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柳笑萍僵了僵, 瞧着前头的白师茂,两只眼睛都失了神。
“他快死了?”
“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要死了?”
“不,我不信!他该活着, 活得穷困潦倒, 活得懊悔,佳节时候,得在旁人屋外的角落里蜷缩着,又冷又饥, 瞧着别人阖家团圆,他痛苦的清醒,知道自己典掉的到底是什么!”
典妻典妻——
典的不止是妻子, 更是家,是一个本该和美的家!
柳笑萍喃喃, 声音一开始轻, 到最后的重。
再抬头, 那一张芙蓉面上发丝微微乱, 看向王蝉时,眼里水光浮动, 有不甘和凄楚的神色,更有几分抓不住东西的无措。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灯一般的在她周围倒退。
这一刻, 她瞧不到周围的人,眼里只有白师茂, 只有她和他之间的怨与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死了。
轻轻巧巧的, 眼睛一闭便死去,死生事大,从此, 恩怨情仇当真如旁人说的那样,烟消云散一般地勾去。
那她遭过的罪,心中受的痛,又寻谁去恨?
都说人生如一本书,翻一页,便又是崭新的一页。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往后,该笑着面对之后的漫漫人生,去缔结更好的缘分,写更缤纷的人生。
可她做不到。
真见到白师茂,柳笑萍才知道,她以为事情早已经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她的心中藏着数不清的怨和恨,在午夜梦回之时,不甘愤恨爬上心头,细细密密地啃啮着她的心。
凭什么这样待她?
凭什么夫婿能将妻子典了?
她分明是人,不是一个物件。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柳笑萍哽咽,“这世道——这世道为何会允许男子这样待妻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女子,是差了男子什么吗?”
明明女子也能赚铜钿,手巧又心思细腻,更有坚韧的一颗心,多少人是寡母一手拉扯长大,而男子,婆娘亡故,月余便又迎了新人。
因为他们操持不来家里活。
论性情,论品性,女子究竟差了男子什么?世道之下,竟如此被薄待!
一滴滴泪滴落,带着恨,带着怨,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王蝉伸手,那滴泪落入她掌心,明明是凉的,却让人觉得烫手。
“我也不明白。”王蝉眼里也是怅惘,更有迷茫。
她抬头看向远方。
也许等再一次的斗转星移,在无数人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凭什么时,水花凝成巨浪,这世道便能有所改变——
男子,便不能如此轻易地将女子伤害。
“阿萍姑姑莫哭了,他已经得了报应,这便是他的报应。”
柳笑萍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就见街道上,白师茂疯了一样地去搂漫天的金银元宝,目露痴狂。
“我的、都是我的——”
他跪在地上扒拉,冷冷的石头磕在膝盖上,又硬又疼,却也换不回清明,看着纸钱元宝,仍以为是金银锭子。
“不许抢,谁也不许抢!这些都是我背棺椁换来的,是我辛辛苦苦背棺椁换来的。”
白师茂挣扎得太过,扑腾的动作太大,一半绵绸一半纸衣的袄子破了去,露出了瘦骨的肩背。
王蝉瞧去,正好瞧到他背上的一道纹身。
只见纹身殷红似血,却又比血的颜色更深一些,像血落了泥地,静等两日后沉积的深红,上头,一口巴掌大的棺材正好刻在肩胛骨的位置。
王蝉意外,“原来是他。”
阿霖和小念口中,在烂木庙里背棺的人。
柳笑萍朝王蝉瞧去,“阿蝉先前见过他?”
