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老太太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抖着手指着陈明礼,一声比一声高。
到最后喝了一声, 瞪着陈明礼的目光又急又痛。
一旁的柳娘瞧了都心惊。
“阿奶——”她担忧, 忙上前搀扶住老太太。
老太太就着她扶手的动作,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走走到了西厢房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明礼。
“说, 你到底对你大哥做了什么!”这一句,老太太哑下了声音,却比方才还吓人。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河面平静,下头却暗流涌动, 下一瞬就要掀起巨浪。
陈明礼瑟缩了下, “我、我——”
他目光游弋, 不敢对上老太太的目光。
“他能做什么?明德是被马蜂蛰死的, 明礼又不能操控马蜂,关他什么事儿!”
钱香月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 一下就拦在陈明礼的前头,将一众怀疑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明礼是个孩子, 是个好孩子,斧头村谁不知道他最敬重的便是自家大哥?回回明德信来, 他都欢喜得不行, 一口一个我大哥, 谁都能害了明德,就他不能。”
“要我说,就是明德命不好, 遇到了马蜂群,邵勤哥也一样,生来命不好,寿数不丰,早早便病没了——”
想到什么,钱香月看向老太太,眼里有癫狂之色。
“娘怪我的明礼,我还没怪娘你呢。”
陈邵勤,钱香月前头的夫婿,也正是陈明德生身的父亲。
“怪我?”老太太都气笑了。
“是,就是怪你!”钱香月挺直了腰,瞧着老太太的目光好似簇着火,隐隐又有种不让人好过的痛快。
只见她嘴角一挑起,有嘲讽的恶意,往前又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瞧着面前这瘦弱的老太太。
“娘你就没想过吗?为何陈家一连两代出了寡妇命?这都怪你呀。”
“老人牙好吃后人——我村子里祖辈传下这话,如今一看,果真是不无道理!”
“十几年前,你吃了邵勤哥还不够,现在又来吃了明德,如今还要怪我家明礼,你这样会怪人,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错?这一切都怨你,怨你啊!”
王蝉嘀咕,“胡说八道要烂嘴巴的。”
陈阿奶才被这话砸得心头一颤,就听一声斥骂声起。
是小姑娘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手像是被牵引一般地抬起,重重地朝钱香月摔去。
“你——”钱香月捂着脸,再抬眼又惊又惧,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陈阿奶都瞪大了那双老花眼睛,直盯着自己的手瞧。
有劲儿,她这双手恁的有劲儿,刚刚那一下,手似有掌风一般,只一下便打得人牙口松动。
“你打我,死老婆子你竟敢打我?”钱香月气得不行。
“对,老婆子我打的就是你!”
陈阿奶一开始心惊,又被她话里的一口老人牙吃后代动摇了心神,这会儿瞧了瞧周围,却挺直了腰背,好似得到了人撑腰一般。
瘦瘦小小的老太太面上都是犟意。
方才这巴掌,应是明德口中的贵人牵着自己摔下。
贵人都不赞同这话,她又何苦自毁自伤?平白让仇家瞧了热闹。
“一口好牙吃后人,既然你认这句话,为了你的明礼好,这口牙也就丢得不冤枉!”
老太太看着钱香月动了动嘴,将被打得摇动的牙吐出。
血沫混着两粒牙,落在黄土的泥地上,有几分狼狈。
钱香月正待说什么,瞧到什么,顿时目眦欲裂。
“不——”
众人看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附着着阴魂的白骨哒哒走到陈明礼面前,充盈的骨肉和白骨相互交替,一会儿是马蜂蛰咬的人尸,一会儿是白骨森森,诡谲莫名。
他鼻孔微微朝天。
只见有湿腻的黑炁从陈明礼的口鼻中飘出,蜿蜒落入陈明德的口鼻。
“呼——咻咻。”食炁鬼呼噜噜着黑炁,饱食了个痛快。
“你不说,娘也不说——好好,果真是母子同心,不过这都不要紧,我就好好尝尝你这恶、这孽,看看到底能填饱我几分的肚子。”
“也就知道了,我的死究竟和你有多大的干系。”
恶炁被食,血炁一道消退,陈明礼的脸色一点点白去。
“大、大哥——”他跪着捂住心口,说话虚弱,嘴唇发白,眼皮耷拉地垂下,好似病入膏肓一样,眼下都起了久病的青翳。
“咳咳,咳咳——我不是故意的,咳咳、我——大哥饶了我,饶了我。”陈明礼撕心裂肺又无力地咳嗽。
“不——”钱香月一下扑了过去,慌手慌脚,捧了陈明礼的手又去捧陈明礼的脸。
“明礼明礼,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凉,明礼你的手怎么这么的凉,比上次还凉——振作点,明礼你振作点!”
“你!”搓了好几下,陈明礼的手还是像冰块一样,钱香月恨极,转头看向陈明德,目光似啐了毒一样。
陈明德眼里的阴火黯了黯,转而怒极必反一般,那眼里的阴火又反扑得更盛,阴冷得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食炁鬼吸食黑炁的速度也愈发地快。
“娘——”瓮闷的鬼音响起,在陈家这处院子缥缈成憧憧虚影,忽远忽近。
“鬼走了黄泉,洗了七情六欲,果真就无情了。瞧着娘袒护弟弟,我竟心中一点也不难过了。”
“这一次你想做什么?再去我的坟里掘了我的尸骨埋在马蜂窝下?让我的魂被马蜂克散?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机会——”
“我要日日夜夜在家,吸着阿弟的黑炁填肚子,瞧瞧他到底欠我多少。”
“吃完了阿弟的,便该轮到娘和陈叔了。”
食炁鬼微微阖了眼,鼻孔嗅吸地朝人看去。
只见幽幽鬼目落在陈明礼身上,落在钱香月身上,更落在了陈厚财身上。
哎呀我的娘咧!
陈厚财吓得踉跄跌地。
“香、香娘,”陈厚财怕得不行,伸手扯了下钱香月的衣摆。
“咱回斧头村吧。”吓人,这县城好生吓人,外头有美女鬼勾人吐唾,家里还有继子鬼吸人炁。
真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滚开,你这窝囊废!”钱香月也怒陈厚财,怒恨他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些,她何苦去贪大儿的家当?
“香、香娘。”陈厚财被唬住了,看着钱香月,只觉得她的神情陌生极了。有怒有怨,瞧自己像纳鞋底的烂布头。
钱香月含恨扭头。
嫁个无用汉子的就是让人恼。
有情无情都一样。
“明德,算娘求你,你别这样对明礼。”
钱香月看着愈发虚弱的陈明礼,无措极了。
“明礼,明礼不是故意的。”
终于,在陈明礼虚弱地呕出了一口血时,血溅三尺高,沾了钱香月的衣襟和裙摆,她尖叫一声,终于受不住了。
“冲我来,都冲我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钱香月薅着发跪地,喃喃着囫囵话。
食炁鬼吸食恶炁的动作慢了下来,瞧着钱香月,眼里落下最后一次的血泪,将生前的母子羁绊偿还。
“……明礼也没想到那些胡峰会这样毒,他、他就是气不过阿奶疼你,只带了你在身边,只你一个在县城,这才抹了些胡峰的尸骨在你身上。”
钱香月抱着陈明礼,感受他的虚弱,心痛得难以抑制。
那几乎没有的气息又泛着凉的身子,让她终于心慌了,懊悔在斧头村时,自己和陈厚财不遮掩的谈话。
什么阿爷阿奶偏心,乡下的破宅子值几个银子?留给她住——呸,房子要人养着,不住人的话,房子也是烂了去!真是惯会做面子!
田产卖了,带着孙子去县城过好日子,那才是大头。
小时候都疼宠过的小辈,不过是区区一点血缘关系,哪里能差这样多?
都姓陈,明礼跟着明德的名字论辈排资,这就是嫡亲的兄弟了,多疼宠明礼一些又能怎样。
钱香月眼睛发虚。
犹记乡下的院子里,陈厚财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一裤腿挽得高,一裤腿挽得低,两脚沾了泥,打了井水冲黄泥,回头瞧同样泥滚一样自家小子陈明礼,叹气不已。
“都怨我,是我没出息,老太太是疼咱们明礼的,我知道,她就是怪咱们对不住你前头的那个夫婿……”
“对了香娘,我听人说明德最近出息呢,穿一身好衣裳去了好几处的村子,和人谈了料肥的事,行事落落大方,有理有据,老太太以后轻省了。”
“回头雇上几个婆子,不止西城的夜香,整个东桔县的街都被他包下,再收上几年,这门生意做下来,也能成为一个员外郎。”
说到后头,陈厚财羡慕不已。
“到时不止有妻有子,家里还能养几个奴仆和马羊牲畜,富贵着呢。”
人黄有病,天黄有雨,苗黄缺肥。
夜香活儿埋汰,却半点不能少,田地肥不肥看料肥。
别瞧是小小的人中黄和木樨香,关乎田间产出的粮食,是民生大事。
钱香月不服气,“……咱明礼也机灵,要做也能做得好,都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差到哪儿去?”
