只见大雨仍然冲刷而下,天地都成苍茫一片,天像是破了个大洞一样,落水不断。

    雨势急、快、猛,打在石头上有水珠飞迸溅开。

    可想而知,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该有多疼。

    人人都躲在了家中,或是用盆或是用陶缸接着屋子的漏水,将蓑衣都穿上,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这雨。

    “这雨大啊——倒许久不见这般大雨了。”

    “是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河道堵了,回头别排水不及时,河水倒灌漫上了岸,到时淹了村子,那可就不妥了。”

    水土无情,要真漫上河道,伤亡定无数。

    “不能吧——”有些人乐观,还听过些奇闻轶事,瞧着落雨滂沱,当下便道。

    “不说修的堤坝,就说奇事。”

    “我听我祖祖辈辈的人说过,这样大雨时候是凶,但天也怜人,这种时候,一些修行有成的灵物会依着水势游走,将河道淤积的泥松动,让河道更加的宽敞——”

    “我瞧这雨下得这般急,兴许也有灵存在,它修行,我们得一份平安,两全之事。”

    “但愿吧。”

    ……

    王蝉瞧到,水幕之中,白蛇在水中摆了摆尾巴,瞧过去有几分得意。

    显然,它修的是水道,落雨之下,城中的交谈声都顺着雨势落入了它耳中。

    虽然得意有人慧眼,知道天有它这样的灵物助人间行水,得意过后,白蛇却也更小心地将淤泥顶开。

    水在河道中流得更快了,一路朝大海奔袭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水程,它到了城外的一座石桥。

    桥头处立了一个石碑,上头凿刻着五音石桥四个大字,红漆附凿痕,触目惊心。

    到处都湿漉漉一片,苍茫天地下,人人都躲在家中,世间好像只有一走蛟的巨蛇在忙碌,冷冷清清。

    但那座桥下竟有一人在。

    ……

    巨石蛇山脚。

    “许四文——”阮颜一瞧到人影,一下便将人认了出来。

    她疾走两步,贴着水幕认真去瞧。

    当真是许四文,一模一样的眉眼,雨水冲刷而下,他的模样狼狈极了,浑身湿漉漉,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本该是小麦色的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竟无一分血色,唇薄薄又冷白。

    许四文在桥下的乱石堆上坐着,瞧着奔袭而来的江水,一双眼里都是恐惧和绝望。

    “许四文——”阮颜喃喃,忍不住又低喝了声,“跑啊,你傻了,怎么不跑!”

    “他跑不了。”王蝉应了一句。

    对上阮颜瞧来的目光,王蝉手指着水幕之中。

    那儿,许四文的脚上淌着血,细看,上头竟缠了条铁链。

    铁链将许四文的脚缠绕,另一头是桥下的顶桥面的巨石。

    “别淹他!”阮颜着急,“你别淹他。”

    王蝉却知道,这桥一定是要被淹的。

    “蛇走蛟遇桥漫水,这是灵物不屈人脚下,是天性,这水定是漫过桥的。”

    果然,下一刻就见水势滔滔起,将五音石桥漫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五音桥落座在东桔县城之外的九崽坡, 桥下有五个石洞,流水淌过,水声潺潺。

    流水迸溅着石洞石块, 如宫商角徵羽, 声调各不相同。

    因此此桥得名五音。

    阮颜眼里有茫然之色,不自觉地抬脚走近了水幕,伸手去触及,却又触及不到内里。

    “许四文早死了?”

    “不——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秋日时候, 东桔县城中秋菊盛开如火,一簇又一簇,他会摘一朵最艳的簪在发髻边, 高头大马,红绸喜布红灯笼, 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地迎娶妻子。”

    从此娇妻幼子, 儿孙满堂——

    又怎会死在同一年夏日的暴雨之时?

    对于这一场暴雨, 阮颜有印象, 因为这一场雨实在是大,冲垮了城外百年之桥。

    东桔县倒是庆幸, 只毁了一座桥,听闻其他地方却惨, 村庄被淹无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卖儿鬻女。

    洪水过后更是瘟疫丛丛, 几乎是民不聊生。

    据传, 那一次急雨浪大丈高,雨落得急又猛,很是不一般。

    因此, 处处有了妖邪乘水做恶的传言。

    最后,得一云游道人天收了妖邪,摇铃建观宇,设坛斋醮,这才平息了亡魂悲苦,平了这一次妖邪掀水为恶的孽事。

    五音石桥——

    阮颜看向桥上镇的界碑。

    这地儿她更是熟悉得很。

    阮许两家世仇,阮颜初见许四文便是在城外的这处五音石桥。

    彼时,谁也不知对方姓名,却觉得投缘。

    阮颜是内敛之人,许四文却热情善夸赞。

    阮颜是阮家银楼独女,许是女子心思灵巧,虽然制金的工艺有所欠缺,绘的图却灵动。

    “阿颜你真厉害!这画好看,这图也好看,你这脑袋瓜子是怎样想的?太厉害了!”

    五音桥下,流水潺潺而过,迸过石洞有跃跃之声,许四文穿一身学子的青衣,瞧着阮颜绘制的一张张图,眼睛明亮似揣着天上星一般。

    再抬眼夸来,句句是真切,字字是肺腑。

    内敛的阿颜姑娘都被夸得微微红了脸,一把将东西抽了回来。

    “哪、哪就这么好了?”她支吾又羞赧。

    “真就这样好!”青衣少年挠头,咧嘴一笑。

    再说话时,那双眼里却满满载的是认真,“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图,男子都及不上你。”

    “阿颜,你真厉害!”