“不曾。”王蝉摇头,“我方才还意外,为何他身上有如此深的阴炁缠身,原是背了棺。”
只略略一想,王蝉便知,白师茂定是瞧见过鬼阿婆王浴兰,知道她虽为鬼物却公道,更是有一棺椁的财宝。
只要为她背棺,她便予人酬劳。
因此,白师茂这才执着着背棺。
只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被人在背上纹了棺的纹路,这纹身的颜色是阴煞炁重的血液,白师茂自然成了阴间的背棺人。
背一口棺,得阴间钱财。
一鬼求人相助,一人求财,银货两讫的事。
只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吃这碗饭。
走阴人,除了生辰八字,更应是生来便不哭的人,口中含阴间一道阴炁,这辈子才能咽得下这口饭。
而白师茂,显而易见的,他出生时定然哇哇大哭过。
不是走阴人,却吃了阴间饭,这才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
果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白师茂。
只见三两个穿着破烂袄子,面上泥垢的乞丐听得一声声钱、钱,心动异常,不顾别人的白眼,拄着竹棍,手捧着破碗,硬是挤了过来。
这一挤,漫天的纸钱沾了好一些在身上,尤其是面上有疤的人。
瞧清了白师茂的脸,这些个大乞丐各个瞳孔紧缩。
“鬼、鬼!”有人抖着手指着白师茂,有吓的,也有冻得,磕绊着牙齿说不清一句囫囵话。
“什么鬼?”周围的人又惧又爱瞧,各个缩着脖子挨一道,瞧了白师茂又去瞧乞丐。
“这白公子是撞邪了吧,捡了鬼丢的钱?这鬼厉害呢,我们方才也被迷了眼,以为是金银锭子,啧啧,成色特别的好,晃眼得人心痒痒。”
坊间都有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
他们方才啊,就是被迷了!不过人这么多,定不会被吓。
青天白日的,纸钱满天飞也没啥怕,就瞧瞧热闹,回头过年都有话头谈哩!
想着过年时候,亲朋好友都听自己吹大牛,大家伙精神一振,挨在一起都没那么怕了。
乞丐瞧众人像瞧傻子。
“邪门呢!就是他就是他,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背了好多棺材,月亮都冷得很,像是长了毛一样,众鬼从棺材里出来拜月,所谓鬼影憧憧,人影萎萎,说不得那些鬼都藏他身上呢。”
“你个老酸儒还在说什么酸话,——快跑啊!”
“哦哦,对对,跑啊。”老乞丐撕心裂肺一声喊,众人的心肝都被惊得乱颤。
瞬间,知道背棺诡谲的乞丐都跑了,像有恶狗追撵,棍子丢了,烂草鞋也跑丢了,冰天雪地也不怕冷一般,赤脚粘了洒了一地的纸钱——
有胆子实在大的,心怀一分好奇的,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
这一看,正好对上白师茂伸来的手。
只见他眼睛无神,带着莫名的奇诡,黑的眼珠愈发的黑,白的眼仁愈发的白,暖阳下也让人后背冒凉汗,冷不丁的,他好似恶鬼披着人皮,抬眼便要皮笑肉不笑,紧着将人魂勾走。
“娘呀,吓死我喽!”
白师茂不睬,这会儿,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纸钱吸引着,盯着人的脚后跟,僵着步子跟上,要去讨回属于他的纸钱。
“我的,是我的——”
“是我的银钱,你们不能拿走。”
“……笑娘,笑娘啊,我又有银子了,跟着我回去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被盯了脚后跟的人吓得七魂去了六魄,那唤做疤哥的人腿还伤着,瘸着脚跑不快,被拥挤的人群一挤,他又跌在了地上。
手被踩了,腿被压了,这个脚丫子踩过,又来另一个脚丫子,不一会儿便哭爹喊娘,鼻青脸又肿。
“娘呀!”
“快跑快跑,遭瘟的追来了!”
闹闹轰轰过后,很快,绣坊这一处又安静了。
那阵风卷着金银纸钱往前,引着白师茂跟着往前,很快,香衣纺这一条街前,同样不见白师茂的踪迹了。
……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
王蝉拉着人旁边走了走,掌心一翻,水炁在掌心凝成水团,帕子一拧,递给了柳笑萍。
“姑姑擦擦脸,风大着,仔细吹疼了。”
“谢谢阿蝉。”柳笑萍接过帕子,往眼睛上一覆。
热乎乎的帕子缓了因落泪而刺痛的眼,更暖了一颗被世道伤得累累伤痕的心。
一旁,赵兰香在一旁瞧了,眼睛都瞪得老大。
乖乖!这水是哪儿来的?