陈厚财附和,“对,咱明礼可惜了。”
他叹气,有几分惋惜。
“我记得老太太那时也宠着孩子,瞧得和眼珠子一样,哎,要是让她再瞧瞧咱明礼的能干,念着小时候疼宠的那几年光景,说不得也能拉拔拉拔咱们明礼。”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明德明礼,那是亲兄弟。
……
陈家院子。
钱香月懊悔。
“……都怨我们贪心,在明礼面前说了贪心话,引得他起了心思。”
“不过我发誓,他真没有想让明德出事,就想让明德歇歇,让老太太你也瞧瞧他,他也能干的,他也是个能干孙孙的!半点不差明德。”
乡下的日子苦啊,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到晚忙不完的农活。
一年忙下来,也就糊弄个口中的嚼用,光景好的时候添几件衣裳……
太阳晒着,人佝偻着种地,样子老得也快。
去了县城里,日子是不一样的。
沿街的店肆小摊贩,竹竿棚子支起一个摊子,馄饨饺子包子,每日都有的市集,光鲜亮丽的衣裳……
一切的一起,和灰扑扑的田间都不一样。
多瞧一些,原先就埋在心下的嫉妒种子好像得了雨水滋养,生了根发了芽。
大哥有娇妻稚子,他什么都没有。
为何爹娘犯错,他这个做小辈的要承担?
明明小的时候,阿爷阿奶也是疼他的。
歇一歇——
让大哥歇一歇吧。
陈明礼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大哥,我就想让你歇一歇,让阿奶瞧瞧我,我也能为家里做事,我没想到大哥你会死,我没想的。”
胡峰蛰人,脸面肿胀,自然多日见不得人。
阴神化元神,王蝉的身影在梨树的树梢头出现,树梢微摇,落了颗冻得硬实的梨子到她怀中。
陈明礼的话,王蝉只信了一半。
他心中起了贪念。
贪邪贪邪,贪字一起,邪也丛生。
胡峰是护短且报复心重的虫类,虫尸捣碎了涂抹在衣物上,自然能引来蜂群针对,小小几针下去,喉头肿胀,毒性残留,人也就死去了。
王蝉看着陈明礼。
他不知道胡峰的歹毒?
这倒未必,乡下地方长大的人,哪里会不知晓胡峰的毒。
小小几针便能要人命,哪个村子没有这样的意外,口口相传,让人警惕的都有。
只他不愿面对自己的恶,钱香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养的孩子恶,哄着骗着自己,说服他陈明礼只是想差了,想着让大哥受伤歇息,他在阿奶面前表现表现。
这样一逃避脱罪,他就是孩子稚气无知的争宠,嫉妒,而不是心恶。
源源不断的恶炁,以及伴随着恶炁被食炁鬼吸食,几乎丢了大半条性命的陈明礼,无一不在印证王蝉的猜想,说着陈明礼的恶。
……
“滚,都给我滚!”陈阿奶老泪纵横。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误以为陈明礼是自家儿子遗腹子的这件事,疼宠孩子,竟还疼出了仇来。
柳娘也恨得不行,搂着晗儿后怕。
怨她,是她没用了,轻信了别人,看轻了自己,险些连财带家的被人端走,还得给人叩头谢恩。
“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瞧去,不知这恶炁是否继续再吸食下去。
没劲儿,真没劲儿。
几人这才注意到,梨树的树梢头坐了个人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有莹光,似月色晕染。
陈阿奶拍了拍柳娘的手,“不怕,这应就是明德口中的贵人。”
柳娘看向王蝉,目光里都是感激。
王蝉瞧出了食炁鬼的倦怠,知他想饶过陈明礼,当做是了断了这门亲缘的代价。
不过,就算是食炁鬼放下了这段恨。陈明礼面上的死相却没有了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王蝉捡了那颗冻梨子, 身形一晃,如风又似光一般。
转瞬的功夫,人便跃下了梨树, 抬脚走到倒地的陈明礼面前。
“你是谁!别过来!”钱香月戒备, 声音拔高,“我说你别过来!”
王蝉没有理会,弯身又瞧了瞧。
只见陈明礼微微半阖着眼睛,食炁鬼停了吸食恶炁, 他缓了些许的劲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张了张嘴, 声如蚊蚋。
“娘,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你和大哥求求情, 别杀我, 我知道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养小侄子,我会给小侄子饭吃, 我养着他和嫂嫂,我一定养着他们。”
他的瞳孔微微晃着光, 说着讨饶认罪的话,眼里却没有认罪的情真。
像山间的蛇类, 眼冷冷的。
王蝉摇头。
马面蛇眼, 须遭横死。
病重色溯, 黄泉路上。
——这是将死之相。
便是食炁鬼放下怨恨,天都记着这杀兄谋财的账。
“随你,依着你的心意行事即可, 毕竟是你和他的仇怨,外人无可置喙。”
王蝉表示自己不会插手,在晗儿好奇又咬着手指头瞧来的目光中,笑眯眯地把那颗梨子搁到了他手中。
“给你。”
梨子上有鸟儿啄食的痕迹,应是甜得很。
“谢谢姐姐。”晗儿稚声稚气,从自家阿娘的腿边探出脑袋,虎头虎脑。
发顶的发又黑又细,有几分可爱。
王蝉:“谢啥,你自家院子梨子树结的果子呢。”
“对、对哦。”晗儿瞪圆了眼睛。
炁氤氲在眼,王蝉瞧到他面相中孤苦愤懑的岔道断去,犹如坏枝被截断,整个树长得愈发青翠。
王蝉心下高兴,掌心一旋,风随召而来。
树上的梨子被卷了下来,又落了几颗在晗儿的手中。
小娃儿手小抓不住,兜了一衣兜,又高兴又惊奇,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够了够了,晗儿拿不住了,沉。”他苦恼,转头又兴奋地朝柳娘炫耀去,眼睛亮晶晶。
“娘你瞧,姐姐给我好多梨子呢,娘也吃呀。”
“太奶也吃,哦,娘说了,太奶病了,不能吃凉的,晗儿放被窝窝里暖一暖,明儿再给太奶吃。”他哄人,“太奶不急不急哦。”
陈阿奶一颗心都化了,“我的乖孙孙,好好,太奶不急,太奶明儿再吃。”
一老一小两人挨在一起,分着梨子。
柳娘瞧向王蝉。
王蝉也觉得梨子多了些,不过不怕,天冷耐放。
“唔,这是为他庆祝,以后好好吃饭,平平安安长大。”
柳娘和陈阿奶不知其中缘故,陈明德知内情,自是高兴得不行。
再瞧晗儿,他面上却又有几分心痛和愧疚。
怪他。
怪他太过懦弱,先前竟还泄气地想着,不若就算了,既然是娘要他消散,他就在蜂群下头消散罢了。
险些,他就赔了晗儿和柳娘一辈子。
阿爷在地下知道了,都得跳出棺材板揍他。
“你们走吧,”陈明德转头看向钱香月,不想再和她掰扯不清。
他那条命,由她得来,却也因她和明礼的缘故没了,他不再计较明礼那浓郁的黑炁,就当是偿她一条命了。
……
“哐哐”两声响,顶着门户的大木棍被摘下。
大门被打开,寒风一下便吹了进来。
柳娘收好木棍,侧身,语气冷硬。
“快走快走!”
这是开门送客。
钱香月的心都被吹冷了。
她瞧了眼外头的天色,黑黢黢的,寒风呼呼地吹,像有阴邪的东西裹着冬风在肆掠。
“柳娘——”她转头瞧了眼面上覆冰霜的柳娘,又瞧了瞧软在地上,一副大病未愈模样的陈明礼,心中一痛,目露哀求。
“天冷,明礼受不住——”
“等明儿,等明儿天一亮,我们立马便出去,我保证——”
钱香月正待抬手立誓,一旁的陈厚财却利索,一个矮身一个弯腰,直接将陈明礼背在了背上。
“走啊。”他转身催了钱香月一声。
还磨蹭什么?
