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巧娘面露为难之色。
众人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跟着叹息了一声。
当年,那和尚何其的狼狈,瘸着腿, 穿着身破袈裟, 手中拄着个木棍子,再端一口破钵。
瞧着东家黑猪喊阿兄,西家瞎眼老驴哭阿爹,馋得是两眼发绿。
偌大的一头牛儿到他手中, 简直是羊入虎口。
只等行完一程路,养好了脚伤,用不着那载人的脚力了, 便宰了牛儿吃到肚里,为寡淡许久的肚肠添一份油水。
巧娘小声, “说是做了肉干, 吃了许久, 每一回嚼着肉, 都能想起阿爹水汪汪的眼睛,叹稚子心诚纯善, 这才、这才一记记了许久。”
“哞——”牛棚里的老牛听懂了话,哀凄地啼叫了一声。
王蝉出了屋门, 瞧到的便是牛棚里,老牛蹲了下来, 脑袋搁在干草堆上, 牛眼里是大大的眼泪。
只见它眼睫长长, 一双眼睛里遍布感情的水光,像人一样。
物久成精,便是牌匾口盂等老物都能生出精怪, 这老牛活了二十多年,更是通透。
且牛这一牲畜,本就有许多的灵光。
赵大山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孩提的时光。
那时,乡间的田埂上,老牛的步履慢慢,牛尾巴一甩一甩,小小的男娃儿戴着个斗笠坐在牛背上。
小娃儿常年不穿鞋,赤着的脚垂在牛头边,牛儿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
他乐得咯咯笑,搂着牛儿的头亲昵不已,坐在上头像最威风的将军,领着它寻最新鲜的草,又带它去河边刷背。
牛儿能游水,露出个鼻孔在水底下便不见身影,他坐在牛背上,像是自己也能渡水一般,引得好些小伙伴羡慕不已。
孩提快乐的日子,是牛儿陪着那个男娃娃。
是以,听得它前世的儿子寻来,再是不舍,再是怕阿爹阿娘打骂,他还是牵着牛绳,在一个只见月牙弯弯,不见繁星的日子,追上了和尚。
路有些远,他走得一脑门的汗,眼睛却明亮,将缰绳递上。
“和尚伯伯,你的阿娘还给你。”
转头,对上牛眸,他扁扁嘴,鼻子发酸。
“别怕,你家孩儿寻来了,他说会积德积福,下一辈子你不会再做牛儿了——”
“做牛儿不好,犁地拉车,一辈子没得停,劳累得很。”
“每一回你拉了地,我都不敢爬牛背上,怕你累着,但你总是拱我上去……我、我会想你的,你偶尔想想我就行,和你的儿子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一夜的天空很是美丽,一轮弯弯的月亮高悬于空,天色是久未刮灰的锅底,黑得令人印象深刻。
月亮的上空却有一颗明亮璀璨的星。
满头是汗的男娃娃絮叨了好久,最后,满心不舍地冲着载着和尚的牛儿摆手,追了一段又一段的山路。
“要好好的,你和你儿子要好好的哎——”
……
赵大山愈想,心里愈是闷堵得慌,当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蠢!”
“向生这蠢,确实是随了我!”
他抬脚走到牛棚中,布了风霜的脸贴近牛头,抬手拍了拍,末了长叹一声,眼里有老泪浑浊。
“怨我,确实是怨我啊。”
王蝉在一旁瞧了片刻,待这牛儿和赵家人平静了些许,提出了辞别。
“阿蝉姑娘,吃个便饭再回去吧。”赵大山留饭。
赵向生也出言,“对呀,留个便饭,我去寻阿娘和阿奶回来,不是我瞎说,我阿娘做熏鱼可香了。”
王蝉推辞,“不了不了,阿爹还等着我呢。”
赵兰香也急着回去,“年关了,做生意要紧,一年里就指着这几日赚银子呢,是耽误不得,别的不说,我们走时,秀才公还在我店里试衣裳呢。”
耽误了可了不得,都白花花的银子,要不是为了巧娘,赵兰香可不会撂了生意,出来这般久。
做生意的人最没有年节了,这几日里,到了饭点时候,赵兰香忙得是连饭都舍不得吃!
每每到关店了,才吃一顿饱的。
赵家人咋舌,建兴到他们淮县,走这什么鬼道,竟这般快的吗?
赵兰香又兴奋又腿软,“快,特别的快,就是那些东西吓人的紧。”
王蝉笑了笑,没有出言。
她倒觉得,鬼东西吓人,可它吓人的样子摆在明面上,人吓人才恐怖。
瞧着是一身袈裟的出家人,脸皮都不要了,冒认了畜生做爹娘兄弟,哄着老农人家的牲畜。
坑蒙拐骗,还吃牛肉……
也不怕天劈了这烂心肝。
人言有谶,也不怕说着这等话成真?
临着走了,王蝉看了巧娘的面相,忍不住提点了句。
“巧娘的红鸾星未动,那一门婚事,你们还是再多考虑考虑。”
“是是是。”赵大山忙不迭应下。
疯道人那时可说了,巧娘有假,如今也算应了,他还留了一句,这一桩婚事不是良缘,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
“阿蝉姑娘,我这儿子——”
赵大山转头看向赵向生,又恨铁不成钢了。
“怎地就糊涂成这样,您给瞧瞧,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糊住了心窍?”
拉帮套——嗬,哪有好人家的儿郎做这样的事!
他拍了拍脸,觉得面上无光,提起赵向生便生气。
“传出去哟,都笑死人了!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乡下地头,这样的糊涂事又沾点桃色,能被乡邻嚼大半辈子,我老赵家的脸,算是丢尽尽了。”
王蝉目露同情。
不错不错,茶余饭后,保准谁都爱听爱说这样的事,说不得几十年后,还有人说,那谁谁谁,当初怎样怎样的傻。
赵大山叹气,无力一摆手,“就是冤家来投亲,我是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他怎就没耳朵听?”
赵兰香不放心,“哥,你好好和他说,打孩子总归是不好,向生也大了,仔细你打得狠了,他记心上了,等你们老了,还得跟着他过日子呢,父子间落了心结可不妥。”
年轻时自是能强硬,等老了,跟着儿子过活,有时还真指望良心。
“我呸!他还敢上心,我还没和他算账呢。”
赵大山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王蝉手中的熏鱼。
“喏,你们走得急,我唤了他拿熏鱼,回去自己煮煮也香得很,大半包袱的熏鱼,他偷偷藏了两条在衣裳里,这是要干啥,指定是要拿到村北的赵家!”
王蝉低头瞧熏鱼,这鱼当真熏得好,是松木熏的,有淡淡的松木香,一尾尾的鱼儿也大条。
年年有余,过年时候带些鱼回胭脂镇,表姑好手艺,定能烧得喷香。
瞧着熏鱼的面上,王蝉凝气在眼,瞧了眼赵向生。
没有鬼物妖邪缠身的阴邪炁。
不过——
天仓下凹,且此处蒙着一道灰蒙的晦气,眼肚处又横生桃花纹,想来,一场桃花祸事将临,得破些财再受些皮肉伤。
“赵伯伯莫愁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王蝉宽慰,“老话都说了,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过了那道坎,他便懂事了。”
小姑娘犹带稚气,眉眼弯弯,说着大人话,却让人心中踏实。
话落,此地风炁起,赵大山还不待多问什么,就见自家妹子脚下有白马的虚影,马儿嘶鸣一声,王蝉往前一踏,一脚踩阴一脚踩阳,风旋阵阵,将她的衣袂翻飞,也将乌发绸带吹乱。
赵大山再眯眼去瞧,此地不见王蝉,也不见自家妹子了。
奇,当真是奇!
再看一次,赵大山还是稀奇不已。
“爹,人呢?这就走了?”赵向生左瞧右瞧,诧异不已。
自己只藏熏鱼的功夫,人就走了?
赵大山瞅着蠢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半晌后,他也泄气了。
罢罢,阿蝉姑娘说得对,人教人百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蠢儿子,就该让他吃一次亏!
也别去寻人问,到底有什么灾了,他该受!