怎能掌心一翻,就出现水团了?瞧着那帕子,这水还是热乎的!
听得一声阿蝉,赵兰香皱着眉苦想。
这名儿怎么好似有些耳熟?
片刻后,她一拍大腿,“我就道为何耳熟!姑娘莫不是最近都在传的阿蝉姑娘?”
王蝉:“我叫王蝉。”
赵兰香:“对喽对喽,听说是姓王,阿爹还是个秀才公呢!”
柳笑萍朝人看去。
赵兰香自来熟,“大妹儿不知道?”
“府城的事我是不知,不过阿蝉有大本事,我是知道的。”柳笑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瞎了几年,一双眼便是被阿蝉医好。”
平复了心情后,柳笑萍的声音温婉又好听。
瞧了眼王蝉,冲她笑了笑,又看向赵兰香。
“我常居故乡胭脂镇,数年未来府城了。今儿来,是和胭脂镇长乐绣纺的掌柜一道,要来府城挑一些时兴的布料,再拿一些新的花样图纸。”
王蝉笑了笑,知道柳笑萍不止是应了赵兰香的话,更是应了她的话。
赵兰香看着柳笑萍,眼里怜惜更甚,是个命苦的娘子。
“幸亏吉人天相,碰到阿蝉姑娘了,以后啊,定是否极泰来,一辈子都是顺顺当当的。”
“谢大嫂子。”柳笑萍感激,“方才也谢嫂子替我出头。”
“哎,这有啥,就说几句公道话的功夫!坐坐坐,咱们坐这儿说话。”
赵兰香热情地拉着人,往绣坊前的榕树下的石凳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事儿奇着呢,前些日子啊,西市那儿出了个没心肝的牛旺,拿着死人尸体变兽禽,还卖得死贵死贵,老话都说了,同行是冤家,这话半分不假,你道他还做了啥?他呀,还把死对头的同行马二一变成了一只活羊!”
“得亏有阿蝉姑娘,只用一口锅,几块薪火,将羊羔架在上头,不消片刻,活羊就成了活人!”
赵兰香越说越稀罕,盯着王蝉瞧了又瞧。
神仙人物,当真是神仙人物!
要不是有她,那马二一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大冷的天,羊肉做了锅子,毛皮做一身暖和的小袄子,马二一的婆娘还到处寻人,没想到丈夫一身皮是穿在别人身上,肉更是进了人肚子。
赵兰香只想了想,都觉得骇人。
“方才那道歪风——呸呸!哪是什么歪风,分明是一道及时风!”赵兰香眉眼都洋溢着高兴。
“那风——”她试探地问,语气却肯定,“也是阿蝉姑娘招来的吧?”
王蝉有些羞赧。
“那些金银都沾着阴炁,阴炁蒙蔽下,瞧着才像金银锭子,不知是不是吓着人了——”
“吓得好!”赵兰香解气,扬眉吐气一般,还不待王蝉说完,立马便接了话头。
“省得那些个人嘴里胡咧咧,尽把牛粪蒸了当饽饽吃,吃得是满口恶臭!偏生还以为自己香!”
王蝉被逗了,这婶子圆乎乎的,嘴巴利索,心眼也好。
赵香兰犹豫了下,瞧了眼王蝉,颇为为难地开口。
“阿蝉姑娘,既然今儿遇到你,咱也是缘分,你可否帮婶子瞧个事儿?”
王蝉意外了片刻,连忙道。
“自然可以,婶子莫要客气,修行之人修心,更要惩奸除恶,驱邪治鬼,只要我能搭把手,定不留余力。”
赵香兰欢喜得不行。
果然,这神仙样的小姑娘和别人说的一般模样,不止模样生得漂亮,心肠更是一等一的好!