糊涂啊!
没瞧到明德那小子变得多吓人么,鼻子一仰一吸,黑乎乎的炁被吸了过去,紧着一个大男人就成了软脚虾,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
话本上的故事都没这样的邪门!
再磨蹭下去,明礼被吸成了人干,紧着就该轮到他了!
钱香月不甘地又瞧了眼陈家众人。
她的目光落在这一处虽小却五脏俱全的宅子,风将发丝吹得潦草,面上凄苦,涌动起几丝不舍和遗憾的泪光盈在眼中。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她和她的明礼便能一直住在这处宅子里了。
再多的不舍和不甘,对上附着着阴魂的白骨,只见那双眼无情又嘲讽,似乎什么都门清。
钱香月心头砰砰乱跳,瑟缩了下。
“好,我走!”她一咬牙,埋头跟上了陈厚财。
……
“你走这么快作甚,我都还未收一些细软。”
幽幽月色中,风将零碎的声音传来,只听钱香月埋怨的声音压低,对着陈厚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数落。
“明礼是咱们的孩子,方才也没瞧着你护着他,还扯着我衣服躲后头,你说说你说说,这像话吗?”
“我要你这夫婿何用,明礼要你这阿爹何用?”
钱香月越说,心里越难受。
成婚后这些年的日子如走马观灯一样晃过,处处都难,大事小事都要她一个妇人顶在前头。
乡下地头磕绊的事情多了去了!
大到和邻家争地争水,小的地里的茄子豆角被偷采,别人家的树枝越过地界……哪一回不是她跑在前头和人吵?
不吵不成,好性子的人只会被人一捏再捏。人就是性子贱,硬实一点、说话不客气一些,旁人才会好好说话。
末了,男人再出面,说几声妇道人家不懂事,提了酒做了肉,杯盏一碰,又和乐融融。
坏人她做,好人都是他陈厚财。
回了家也不得闲,洗衣烧水做饭,哪个不是活儿?
她何苦要改嫁?
这些年,活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爹。
钱香月狠狠又剜了陈厚财几眼,上手掐了几下。
“我背着明礼呢。”陈厚财躲了躲,面上露出分苦涩。
“我还要怎么护着?你们一个是他亲阿娘,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我算个啥?”
“我就他便宜后爹!”
“本来瞧了就够让人不得劲儿了,再往前凑是什么,是讨人嫌!”
“还收拾细软——”陈厚财也是颇为无奈了。
“祖宗啊,你也不瞧瞧明德那阵仗?他肯放咱们走,那都是祖宗保佑了。”
“他不能不放我们走!”钱香月嘴硬,“明礼又不是有意的。”
谁能想到,只几只马蜂就能把人蛰死?说来说去,就是明德和他爹一样,命不好!短寿!
“明礼没坏心,他就想大哥脸肿着一段时日,见不得人,忙活不得生意,老人家也瞧瞧他,倚仗倚仗。”
钱香月越说,越是说通了自己。
对,明礼没想他大哥出事的,一母同胞的兄弟,能有多大的仇?
上牙下牙,还有打磕绊的时候。
一家子的亲骨肉,肉烂都得烂一锅里,偏明德不懂事,都烂成白骨了,又寻了来。
那小丫头也让人生厌。
钱香月想到了一身月色晕染般的王蝉,暗暗记恨上了她。
要不是有她横插一手,自己得人指点,明德的魂该出不来那一处的马蜂地,也害不得她家明礼。
怨她,都怨她!
“总归我是他阿娘,父母子女,人伦大事,他就算是做鬼也不能害了我,要真这样,我去了下头就扯着他去见官。”
阳间有官家,阴间自然也有,话本和坊间故事里都说了。
钱香月恨恨,“害了弟弟和阿娘,他也讨不得好,得上油锅煎煎,看看那心肝是不是黑的。”
还上油锅!
想啥呢,还要和鬼讲道理?
陈厚财翻了个白眼,将背上的陈明礼往上颠了颠。
孩子大了,死沉死沉的,累得他个老父亲气喘不已。
“香娘,咱寻个地儿待一待吧。”
陈厚财瞧了眼四周,脚步放慢了一些,面上带上几分踟蹰之色。
黑,夜色当真是黑,家家户户都歇了灯。
县城还静,除了风声,没有半分旁的声音。
天冷,虫儿都冻僵了。
“你说的那勾魂的美人鬼——”他压低了声音,再抬眼,眼里有压抑的恐惧,“最近没这消息了吧。”
钱香月心里也一个咯噔。
竟只顾着明德食炁吓人,都忘了这茬子事了。
“嗐!哪有这么巧的事。”钱香月故作大声。
撞鬼一回,还能再撞第二回 ?又不是捅了鬼窝,运道再差也不能差成这样吧。
“——巧的事。”
钱香月声音一出,在幽幽的夜色传开,紧着,瞧不清人影的夜色中有回音传来,好像有人诡笑着应和而回,飘飘忽忽。
“嘘嘘!你小点儿声音。”陈厚财着急。
“还说我,你也小点儿嗓子吧。”钱香月嘀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又走了一程路,两人提着的灯笼发出豆大的光芒。
寒风之下,灯烛好像都染了那份冷意,飘忽有几分清冷。
只见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人走动时,影子歪斜晃动,好似活过来了一样,又像影子下头挤了些什么,为夜色添几分诡谲。
“咱不回斧头村!”
就在两人要到车马行时,钱香月停住了脚步,改了主意。
只要敲了门,车马行里有供人歇脚的地儿,清晨时,用上几个铜板搭乘顺道的牛车,或是用上一角的碎银,包上一辆马车。
车马行上十几里的路,很快便能从东桔县城回到斧头村。
节约一些的人家,靠的是自己的一双脚走路,挑箩赶驴,将田间的出息拿到县城售卖,又或是带上竹编的用具,怎样都能赚些铜板。
“咱们不回斧头村,咱们去无妄寺。”
烛火映衬在钱香月的脸上,只见她有几分激动,这一激动,倒显得那张犹有几分风韵的脸变了形,眼睛倒映着烛火的光亮,莫名有几分邪。
“去寺里做什么?”陈厚财问。
“也不是寺里。”钱香月摆手,“就是在无妄寺附近。”
“你还记得吧,前几个月,我让你帮着我一道将明德的坟偷了,这克明德的法子,我就是在无妄寺附近的一个老婆子那儿听来的。”
“什么克不克的,这事儿我可不知道,我就听你的话做事——不知道不知道。”
陈厚财连忙否认,生怕慢了一步,食炁鬼又仰着鼻子寻来。
他左瞧右瞧,压低了声音。
“是,我是帮着挖了明德的坟,可我就打打下手,我当时可不知道你是想克着明德,还道是不是那地儿的风水不妥,你可是他亲阿娘——”
“呸!”钱香月重重呸了一声,目光恨恨。
“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真不清楚,你会一字一句不提这事儿?”
“我算是看透了,这些年你就这样,半点没变,脏活累活我冲在前头做,你倒好,回回在后头装好人,装憨厚人——”
“我爹娘当初说得对,你就不能嫁!事事让娘们冲前头,窝囊!”
钱香月侧了身抹了眼泪,怨自己命苦,早早就没了夫婿,是个寡妇命。
又怨自己糊涂,被人哄几句就又黏糊糊地掰扯不清。
要那时还做着陈家媳妇,明礼是遗腹子,她也早跟着老两口进城过好日子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自己苦,明礼也苦。
陈厚财抹了把脸,把唾沫抹掉,“说话就说话,啐人做甚?”
“你那时只说了为明礼好,我能不搭手吗?我是真没想到——嗐!”
陈厚财又说了两句,也唬了脸。
“行吧行吧,你怎么说我怎么认,行了吧。”
钱香月气了个仰倒。
就这态度,就这态度!
回回都如此,回回好似她无理取闹,他委屈认下。
“那我们去找那老婆子?”陈厚财问。
他若有所思,“也是,他明德有贵人,咱不是没有,他将咱们的明礼给整成这幅病恹恹的模样,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再说了,鬼这东西邪门,明德要是害了县里其他人怎么办?”
“都自家人,得拘着孩子行事。”
能知道以马蜂窝克枉死的鬼,应也有法子克一克食炁鬼,就是没法子也不打紧,就多走一程路罢了。
没法子就再回斧头村!