    再后来,得知对方竟是许家子,阮颜很是惊怒一番,满心疑虑,只怕他夸赞是假,偷瞧绘图是真。

    哪里想到,等了许久,也不见绘图在许家流出。

    阮颜放心之余也惆怅。

    倒是她误做了小人,以小人心度了君子腹。

    知道对方是许家子,想着两家隔阂,她虽心中难过,却也知两人之间没有缘分。

    黯然神伤之下,想着断了联系,也不再去五音桥下采风构图。

    倒是可惜了那一处风景。

    流水潺潺而来,山洞如仙乐,偶有许四文笨拙地拿笔记录着旁人的话语,嘴里嘀嘀咕咕重复着语句的声音传来。

    春风拂面,令人心静。

    许四文是个性子直又憨的,读书读不明白,却又爱读书,时常觉得旁人比他聪慧许多。

    许是一老农,又或是一支着棚子做吃食生意的老太——又或是江上摇橹的船家。

    在他眼中,总能看到别人厉害闪光的地方。

    别人或许会笑他憨傻,但阮颜托着腮在石头上坐着,瞧着他念手中记的各行各人言语。

    听着那些只言片语,竟也觉得——

    红尘中人,人人渺小如蝼蚁,却又人人都有自己的智慧。

    朴实的,寡言的,直白的……甚至可以是粗浅简陋的。

    她喜欢他的那双眼睛。

    ……

    “阿颜阿颜,你别误会。”

    一段时日未见的许四文将人拦了下来,他面上有相思的憔悴,贪看了两眼阮颜,又红着脸避开视线。

    最后,他有些笨拙地行了个大礼,头都磕到了阮颜脑袋上,急急又往后退了步,红着脸道歉。

    “非、非是我孟浪,阿颜,我是真心倾慕于你,你放心,我会去和阿爹阿娘说清楚,你等我,你等我啊!”

    ……

    瞧着人慌慌张张跑了,跑远了又回头偷瞧,对上自己的视线,紧着又落荒而逃。

    阮颜噗嗤一声笑了,“呆子!”

    她捏紧了手中绘图的炭笔,瞧着早就不见人影的远处,下定了决心一样,心中暗暗允诺了一声。

    好,她等。

    这一等,于阮颜而言却是到了秋日,等到了许四文骑着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一身红衣戴红绣球,满街爆竹喜钱,新娘颠轿,好不热闹。

    ……

    巨石山脚下。

    阮颜摇着头不信。

    许四文要是早死了,那高头大马之上,娶妻生子的又是谁?

    那一世的怨和恨,不甘和怅惘,岂不是都成了一场笑话?

    最后成了一道幽魂,还盘寄着旧时量金称银的戥子成了精,恨尽天下负心人——

    笑话!笑话!

    阮颜的手碰到水幕,想将桥下的许四文揪出+,让他给个说法!

    但如镜中花水中月,她的碰触只似落水的一个石子,起了涟漪却不再有改变。

    王蝉瞧去,水幕之中,巨蛇摆尾,裹挟着远处而来的水势滔滔如浪。

    白蛇也瞧到了桥下的人影,蛇眼瞪大,蛇嘴一张,在水中咕噜噜出水泡泡。

    “让让、让让——”

    含糊瓮闷的声音被好似能倾覆天地的水势覆盖,瞧着躲无可躲,白蛇再瞧前头的许四文,眼里有埋怨,也有着数落和无奈。

    这样大的雨,不在家里躲躲,出门做什么?

    凭白给人添麻烦!

    下一刻,水浪愈发地高,覆盖过五音石桥,桥下的孔洞一下就被流水盈满,在滔滔江水之声中,有另一种乐曲的声音。

    水击石,石迸声。

    有铁链?

    似是终不忍心一条命损在流水之中,又似不甘心自己堂堂一蛇君、蛇走蛟接近龙君的存在被人借刀杀了命,蛇眼中晃过一道光,白蛇做了决定。

    只听轰隆隆一声响,木桶粗的蛇尾顺着流水的落势,一击击在了桥下的石柱之上。

    瞬间,五音桥坍塌了大半。

    江道上的流水冲刷而来,将剩余的桥冲垮,很快,这一处只剩一片的狼藉。

    白蛇灵巧的裹住了许四文,在水下半浮半潜。

    铁链子仍有长长一条坠着许四文,在水下如水蛇缠绕。

    “我、我莫不是在做梦吧。”许四文苍白着一张脸,磕绊着上下牙喃喃。

    夏日的时节,他也冷得很,湿漉漉的雨水泼天盖地的浇下,雨水之下,他浑身都失了人的热度。

    然而,奔腾的流水之中,裹着他的亦是冰凉之物。

    目光落在大白蛇身上,许四文都顾不上害怕了,眼里尽是茫然。

    “龙——”

    好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哑着嗓子虚弱地问道。

    “您是龙君吗?”

    “小子,算我没白救你。”听一句龙君,白蛇张嘴笑了几声。

    只见蛇头大大,倾覆的流水之中,蛇身上下起伏,看过去有些骇人。

    “还不是龙君,不过也快了。”瞧着前头水路茫茫,白蛇豪气万丈。

    “只等我走完这一段的水程,洗尽妖炁,我便能化身成蛟龙了。”

    “你小子也算走运,能瞧到蛇走蛟,想来命中也是有机缘的——”

    再看许四文脚上的铁链,白蛇都叹人类相残的怖人了。

    多大仇,要让人亲眼看着自己死,却半分动弹不得,那不是老绝望了?