“愣着作甚,去接你阿娘阿奶回来,这几日打扰你堂叔了,去灶房拎一坛的酒,再将你藏的熏鱼带上,好好谢谢人家。”
“爹!”赵向生瞪眼。
他才藏好的鱼!
“喊爹也没用!”赵大山嫌弃地踢了一脚过去。
“我说你藏什么不好,藏熏鱼?都沾着味儿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偷藏了?你藏的时候我不说,就冷眼看看,想看看你还能蠢到什么地步。”
“你呀,果真是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地给我丢人!”
“爹!””赵向生面皮都染红了,庆幸姑姑和那神仙样的阿蝉姑娘都走了,他不要面子的嘛。
赵大山骂骂咧咧,赵向生时不时再顶嘴,巧娘拉了这个又拉那个。
“爹——”
“大哥——”
哪个都没拉动。
最后,她无奈,只得捂着耳朵和牛棚的老牛蹲一处。
赵家热闹得紧。
……
另一边,王蝉送了赵兰香回香衣纺,想了想,又踏入了鬼道之中。
鬼道灰蒙,阴风吹来,如有黄沙阵阵的荒凉地。
“王姑娘,王姑娘又来了。”
桀桀呼呼的怪笑声传来,鬼影幽幽憧憧,如岚似雾,没个定形。
又似披着黑色斗篷的巨兽,在王蝉身边呼啸而过,紧着又狞笑着回头。
王蝉半分不惧,手一扬,香火化作道道佳肴,好似在阴地摆了一场宴席。
鬼声鼎沸,是阴地的热闹。
“王姑娘爽快!”
“我先前便说了吧,可不止宴席好吃,王姑娘化给我等的大金大银,那也比家里小子烧的真……”
“不是王姑娘烧的真,我瞧是你家小子糊弄,烧祖宗的金银都白纸吧——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咱搂了王姑娘给的大金大银,不稀罕儿孙给的,有个什么事儿,他们在上头叩头,咱也不庇护。”
“对极对极,没道理生前给子女做牛马,死后还做牛马。”
“……”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虽然诡谲,说的内容却是家常。
王蝉笑着应承了几句,转而看向那大肚子的老鬼钱老三,拱手行了个礼。
“钱叔,今儿我来,是有事儿想寻大家帮帮忙。”
“姑娘但说无妨。”
听得一句钱叔,钱老三熨帖得不行,呵呵怪笑,尺长的舌头都掉了出来,只见上头阴炁森森,有黑雾缭绕,映衬得一双鬼眼下阴翳重重。
王蝉将卫小娘子和巧娘的事儿说了说,最后道。
“如今七曜阵有损,鬼蜮重重,更有阴魂入人世,大家要是有瞧到这吃人头的怪东西,还请知会我一声,感激不尽。”
钱老三若有所思,“难怪——”
王蝉:“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姑娘随我来瞧。”
大肚的钱老三丢了句话, 转瞬的功夫,此地不见眼翳深深的长舌鬼。
只见一团漆黑的浓雾在半空中掠过,忽上忽下, 行进间如风驰电掣。
王蝉顿了顿, 甲马符的符力发挥到极致,追星逐电一般,白马的虚影在身下成形,阴风撩来, 将衣袂翻飞。
“姑娘好本事。”瓮闷的鬼啸声从黑影中传出。
钱老三再看王蝉,见她紧随着自己,自己快, 她便快,自己慢, 她便慢, 白马之上是游刃有余的姿态, 当下是口服心服。
人都慕强, 鬼也不例外。
这下是更不敢唬人了。
“钱叔客气。”
王蝉跟了钱老三在阴地里走了一程路,很快, 她便知道钱老三要自己瞧的是什么了。
漫天黄沙般的荒凉地,亡灵麻木着脸匆匆赶路, 有老有少,而其中有好一些的无头鬼没有目的、又似没有感知一般, 行尸走肉的在阴地游荡。
王蝉停下了脚步。
马儿嘶鸣, 甲马符成形的白马在她身后抬蹄, 最后静静而立。
浓雾的钱老三也落了地,眼翳深深,长舌有黑炁缠绕。
“这一些无头鬼, 和卫小娘子有一样的遭遇吧。”
虽是问话,王蝉说这话的口气却肯定。
“不错。”饶是老鬼,一颗鬼心硬邦邦似石头的钱老三,瞧着阴地这一些无头鬼都叹息。
“这几年,阴地出现了许多无头鬼,且仅存残魂,投胎不得,神志更是蒙昧。”
“原先是一月左右增加三两残魂,最近这段时间多了,约莫十日左右,此间地方便又多残魂。”
“更有残魂残留得不多,连阴地都入不得——”他呼呼桀桀的冷笑了声,“倒是个吃得好的。”
王蝉也看着无头鬼,心里有了推测。
“它的胃口变大了——近日应该涨了不少修为。”
人是万物之长,和牲畜草木不同,生来便通智,是钟灵毓秀的造化。
因此,一身骨血皮肉在入了歧途的妖物眼中,除了填肚,更是滋补之物。
吃的人愈多,为恶的修为也愈强。
王蝉仔细地看了这些残魂的脖颈,皆是野兽啃啮的痕迹,炁机氤氲,却瞧不到更多,想来这化作阴风的怪东西除了吃人肉,也馋人魂。
残魂勉强成无头鬼,浑浑噩噩入了阴地。
再游荡下去,阴风刮魂蚀骨,慢慢便将残魂消弭。
百年千年,残灵汇聚,又成新的魂灵。
王蝉又行了一程路,将无头残魂瞧了又瞧,没有和柳条拘的卫小娘子同源的魂灵。
“要有什么发现,还请钱叔和我捎个讯息。”
“会的。”钱老三应允,桀桀而笑。
“莫说我等阴魂揣了姑娘赠的金银,又饱食一顿宴席,这等妖物食魂,和我们阴物也是天敌,定会挂心留意。”
“劳烦。”
王蝉踏出鬼道。
……
七弯街。
王伯元背了一包袱的衣裳回院子,想着香衣纺掌柜热情的模样,还懵着张脸。
“……恁地热情,说我穿这件俊,那件俏,爹说银子不趁手,不好买这么多,给我来一套就成,阿蝉你多买两套——”
“她听了高兴得不行,喜上眉梢,直说好好好,夸我这爹做得不错,是要这样疼闺女儿。”
王伯元莫名。
明明是他的闺女儿,到香衣纺掌柜嘴里一说,倒成她家孩子一样,更是塞了好些姑娘家的衣裳到他手中。
粉的紫的……还拿了几件镶狐狸毛边的斗篷,帕子香囊,都不收银子。
塞东西到手中,拉着他的手不让还,还说小姑娘生得好,就要好好打扮着,缺了衣裳便来她店里。
要不是听着有男子唤掌柜夫人,王伯元险些丢了东西就跑。
就怕又有人相中了他,如吴府老爷一样,要招他做女婿呢。
王蝉偷笑,“爹,你脸皮真厚。”
“你是没瞧到她的热情,东西不要银子的送,一脸笑呵呵,倒还像她得了恩惠,占便宜似的。”
才说完,王伯元反应过来。
“莫不是她家遭了邪?”
“倒也不算邪,卫小娘子没有坏心。”
王蝉略略将事儿说了说,听得王伯元也跟着叹气。
“只听那一句粮商要有良心,便可见卫家门风清正,可惜,当真可惜了。”
“对了,”他转了话头,“爹和你杜叔叔商量好了,也写了拜帖,这一两日便带着文章去书院拜访先生和山长——”
“阿蝉你自个儿照顾自己,去邻居家吃饭也成,去外头吃也行,一会儿爹再给你留点银子。”
王蝉有银子,王伯元却坚持,闺女的钱自己留着,平日养闺女儿的花销,得他来出。
“爹,不然我也一道去吧。”
王蝉还是不放心,对上王伯元瞧来的目光,她吞吐了下,“那山长也姓徐,我不放心。”
王伯元啼笑皆非,“天下姓徐的人可多了,放心,山长一心为学生,一心为书院,不是那样的恶人。”
“好吧。”王蝉随口应了句,心中却想着小心使得万年船。
她不更光明正大的跟,还不能偷偷跟上了?