陈厚财得了依仗,精神一振,话一下就变了。
他将被背上的陈明礼往上又一颠,挪了脚不去车马行,改着去无妄寺的方向。
……
不知不觉,天上飘了些鹅毛细雪,有几分寒。
陈厚财走得气喘吁吁,后背沁出了汗,偏生外头还冷着。
这外冷内热的,头都有些昏了。
“到了吧。”他两眼冒星星。
“快了快了——到了!”
钱香月激动,一指指了前头一处巷子,“就那儿,过了这巷子,往右拐个弯,就到那婆子的地儿了。”
“娘,什么东西好香呀。”
不知什么时候,陈厚财背上的陈明礼醒了过来,脑袋搁在陈厚财的肩膀处,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儿哎, 你醒了?”
钱香月欢喜,上下手地摸了人脑袋又去摸手,把陈明礼当个小娃儿。
瞧着他的精神头好了许多, 庆幸不已。
“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她双手合十,冲着四面八方拜了拜。
“你方才吓坏娘了,你那大哥也是,恁的性子紧——算了, 不说这事儿了。香?什么东西香,你是肚子饿了吗?”
钱香月嗅了嗅空气,没有嗅到什么香气, 倒是吸了几口凉气。
飘雪的冬夜,鼻子都能冻僵了去, 用力一嗅炁, 寒气从鼻子咕噜到肺里, 一冷一热, 激起鼻涕潮乎黏腻。
“再等等,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娘知道无妄寺附近有个棚子,里头卖的面线糊特别的香——”
“到时暖暖地吃上一碗, 再来几个炸得香酥的润菜饼,多吃一些, 你这虚症就能好了。”
钱香月絮絮叨叨, 后怕着险些失去爱子, 也排遣今夜受到的惊。
一旁,陈厚财背着儿子,陈明礼在他肩膀处突然的出声, 口鼻间有气吹出,在他的耳朵处泛凉。
莫名的,他心口一紧,竟有些不敢回头。
“真有香味,你们都闻不到吗?”
陈明礼被香气馋着了,这香幽幽只一丝,却又霸道,他像是格外缺这东西,嗅到这滋味便控制不住要去寻。
“爹,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明礼挣扎了两下,从陈厚财的背上下来了。
“成成,你慢点儿,不行了再唤我和你娘。”
行了一程又一程的路,陈厚财本也累了,顺水推舟地就将人放了下来。
“香、真的好香。”
陈明礼踉跄了两下脚步,朝巷子里走去。
钱香月本来要拦着,但见他走的方向正是自己要去的地儿。
那给她说了马蜂窝克魂法子的婆子,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后头。
钱香月和陈厚财对视了一眼,没有拦着人了。
两人提着灯笼跟了进去。
巷子有些窄小,约莫两人的宽度,地上有积年的落叶沉积,混着泥土,有着难以言说的烂泥腐败味。
入了巷子,风好似都有了形状载体,在巷子里凝成了一条狰狞的长蛇。
獠牙一张,将灯笼摇得簌簌呼呼而响。
人的影子倒映在巷子的两壁,张牙舞爪成陌生模样。
钱香月心下一提,正待紧张,瞧到前头的屋舍,眼睛亮了亮。
“那儿那儿。”她抓了抓陈厚财的胳膊,一指指了前头掌着一盏灯火的屋舍。
“那婆子的屋子就是这处。”
豆大的烛火给了人安慰。
野兽惧怕火,而人类生来便向往明亮。
火起,锅灶里腾升起烟气,炊烟袅袅腾空,这是千数年刻在人魂中的记忆,是温暖合乐的触感。
钱香月一行人没有注意到,这点灯烛漾着的光,带着些许的青幽。
冬风呼啸而来的夜晚,阴阴冷冷,便是那一处宅子都藏在了黑夜的阴影之中,像一头蹲地的巨兽。
窗棂是它张合的眼睛,紧闭的大门是它的嘴巴。
倏忽一下,门无风自开。
犹如野兽张开了嘴。
只听“吱呀”一声响,木门摇晃几下,老旧又让人牙酸。
冷不丁的,这一幕有些吓人。
“要不,咱还是走吧,”钱香月打退堂鼓,“明儿天亮了再来也不迟。”
“走什么?”陈厚财腿正累着,“都到地儿了,你何人谈事,我正好歇歇脚。”
大门一开,就能瞧到里头摆了张方桌,四面具有一条长凳。桌面一盏烛台,只大拇指长的灯烛被点燃,红色的烛蜡,涓涓泣着烛泪。
钱香月多瞧了几眼,莫名想到了陈明德断母子情时淌下的血泪
也是这样的红,一颗颗地滚落。
她怔愣了下,许也是烫的吧,哎,没法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也分薄厚,明德没了,她更得想着明礼了。
可恨他们都不知道她这一颗做母亲的心。
“嗅到香味了?唉,又是一个没心肝的。”长条桌边的婆子拿着一个什么东西,锤了锤背,转头朝人瞧来。
“香,好香啊。”陈明礼喃喃,像被迷了眼睛一样地抬脚往前。
“不,不能去!”
钱香月和陈厚财两人瞧得是目眦欲裂.
只见桌上那道烛火的光愈发地发青,光晕将这一处宅子扭曲,一并扭曲的还有和钱香月有过一面之缘的婆子。
她咧着豁了牙的嘴笑,缺了牙的地方黑黑的,嘴角失了脂肪支撑的皮肉有些瘪。
青幽灯烛之下,时光在她身上倒退一般,她愈发的年轻貌美。
背直了挺了,桃腮粉面,乌发如瀑,瞧来时眼波流转间有勾人的魅意。
她微微吐舌,有阴炁缭绕口鼻之间。
“让我瞧瞧,这心肝是缺了几斤几两?”
钱香月和陈厚财惊恐得不行,却像是被人禁锢住了力气和嘴巴,只能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儿子陈明礼迷了心一般的往前。
嘴里嘟囔着好香好香。
而桃腮粉面的女子手中的那物抵着陈明礼的下巴,唇微微凑近,眉眼微垂,吐气如兰一般。
有冷炁入了陈明礼的口中,更有一颗心肝从陈明礼的口中被吐出。
红红的心肝带着血肉,热气还在,血滴答滴答流下。
心肝落在女子手中的那物,她挑眉一看。
“一两?我没瞧错,这心肝果真是缺斤少两了。”
原来,那物竟是称量的戥子。
她伸手一接心肝,在桌上的烛台上一炙一烤,烛火都染上了诱人的香气,陈明礼将死的鼻尖缭绕的香炁愈发浓郁了。
对,就是这香味儿。
似是又嫌恶这缺斤少两的心肝,女子摇着头又将心肝塞回了陈明礼微张的口中。
“香、香——”
陈明礼脸上挂着幸福异常的笑容,像做了这辈子最幸福的美梦。
他微微鼓涨着肚子倒地,笑容僵在了面上,整个人直直挺挺。
“明礼,我的儿啊!”
钱香月失声痛哭,一旁的陈厚财吓的是两脚打摆子,惊恐着眼睛瞧前头的女子。
女子的戥子也靠近了他的下巴,凑近微微一嗅,又松了手,面上挂几分遗憾。
“可惜可惜,虽然心肝少了些,但勉强还有些斤两,倒是不好挖出来称量称量——便宜你了!”
似是感知到什么,女子丢了手,一阵飓风起,将屋子里的烛火灭去。
只见桌上残烟袅袅,女子又佝偻成婆子模样,拿着戥子捶着背,身影一晃一荡,须臾就不见了踪迹。
“哒、哒哒——”骨头踩在地上,有哒哒的声音响起。
食炁鬼吸嗅着炁息,身形在白骨和骨肉丰盈中变幻。
“阿蝉姑娘,那东西跑了。”
“我去追追。”王蝉的话才落地,心随意动,元神化阴神,如风又似光地朝着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陈明德看着被邪风卷出巷子,正会儿正在巷子口处哭嚎的钱香月。
只见她膝盖跪着,推搡着躺在地上的陈明礼,涕泪沾了一脸,头发也乱了,狼狈无措,更有一种踩不到实地的虚幻。
当初,他死的时候,阿奶和柳娘也这样伤心。
一旁,陈厚财跌坐在地,惊恐着一双眼睛,里头尽是后怕。
“醒醒啊,明礼,醒醒啊!”钱香月哭嚎得不行,见人没了反应,痛得是捶了捶自己的心肝,转而又去捶打一旁的陈厚财。
“怪你怪你,都怪你!明礼这样都是你的错!”