    “喂——”蛇尾蠕动,将人紧了紧又松了松,权当打招呼。

    白蛇好奇,“小子你唤作什么,还有,谁这样狠心,这种天气还将你捆在石桥之下?我要不是条心善的蛇,你呀,这会儿尸体都泡浮了。”

    许四文苍白着脸没有说话。

    江河宽阔,两岸皆是高山峻岭,白蛇卷着江水、时不时推着淤积的湿泥,再分一份心在许四文身上,将他的口鼻浮出水面。

    人和蛇不一样,在水底可呼吸不得。

    这事儿白蛇还是知道的。

    ……

    巨石山脚下。

    小白蛇也瞅着这江浪中跋涉的一幕,脑袋一搁石头上,有几分懊恼。

    “我哪知道人这样没用,我都尽力让他呼吸了,他没被呛死,竟还会被冻死,可郁闷死我了。”

    果然,就见水幕之中,许四文的脸色愈发的白了。

    阮颜着急,“你怎么不把他甩江岸上去——”

    话才说完,她就见王蝉瞧了过来。

    小姑娘眼睛清凌凌,眼里是不赞成,说话也直接,为蛇君说了句公道话。

    “江岸两边是高山险峻,没有丝毫人烟,山中豺狼虎豹更是无数,入了山中,他照样活命不得,再往前走,要是再撑一撑,寻到村落之地,才是他的生机。”

    “对,我也是想给他寻一处村落。”白蛇附和。

    哪里想到,才行这一段的水路,许四文竟然就不行了。

    他身上本就有伤,脚踝处磨着铁链,肉都烂了,水一泡便成浮肉。

    失血失温——

    整个人迷糊了过去。

    临死之前,嘴中喃喃的是阿颜,一声又一声。

    ……

    巨石山脚下。

    阮颜瞧着水幕,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只见许四文的身体随着水流在江面仰躺,他闭合着眼睛,流水漫上又流下,茫茫江水之中,那一张脸白得没有一分血色——

    是死人脸。

    白蛇将他松开,他也能淌在江面之上。

    “他死了,真的死了。”阮颜低声。

    白蛇叹息,“他喊我一声龙君,言辞恳切,让我行完水程回东桔县城和你说一声,此生是他负了你,失了约……望你莫要再等他,寻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余生平安喜乐,是他对不住,不能再守诺。”

    只可惜,它没有行完水程,也没有化作龙君,更成了一方枯石,自然没法子再折返回东桔,寻许四文心心念念的阮娘子,说一句他的临终之言。

    更不知道为何,城中竟还有另一个同许四文一般模样的人。

    那人断了阮许二人私情,甚至写信到阮家嘲讽阮家女,言明两人私情,更说了子虚乌有的私奔念头。

    又在秋日迎娶了新妇。

    白蛇猜测,“许是什么精怪替了许四文的命——”

    “小王修士,你也知道,精怪替人命这事儿,多了去了!手法也多,寻常人哪里分得清楚!”

    王蝉点头。

    不说别的,幻化之术,剥脸之术,换头之术,影鬼顶替……

    她能想出来的,就有好些个呢!

    五音桥毁在百年之前,白蛇走蛟意图化龙君,这事儿已过百年。

    成亲的许四文儿孙满堂,寿终而寝,如今更是无处探问。

    王蝉瞧着恍神的戥子精,眼里添几分同情之色。

    这事儿,一时半刻的,怕是闹不明白了。

    小白蛇:“嗐,我也不知其中到底是何缘故,他那时迷迷糊糊的只念着阮娘子,我问是谁捆了他,他也只在那一直笑,摇着头不说话——”

    “对了!”白蛇想起一事,“我那时问他名字,他倒是说了句话有些古怪。”

    “什么古怪的话?”王蝉瞧去。

    白蛇回忆。

    “许四文——”苍白脸色的男子应了一声,再看茫茫江波,转回头瞧五音石桥损毁的方向,眼里是迷茫。

    “我算许家的人吗?不知道不知道,要当真有下一辈子,我倒不愿自己是许家人,姓陈、姓张……都成,就是别姓许了。”

    “不若和阿颜姓吧。”他眼里有希冀的光,呛咳两声江水,眼睛更添一分水炁,“也不要做人了。”

    “做人有什么好,骨肉相残,争着这又争着那,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

    “告诉阿颜,告诉阿颜,是我对不住她——龙君,求龙君了。”

    “好,瞧着你这一声声的龙君,我便应允了,待我成龙,第一件事便是去东桔县寻那阮娘子,和她说一声你的歉意。”

    “嗐!也是你命短,怪不得你。”白蛇走心却不达意地宽慰,“你就放心地去吧。”

    王蝉瞧着水幕,白蛇应允了许四文的喃喃之声后,许四文闭了眼。

    尸体随着流水而去,落在茫茫江域的水洼之地。

    那儿的风景颇好,生了一篷又一篷的野莲,湿泥之地将尸骨覆盖,也算身有所葬。

    难道——

    王蝉瞧着那一片野莲,倏忽想到了什么。

    再看一旁失魂落魄的戥子精,王蝉沉默了片刻,让阮颜别在东桔县城了。

    “阮娘子要是得空,就去沅江上瞧一瞧吧,要是上天怜情,兴许能见故人。”

    “故人?”阮颜朝往常瞧来,“什么故人?”

    想到了什么,她目露希冀,张嘴欲言,却近乡情怯一般,怎么也吞吐不出许四文三个字。

    王蝉摇了摇头,没有将话说死。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

    便是是,如今他也不唤做许四文了。

    尸骨落在莲蔓之中,又听闻许四文生前最后一愿是不再姓许,而是希冀跟着钟情之人姓阮。

    王蝉想到了沅江上偷偷揣着她表哥的学子服、处处淌江中晃荡,又追着摇橹艄公喊句句之师的莲蔓妖。

    养石人老祖的手札上写了,莲蔓妖长于白骨之上——

    说是妖,前身不过是枉死他乡的异乡客。

    而许四文的埋骨之地,正是一水洼的莲蓬地。

    “我去。”

    寒风将阮颜的声音吹的飘零,她的模样重新幻成妙龄女子模样,地上椭圆的木盘有光漾过,盘旋而来,将她手中的戥子珍藏。

    木盘横插入发,如一把簪子。

    “我要去弄明白,不能糊涂了一辈子,这辈子做精怪都还糊涂。”

    “他叫什么名儿?”阮颜问。

    “阮莲生。”王蝉应道。

    “沅江之上,你唤一声阮莲生即可,我听他说过,他是沅江一处水洼莲蓬之下的白骨成妖。”