……
夜风肃冷地吹来,撩动江波阵阵,王蝉元神化阴神,如风似光地贴着江面疾驰而过。
时不时的,阴神没入河底的小石子,石中炁在灵的四周氤氲开,像丝线又像触角一样地朝王蝉勾缠而上。
石有万千,各有性子,或窸窸窣窣腼腆地缠人,或热烈活泼,或冷肃无言……
王蝉在一方石中停留,下一刻,阴神出了石头,炁一凝,又成了元神。
她抬头瞧这一方石头。
“嗡嗡嗡,嗡嗡嗡——”
似是阴神出石时的风炁惊扰,原先这处地儿只有呼呼风声,以及远处江流奔波的水声,瞬间,翅类虫振翅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蝉眯眼瞧了瞧,“是马蜂呀。”
天穹黑如墨,似一口久未刮灰的大锅,这一处是山崖的底部,不远处有江水奔腾,时值冬日,这一处的山林仍然绿意盎然。
石头嶙峋,有数窝马蜂在石头处筑了巢。
只见蜂巢灰棕如莲蓬的形状,多看两眼便让人心生发怵,圆圆细密,格外不适。
王蝉搓了搓胳膊,嘀咕道,“这蜂巢真够大的。”
马蜂不采蜜,王蝉遗憾了片刻,转头瞧马蜂旁边的那一方石头——
她想要的是这个。
应是一方花绿宝,棕红、深绿、浅绿……几色交杂,石头瞧过去斑驳得紧,花花搭搭的。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伴了数百上千代的马蜂,经年累月的和蜂巢比邻,这一方石头的石中炁也和花绿宝花纹一样,斑驳凹凸。
细探内里,有蜿蜒曲折的蜂洞,空间无数。
“就是你了。”
王蝉愈瞧愈满意,眉眼弯弯,灵一掐,化作了镐头锤子,攀着悬崖在那儿敲石头。
叮叮咚咚的敲石声响起,与此同时,还有马蜂嗡嗡的声音。
“你、你小心一点,这东西凶得很,咬人很毒,会要命的。”
突兀的一道声音响起,还带着几分胆小怯弱。
王蝉惊讶,顺着声音瞧去。
她这才注意到,在山崖下头蹲了个人,鬼炁微弱,整个鬼缩在土石里,只露出了一张脸,夜风呼呼刮来,将他的鬼脸吹得发皱变形。
鬼脸灰蒙蒙着土,带几分苦态。
“真的,”见王蝉没有吭声,鬼又出言,眉眼带愁,“别瞧这些家伙小,牙口凶,心眼也小,伤了一两只便有一群飞来,多蜇一些在皮肉上,毒性在身,人就手脚发麻跑不掉了。”
“小姑娘千万小心。”
最后又敲了下石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石头好似都嗡嗡激动,落入了王蝉手中。
手一翻,不见石头也不见镐头锤子。
王蝉接连几个跳跃,落在了地上,蹲地瞧着这将自己嵌入土堆和石子的鬼,有些好奇。
“你怎么将自己这样埋着了,不难受吗?”
“难受——”鬼脸缩了缩,瞧绕着王蝉背后的马蜂,眼里还有惊,一张鬼面又往地里头躲了去。
鬼炁细微,不仔细看都发现不得。
一开始,王蝉还以为是缚地灵,心有执念,这才离不得这处地。
仔细又看了一翻,才发现他是在怕马蜂,再一看,实是阳寿未尽却逢意外的枉死鬼。
炁氤氲在眼,再一看二者羁绊,只见阴物和马蜂此涨彼消,马蜂气盛,阴魂便炁蔫,王蝉心里有了猜测。
“你是被马蜂蜇死的?”
陈明德面露诧异,“姑娘怎么会知道?”
下一刻,风吹得那脸上的肉动了动,似有包鼓囊,他苦笑,瞅着马蜂都不敢探手摸自己的脸。
“也是,我这样怕马蜂,又面上有包,瞧着就像被蜂蜇过……小小虫子,谁能想到它竟这般毒,唉!”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出来吧。”
马蜂嗡嗡地飞来飞去,牙口尖尖,伴随着呼啸的冬风有些怖人,王蝉见这阴魂缩得愈发下去,几乎是留了个鼻子嘴巴眼睛贴面的在土地面上。
知道他怕马蜂怕得紧,想着方才那声怯弱的提点,便也想拉他一把。
出来?
如何出来?
陈明德眉毛一耷拉,苦着一张脸,心中又苦又涩。
他也想离开,可他惧得狠,生前便是被这马蜂蜇了枉死,瞧着黑压压的蜂群,细细密密的蜂巢,做为阴魂,他几乎是连阴魂都保持不住了。
下一刻,就见一道灵光朝远处划去,数以万计的马蜂像是馋到什么诱人的东西,振翅嗡鸣如千军万马,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一片马蜂飞远。
陈明德咋舌,“没、没了?”
偌大的数个蜂群,竟然全数而出,因马蜂而死且惧马蜂的压力,一下像被拨开了大山,浑身轻松。
王蝉弯眼一笑,“来。”
一道风起,陈明德迟疑地牵住了那道风起身。
只见阴魂附白骨,踉踉跄跄。
陈德明手脚似还在发软一般,不真切地跟着王蝉一路往西走。
流水潺潺,一张海芋叶飘扬而下,落在江面,成了一艘小渔船。
腹肚宽宽,两头窄窄。
“你因马蜂而死,怎会尸骨又埋在蜂群之下?这是克着你呢。”
渔船上,王蝉坐在船的这头,瞧着船另一头的阴魂附白骨,皱了皱眉,想不通这是何仇何怨。
转念一想,说不得是人死在马蜂之下,恰好在那一处无人收尸。
结果时间久了,风侵雨蚀,那一处地添了流土,正好将尸骨埋了。
捡了江面上的草根化作木浆,撩了些江水戏耍,流水潺潺,将江岸的草枝压头,舒朗的江边夜景让人心神开阔。
还不待王蝉啐自己瞎想,将人想得那样坏,拢着的眉头正待舒缓,就见对头的阴魂耷拉下了脑袋。
他摇了摇头,愁苦的面上一样有几分怅然。
“是我娘,她挖了我的坟,瞒着人将我埋在这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木桨撩起水, 淅沥沥落入了江面,王蝉愕然,桨悬于半空之中。
“你娘?你亲阿娘?”
“为何?可是她被人哄骗了?”
船的对面, 阴魂附的白骨面上有苦涩, 低着头摇了摇头。
“是,我的亲娘——”
“无人、无人骗哄她,她知我死于马蜂蛰咬,魂也惧那小小的蜂虫, 瞒着我的妻儿挖了坟,草席草草一裹,把我埋在这一处地。”
王蝉不解了片刻, 见他没有继续说,也不再问。
这世间事不是事事都能说清, 人人皆有难言之隐, 尤其事关亲娘。
亲子亲娘, 这般狠心相待, 善良的人只会将痛咀嚼吞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事儿做得不妥, 不想说出来让旁人笑话。
直到千想万想,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才痛苦地问旁人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他。
……
王蝉拿出自己方才在蜂群中敲下的石头, 细细又瞧了一翻, 眉眼都带笑。
“真是一方好石头, 今儿运道真好。”
紧着,她将石头往水里一浸润。
流水潺潺,带着冬日的冻骨, 清冽澄莹,石头上多余的灰和杂质被洗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花绿宝的纹路愈发的好看,花花搭搭的。
“小姑娘,你撬这石头做什么?”