“怎么就怪我了?”陈厚财惊怕之下,也对钱香月生了怨。
“我都到了车马行了,只等上前敲了门,咱们一早就能回斧头村,是你要来无妄寺寻这婆子!”
陈厚财懊悔,瞧着地上的陈明礼心中也痛。
也是他的孩儿啊,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了,瞅着长大了,再过几年便能顶门立户,他也能轻省一些了。
今儿这算什么?
拾粪老汉起五更,赶早找了死?
钱香月哭声一窒,紧着又爆发出更大的怨怒。
“就是你!我说来无妄寺你就来了无妄寺?你何时这样听我的话了?要不是你也起了心思,明礼怎么会出事,他怎么会出事!”
“……”
一时间,这儿乱做了一团,相互咒骂,相互埋怨,相互揭底子。
快二十来年的夫妻了,更是知道对方的痛处和阴暗心思,回回都往狠里踩。
果真应了那句,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东桔县闹鬼的事已有一段时日了,街头已经出现了好几次的尸体,个个诡谲含笑,腹肚鼓鼓,尸骨还在城外的义庄停着。
仵作剖开一看,内里被冻着一般,太阳一晒就淌了黑水。
谁不知道邪门?
几乎是人人鹤唳风声。
是以,听到钱香月和陈厚财的争吵和哭嚎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连灯烛都不敢掌。
一家几口挨在一起,躲在被子里簌簌发抖。
“嘘嘘,别说话别吭声,咱不能凑热闹,对对,再热闹再好奇也别探头瞧,你探头了,鬼说不得也探头来,回头挨一处了,你就说你怕不怕。”
“阿爷,我怕。”小娃儿小声。
“别怕别怕,”做阿爷的连忙安慰,“鬼东西进不来,家里请了神烧了香呢。”
门窗关得死紧,屋子里还有焚烧香火残留的香气。
这些都是特意上无妄寺里请了神像和灵符回家,早晚三柱香的烧着。
有用没用另说,东西先整上。
保佑的话是心虔诚,没保佑便是心不够虔诚,顶要紧的是夜里别去外头耍,老实躲家里。
“听着这俩公婆吵嘴推诿,是对大儿子有坏心思?”
钱香月和陈厚财的声音太大声,就是不想听,声音都传到了许多户人家耳朵里。
空旷的巷子口,传声更大声一些,宅子迂回间还有回音重重。
听了久了,有几户人家便小声地嘀咕议论上了。
“……噢噢,我算是听明白了,她这是小儿子害了大儿子,大儿子鬼回家讨债来了……将人赶出了门,饶了他们一回,可他们不知足,竟还想着再害大儿子鬼,这才遭了这祸事?”
“报应!”
“要我说这就是报应!该!”
有人义愤填膺,听出了端倪,也知一些内情。
“说的应该是咱这条街,收夜香的连婆子孙子呢——”
“对对,我也听出来了,这是他乡下来的娘和后爹,早十几年就改嫁了,不厚道呢,弟弟是后爹的,当初差点瞒天过海,让他假冒了遗腹子,还好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得儿子像老鼠。”
“连婆子的孙子?这我记得,那时我就说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马蜂叮着叮着就死了?原来是财帛红人眼,家里的人张大了嘴巴,想着吃人绝户呢。”
“人面兽心,当真是人面兽心。”
“都自家人也能坑得下手?这做娘、做兄弟的心,当真是狠啊。”
“怎么就不行了?”有见世面的老人叹气。
“你呀,还是遇事太少,不知道这世界的人心险恶——”
“往往愈是亲近的人,坏心思愈多,也愈可怕,偏偏心肝藏在肚子里头,外头怎么瞧都瞧不出来,这皮肉下的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
“面甜心苦,佛口蛇心,这些事儿可不少。”
几人又感叹了几声,倏忽的,有人提了一嘴。
“哎——我怎么觉得这夜夜扰咱们东桔县的鬼东西倒也没那么坏呢?”
被窝里其他几人瞪了人一眼。
“真、真的嘛!”说话人磕磕绊绊,一一细数。
“上半月死的那个我知道,是麻老五,听说他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喝酒和打媳妇……回回喝了酒就撒酒疯,一拳一脚打得媳妇鼻青脸肿。”
“他该不该死,我觉得挺该死的。”
“这——”有人小声反驳,“可我听说麻老五是控制不住自己,酒醒了他也懊恼,给他媳妇跪地,一下又一下打自己耳光子——”
“说自己喝糊涂了,他爱媳妇,媳妇别离了他回娘家,他不能没有媳妇……大姐你没听到?他哭得可大声了,抱着媳妇的大腿在那儿嚎呢。”
夫妻之事本就难说,相邻们见麻老五打得狠,劝了他媳妇几次。
朝廷重视人口,自然也得重视一些能生养的妇人,寡妇都不愁嫁。
和离的媳妇自然也能再嫁。
别瞧是一拳一脚的打,第二天一看也吓人得紧,青青紫紫一片,腿都半瘸了。
妇人力道轻,男子力重,一不留神,说不得得出了人命!
可无奈人做媳妇的乐意,夫婿一认错,她端着性子冷着脸被哄了半日,人就又和好了。
瞧着感情又更进一些的模样,久而久之,大家伙儿也不再劝。
大抵,那便是麻老五夫妻二人的相处之道。
“是她蠢!”举例鬼东西是有些良心的人怪叫,“要换做是我,打我一回,他就是抹了脖子自戕,我都不带劝的!”
她又掰着指头说了几个。
“还有更早前的李二,他也不老实,回回奸着笑瞧人,还拦着小媳妇小姑娘,说几句花花话沾便宜,还怪笑……笑笑笑,笑屁,显得他一张驴脸长还是怎地,反正我是瞧了他就生厌!”
“大家都躲着他走,他还当自己的下流是风流。”
“呸!还不知道暗地里是不是做了啥更恶的事,死了活该,他一没啊,我走出去路都觉得宽敞了!”
“……”
一时间,这一户沈姓人家,就着鬼东西是好是坏,小小声地展开了激烈的辩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夜色幽黑, 风卷着枯叶往前,打巷子处扫过,又摇过树梢头。
薄薄的雪落下, 簌簌沙沙地响。
王蝉一路追着人, 掠过树梢,拂过江面,转过山林……慢慢地,她停了脚步。
阴神化元神, 在大江的一艘渔船上显形。
都说戌时鱼儿闹,亥时大鱼到,子时静悄悄……此时夜深, 江上都没什么鱼了。
渔船上的人也偷个空闲,裹着衣裳躺在船舱里阖眼, 等下一次鱼群到来的时候。
水流漾着船儿, 船头处挂的灯烛在寒风中微亮, 为寂静又广阔的江面添一分渔火, 尖嘴的鸬鹚抓着船舷,认真地瞧江面。
奈何, 这时的鱼儿都沉水下去了,盯了老半天, 竟一条收获也无。
瞧着王蝉,鸬鹚微微歪了脑袋, 翅膀扑棱, 正要啼叫一声。
“嘘, 别吵,我就借个踩脚的地儿。”
王蝉丟了个灵过去,鸬鹚脖子一伸, 三两下便嚼进了肚里。
只见小黑眼睛机灵得很,多瞧王蝉两下,也不贪心再讨,半阖着眼睛休息。
王蝉忍不住笑了下。
好灵气!
莫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她看向茫茫江域,覆灵在听采宫,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再捕捉到方才追的那道鬼脚步声。
鬼的脚步声簌簌沙沙,不是风摇叶子,更像是风吹脆纸。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美人鬼,体态轻盈,一路追来,这道簌簌沙沙的声音,倒比寻常的鬼轻,似鬼又非鬼的模样。
追丢了?
耳朵只有风声水声,王蝉拧了眉。
百无聊赖,她也没有离开这船,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船上这鸬鹚,又丢了几粒灵到它口中。
鸬鹚灵气,为着一口吃的,又为了对住嘱咐它看家的主人,始终半闭半睁着眼睛。啄灵的嘴巴却灵巧,三两口便一个。
偶尔扑棱两下翅膀,再摇摇头晃晃脑,表示它的欢喜。
……
“阿蝉姑娘。”
食炁鬼嗅吸着炁追了过来。
船上一下便多了白骨森森的食炁鬼,骨掌落在木头的舱面上哒哒作响。
“谁?”船舱里有动静声响起,显然是浅眠的渔民听到动静,正要起身。
王蝉忙掐了道诀,江上飘的一片水叶子成了一艘乌篷船。
“走。”
风卷着食炁鬼,只一瞬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了水叶子幻化的乌篷船上,和渔船交错而过。
鸬鹚耷拉脑袋,小声地咕了一声。
喂好吃的走了——伤心。
“是我多心了不成?没人啊——”
“大嘴大嘴,别贪睡了,要瞧好船知道没,我被赶出了家,这船啊,就是咱们的家了,是仅剩的家当!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俩都得去街头当乞丐喽!”