“我也不让姑娘白忙活,我们也知道规矩,断没有只沾便宜的道理。”
赵香兰瞅了眼王蝉,又往香衣纺瞧。
“姑娘是来买衣裳的?哎,别拒,我可都瞧见了,方才你跟着个书生郎一道来,想必,那便是令尊王秀才吧,我这店里男服卖得也好,好些个书生都来买,说是崇德书院的山长难得回一趟书院,大家紧着见先生,都想穿身体面的。”
“今儿姑娘挑的几件衣裳,咱都不收铜钿,送姑娘了。”
王蝉这才知道,面前这圆脸肤白、瞧着又有些胖的婶子竟然是香衣纺的掌柜。
“进来进来,进来喝盏茶。”日头虽好,数九寒冬的风却也寒,不一会儿,赵兰香便被风吹得脑壳有些疼。
她扶着脑袋,迎着人进了香衣纺。
……
“我姓赵,闺名兰香,也因为这,这一处的成衣铺子我接手后,便起了名儿唤做香衣纺。”
赵兰香瞧着自己的铺子,回想自己数年的辛勤和心血,感慨颇深。
王蝉落座。
柳笑萍冲王蝉笑笑,又指指店铺,示意她先去瞧衣裳和图样。
“萍姑姑先忙着去,等事儿忙完了,咱一道去七弯街。”
王蝉理解,柳笑萍来府城可不是贪耍,得瞧时兴的样式,再采买合适的布料,胭脂镇是小地方,流行的衣裳配饰比府城慢上一步。
而府城,又是紧着京畿流行的样式。
赵兰香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木匣子。
匣子搁在桌上。
王蝉瞧了她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打开。
只一刹那,红布映衬得屋子里好似也有了光彩,匣子里是一套的新娘吉服。
红绸柔软,上头以金线绣着宝相花的纹路,繁复又精细,红盖头上更是绣了龙凤呈祥的样式,一看便是绣工不凡,花费了大功夫。
赵兰香伸出手,摩挲了下吉服,眉眼微垂,有几分叹息。
“这吉服有两件,只其中的一个新嫁娘,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了。”
王蝉听得认真。
赵兰香娘家在建兴府城下头的一处县城,唤做淮县,赵香兰有一个侄女,唤做巧娘,一双手当真是巧,脑子也灵活,花样只要她多瞧两眼,便能临个七七八八。
画得出,更能绣得出。
琢磨不透的,她多琢磨上两日便知道其中的针法,让人都道她阿爹阿娘名儿取得巧,这般手巧内秀,可不是巧娘么。
小县城地儿小,人也少,讨生活自然没有府城来得容易。
再加上,府城更有姑姑开了成衣铺子,巧娘便辞了家里人,来到了建兴府城。
她从针线的小绣娘做起,熬了几年,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到最后是香衣纺的大师傅。
年纪虽轻,手艺却很是不错,生意接了一单又一单,很是为自己攒了一笔嫁妆银。
赵香兰抹了眼睛,“……我这侄女儿当真勤快,道一声勤扒苦做也不为过,人内向,性子也静,是做绣娘一等一的好手。”
“家里不容易,给不了太多的支持,她想为阿爹阿娘分担,便说了自己攒嫁妆,便是这嫁衣,她绣了自己的,还接了别人的单子,嫁衣一绣绣了俩,夜夜点了灯烛到子时,就为了不耽误吉时。”
定了巧娘另一套吉服的,是同为淮县的小娘子。
淮县最大的卫氏米铺家的千金——卫舒窈卫小娘子。
卫小娘子不擅针线,倒受了家里生意的影响,尤其擅长扒拉算盘,算得一手好账。
因此,一次进城,她寻到香衣纺,听得巧娘也是淮县的人,就是嫁人的吉日,卫赵两家都差不离,直道缘分。
她算了算,格外利落地给了巧娘银袋子,阳光照在她面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更添几分爽利之气。
“巧娘手巧,也帮我这吉服一道做了吧,我呀,有这功夫就多扒拉几下算盘,也多赚些铜板,算算功夫,付了巧娘你的银钱,我还有结余,不亏本不亏本,是个划算的买卖!”