陈明德难得的生了好奇心,转头瞧去,就见江面有点点的灵汇聚而来,如夏日江边的流莹。
光在小船边凝聚,成一盏朦胧的灯盏,更有灵光在王蝉的手中凝聚,成了刻刀模样。
一雕一啄,原先嶙峋的石头在她手下成型。
是马蜂的模样,薄薄的蜂翼,细长的蜂身。
令人惊奇的是蜂的眼睛,棕红、浅绿、深绿……有细密的花纹在眼睛中处盘旋缩小,各色夹杂,如虫类的复眼。
“这——”陈明德只觉得神魂有些恍惚,头重脚轻一般,又似有天旋地转,瞧着的蜂眼纹路明明细微如尘,多看了几眼,这会儿却忽大忽小,有什么贴面而来,又飘忽远去。
“还瞧,再瞧你就被收进去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紧着,一道灵落在陈明德的眼睛处。
清凉凉的灵冲到灵台,像泼了盆凉水,他这才一个激灵的反应过来。
再看石头,陈明德觑了一眼,连忙又扭了头不敢多瞧。
“小姑娘你这是——”他磕磕绊绊,指指石头,又指指自己,“这石头、我我,嗐,我方才多看了几眼,好像一头要栽到石头里去了。”
不该啊,身为阴物,他只知道槐木、杨树……这样的鬼木能藏阴魂,倒不知道石头也可以。
“这是养石,”王蝉瞧着石雕,愈瞧愈满意,鞠了一捧水将石灰石渣涤去。
“对了,我叫王蝉,是个养石人,你唤我一声阿蝉就成,行了一程路,还未问伯伯你唤作什么呢。”
被唤做伯伯的陈明德一窒:……
他也不说话,默默将脸整个脸埋到了水里。
“陈明德,我叫陈明德,是东桔县斧头村的人,我死的时候,我媳妇才做了寿面,给我过了二十三的生辰——”
“欸——”王蝉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从水里抬起头,牙齿咬了下,在二十三这个数上咬了重音。
王蝉瞪眼瞧了下,明白了什么,倏忽一笑。
“哈哈,失礼失礼,原来不是伯伯,是陈大哥呀,眼拙,是我眼拙了。”
一汪江水好似真将阴魂的泥和灰洗去,阴魂附着白骨,有时能露出白骨森森,有时也长出了血肉。
水炁凝的灵如天上月入人间,朦胧着水面,反射水光。
能瞧出,小船对头这阴魂是个面容生得比较成熟的大哥。
皮肤有些黑,鼻子圆钝,鼻孔微微朝天,说话时微微翕动,似在嗅着炁。
脸也圆圆的,眉毛耷拉。
这样的面容,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如此,等到了三四十岁,还是这样。
不显老,因为早早就老了。
王蝉又瞧了眼,偷偷笑了下。
陈明德:……
他悲愤,“我死时真才二十三,我媳妇才给我做了长寿面。”
“是是,所以我唤了你陈大哥嘛。”
王蝉带着雕好的石头入了阴地,陈明德也跟上了。
听到这话,陈明德倒不好再嚷嚷了,觑了眼王蝉,总觉得她口中这声陈大哥和伯伯没有区别。
不走心!
阴地。
黄沙漫漫荒凉地,亡魂麻木着脸赶路,或老或少,当真应了那句黄泉路上无老少。
王蝉回头,“你要是不介意,等我忙完事,我替你这身白骨寻一处葬地。”
人有人道,鬼有鬼途,阴物自是在阴间更好些,像陈明德这样枉死的,只等过完未尽的寿数,便能投胎了。
不过,也有一些鬼不愿意投胎,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人怕死,鬼怕托生。
托生了,又去人间做一遭牛马,辛勤忙碌一辈子,回头再看,才知出生那一刻为何嚎得这样大声。
陈明德耷拉着眉眼,有许多心事一样,没有说话只叹气。
“唉——”又一声鬼气叹出,犹在口中。
下一刻,陈明德瞧到了什么,鬼眼瞪得老大,气都忘记叹了。
只见王蝉拍了下石头,一道灵光入石中,那方花绿宝的石头上有马蜂的虚影腾出。
虚影飞掠而过,阴地里游荡的魂灵少了一些,个个是无头之鬼。
再瞧王蝉,陈明德两股颤颤了。
何方神圣?
莫不是个抓鬼炼鬼的邪修?
不好——
他危矣!
魂和骨都在人手上呢。
王蝉:……
她一眼就瞧出了陈明德心中惊惧的,太明显了,怕得阴魂险些附着不住白骨,圆脸成骨挝的白骨,磕磕绊绊地上下牙打战。
王蝉没好气,“怕什么,要真想要害你,方才在江河上,你瞧着这方石头入迷,这会儿都被收进去了。”
“再不然,我把你留马蜂窝下的悬崖不管,你再吓几日,魂也都被吓没了,还用得着这样哄着你,我闲得慌呀。”
对哦。
陈明德恍然,一副不聪明的模样。
他挠了挠脑袋,耷拉的眉眼有悻悻之色,“阿蝉姑娘,那、那你收这些阴魂是——”
王蝉转头,目光落在前头的阴地,眼里有立誓言的坚定。
“我要帮他们找回脑袋。”
“找回脑袋?”
陈明德这才注意到,这些无头鬼是有些不寻常,
手中也没有提着脑袋。
一般来说,无头鬼多是作恶之人被行了斩头刑,脑袋会提在手中。
阳间要是有人收敛缝尸,魂灵也能完整,只脖子处一圈的缝痕。
无头鬼生前行恶,死后是大凶之物,陈明德的鼻子翕动了下,却没有在这些无头鬼的身上嗅到大凶的邪气。
王蝉意外,“你能嗅炁?”
她一指指了无头鬼,“你瞧他们的伤口,不是刀口,是野兽利齿啃啮,都是些枉死的,只有冤炁,没有邪恶的凶炁。”
陈明德定睛一看,果真如此,伤口和刀口不一样。
行刑的刀利,伤口便齐整,刀不利,那便是翻砍的痕迹,和野兽咬食有着本质的不同。
马蜂的虚影在阴地掠过,嗡翅的鸣叫声应和着桀桀呼呼鬼啸,一个个无头残魂入了马蜂的复眼。
那是这方花宝绿石的石中炁所在。
细密的孔洞,蜿蜒内里,如山崖下那一窝窝的蜂巢,空间无限。
“收!”虚影重新没入王蝉手中的石雕之中。
王蝉再瞧陈明德,有些意外他能嗅炁食炁,也就是坊间常说的食炁鬼。
陈明德躲闪了两下目光,末了叹气。
“是,我能食炁,也就是这样,我才被我阿娘掘了坟,尸身草草葬在了悬崖下头,明知我死于马蜂口下,却要埋我在那一地——”
“她、她就是想用马蜂克我。”
陈明德也委屈得紧。
东桔县斧头村的陈家,在村子里也是有名头的。
只不过和一般善事扬名不同,陈家出名,是因为上一代人的风流韵事而出名。
“……我爹死得早,我娘没办法负担一家子的生计,又不想改嫁,就寻了个没有宅子的男子入赘我家,那时,我娘肚里还怀着一个。”
人人都以为陈母生的是前头夫婿的孩子,只当是遗腹子,但几年下来,小孩越长,反倒和后头招进来的女婿相像。
村子里众说纷纷,指指点点,都十里八乡的,也有些别处的媳妇嫁村里,陈家人这才知道,后头招进来的女婿,哪里是什么逃荒来的汉子,分明是陈母的表亲。
早些时候两人便有私情,只家里人不允,拆散了人,嫁人的嫁人,娶亲的娶亲。
听得陈母夫婿病重,那表兄丢了家里的媳妇,只撑了条船便寻来。
陈父缠绵病榻的时候,两人就死灰复燃,重新有了牵扯。
陈明德:“……我阿爷阿奶气得不行,将人都赶了出去,我娘说那是爹起的房子,她凭什么没份,她也有份!”
“乡下地方的屋子,我阿爷阿奶左思右想,叹着气也没要,我娘说得对,她也有份,当初造房子,挑沙晒土砖伐木头,她也搭了把手……后来,阿爷阿奶卖了家中的几亩田地,带我去了县城里讨生活。”
老人家勤干,又通人情世故,县里又有个族亲是个有本事的,扯扯名头便能沾点风。
西城一整处地的夜香,都被陈家阿爷阿奶包了下来。
别瞧收夜香这活计埋汰,多的是人抢着占地盘。
毕竟,收夜香收钱,卖夜香肥田也赚钱,做的是无本的生意。
几年下来,陈家很是赚攒了笔家当。
陈明德叹气,“算是在东桔县站了根脚,以后是县城里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梆!梆!”