江水哗啦啦作响,将渔船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个颇为年轻的汉子,裹着灰袄子打了个哈欠,轻轻踢了一脚半阖眼又耷拉脑袋的鸬鹚。
转眼对上它半睁半闭眼的姿态,顿时啼笑皆非,笑骂了两声。
“你这模样是干嘛?难不成刚才还真有人来过,然后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哈哈,我在想啥,要真这样,大嘴你得成精怪了!”
“咕咕,咕——”
被唤做大嘴的鸬鹚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颇有些心虚,连忙将眼睛全部阖上。
没瞧见,它什么都没瞧见。
……
乌篷船上。
“明礼真死了,他阿爹阿娘哭得很伤心。”
食炁鬼没有多余的感觉,他被阿弟藏了马蜂虫尸,引得马蜂群攻,被马蜂蛰死了。
陈明礼算是杀他之人,饶了人一条命,只赶了钱香月三人出家宅,已经是仁慈且顾念旧情。
那时,他便当自己断了亲缘,无母也无兄弟。
只是他颇为好奇。
“阿蝉姑娘,你怎知那时陈明礼出事了?”
“老鸹,是老鸹告诉我的。”王蝉没有隐瞒,“他走的时候,我便瞧出他面有死相。”
马面蛇眼,须遭横死。
病重色溯,黄泉路上。
“只我没想到竟这样快。”
那时,钱香月三人离开后,王蝉本也想离开。
至于陈明德的白骨——
既然他家中人已经知道他的坟被动,尸骨被盗,而马蜂又不利于他的魂灵,到时,家中亲人为他重新再寻一处葬地落葬即可。
原先被盗的墓地亦可。
但陈家人热情啊,唤做晗儿的小孩更是黏人得紧。
他红着脸喊姐姐,小小声的,一会儿问姐姐吃梨不?一会儿又哒哒哒地跑回屋,将自己的零嘴小匣子捧出来。
“姐姐吃,”他低头瞧了眼匣子,水汪汪的眼睛里是不舍,却大方地推来。
“都给姐姐吃,晗儿喜欢姐姐,姐姐带了阿爹回来,晗儿好欢喜呀,爹回来了,阿娘和太奶都不用再难过了,也不要再哭了。”
他摸摸心口,瘪瘪嘴又有几分难过。
“娘一直哭,我心里难受,我好担心呀。”
几句话说得陈家几人都红了眼睛,陈明德更是心酸。
小娃儿不知,大人如何不知,眼下短暂的团圆,过后又是分离。
不过见着了去世的亲人,陈阿奶心中又有了念想,浑浊的老眼中都是希冀。
人老都怕死,她也不例外。
可现在她不惧了。
下头有她的儿,她的夫,她的孙孙……她的许多许多亲人,这世间有阳世,也真有阴世。
生老病死,大家不过是先她一步走了。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相逢。
……
柳娘一开始有些怵陈明德,毕竟成了鬼邪,白骨森森又骨肉丰盈地食炁,是人瞧了都怕,惊惧是天性。
到底夫妻情重,听晗儿一声带回了阿爹,她胆子倒又大了几分。
“来呀,过来过来,对,叫你呢。”她招了手将食炁鬼唤到一边,像陈明德还活着的时候。
陈明德受宠若惊,“娘子,你不怕我啊。”
“怕。”柳娘坦率,“但我更高兴能见到你——把你这死样子收收。”
陈明德:“……噢。”
白骨充盈了血肉,有方才吸食的恶炁支撑,不再变幻不停,他又像生前时候的模样,只脸色青白了些许。
柳娘心中揪痛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将哽咽吞下。
“我问你,这贵人如何称呼?也是神鬼不成?”
柳娘偷瞧了王蝉几眼,觉得她一身灼华绽绽,像天晴时的月夜,四周都是黑的,只她周身有月色晕染的光彩。
倒不像鬼,反而像神仙。
神仙好啊,正好最近县城闹邪人心惶惶,家里什么最多?
必须是香火最多!
夜里宴客没酒没肉没菜,多有不易且寒酸,但烧香容易啊。
“王蝉,她唤做王蝉,是个修行之人,说是个养石人,今儿碰到她,也属实是我、是咱们陈家命不该绝。”
陈明德也感激极了。
“要不是她恰好到山上采石,我还离不得悬崖那地,回头咱一家子都要被人吃尽了。”
“我都瞧到了,晗儿也可怜,他被送到乡下住着,背朝黄土面朝天,辛苦得像头老牛,还得被人说要感谢他叔叔给口饭吃。”
陈明德想着水幕中瞧到的命运分歧,说到这都后怕,鬼音颤抖。
给出去的东西,腾出去的屋子,再想要回来谈何容易?
人人再道一声阿叔有良心,乡间辛苦养自己和阿娘的晗儿都怀疑混淆,是否是他想太多,是否当真阿叔有情义?
柳娘怔愣了下,眼里染上哀伤,怪自己先前太沉溺于伤心,忘了阿奶也难过,失了孙孙,晗儿也伤心,失了爹爹,一家竟哄着她了。
再看陈明德,柳娘立誓要振作。
“怨我,是我之前只顾着伤心了,以后再不敢如此,阿奶老了,晗儿还小,家里得我撑着。”
夫妻俩又说了片刻的话,最后,柳娘瞥了眼给晗儿编草枝的王蝉,抹了泪,转头进了堂屋,去拿家里备着的香火焚上。
“上好的香,都在无妄寺附近的香烛店买的,贵着呢,正好给你和贵客都尝尝,看看香不香,到底有没有传出来的名头那样好。”
“要是不好,”她咬牙,准备以后都活得泼辣一些,“我就上门寻他们讨说法去!”
食炁鬼:……
呃,他是能尝,可修行的人也能尝吗?
他迟疑地看向王蝉。
就见她编了个蚱蜢,灵一掐,草编的蚱蜢活了过来,跳到晗儿手中,惹得小娃娃哇哇叫。
“嘿嘿,你胆子真小。”王蝉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对上食炁鬼问来的香火能吃否,王蝉想着鬼道中,自己以香火幻成宴客的酒席,点头。
可,太可了。
……
那厢,柳娘烧香请客,连婆子也没闲着。
她将西厢房陈明礼那屋的衣裳拢了拢,丢了出来。
三人走得急,好一些东西都没收妥。
连婆子爱憎分明,连一下都不能容忍,这个家里还有他们的东西残留。
“没心肝啊,该千刀万剐的人啊。”连婆子抖着手丢一件里衣。
“阿德出事之前,我特特做的两身衣裳,阿德一件,想着他陈明礼也是阿德的弟弟,小时候,我和老头儿也疼过一段日子。”
“虽厌恶着他阿娘和阿爹行事不讲究,对不住我家孩子,但小孩子也没什么错,我就给他也做了一身。”
“一样的料子,一样的工艺,半分没有短了他。”
老太太伤心,“我没有薄待他,他倒好,要害我的孙孙——”
她瞧一眼陈明德,便伤心一下。
“刮——嘎嘎,刮嘎嘎!”
骤然。
几人抬眼。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飞来几只老鸹,它们凄厉地叫着,拍着翅膀落在了陈家的院子里,落在老太太丢出去的里衣身上。
只见鸟爪子踏着衣裳,像是要在衣裳上抓什么一样,夜色晕染,老鸹的眼睛好似都有些红。
“这这——”
“莫忧,和陈家无关,是陈明礼死了。”
这突然的一幕,几人都瞧呆了,还不待柳娘和连婆子惊怕,就听王蝉说了一声。
两人怔愣了下,还有些没回过神。
便是食炁鬼都愣在了梨树下。
死了?
陈明礼死了?