    顿了顿,王蝉又道。

    “他好学勤奋,时常追逐着江上艄公,言人是他的句句之师。”

    也闹着说,等王伯元在胭脂镇开学堂授课时,他要移了自己的花蔓,贴着学堂的小池塘住,和王蝉做邻居不说,还要做头一个好学的学子。

    最好还是大弟子,到时,王蝉可得喊一声大师兄。

    “子曰,有教无类。妖精怎地了,妖精就不能向学了?”莲蔓妖振振有词,“我就是喜欢听大家讲有道理的话。”

    “是他,肯定是他。”

    只听这一句,阮颜再也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主动幻化出一块石头样到掌心,递给了王蝉。

    “这是我命门所在,今我阮颜允阿蝉姑娘再不扰东桔众人。如有毁诺,但凭姑娘惩戒。”

    王蝉瞧着这搁到自己手中的石头样的东西,知道这是秤砣。

    确实是戥子成精的精怪命门。

    对上她瞧来的目光,王蝉侧了侧身,让了路。

    一道光闪过,此处不见戥子精。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阿蝉姑娘, 当真让她走啊?”

    食炁鬼还有些不放心,仰着鼻子嗅吸着半空中的炁,只见淡淡的黑炁缠绕, 蜿蜒着探及江面的远方。

    烟炁愈发的淡了, 显然,阮颜已经走远。

    “不打紧,”王蝉摇了摇头,将手中如小石子的秤砣掂了掂。

    掌心一晃, 这命门入了虚空之处。

    “她有一句话说得对,亡魂依托戥子成精,心中自有一把公平秤。”

    是以, 东桔县被闹得人心惶惶,所死之人却也不无辜。

    当真算下来, 戥子精这一通闹, 倒让好些个人死得轻巧又体面了。

    食炁鬼不再说话了。

    他想到了水幕中那道貌岸然的老汉。

    也是, 要不是有戥子精量了心肝, 那人藏着脸面,就像躲在一张乐呵呵的老爷子面具后头的淫鬼, 两眼冒邪光,嘴上却说好听话, 又行哄骗术。

    稚子无辜可怜,性子又天真, 怎知人心险恶。

    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个人家的小儿呢!

    “对, 是死得简单了。”

    食炁鬼义愤填膺。

    “要是那人还在, 我也得上门好好吸一吸他的炁,非得吸他个歪嘴斜脸地躺床上,全身动弹不得不可!”

    瓮闷的鬼音起, 有咬牙碎骨的声音相伴。

    “我倒要看看,他还待怎么毛手毛脚!”

    ……

    “也不知阮莲生是不是就是许四文,要是是就好了。”

    一人不及二人计!

    “两人团聚,一道探一探旧事,把误会说开,也能续了旧缘,多好。”

    王蝉摸了片叶子,幻化成铜板,试着丢着算缘分。

    白骨缠绕莲蓬化莲蔓妖,阮莲生不止名字改了,模样也和水幕中的许四文不一样。

    精怪嘛,总是更好看一些。

    尤其是莲生的精怪。

    王蝉得说句真心话,阮莲生虽然没正形了些,暗暗鼓捣着江水盗了表姑给表哥备下的学子服。

    又镇日在大江中以一件衣裳淌着水吓人。

    但那模样还是生得很不错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小王修士莫要自诽自疑,你口中这阮莲生,定就是和我行了一道水程的许四文,错不了!”

    一旁,小小的白蛇听了王蝉的话,还未见阮莲生,却已经断定了,那白骨莲生的莲蔓妖,定是百年前的许四文。

    “那时我就说了,那小子定有运道,瞧过蛇走蛟,又和本君行一程水路的人,怎能江水雨水淋一淋就死了?”

    “原是有这般的机缘啊。”

    它哈哈畅笑,本是豪迈的姿态,却因它短短细细的身姿大打了折扣。

    王蝉瞧了过去,好奇不已。

    “龙君心善,只一个凡人的承诺便记挂数年,今日一见故人,更是出言相护。”

    “后来的水程究竟出了何事?又为何走蛟会失败?”

    巨蛇只剩指粗的灵,却依然是山间至纯之物。旧躯护着山中精怪牲畜,此地常有山神传说。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只要没寻到残灵,巨石蛇便只是石头。

    要当真有灵残存,却又不一样了。

    厉害的修行之人可以将残灵豢养,养到一定程度,又可行借力之事。

    到时,山脚的巨石蛇身也可被借用。

    可以说,小白蛇出言护戥子精,是冒着危险的。

    她心思要是歪一些,小小蛇灵都危险了呢。

    王蝉的视线落在绕巨山山脚的巨石蛇,很是为它惋惜。

    “唉,不怪旁人,怨我,是我没有耐住疼,挣扎得厉害,水漫上了岸,造了大孽。”

    白蛇长长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蛇身盘得更紧了。

    指粗的脑袋在巨石蛇的双目之间,白蛇眼中都是懊恼。

    只见巨蛇双目微张,有灵氤氲朦胧起,将盘躯在上的白蛇蕴养。

    “算了,还是莫要叫我龙君了,磕碜。”

    “那我唤你一声白大哥吧,”王蝉也不喜欢听小王修士。

    小王老王,话本子里姓王的都不够威风,多是笔者随意掐名之人。

    “白大哥唤我一声阿蝉就好。”王蝉笑眼,半分不觉得叫一条小蛇大哥有什么不好。

    “阿蝉——”白蛇略略想了想,“你这名儿好,蝉饮清露,修行人辟谷成仙,倒是先讨了个口彩——”

    “阿蝉妹子定能修行有成。”

    “借大哥吉言了。”

    客气了两句后,王蝉又好奇。

    “疼?”当初化龙,如何就疼了?