“关门关窗, 防火防盗。”
东桔县的夜晚很安静,二更天的梆子敲响,更夫提着盏竹灯打小巷子处走过。
昏暗的灯影将影子拉长, 月亮只弯弯一点儿的月牙, 薄云笼来,那点儿光辉便被遮掩了。
城西的陈家还亮着灯烛。
“还说是县城,太阳一落山,满大街便寻不到几个人影, 还不如咱们斧头村热闹呢!”
“要是在村子里,这会儿我还能叫大虎几个来家里耍一耍马吊,热闹热闹, 正好近来天冷,白日也不忙着起床做事。”
陈厚财正在烫脚, 听到梆子声, 抬眼看了眼窗户外头, 撇了撇嘴, 为县城的萧条不满意。
一个个懒货,睡得恁早!
都不如他们乡下地头的汉子勤快!
“你知道什么, ”妇人轻斥了一声,扔了块擦脚布过来。
只见她细长的眉拧着, 在院子里走了一遭,动动门栓, 想着不保险, 又拿棍子将门顶着了。
窗子也都检查检查, 见都锁了,这才安心。
屋舍里有香火的烟炁,嗅上去颇为好闻。
“对了, 明礼,明礼没出去吧。”
她不放心,又去了西屋看了下,见床榻上的被子有凸起,这才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门阖上。
“香娘,这都怎么了?”陈厚财塔拉着鞋子,跟前跟后,见她这幅小心戒备的模样,很是不解。
如今一想,城里的人也是这样,早早便歇了不说,门户紧闭,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不响亮,蔫嗒嗒的,没半点儿劲,听着是个老头儿。
白日时候,城里的人也少言语。
原先只道县城里的人桀骜,看不上他们这等小村子里来的,行事说话土气,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如今一看,这里头有内情啊。
钱月香停了脚步,将屋子里洗脚水往院子角落的水渠泼了泼,左右瞧了下,这才压低了声音。
“财哥,你才来县城不知道,前段时间这县城不太平,闹鬼闹得厉害——”
“听说那鬼东西专门抓汉子,吸他们的阳气,死好几个了。”
“义庄里的尸身还在,一条条的黑棺木,吓人的咧,听说肚子鼓囊囊的——”
“剖开一看,里头冻得硬邦邦,太阳一晒,有恶臭的黑水淌出——大家都说了,那是鬼唾,这些个汉子不讲究,和鬼亲了嘴,吃了鬼唾沫才这样。”
坊间都传开了,是个美艳的美人鬼。
听说那双眼睛生得好啊,一瞥一转,像是会勾人的虿子,被她瞧上的人傻呵呵地,抓着人的袖摆便跟上。
死的时候脸上都僵着笑,像新郎官一样。
“嗬!”陈厚财倒吸一口凉气。
他来回走,气急败坏。
“县城里有这样的大事了,你还拉着我和明礼来县城?”
“你说说你说说,你安的什么心,诚心害我们父子不成?明礼还早我这么多日子来县城,他生得又壮又俊,正是那鬼娘子喜欢的模样,岂不是险些就被害了?”
“不成不成,”陈厚财连连摆手,家产有什么重要的,命才重要,人要没了,这银子房子,都不如纸糊的好用。
纸糊的烧一烧,起码下头地儿还能用!
“这地儿不能待了,明儿我就带明礼回去。”他一锤定音,拿出了当家做主的姿态。
“有什么打紧,该急的是县老爷,还有城里爱耍的富户,我们平头百姓的,夜里关紧了门过日子,怕啥!”
钱月香唬了脸生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回去回去!在斧头村那样的地方,一年赚多少银子?这些年我跟着你过苦日子,我是过得够够的了!还有明礼,明礼也苦!”
“眼下明德没了,家里的生意还在,别瞧是倒夜香的活计,埋汰上不得台面,这其中门门道道,赚得很呢。”
“收夜香收钱,卖夜香收钱,一门生意两头赚,这世上哪里找这样的好行当。”
钱月香指指屋子。
才十几年的光景,一个老妪和老大爷带着个小娃娃进城,一开始赁着人的屋子住,一间小小窄窄的西屋,祖孙三口挤一处,太阳从早晒到晚,夏天热,冬天冷,寒风一吹呼呼响,是透心的凉——
到现在,东桔县城湖里街街尾的宅子,两小层的木头土砖宅子,堂屋、灶房、东厢、西厢、挂耳房……应有尽有。
和老县城人住的宅子比,那都不显得局促!
钱月香恨恨呸了声。
“就死太婆把权把钱把得紧,一把老骨头了,活儿也攥在自己手中,好在这些日子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不把生意交给咱们,她还想给谁?”
“交给她那只知道哭哭哭的孙媳不成?还是交给只三岁的重孙孙?”
“呸!她只能靠着我,明德就咱们这门亲了。”
“不管怎么说,明礼也是明德的亲弟弟,我也是明德的亲娘,是明德留下骨血晗哥儿的亲奶奶!我还能亏了他们不成?”
“和外人比,我们沾着血脉这一层关系,总归更亲近,我总不会亏了害了晗哥儿,那也是我钱月香的孙孙。”
顿了顿,钱月香又道。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财哥你来县城搭把手,咱就是在雪中送炭!”
陈厚财有些别扭,“老太太还生气呢,白日里对我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住这儿不得劲儿!”
“唉,我知道,她这心里还是不痛快,恨咱明礼不是你前头那个的遗腹子。”
“恨这做甚,要怪就怪他命短,我还未说老太太命硬,克了亲儿子早死不说,如今连孙子也早死,累得家里一连两代人都做寡妇!”
“她倒好,做太奶奶了还牙口这样好,搁我们村子里,得敲了她的牙,不让她克孙孙后代才对。”
钱月香硬梆梆着一张脸。
四十多岁的妇人了,犹有风韵,发丝垂了几缕在额前。
陈厚财附和,“是这个理,都说老人家满口牙吃后人,明德也是被他奶奶克了。”
“咳咳咳——”正房传来一阵年迈的咳嗽声。
“娘,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钱月香一下便变了脸,柔和了声音和脸上神情。
她暗暗瞪了眼陈厚财,示意他别多话,转而利索地打了些热水,理了理发,眉眼间添几分愁苦和担心,这才去了正房。
一阵寒风吹来,带着蚀骨的冷。
“唉——”呼呼肃肃的寒风中,好像带来了一声叹息。
似男子愁苦的叹息,想恨想怨,却又不知道如何去怨恨,最后无奈一叹。
陈厚财打了个激灵,有些怀疑地左瞧右瞧。
“嘶,被香娘这样一说,我都疑神疑鬼了,睡觉睡觉。”
转瞬,搭了擦脚布在背上,他也进了屋子,将门窗阖紧。
……
“唉——”陈明德又一声叹气。
王蝉好奇,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食炁的鬼。
只见附着白骨的阴魂蹲坐在家门台阶上,抱着脑袋懊恼。
他深吸一口气,紧着叹气,有黑色的炁从陈家屋子里飘出,到陈明德那微微有些朝天的鼻子处。
一呼一吸,飘了黑色炁的人,血气也少了些许。
王蝉捻了一丝半空中飘来的炁,潮湿黏腻,像臭水沟里淤积着许久肮脏物的泥水,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蝉嫌弃,灵一掐,一团水炁凝成水,于半空中涓涓流下,将手洗净。
“我瞧坊间话本里说了,食炁鬼食恶炁,不食刚正之炁,看来真是这样。”
再看陈明德,王蝉眼里都染了同情之色。
恶炁从屋子里飘来,阿娘,后爹,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有。
这是恶人上门了,重重包围。
陈明德耷拉着眉,苦涩一笑。
“刚正之炁灼烈,自然不能食用。”
为何成为食炁鬼,陈明德也不知道。
自小他便是被阿爷阿奶带着长大,阿爷阿奶收夜香贩卖,自然气味不好闻,但他在老人家身边,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五谷轮回的臭气,也没什么。
起码,是这门生意让他平安长大,衣食无忧。
赁的窄窄小小的西屋,大热的天气,他在屋子里闷红了脸,豆大的汗一滴滴落下,收租的日子,房主婆子扯着嗓子喊收租收租。
她叉着腰眼光打量老人娃子,挑剔着穷人的衣裳,捏着鼻子嫌弃。
“下个月能按时交租?”