……
乌篷船上。
王蝉解释,“马面蛇眼,须遭横死,病重色溯,黄泉路上……这是相面之法,能瞧出他的死相。”
“可除了相面、相手、相骨,这世上还有一种少见的相法,名为相声、相嗅。”
“相声?相嗅?”食炁鬼重复。
“嗯,衣裳上有陈明礼残留的炁息,他既有死相,真正死的那一刻,阴炁上浮,也可唤做死臭味浓郁,便有老鸹等喜食阴炁的鸟儿闻着味儿飞来,叫唤不停,这便是相声和相嗅。”
所以,老鸹抓挠衣裳,是抓饶上头的阴炁。
王蝉便知,陈明礼应了那横死的劫了。
……
相嗅——
食炁鬼若有所思,“我也嗅到他的气味有些不同,方才倒没想那么多。”
王蝉:“食炁鬼食炁,可辩天地间各种的气味,更可知天下众鬼,厉害一些的,还可以以鬼身修行,积阴德留善缘,后福无穷。”
她又指点了几句,想起了什么,忙问方才快到巷子时,他可有嗅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王蝉:“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似鬼又非鬼——”
“是。”食炁鬼忙应声,“我也觉得不像是鬼炁。”
鬼属阴,别管外人瞧是怎样,他一个食气鬼吸嗅起来的滋味是凉滋滋的。
像夏日吃的冰饮子,阴炁更重一些的,就像添了银丹草的冰饮子。
一吸一嗅,凉到了心窝窝里。
但方才在巷子处,他嗅到的滋味却带着几分火炁。
“……我听到她和陈叔在互相埋怨,也听他们说了,害了明礼的东西,近来在县里闹好几出事了。”
陈明德说到这,又改了口。
“不,害了明礼的人不是那东西,是她和陈叔。”
巷子的老婆子是说了马蜂克魂法子的人,他们本到了车马行,却又改了行程到了无妄寺附近。
其中意味,陈明德明白,也因此,他连一声娘也不肯称呼。
“……戥子称心肝?”听了陈明德的话,王蝉重复了句,又回想这一路追来所行的路。
倏忽的,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大。
“你可嗅到金银的炁息?”王蝉忙问。
食炁鬼也瞪大了眼睛,“对,是金银之炁。”所以带几分金属的灼热,不似阴炁凉爽。
王蝉:“我知道它藏哪儿了。”
不是鬼,是精!
那是阴魂附着在器皿上,机缘巧合下成的精,所以脚步也比寻常的鬼物轻巧。
下一刻,江上起了阵风炁,风推着乌篷船急速前进,破开江浪,船后的水浪好似大鱼的尾巴,尾鳍一摆,便行万里水程。
“是这儿。”
王蝉瞧着这一处地.
只见前头是一座山脉,山水山水,有水的地方时常有山,山水相伴,这并不稀罕。
但这处山头有些奇的是山脚靠水一处。
只见那山的岩石和土砾蜿蜒盘绕,微微隆起,远看竟像是一条盘住山脚的巨蛇。
蛇头的位置靠近了水,却又碰不到水。
更奇的是岩石和土砾拼凑成的纹路当真有些像蛇纹,一块一块的,有巴掌大小的,更有脸盆大小。
它们相互间杂成纹路。
似蛇头位置有蛇目,瞧过去是微微闭合的模样,它的蛇头蔫耷地垂下,却永远碰不到下头的江水,似是无力地认命,闭眼不再瞧。
食炁鬼稀奇,“这是什么?”
“我也算是东桔县长大的,竟不知道还有一处山石这样像蛟龙,真是天下奇石,无奇不有。”
“阿蝉姑娘,你们养石人是不是时常能瞧奇石?”
陈明德读过几年书,自是喜爱山石广阔高远的风貌,多瞧了几眼山石,叹自然鬼斧神工。
“像,当真像巨蛇,如蛟龙跃山走水。”
王蝉:“因为它就是一条蛇。”
陈明德惊讶,“什么?”
王蝉解释,“这是石头,却也不是石头,这是巨蛇走蛟失败,枯化而成的石头。”
巨蛇为妖,妖性子护短,自欺食用可以,旁的人却不能打杀。
因此,便是走蛟失败化作枯石,石中空间,也有庇护精和妖的炁息的地方。是以,有这种奇石的地方,常有山神的传说,因为能庇护山中牲畜和精灵。
再加上那精怪有金银气息,土石生金,蛇山为土,精怪为金,更是能相护。
王蝉打了道灵,下一刻,空空如蛇口的山洞里掉出一道光。
紧着,一个木头做成的戥子落在地上。
“咳咳——”戥子在地上转悠了两下,见实在无路可走了,这才有虚影在上头浮现。
“小丫头,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可经不得你这样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嗬——阿蝉姑娘, 这玩意儿真是精怪!”
戥子落地,木头和地上的碎石土砾相碰,有闷闷的一声响。
突然悬浮的虚影吓了食炁鬼一跳, 忙骨掌哒哒地挪了几步, 往王蝉旁边一躲。
再看这一处的山石,虽然已成食炁鬼,陈明德仍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高山险峻,山脚下盘旋而来似蛇的山石这般巨大, 凑近了瞧反倒不觉是蛇,远远看来,这才惊觉巨蛇缠山脚。
要是蛇妖还活着, 得多大一条!
乖乖,定是张嘴一吐一吸, 就是一阵妖风大起, 卷数个人到腹肚之中, 还只是塞牙缝的肉。
陈明德眼里有敬畏的神色。
王蝉瞧着山石, 也为走蛟失败的蛇妖可惜。
天生灵物,长这么大可不容易。
“啧, 出息,还躲小姑娘身后呢。”虚影瞧不上食炁鬼, 嘲讽了句。
末了,瞅着还站在王蝉身后的食炁鬼, 她没好气地丢了个大白眼过去。
“好意思被我吓着, 你这模样才吓人, 鼻孔里吸的炁给老婆子我收回去!”
“也不瞅瞅它们像什么样,活脱脱就两坨大鼻涕,瞅得让人心烦——”
说罢, 她煞有介事拿出条帕子,抖了抖,捂着口鼻嫌弃。
“还是会甩的鼻涕。”
陈明德:……
他生气了,他真生气了!
王蝉都被逗乐了下。
食炁鬼食炁,也是以炁辨析万物。
这会儿,方才吸食陈明礼的恶炁已在陈家时消磨,陈明德又撑不住骨肉了,只见他在白骨和骨肉丰盈中交错,天性难控,山石和虚影的炁也被他轻嗅辨析。
此时正微微仰着鼻孔朝天,炁化管形而来,绕于他的鼻孔处。
呃——
王蝉承认,是有些不美观。
恰此时,陈明德转了个方向。
他抬手指着虚影,正想和王蝉告状,这一转头,立马瞧到了她嘴角弯起的弧度。
顿时如遭雷劈。
“阿蝉姑娘——”陈明德哀怨了。
王蝉忙敛了笑意,专注在虚影上头,只当方才那一笑是食炁鬼瞧错了。
她哪笑了?
王蝉心虚又理直气壮。
没有听到她的笑声,她就不算笑!
这会儿天黑,视线不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定是食炁鬼的眼神不好使,瞧错了。
须知世间事有盈便有亏,阴阳平衡,有增就也有减,食炁鬼食炁,嗅觉愈发发达,视觉就会减弱,到最后,食炁鬼看物都并不是以眼,而是以炁。
那才是大成之时。
王蝉信誓旦旦,“我没笑,你瞧花眼了。”
真自己瞧错了?
陈明德摸了摸脑袋,也怀疑自己了。
也对,阿蝉姑娘这样好,怎会笑自己?一定是自己瞧花眼了。
……
“姐姐可不老。”
那厢,王蝉认真打量虚影,认真应了一句。
只见虚影说着自己是老婆子,但这一身模样身段,当真配得上近来东桔县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美人鬼名头。
桃腮粉面,瑶鼻小口——
眼波流转间都是艳意。
一头乌黑的发垂坠如瀑,黑夜朦胧月色映衬,更添几分幽静。
不过,精怪的特征也能瞧出。
只见她那一头的发拢在胸前,上头缠了个棕灰色的发带,像麻绳的质地,上头坠一个似石头的东西。
王蝉瞧了眼地上的戥子,知道这似石头的东西定是秤砣。
“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又为何搅得东桔县人心惶惶。”
陈明礼害了人命,天都记着账,横死也是死有余辜。
但在陈家时,王蝉听柳娘说起,近来无妄寺附近的香火店生意好得很。
香烛香条,大金大银的元宝……便是纸扎的童男童女和大宅子都被抢空。
为何?