    她也知蛇走蛟,这是天降大雨时,天衍四九留一生机,令有灵之物潜水而通水程。

    一则利民,不至于河道堵塞。

    二则也是灵借水势修行。

    该是双全之策才对。

    “阿蝉妹子你自个儿瞧吧,唉,事情过了这么久,我想想都觉得没脸说。”

    “好,我瞧瞧。”

    在白蛇的同意之下,王蝉指尖凝天上三星之力了,一点白蛇,瞬间,本已经落地的水幕又凝聚而起。

    ……

    “许小兄弟,你放心地走,一切有本君,本君会把话给阮小娘子带去的——”

    “你就别忧心了,该投胎投胎,万事想开。”

    大白蛇在水里翻浪,尚不食人间忧愁,瞧着淌远的许四文尸体,大蛇尾扑腾了几下水花,朝那儿又送了些许的浪,让他漾得更快一些。

    前方仍然急雨,这样一耽搁,它行得慢了些。

    水下淤泥堆积,江中流水淌得慢一些,两岸的水线愈发高了。

    “嘿,得做正事儿了!”

    大白蛇摩拳擦掌,急急又往水底钻去。

    它遇泥通泥,遇石则尾巴一甩碎石,霎时,除了风雨雷鸣,江中奔流的巨浪声,这一处更有隆隆的巨石声。

    城中的人更不敢冒雨出门了。

    白蛇一路行一路走,卷了流水中的巨木和山林动物到两岸边,浪里浮潜着它的身姿,大大的一条,像白色的玉带。

    浑浊的江水都有了光彩。

    王蝉瞧到,虽然它颇为疲惫,但偶尔冒出江面的蛇头却隐隐有光。

    这是蛟角。

    龙君怜人,也怜山中生灵,随着推浪和通泥,翻腾在水中的白蛇已有龙君的姿态,蛇头冒角,长身露爪,江浪之中莹莹若有光。

    可是为何呢?

    那一份疼又是怎么回事?

    王蝉从水幕中分了一份心神在巨石上头,只见巨石冰冷,巨大的身子从山上蜿蜒而下,瞧着是蛇走山林,临江探水,但蛇头却碰不到江水。

    不论潮涨还是潮落。

    如巨蛇化蛟龙,差了临门一脚,万事成空。

    ……

    水幕中,巨蛇所行颇为顺畅,一走便到了建兴城外的嘉郁江,在入了那一片江后,一切都变了。

    巨石山下。

    “烫!”小白蛇没劲儿,“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一开始我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就也没有在意。但入了嘉郁大江,越行水程,我越觉得身下这江水烫得很。”

    像是入了滚水,又像是入了油锅。

    它就在里头煎熬。

    似是应征着小白蛇的话,王蝉瞧到,水幕之中,巨蛇在江浪中陡然翻滚,似是承受不住什么一样,蛇眼红了去,长条身在水浪中拍打,抖动莫名,击起了一个又一个高浪。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下,江浪随着巨蛇的翻滚,一排又一排地朝岸边扑去。

    流水所过之处,稻田被淹,屋舍被毁……水势无情地裹着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人们淌远,哀嚎呼救不断。

    江水浑浊地卷着淤泥而来,路边的树都被拔地起……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大坝毁了,江水中淌着许多苍白的人。

    只见个个肚子鼓涨,仰着面朝天随着水流一道淌。

    猪、鸡、羊……带毛或没有带毛的牲畜一并淌在水中。

    在水火面前,人和牲畜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渺小。

    洪水过后是瘟疫,到处都湿漉漉的,黄泥淌了一地,死禽和死人遍布。

    时值夏日的季节,雨过是艳阳高照的日子,热气一熏腾,整座城如蒸笼一样的湿热。

    伴随着无数的尸臭。

    王蝉瞧到,无数的人病倒了,哀嚎声遍布。

    狼狈和麻木在人的面上,呈现一种世间顷刻颠覆的荒诞。

    黑心的粮食商哄抬粮价,为了一碗稀粥,无数人打破了头,流血淌泪,褴褛着衣裳蓬松着乱发,在角落里嘶哑着嗓子朝天哭。

    “天爷啊——天爷,你睁开眼瞧瞧,这叫我们怎么活,怎么活啊!”

    “阿娘,阿爹,你们在哪儿?呜呜,我好怕。”

    “阿爷,阿爷——”

    ……

    巨石山脚下。

    小白蛇将自己缩得更紧了,蛇眼里甚至盈了泪。

    “……来了个道人,一手拂尘,他在江边设坛,祷告上天诉我罪状,引雷擒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那灼热如油锅一样的水不再有,那抓心又挠肝的疼也不再,行水的大白蛇发红的眼平静,从深深的水底浮上江面。

    再看这一片水域的乱象,整条蛇却傻了。

    “不止人,还有山里的动物……水中到处都是浮尸,都是我,都是我的孽。”白云阶哽咽。

    “终究是我没有抵过化蛟龙的疼,是我将行水一事想得简单了。”

    “也许,我没有救下许四文,一开始就预兆了此次行水的不吉,我那时就该多想想的,我却不知道,还淌着水将他送远,大言不惭地应一句龙君,说我一定给他带话给阮小娘子——”

    “我还害了那么多的人……没有脸,当真是没有脸。”

    家园被毁,人颠沛流离,城中瘟疫重重……种种种种,白蛇在天雷勾勒中瞧了个分明。

    它不信自己会失智,瞧着结局,不信也得相信。

    王蝉瞧到,水幕之中,大蛇竟没有太多的抵抗,神情茫然中带着自毁自伤——

    如引颈就戮。

    王蝉知道,山中清灵造孽,它成龙君的道心都毁了。

    随着道人的拂尘扬起,悬浮于江面上的朱砂黄纸雷符成雷阵,天上本就未停歇的惊雷被引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姿态,劈断了白蛇化出的蛟角和龙爪。

    很快,半蛟之身的灵血将江水染红。

    ……

    “今有恶蛇化恶蛟,兴风作浪,毁半城百姓,致瘟疫重重,民不聊生,犯罪行累累……”

    “有我广厦一脉,荫庇世人,劈恶蛇,斩恶蛟,断其修行之基,毁其根骨,以其灵强世间七曜之阵,以其骨血赎万千血孽,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恶蛇无成蛟、成龙一日——”

    “诛!”