“能能能!一定能!”老人连忙点头,就怕慢了,这逼仄又晒人的西屋都没处赁。
“成吧,管好你家的小崽子,别在屋子里乱磕乱画,坏了哪处,仔细我拧他耳朵!”
“还有,下一次早点交租,别等老娘催,要不住你们就搬走,县城地方,多的是人赁屋子。”
“是是是,一准儿早些给娘子送赁银。”
还是孩童的他躲在阿爷阿奶的腿后,抓着衣摆探头瞧,眼里心里都是委屈,却不能说出口。
他没有乱花乱磕,阿爷阿奶也回回按时付赁银。
不是自己的屋子,住着总有不安的感觉。
两个老人家佝着背,推着木车,收夜香的铃铛叮叮响。
一夜一夜又一夜,慢慢才有了属于他们的陈家宅子。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在东桔县城的街道乱跑,桥下有个算命看相的,他瞧了我的鼻子直摇头叹气,说我这鼻子生得不好,是一辈子碌碌无为相——”
朝天的猪鼻,搂不住财又软弱。
“我那时还不信,气得想要翻了那人的摊子——”陈明德自嘲一笑。
“如今一看倒是果真如此。”
“虚活二十三载,什么都还未挣下,嗡嗡一些马蜂,我就没了性命,知道阿娘待阿奶不好,我却心中牵挂那一份母子情。”
“果真是软弱,那相面的看得准准的,我是软弱,我是软弱啊——”
王蝉看去,就见阴魂附着白骨,瞧着正房方向有血泪淌下。
“还累的旁人说我阿奶,什么老人吃后代,我不信,阿奶没有害我,是我不孝,是我对不住阿奶。”
王蝉点头,“对,我也不信。”
“阿蝉姑娘——”陈明德心酸酸。
王蝉再次肯定,“牙好老人吃后代——这话不过是不想赡养家中老人,怕老人家吃多的人胡乱说的酸话,当不得真。”
至于鼻子——
王蝉瞧了陈明德一眼。
鼻为财帛官,鼻孔朝天露了财,确实不是太好的面相。
不过世事无绝对,就如《易经》所说那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凡事都有一线生机。
枉死却成食炁鬼,这便是生机。
“是个好鼻子呢。”王蝉宽慰。
陈明德更感动了。
他就知道这是个好人,在马蜂窝下的时候,他便嗅到了那一身的清灵炁息,像江中的清冽的水,晨时山岚氤氲的高山……钟灵毓秀。
也因为这样,他怕马蜂怕得要死,还是出言提醒,就是不想这样的小姑娘也蛰在马蜂口中。
疼得很,小小只的马蜂铺天盖地的来,他从未想过,蜂竟然也能将人给叮死。
陈明德黯然。
不知道为何自己命中会有这一劫。
王蝉不明白,“你还没说呢,你阿娘为何会偷了你的尸骨,将你埋在马蜂下头?”
陈明德:“她想克我——因为她知道我在食明礼的炁。”
……
当年那一通事后,又争了乡间的房产,陈阿爷和陈阿奶舍了屋子,卖了田地进县城讨生活,乡间地方,谁不说陈家大气。
钱月香也拦不住人卖田。
毕竟那地是陈家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每一代添一点,陈父在时只盖了宅子,田是未添,她自然无权过问。
再说了,老两口卖了田,银子也是可着孙子用,陈明德也是她钱月香的儿子。
事事都占便宜,人在旁人心里的印象就坏了。
乡下地方抱团而居,太独过不了日子,印象坏了可不行。
陈明德嘲讽一笑,“方才你也瞧到了,我阿娘惯是会做面子的,我随阿爷阿奶进了城,她时不时会捎人送信来,年节送一些鞋袜。”
“我娶了媳妇,媳妇生了孩子,她便说来城里帮忙照看我家晗儿。”
这一来便像来了个大佛,后来还带来了陈明礼。
陈明礼小时,陈阿爷陈阿奶以为是儿子的遗腹子,也是宠了好些年。
也是缘分,钱月香那表兄也姓陈,早两年,没瞧出陈明礼模样像谁时,陈阿爷陈阿奶只当媳妇是闺女另嫁,待陈厚财也宽和。
事儿能帮着做就做,一家人合乐。
念着早年疼宠的光阴,陈阿奶没说什么。
左右照顾重孙孙也没多久日子,过段日子人就回去了,到时还是两家人。
到底是亲娘和同母异父的兄弟,再差差不到哪儿去,就当亲戚走动了。
陈明德苦笑,“我出事了——”
出事后,他舍不得家里人,成了亡魂飘回家,一开始浑浑噩噩,过了头七慢慢便清明。
成了亡魂,别人看不见他,他倒是瞧清了许多事。
“娘说了,阿奶老了,晗儿还小,柳娘性子弱撑不起家,自我死后只会垂泪,这家以后得明礼撑着——”
“以后,她这做阿奶的辛苦一些,明礼辛苦一些,一定会给我家晗儿一口饭吃,等我阿奶老了走了,她上了年纪,照顾不来柳娘晗儿,会和厚财叔带着柳娘和晗儿去斧头村,村子里生活简单也平和,一定不会让他们母子受委屈。”
陈明德淌下血泪。
“等等——”王蝉发现这话里的不妥,“可、可你家不缺这口饭呀。”
什么叫做做叔叔和阿奶的辛苦一些?
话说得这样好听也不占理呀。
不瞧过程,只看结果。
再等几年,这家的夜香生意就会被小叔子接手,房子也被小叔子住了。
陈明德的媳妇和儿子去了乡下,还得感激别人给了口饭吃。
这这——
王蝉一针见血,“不好,你这是要被你娘吃绝户了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一个吃字落地, 陈明德心下剧痛,鬼炁怨气喧嚣起,此地起了风炁阵阵。
肃冷的风呼呼直来, 刮得窗纸簌簌的响, 院子的木门都被晃动,像有鬼手在门外拍个不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吃绝户,吃绝户——”陈明德喃喃,“对, 阿娘就是想要吃了我,吃了我陈家。”
……
“今儿的风真大……咳咳,你走你走, 我不用你在我屋里伺候。”
正房有动静响起,王蝉瞧去, 说话的是陈家阿奶。
烛光昏黄, 人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 屋子里烧了些许的炭, 窗子开了些许。
透过窄窄的窗棂缝隙,隐隐绰绰能瞧到老太太的模样。
她瘦瘦小小的身材, 微微佝偻着背,此时半卧在床榻上, 一头花白的发潦草的缠了块头巾。
这会儿,那双布满老人斑和粗糙茧子的手推开了钱月香, 颤颤巍巍, 却透着倔强。
“咳咳,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年迈沙哑,听得让人难受。
陈阿奶, 东桔县的人都唤一声连婆子。
好一会儿,她终于歇住了咳疾,勉强止住了喉间的痒意,冷着脸道。
“别喊我娘,十八年前你就又嫁了,我老婆子担不起你这声娘。”
钱月香一跺脚,脸上是愁苦担忧之色。
“说什么胡话,一日喊娘,您终身是我的娘。娘,我知道您还怪我,可再怎么样,还是您的身子骨要紧呀!”
“明德已经没了,柳娘和晗儿可不能没了你,您就让媳妇伺候伺候你吧。”
“别和我犟,说什么你自己能行,你瞧瞧你自己,病得都起不来身了。”
“也别和我说柳娘,晗儿还小,柳娘还得照顾他个小娃娃,离不开身,你就是再不喜欢我,我、我也不走!”
说罢,她在屋子里忙活开了。
温热的茶水,痰盂,热乎的毛巾擦冷汗……再从木箱子里拿出干净的衣裳。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贴心又利索。
王蝉瞧了片刻,和阴魂附着的白骨坐一道,挨着陈家的小门槛坐着。
“你说得对,你阿娘确实是惯会做面子的。”
眼前这一幕多温馨呀,嘴硬的老婆婆,不离不弃的老儿媳妇,该放软身段时候放软身段,该硬气时候硬气,句句是为长辈好。
喜笑怒嗔,信手拈来。
丝毫没有方才和自家夫婿独处时,说老婆婆一口好牙吃后人、该敲了满嘴牙时的狠厉。
王蝉叹服,“你阿娘比唱戏的变脸还厉害!”