各家各户都在拜神祭祖宗,烟火缭绕,求祖宗在下头保佑保佑在阳世的子孙,万万莫要遇到县里收青壮人命的煞星。
当真不留神遇着了,烦请祖宗瞧着后辈孝敬的份上,大着胆子给递个消息。
都是阴物,说合说合感情,饶熟人大孙孙一命。
便是无妄寺,香火都旺了许多。
……
“吓人咧!”
陈家,柳娘和连婆子心有余悸。
一个搂住晗儿,怕惊着小孩的魂,耳朵都捂住了,不让多听。
另一个探头探脑,忙将院子的大门落栓,又拿了木棍顶住,左右瞧了瞧,下定决心一般地谈及怪事,特特压低了声音。
“死好几个了,个个肚子鼓起来,仵作剖了两三个,抖着手跌在地上,死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剖了。”
一个月就几两银的月俸,犯不着拿命做事。
再说了,都说术业专攻,这般模样明显是遇邪了!凶手是阴鬼,仵作验尸,查的是害人的凶手。
顶要紧的一件事,那就是凶手得是人!
柳娘传县里人人都知道的消息。
“听说,剖开的肚子凉呼呼的冻着,心肝变成好大一坨,太阳一晒,淌着恶臭的黑水流下,偏生脸上还挂着笑——”
“僵僵青青的死人脸,别提多可怕了。”
“喏,姑娘要不信,去城外的义庄瞧一瞧,尸体都搁在那地儿,县令大人想将尸体都烧了,说死得诡异,怕会有什么不妥,回头危害了县里。”
“奈何那些苦主的家里人都不肯,拦着不让烧。”
时下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尸骨残损怕有害轮回,更多的是行土葬。
极度憎恨之人,才说挫骨扬灰之话。
是以,便是怕,听着一句烧,苦主家里人都哭嚎着不让。
一时僵持,尸首都搁在城外的义庄了。
县令大人也广布告示,重金悬赏,求高人捉鬼捉妖。
无妄寺接了告示,言明他们主持去访故友了,待得归来,定能降妖除魔,还东桔县一个太平。
这话一出,无妄寺的香火旺了好几分,功德箱都掏了一回又一回,更有人请了神像灵符归家,日日上香火。
……
义庄里二十三具棺椁。
王蝉想着柳娘说的话,瞧着戥子成精的虚影,言语间客气,暗地里却也有戒备。
“他们死有余辜!”虚影眼一沉,一下便阴下了脸。
“怎么,小姑娘是要为他们出头?”
她抬眼直瞪王蝉。
与此同时,似是被惹怒了一般,只见她周身有妖炁和阴鬼的炁息驳杂而起,时光好像在她身上急速地流转。
丰盈的骨肉逐渐干阖,皮肉蔫耷而下,添深深沟壑的皱纹,鬓边染上了风霜,乌发成潦草枯发……
便是连挺直的腰都成了佝偻模样。
“咳咳——”
老迈的咳嗽声起,浑浊的老眼看着王蝉,口鼻间吞吐的都是浓郁的阴炁。
下一瞬,地上的戥子化作一道光落入她手中。
木头两瓣擦开,露出里头金属质地的秤和秤盘。
发间的秤砣落入她干枯的手。
一时间,阴风阵阵起,没了麻绳捆扎的发蓬松乱飞,布了沟壑和老人斑的手颤颤巍巍,却稳稳地提着秤砣,秤竿朝王蝉的心口处指来。
“为那等牲畜说话——也好,就让我瞧瞧你这修行之人的心肝又有几斤几两。”
她吐了口黑炁到秤盘上,瞬间,如重物压下,秤砣压不住力一般,秤竿高高指起,尖圆的尾部有黑光袭出,直指王蝉的心口。
快如离箭,有破空的声音,带着青幽的光芒。
“阿蝉姑娘小心——”食炁鬼瞪眼着急。
怎么也没想到,这虚影性子竟这样急躁,阿蝉姑娘才问一句话,她便动了手。
食炁鬼仰着鼻子吸嗅了下,冰凉的阴炁混着灼热的火炁,果真是如王蝉说的那样,这是阴魂附着旧物,机缘巧合下成了精怪。
既有阴物的阴邪,更有精怪的喜怒无常。
食炁鬼急得不行,恨自己帮不上手,甚至自己都被王蝉甩了道风,远了这处地一些。
王蝉的元神化作阴神,心一动便在数里地外,奈何青幽之光破空如箭,紧追心口之处,而那成老妪模样的虚影,斜眼瞧来这边,又有数道黑炁朝秤盘处吐去。
物重竿高,如箭矢而来的青幽之光更甚。
王蝉心下一恼,也被激起了战意。
原先还想着其中是否有内情,两人好好地说道说道。
陈明礼的面相她瞧了,是天定的横死之意。
作孽天收,是命却也不算为恶。
但人妖两殊,再是不忿拔刀,也得想想,一城之中有妖物频出,人命一条条的横死,个个暴尸街头,死相奇特诡谲。
城里无辜的百姓该如何生活?
胆小一些的,吓都能将自己吓死,更有心怀恶意的人见县城中人心动荡,行诡骗之术,为恶且夺人家产。
……
地下,食炁鬼喊了声小心,风炁卷远,才站稳了脚,就急急抬头去寻王蝉。
就见她手中莫名出现一管笔,那笔莹莹有光,如月光一般的质地,它顶住了那如箭矢疾来的青幽之光。
月白之色和青幽冷炁相顶,此处风炁大盛,隐隐能听江浪翻拍的水声。
王蝉引三光聚下,凝于笔尖,勾着这青幽之光于半空之中相绘。
“牢?”食炁鬼眯眼去瞧,辨出了王蝉手写的字。
这是何意?
才这样想,下一刻就见月白之色大盛,如护盾一般将王蝉护住,压过那青光,反成一天罗地网之势。
青光一折,在虚影惊惧的眼中,直抵她的心口。
“小修士留情。”
这时,又一道瓮闷的声音响起,闷沉如有回音重重。
似男子的声音。
王蝉好奇瞧去。
声音竟是从山脚山石的蛇口中传出,与此同时,那蔫耷垂下的脑袋依旧垂着,但闭着的蛇目纹路却微微开了一指的宽度。
与山石而言,这一指的宽度自是很小,但确确实实存在。
王蝉意外极了。
走蛟失败,枯化成山石,如今竟还有灵的存在?
如风似光,王蝉落在山石不远处,阴神凝成元神。
“我本也无恶意,困着她而已。”
至于那反折回去,此刻抵着虚影心口处的青光,王蝉表示,这也只是威慑而已。
妖鬼之物阴邪,但王蝉和大肚鬼钱三几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能好好说话,只要拳头比他们大就行。
软话客气无用,那性子就强横一点。
“我瞧见了。”瓮闷的声音又从蛇口的山洞中传出,与此同时,一条白蛇的虚影从山洞蛇口中出现。
蛇不大,只拇指的粗细,筷子的长度。
它瞧了眼困笼中的虚影,那光当真只抵着心口,破空的炁只破了虚影些许衣裳,半分皮肉未伤。
按着原先的速度,它出言相唤之时,已然来不及。
这小修士要当真没有宽恕之心,这青光早就化了利箭,穿透了虚影的心口。
秤盘如护心镜回护,但瞧那箭势,瞧那三光相聚相凝的笔尖,显然这势能破这护盾。
要真无情,秤盘破去,依托戥子成精的阴邪,自然不复存在。
食炁鬼眯了眼睛瞧,都忍不住怪叫。
“这样威风的大蛇,竟只剩这么点儿了?”
哒哒几声响,他跑到王蝉身边,上下瞧了几眼,关心不已。
“阿蝉姑娘没事吧。”
王蝉摇头,“无妨。”
食炁鬼再看白蛇和山石,瞧了一眼山石,再瞧一眼白蛇,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怀疑。
“真是这山石蛇?”
“不能吧,阿蝉姑娘,这是不是它的子孙后代?这样小——”
炁氤氲在眼,王蝉瞧到了白蛇和山石的羁绊。
要不是如此,她也和食炁鬼有一样的怀疑。
无他,实在太小了。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天差地别的对比。
如今这小小的蛇模样,不夸张的说,山上掉块石头下来,都能压它个半死。
白蛇也郁闷自己这小模样。
只见它蔫耷了下脑袋,紧着又昂起,努力地将自己的尾巴绷直撑长一些,不想露了自己身为一方大妖的怯。
曾经的大妖也是大妖。
辉煌之事,就没有过时之说!
看着那直挺挺的蛇身。
王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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