    道人冷着脸,只见唇一翻,一句诛字起,雷霆倒灌而下。

    雷霆之下,白蛇灰飞烟灭,残存的灰被风卷往它出生的山林,落在岩石石壁上,凝成一条出山探水的巨石蛇。

    临水却不得水。

    困龙无生机。

    “是天惩,如此之大的雷霆,是天惩啊!”

    城中无数的百姓欢呼,庆幸恶蛟被除,又以钦佩又依赖的目光看着广厦一脉的道人。

    “天爷,天爷还没有丢弃我们,有道爷在,有道爷在啊!”

    “对对,求道爷救我阿娘,救我阿娘!”

    “救我妹妹,道爷也救救我妹妹,她病了,她病了,给我一碗粥吧,就一碗稀粥——”

    一个狼狈的阿姐爬着往前,不敢行太远,又回头护气息微弱的小妹,扭过头瞧道爷,黑黑的脸上眼睛很亮,挣扎着希冀恳切的光。

    “我只要一碗粥就行,热乎的,不用太稠,带点儿米粒就行……道爷,神仙爷爷,我不贪心的,我一点儿也不贪心。”

    “唉,痴儿,她已经死了。”

    道人拂尘一扬,气劲起,将涌上来求生的众人推远。

    风将他的道袍摇摆,如仙人临世之姿。

    他的身影转眼便到了江上的一艘乌篷船上,站于船头,负手而立看向远方,最后一指指着天上的七曜星阵。

    江声滔滔,桨声欸乃。

    他的声音如有洪钟加持而来。

    “莫怕莫忧,数百年前,玄川真君在人世布下护世星阵,只要此阵在,世间无妖邪可侵。”

    “我广厦一脉承玄川真君之志,世代护阵,定不容诸邪肆掠。”

    “如今恶蛟身死,灵化入星阵,又可保我人世百年。”

    玄川真君——

    玄川真君庇护世人?

    “听到没,道爷说玄川真君庇护世人呢!”

    一时间,城中玄川真君的庙宇香火又旺了许多,富户忙不迭地筹善款,在城中又起了几座观庙。

    塑金身,供香火。

    ……

    巨石山脚下。

    白蛇:“不知为何,那般雷霆之下,我的灵还有些许残存,我瞧着人世间兴了土木,殿宇一座座起,城中也多是香火的烟炁,但我心里却难受得紧。”

    “他、他们为何不多煮些粥,多熬些药。”

    那样,也能多救下一些人。

    王蝉依着白蛇的残灵,像一阵微渺的风在城中刮过。

    人果真是万物之灵长,轻易打败不得,不过是一段的时日,建兴府城城里城外多了多处的观庙。

    她才来建兴时,便觉得码头处建得颇为豪华气派。

    江岸边有大块大块的青石垒就,一座座高楼连绵而起,望江楼高又巍峨。

    今日一看旧事,原是起于这时。

    白蛇淹水,道人如仙人临世,斩蛇妖恶蛟于危难之际,如降神迹。

    高楼可摘星,高楼可触仙。

    楼高心诚,可通天敬神。

    天上当真有护世大阵,离得近一些,定也能保自家平安。

    ……

    动荡灾难时候,人力就不值钱,一口饭便能哄得人熬了心肝脾肺去做事。

    挑石扛木,挑沙垒砖……

    人如蝼蚁,人命亦如蝼蚁。

    更有恶商欺人,一口粮便喊到了天价,辛辛苦苦忙到尿血,只囫囵着半个肚子温饱。

    富户却富得愈富,家中人力更甚,家宅更丰,大发灾难之财。

    这是——

    王蝉被百年前,茫茫城中一景吸引,停留了片刻。

    “大家大家,大家都听我说!”

    只见一穿着灰袍,头缠布巾,稍微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在人群中大声竭力。

    “丰年粮贱伤农,荒年粮荒却价贵,最苦的都是种粮之人,大家都听我卫某人一句劝,金银如何都能赚,如何都赚不完,但良心这东西,丢了就再也寻不回。”

    “人命关天,良心粮心,咱们做粮食生意的,最重要便是这颗心啊。”

    “这粮价不能高,不能高啊!”

    水幕之中,在一众哄抬粮价的米商中,有一户姓卫的米商秉持着良心,以半数的身家压上,平了城中粮食价高的乱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王蝉依托着巨蛇残灵, 似清风又似晨时的曦光一般,由建兴城外的嘉郁江往城中而来。

    她瞧到城中乱象重重,亦瞧见了人间有情。

    那姓卫的粮商果真重诺, 安慰了人心惶惶的众人, 劝了囤粮卖高价的同行,苦口婆心,讲尽了道理和良心。

    当真迫了人成奴,不被当人瞧时, 谁又会将自己当人瞧?了不得舍了烂命一条,揭竿起义,将自己当那林中的恶兽, 谁狠就谁活命。

    卫掌柜语重心长,“有时舍, 才是得, 万万莫要只瞧着眼前事, 行事前多想想自己的心, 做了这事,夜里天黑, 是否能睡得香,白日在饭桌旁, 一日三餐,是否能吃得饱肚不膈应?”

    “人活这一世, 有短也有长, 可说到底也只住一屋, 睡一床,吃一碗饭……眼下积德了,就是没有报在我的身上, 焉知我的儿孙不会享到这份福气?”