“阿奶——”阴魂附着着白骨,脸上淌着血泪。
“柳娘——”转瞬,陈明德又喃喃,低声唤了柳娘。
王蝉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就听木门“吱呀”一声响,东厢房走出个年轻的妇人。
粗布衣裳,素面无妆,清丽却憔悴,这会儿眼睛红红的肿着,也不知是伤心了多久。
“阿奶,我去给你热热药吧,咱再吃一剂。”
她挨着老太太的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手,觉得有些凉了,从木箱里又拿了床小卧被搭上,炭盆里又添几块木炭。
再看钱月香,那双微红的眼里载得满满的是感激。
柳娘庆幸,“娘,这家里还好有您。”
“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明德是我的儿,怀胎十月才生下的,是我的骨我的血,晗儿更是我的孙孙,明德没福气,早早没了,他照顾不了你们,我这做阿娘的得扛这责任!”
钱月香说着话,觑了眼床榻上的老太太。
见她板着脸没有搭话,钱月香暗暗啐了声,面上却不显。
……
屋子里忙活开,不久,灶房那处的小炉子里有草药的味道飘散开。
家里有个病人,夜里都不能安生。
柳娘端了药进屋,小心地吹凉,药汤氤氲,她的眼睛红红,烛光下好似盈着水光。
“阿奶,吃药了,再放凉了不好,大夫说了,得趁热吃才有药效。”
“又想明德了?”陈阿奶叹气。
她这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实在软,一生情都系在孙子身上。
明德还在时,她欣慰俩小夫妻感情好。
明德出事没了,见人夜夜落泪,她才惊觉,女子太重情也不好,为人母自当刚强,女子也要想着自己,万莫将一切寄托在另一半身上。
自己要是没了,只怕晗儿和她得吃亏。
听得一句明德,柳娘又红了眼睛。
“孙媳明儿想去无妄寺里求些符,”柳娘抬袖囫囵擦了下眼,鼻子一吸,将哽咽吞回。
“求神仙保佑阿奶早些好,前段日子,明礼不也病得厉害么,听说娘便是求了道灵符,符请回了家,没几日明礼便好了许多,灵着呢。”
“只盼我请了符回来,阿奶你早些好,晗儿睡前还问您,说太奶什么时候好,他想和太奶去买年货,过年时贴对联和挂灯笼,再买些炮竹……”
“明德要是在,瞧您病得这样重,他一定也急得不行。”
“去走走也好,散散心。”陈阿奶叹气,抬手拍了拍孙媳的手。
……
“灵符?”
王蝉扭头瞧陈明德,“是迁了你的坟吗?”
食炁鬼食恶炁,被吸食了炁的人血气也一并被食用,陈明礼的病不是病,是被食炁鬼食了恶炁,血气虚弱,这才病了。
陈明德默默无言,只点了点头。
屋子里传来小娃娃的哭声,声音小小,喊着阿娘。
柳娘忙进屋哄抱了孩子。
小娃儿不大的年纪,脸白白的,这些日子瘦了些,衬得眼睛愈发的大。
“阿娘,你去哪儿了,晗儿找不到你。”
“在这呢,娘在这呢。”
妇人温柔,稚童可爱。
炁机氤氲在眼,王蝉瞧到,这唤作晗儿的孩子额头神光忽明忽暗。
竟是这时时逢岔路,一明一暗,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是乡间老农,愁苦劳碌,赤脚、衣裳褴褛忙碌在田间。
他抬眼看着远飞的大雁,恍惚自己也曾有过快活自在的日子。
分外不解,困惑为何愈被叔叔家照顾,日子过得愈糟糕,走在乡间,耳朵里还听着村邻感叹。
“晗哥儿,得记你阿奶和叔叔的好,你小时候,他每月还从县城寄铜板给你了,不容易啊,活儿都他在做,还想着兄弟的孩子,不容易不容易——”
另一道运却是指长手润,撑一把纸伞走在县城落雨的屋檐下。
一身长袍温文,性子不急不躁且爱笑。
不是读书人亦是工细之辈。
家财被吃、以及没有被吃,天壤之别。
照顾一词,何其荒唐。
王蝉多瞧了一眼,终究有些不忍心。
“枉死成食炁鬼,这不止是天道给予你的一丝生机,更是给予你陈家的生机。”
王蝉手一扬,瞬时一道灵起,如水幕一样漾开。
陈明德瞧到两个画面,那眉眼有几分自己影子的人,在而立之年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这是——”
他先是迷糊,紧着顺着王蝉的视线,抬头往屋里的娃儿处瞥去。
那一刻当真是恍然如大梦初醒。
这不是旁的,是自家晗儿的运呀!
当下,陈明德目眦欲裂。
“不——”
他不要再顾及阿娘,顾及母子情。
他想着她,她何曾考虑过自己?
那些年,阿娘捎人从乡下带来问候,一包袱的东西只几双鞋袜,再裹一些乡下晒的果干菜干,厚实值钱的衣裳从未为他备过!
旁人回回以为是厚实的礼,道慈母难为。
他却苦笑,行囊内里空空又不值当,都是面上活罢了。
可明礼什么都有!
自他能赚银了,他念着那份母子情,东西都紧着往乡下送——他何时不孝了?
是,都是阿娘肚里生的,都是亲亲骨肉。
但在娘的眼中,手心手背是肉,却又想着指有长短。
他可以不怨她将自己从坟里偷出,埋了马蜂想克他。
可眼前这一切是他陈家的家当,是阿爷阿奶辛苦熬出来攒下的家当。
一夜又一夜地推着木车,敲开门户收夜香,五谷轮回物不臭不熏吗?是臭的,是熏的,只是没法子,一个老大爷一个老妪,带着个孩子能在城里做什么行当?
收夜香,这还是托人才寻来的赚钱生意。
有得有舍,收夜香得银子却不体面,平日里,一身遭人嫌弃的恶臭,衣服洗得再干净,旁人都会捏鼻子。
凭什么,凭什么要给异父的弟弟?
……
风呼呼刮得厉害,阴风阵阵,陈家这处院子动静大得很,被棍子顶住的门都砰砰作响,窗纸也摇晃得厉害。
院子里,水缸结了层薄薄冰晶的水面都被破去,清水跃动,漾开一层层涟漪。
钱月香心一提,“我去瞧瞧。”
陈厚财抓了个扫把,缩脖子躲在钱月香后头,埋怨不断。
“该不会是那劳什子的美人鬼来了吧——不行不行,指定是瞧上咱明礼又高又俊,讨上门来了。”
“嗐,我方才说什么了?我就说你要害了我和咱们家明礼!你这个——”败家婆娘。
“闭嘴!”钱月香叱骂了声。
陈厚财不敢多言了。
老太太屋子的门也打开了,晗儿挨着老太太的手,童言稚语,仰头问太奶药苦不苦?
他兜兜里有蜜饯甜果子,给太奶吃呀。
陈阿奶老眼都是浑浊的水光,搂着娃儿直喊心肝。
柳娘走到屋门前,瞧到了什么,倏忽地瞪大了眼睛。
她张嘴抖了半天,往前两步,又近乡情怯,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明德哥?”
“是你吗明德哥?你回来瞧我们了?”
“什么!”听得一句明德,钱月香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香娘——”陈厚财将人扶住,顺着钱月香的目光朝前看去。
这一看——
“哎呀娘呀!”
他丢了手,自己也吓得腿软,重重跌在了地上,指着前头,话都说得囫囵。
“我、我莫不是在做梦?”他重重给了自己两耳光,一下就拍肿了老脸,呼嘶呼嘶着凉气,捂着脸怪自己手重。
“香娘,真、真是明德回来了?他怎么能回来了?”
陈厚财拉着钱月香的衣摆,哆嗦着声音问人。
不知何时,夜风将薄云吹跑,月光熹微的落下,朦朦胧胧着一点光亮,就着屋子里的几盏烛火,已然能将那处照亮。
只见前头一个骷髅架子,它蹒跚地往前,时不时地又骨肉充盈,成为陈明德的模样。
脸上肿了一些包,是马蜂叮咬的痕迹,红肿光亮。
“娘是不是意外我的魂还在?”陈明德扯了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呵呵,我运道好,遇到贵人了。”
“眼下不止我的魂在这,我的尸骨我也一并带来了,灵鹫山悬崖下的马蜂再也克不着我了。”
“以后,我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晗儿和柳娘也不去斧头村,阿奶也在家,我们就在东桔县,哪儿都不去。”
“晗儿、晗儿他不缺他叔叔给的一口饭!”
说到一口饭,陈明德又悲又痛,为水幕中瞧到的那一幕。
骷髅骨伸出手,骨指白中带几分泥土的黄,转瞬又充盈血肉。
“不——”钱月香跌到地上,吓得脸色发白,没一分的血色。
“爹,是爹回来了!”稚童高兴,半分不惧白骨,骨碌碌爬下床,还拉来了卧床的老太太。
“太奶,是爹的声音,我爹回来了,太好啦!”
“阿奶,这儿冷,你快进去——”柳娘回头一瞧,急得不行。
话才说完,就见耳鬓边有道风吹来。
风撩过她的发丝,卷出了屋子里的小卧被,轻轻落在老太太的肩上。
一收一拢,灵成布带,将穿着单衣的老太太裹得严实。
柳娘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多谢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在的方向投去感激的目光。
“客气了。”王蝉摆手,笑眼弯了弯。
……
人老成精,只只言片语,陈阿奶一下就察觉到了什么,嗖地一下,目光阴了下来。
只见她冷如寒冰的目光朝地上的钱月香射去,枯瘦着身子骨,幽幽夜色下有几分吓人,瞅着也像鬼。
“灵鹫山下的马蜂窝?你做了什么!”
想到什么,她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大,抖着手指人。
“是、是你?”
“是你害了明德?那马蜂不是意外?”
“不!”钱月香连忙否认,“我怎会害明德?我是他的亲阿娘啊,怀胎十月才生下他,我怎会害了他?”
再看陈明德,她眼里还有惊惧,跌在地缩着往后挪,摇着头咬牙不再说,只眼里盈着泪,凄苦又无奈。
明德是个孝顺的孩子,以前,只要她露出这无奈又凄苦的表情,他都心疼不已。
每每回村子里,他都带着吃的穿的,关心陈厚财这后爹有没有薄待了她这阿娘。
她说明礼不懂事,他会叹气,直说不打紧——等她老了,要是实在在家里过不下去,便去县里跟着他吧,他会孝顺阿娘。
他理解她改嫁,“爹死得早,娘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法子,便是爹也不会怪你的。”
但这一次,鬼心似铁。
钱月香的心沉了又沉。
果然,坊间都说了,鬼是无情的——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阿奶,娘是没有害我的命。”陈明德自嘲一笑,再抬眼,语气里都是嘲讽。
他盯着钱月香的鬼眼幽幽,成白骨骷髅时更是眼眶有阴火。
“她只是挖了我的坟,偷了我的尸骨,将我埋在我丧命的马蜂窝下的泥地里,灵鹫山那一处荒地。”
“什么!”柳娘和陈阿奶都惊了惊。
两人相互扶持,这才没有被消息冲击倒。
掘坟偷尸?
仇人都不一定做这事。
陈明德盯着钱月香,句句泣血,声声含怨。
“我是马蜂叮咬而死,魂自然惧这东西,就像枉死的上吊鬼命门在上吊绳上一样,马蜂就是克我魂,食我灵的存在。”
“娘,山下很冷很黑,听着头上嗡嗡嗡的马蜂声,我的魂一点点淡去,我缩在石壁和泥土中,越来越小,最后只一张脸、一个口鼻、一对眼睛……”
“我时常看着天上的月亮,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明礼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吗?”
“我到底哪儿对不住你了?你就这样、你就这样狠心!”
“别和我提明礼!”钱月香歇斯底里。
惧怕到后头是破罐子破摔,钱月香站了起来,推了院子里晒东西的木架子。
瞬间,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竹编的晒盘落了一地,狼狈不堪。
上头冻着的青团都掉了一地。
王蝉可惜,都好吃的模样呢!
……
钱月香胸口大起伏,也是恨狠了。
“你自己知道你对明礼做了什么!”
“明礼病了,就是你害的。”
头七回魂,机缘巧合时,家里人有时能瞧到亡魂,钱月香就见过陈明德的魂。
月夜下,他飘忽地在院子里游荡。
那令人讨厌的,像足了前婆母的鼻子仰着朝天,嗅吸着屋子里的炁一般,让她想起了乡下的猪,都是拱着鼻子讨食。
生厌极了。
生厌极了!
而明礼、明礼病了。
她寻人问了,说是有鬼食炁亦沾血炁,长此以往,被食了炁的人会缠绵病榻,于寿数都有妨碍。
她心里恨呐。
这是要赶了她和明礼回乡下?死了都护着婆母。
不,她偏不走!
“你在县城里过着好日子,有宅子有妻儿,明礼什么都没有,他在乡下什么都没有……不行的,都是兄弟,怎么能差这么多,我的孩儿不能和我一样过苦日子,不行的……”
钱月香喃喃,直摇头说不行。
“娘——你!”柳娘难以置信。
一句娘字脱口后,她心痛又心寒,再也不肯喊娘了。
不是说乡下平和,乡下花销少好养孩儿么——
原是哄着她和晗儿去乡下,腾着屋子出来!
“你滚,你滚!”柳娘悲愤极了,为自己这段日子糊涂进水的脑子懊恼。
她竟真被婆母哄得心动,想着是自家的婆母,自家的小叔子,晗儿的阿奶和亲叔叔,怎么也不会亏待了晗儿。
原来,家贼才是心狠可怕的。
柳娘寻了院子里的扁担,挥着砸人,眼里噙着泪,红着眼睛却还咬着牙撑起。
不能不撑,明德哥死了都不安心,晗儿还小,阿奶又病着,家里只有她了,只有她了。
而且、而且娘还掘了明德哥的坟!
“嗷——”柳娘又悲又愤,全都化作了气力,“我让你掘坟,让你偷尸体,滚滚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陈家角落里,王蝉都吓了一跳,元神化阴,如风一般地将自己挂上树。
一跃一坐,寻了个好视角的枝丫看下头。
冬日的梨子树掉了叶子,秋日的梨未采摘完全,还留了好一些在树上。
一粒粒冻得似石头一样。
枝丫一晃一荡,旁人只以为是风炁阵阵。
瞧着战斗力非凡的柳娘子,王蝉都忍不住看咋舌了。
这——
莫不是传说中的,爱情的力量?
“吱呀”一声,西厢那处的屋门被打开,一并传来的还有陈明礼打着哈欠,被吵醒后不耐的声音。
“娘,你们在吵——”什么?
话还未说完,他瞧到了院子前头的白骨阴魂,吓得两股颤颤,像打摆子一样,脸一下就白了。
“大、大哥?”
“是明礼啊,正好,娘护着你要吃我家的财,你得了益处,也得给个说法。”
食炁鬼朝着鼻子看向陈明礼,将恶炁吸食。
陈明礼只觉得头又昏沉了,脚软得没劲儿。
“鬼、鬼讨债了——不、不是我,我不是想害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这样,我真没想到会这样……大哥、大哥你饶了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明礼软了脚,瞧着陈明德,再瞧着宅子里阴风阵阵的一幕,吓得魂都散了,砰的一下跪地,搓手求饶。
钱月香暴喝,一个箭步地来到陈明礼的身边,扯了人起来,当头劈了一巴掌过去。
“明礼,你清醒一点,是没睡醒还是怎地,说什么胡话呢!”
王蝉占据了好视野,眯了眼睛去瞧,正好瞧到钱月香紧张又忧心忡忡的眼神。
“喔——”王蝉拉长了嗓子,立马打报告。
“陈明德,你的死原来和你弟弟还有关系呢。”
难怪难怪——
王蝉恍然。
只嚷嚷谋算着陈家家当,陈明德作为食气鬼吸食那些恶炁,竟会让陈明礼一病不起,本就有些怪异。
恶炁多,血炁自然也多。
所以,愈是恶人愈怕食炁鬼。
刚正正直之人气息刚正,自是不怕。
也就是俗话说的,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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