    “……不能涨价了,真不能再涨价了,再这样下去,整座建兴城都得毁了。”

    说罢,不管别家作何反应,他先开了粮米铺子继续做生意,价格和往常时候一样。

    更去了信,遣了船队去没有受灾的地方定粮买粮,尽心地把控下城中的粮价,更在有人上门威胁时,态度强硬地挡了回去。

    “不在建兴城混下去也无妨,我还能去别的地儿,回老家也成,做生意嘛,哪里都做得,良心在就行。”

    因着卫家,城中因一口粮而鬻儿卖女,典押自身的情况好了许多。

    “卫家——”

    王蝉看着卫家米粮铺子的匾额。

    和多数开店肆的爱用自家姓名一样,卫家的米铺取名也简单,唤做卫老七粮铺。

    棕灰色的木头底,上头笔触简单质朴地勾勒墨字。

    人之一字只在一撇一捺间,瞧着简单,却是上顶天,下顶地的格局。

    历世间风雨而不倒,如世间最坚韧的杂草,经再多的磨难,再多的痛楚,瞧着是生机全无,但往往只要还能有一点阳光水露,便能缓过劲儿来。

    百余年前的卫家于建兴城的许多人而言,就是那一点儿的阳光水露。

    丰年粮贱伤农,荒年粮荒却价贵——

    买粮亦是卖粮人,怎样的价格,最后苦的都是种粮人。

    王蝉瞧着这中年汉子,莫名想起了淮县的卫舒窈卫小娘子。

    可是她祖上的祖宗?

    还不待王蝉凑近了去瞧卫掌柜的模样,比量石中珍藏的卫小娘子头颅残魂,就只见水幕又轮转,变换了模样。

    日升月又落,残灵徘徊在建兴城中的灵愈发地缥缈,焦灼不甘又徒劳。

    反馈而来的便是水幕淡了去,缥缈如隔世,最后化水落在了地上,湿了一地的泥土。

    “唉——”小白蛇重重叹了口气。

    “怎、怎么没了?”食炁鬼还好奇着,见状催促了两声,“后来呢?”

    “没了没了,就那么一点儿的残灵,我瞧了几趟府城,一开始还心里难受,忧心着如何赎这罪孽,越晃悠,我就越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最后真成了一阵清风。

    什么山中清修的年月,什么蛇走蛟推水化龙君的志气,什么水淹稻田村庄,造半城杀戮的罪孽……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它都不清楚了。

    也无力弄清楚。

    “阿蝉,”小白蛇唤了王蝉一声。

    “怎么了,白大哥?”王蝉朝白蛇看去,就见它蛇眼里都是沉思和认真。

    小白蛇思忖,“我无知无觉的在天地间游荡将近百年,旧躯化枯石,半蛟之身被毁于雷霆之下——”

    “那道人更在那时立言,此生此世,来生来世,身负半城罪孽者不得成蛟、成龙。”

    “我本该浑噩地散灵而尽,半分无生机,前几月却再凝残魂,又有了些许意识——”

    “原先,我道这事是机缘巧合,是上天怜蛇,如今随着阿蝉你施灵,再窥往事,我想,我知道这生机是如何得来的了。”

    它、它有一事未说,原先这事,它是不打算说的,毕竟那一物奇特,许多人都想要,却又关乎它修行的大事。

    “如何得来?”王蝉问。

    食炁鬼也好奇地竖了耳朵去听。

    “难道——”王蝉心思一动。

    “阿蝉也知道?”小白蛇问,觉得颇奇。

    不该啊,这事儿它可还未提呢。

    只见它身下那巨石蛇好似也有所觉,闭合的眼睛又微微透条缝隙,有熹微的灵光从石眼缝中漾出,光氤氲得白蛇身上的鳞甲如粒粒美玉。

    【卫】

    王蝉捡了地上的枯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勾勒了个卫字。

    再抬眼,她的目光看向小白蛇。

    “淮县有一米粮商贾,唤做卫氏米铺,前几个月前,卫老爷的独女卫舒窈在江上出了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的父母皆是良善温厚之人,疼宠女儿,心忧着急之下许了重金相寻,且言明劫匪只要好好地将人送回,他们定然对此事既往不追,许出的铜钿也自当给人家,算报酬。”

    “他们不信卫小娘子是被害了,只道是被恶人掳走。”

    顿了顿,她又道。

    “我却知卫小娘子是被一徐姓的修行之人所害。”

    王蝉想着鬼道中瞧到的无头鬼,对与太行通信的徐斋主厌恶得不行。

    “此人豢养恶兽,恶兽性喜啃啮头骨,吸食魂魄——如今,卫小娘子的性命不再,尸骨亦无存。”

    枯枝一点地上的【卫】,瞬间灵起。

    只见虚空中出现方才水幕中那米粮铺子店家的模样。

    他穿一身灰袍,头缠布巾,身子有些矮胖,本是乐呵爱笑的性子,眉间却蹙着几道愁。

    王蝉一指指了卫某人,目光和小白蛇的蛇眼对视。

    “淮县的卫家米铺,想来就是百余年前,建兴城中的卫老七粮铺,卫小娘子是卫掌柜的后人。”

    “卫家以半数身家平了建兴城的米粮高价,活了数人的性命,挽回了许多憾事,是以,卫家是白大哥的一线生机。”

    顿了顿,王蝉又道。

    “我斗胆一猜,如今的卫小娘子,她亦有一线生机在白大哥身上。”

    “白大哥,我说得对吗?”

    王蝉说出话,大大的眼睛里有希冀。

    在巧娘的梦里,那拨算盘的卫小娘子那样利落,鲜活……教人拨算盘时有耐心又细心,是个极好的女子。

    她笑起来有小小的虎牙,眉眼弯弯。

    说着做粮食生意,顶要紧的事是要有良心,她瞧过去像是会发光。

    当真只有个头颅残魂剩余,回头送回淮县卫家时,她的父母一瞧,该是如何的心痛。

    放河灯之时,巧娘便见了,卫老爷和卫夫人二人相互搀扶,嘴里说着不信闺女遇了害,却也怕她当真在下头无衣无食,燃了灯,寄了思念随着水道蜿蜒而去。

    小白蛇怔愣了好一会儿。

    下一刻,它活见鬼一样地瞪圆了眼睛,嗓子拔高,听着声音都劈尖了两分。

    “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乖乖,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明是小小年纪的模样,一身修行不凡,元神出窍而来,亦可元神化阴神,助它瞧旧事,引天上星阵的日月星三光,像舀自家家中的水缸水一样——轻松!

    心思还这样灵巧!

    它还啥都没说呢,她怎就又知道了?

    小白蛇将自己挨着巨石蛇更紧一些了,蛇眼瞧着王蝉有些怕。

    乖乖,能掐会算的,都这样厉害吗?

    “啃啮头骨?”一旁的食炁鬼插话,恍然,“阿蝉姑娘,是你采悬崖蜂窝的那块奇石的缘故。”

    转过头,瞧着愣愣的小白蛇,食炁鬼都催促了。

    “你要知道什么,赶紧吱一声啊。阿蝉姑娘人好着呢,聪明点多正常!”

    “那人豢养的恶兽特别的坏,我同阿蝉姑娘去了鬼道,嗬,你道里头是啥,好些个无头的残魂!”

    食炁鬼想起鬼道之中的无头鬼都啧啧摇头。

    惨着呢,浑浑噩噩没有头,在鬼道中行尸走肉一样地走,不知自己是何人,亦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哪里有无头鬼的半分威风。

    真的无头鬼,那是恶贯满盈的恶人被行了斩刑,一身带血的单衣,背杵着犯由牌,手中拎着头到处走。

    所过之处,凶煞之炁吓得小鬼胆寒乱蹿。

    不过——

    食炁鬼摸了摸鼻子。

    不怪这糊涂的蛇妖惊阿蝉姑娘,瞧着姑娘在鬼道中收无头残魂的时候,他也怕哩!

    怕她是专门抓鬼的,自己就是那送上门的。

    食炁鬼又催,“那些无头残魂都是那恶兽吃剩下的。”

    “好家伙儿,挑食着呢,就跟有人吃鸡吃鸭只吃鸡头和鸭屁股一样,它就只吃头!”

    “阿蝉姑娘都说了,那东西现在胃口越来越大,原先一顿一个就够,现在说不得一顿得两三个。”

    “就这样吸溜一下,”食炁鬼仰面,勾牙歪笑,做了个啃啮吸溜的动作,“咱这样的都不够它塞牙缝!”

    “你早点说,咱和阿蝉姑娘早点除了它,也算是积阴德了。”

    “当然,我是不行,就会吸吸炁,你瞧着也不行,就这么丁点儿小,是真不够塞牙缝,咱们啊,顶多就凑个数,添一份热闹,在一旁摇旗呐喊助份势,阿蝉姑娘得多辛苦一些了——”

    “对吧,阿蝉姑娘。”

    食炁鬼扭头,炁还吸溜在鼻尖。

    王蝉:“……对。”

    “好好好,我说我说,”小白蛇没好气地白了食炁鬼一眼。

    “你这食炁的家伙,嘴巴不吃东西了,空着没事儿做,瞧着倒是呱噪话多。”

    一旁,王蝉出神,几度张口欲言。

    她忍不住想问食炁鬼。

    他口中这吃鸡吃鸭、只吃鸡头和鸭屁股的奇葩到底是谁?

    算了,这事儿现在不重要,眼下正事要紧,她就不添乱了。

    王蝉回了神,听一旁的小白蛇数落食炁鬼话多,食炁鬼不服。两人拌了几句嘴后,直到发现王蝉在瞪他们,这才悻悻收了声。

    彼此对视一眼,一白蛇一食炁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几分惊。

    凶巴巴瞪人的阿蝉姑娘还是有点吓人的。

    ……

    巨石蛇上,小白蛇身上有萤光漾过。

    “蛇丹,那一日,那人在江上寻找我的蛇丹。”

    “那样的雷霆之下,你还有蛇丹在?”食炁鬼惊奇,转头瞧了眼王蝉。

    蛇丹这东西他知道,方才在水幕之中瞧到了,巨蛇在山中修行,于瀑布之下借水势山势冲刷,口中半衔一如玉似珠的宝物。

    阿蝉姑娘说了,那是蛇丹。

    妖物的本源之力。

    王蝉点头,“应是在的。”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星阵,只见星阵临于苍穹,如大钟罩下,将这一方世界珍藏。

    妖邪神鬼被拒于阵外,天下的灵能也少之又少。

    星移斗转,随着时间的推移,阵外有破阵妖邪,阵内亦有修行不得寸进的失意人在心气不平地损阵。

    凭什么他玄川子能以一族之力成仙?

    他自成他的仙,又凭什么断他人的升仙路?

    不公平,这事儿不公平!

    七曜之阵上的灵残损许多。

    如将军的铠甲,久经沙场杀敌,处处磨损有伤。

    有了伤,自然便有了缺口,早晚有一日能如蝼蚁蚀洞的堤坝——大势之下,堤毁水溃,从此一泄不可收拾。

    王蝉收回了目光。

    有破阵之人,自也有护阵之人。

    说不得谁对谁错,都是为了私欲。

    “那一场走蛟水程,行到嘉郁江却出了岔子,白大哥怨自己,怪自己,说是自己经不住成蛟化龙的疼——其实不是的。”

    看着小白蛇的眼睛,王蝉抬手拂上巨石蛇。

    手下是冰凉的石头,石片和石片间的间隙,跟如鳞片一般。

    它本该是龙君。

    但有人不想这世间出龙君。

    “蛇丹既在,那就说明雷霆不是天谴。”

    小白蛇喃喃,“不是天谴,那是什么?”

    王蝉:“那是一场算计。”

    为的是以蛟龙血肉添补七曜星阵灵能的算计。

    是护阵添灵一脉,断世间有灵成神的算计。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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