她笑了笑,露出个小虎牙,有几分俏皮。
……
香衣纺。
王蝉低头瞧了眼吉服。
还有一个吉服留下?是哪个新娘子出了岔子?
“后来呢?”
王蝉看了眼赵香兰,见她抹着泪,迟疑了下,心中有了推测。
“可是巧娘出了什么事儿?”
“不,不是巧娘,是卫小娘子。”
还不待王蝉瞪大了眼睛,赵香兰又拿帕子擦了擦泪。
许是擦拭得用力,搁下帕子后,她朝王蝉瞧来的眼珠子有些红,血丝密布,瞧过去有几分怖意。
“可是——”视线一转,目光落在那红嫁衣上,赵香兰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住脖子一般,惊惧又害怕。
“可我们觉得,不止卫小娘子出事了,巧娘应也出事了……”
“我阿兄前些日子传回来信,信中有些苦恼,提了一句让我颇为在意的话,阿兄说、说巧娘不像巧娘,倒、倒有些像卫小娘子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淮县, 赵家。
冬日的乡下萧条得很,枯树被砍去了枝丫,留了个木桩孤零零在那儿。
篱笆墙将院子包围, 里头, 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稻草毡子,白雪在上头积了厚厚一层,便是稻草都凝着冰晶,一压, 便会脆了去。
放眼看去,这一处地儿不是白便是枯黄之色,冬风吹来, 瑟瑟冷冷,带着莫名的呜咽声。
又一阵风吹来, 打耳朵旁拂过, 赵向生打了个激灵, 揉了揉耳朵, 又搓了搓手臂,左瞧右瞧, 疑神又疑鬼。
“怎么就留我一个人看着小妹,我、我也怕啊。”
他嘀嘀咕咕, 在院子外头走来走去,面上有焦灼不安的神色, 时不时咬咬手指, 又踮了踮脚, 缩脖缩脑地朝西边那间小屋瞧去。
屋子里,一妙龄女子垂着长发,乌黑顺直, 穿一身嫣红的嫁衣。
她背对着窗户,拿着梳子一下下地梳着发,不知疲倦似的。
铜镜倒映着人的面容,隐隐绰绰,能见嘴唇上了妆,红艳艳的,此时,嘴巴张合,无地念着什么。
一上一,二上二,三上三……九上九……九上四进五去一。
是拨算盘的口诀。
赵向生瞧了一眼,说什么也不敢再瞧了。
明明是喜庆的出嫁模样,但这背影莫名让他心惊肉跳得很。
“做这鬼头鬼脑的模样做甚!”
赵父赵大山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嗓子骂咧,手中的烟杆子也敲了过来。
“哎哟!”赵向生吃痛,捂着脑门蹲了地。
怕惊扰屋子里的人,连呼痛都吞含在口间,轻易不让它溃散。
转头瞧着自家躬着背的老爹,赵向生敢怒又敢言。
“做甚做甚!”他不耐,“爹你不知道一句话么,人吓人吓死人!你是盼着你儿子被你吓没了心肝,这才痛快是吧。”
赵父瞪眼,“胡咧咧啥,青天白日的,你吓啥吓,一个男娃子胆儿这样小,以后怎么找媳妇!”
赵向生更生气了,“你还说这话,爹你要不怵小妹,你说话压嗓门做啥!咱大哥就莫要说二哥了。”
“什么大哥二哥的,怎么和你老子说话?没大没小!”
赵大山瞪了两眼。
转头看了眼屋门紧锁的西屋门,瞬间,他像晒蔫的茄子,一下便没了气势。
“算了,我不和歪缠。”赵大山摆手,示意不说这事儿。
“巧娘还是老样子吗?”他看了眼西屋的窗户,眉头拧得很紧,布满沟壑的脸上是担心和苦恼,重重叹一声。
“还木楞着梳头发?”
“嘘嘘,爹你小点儿声音。”赵向生眼里染上了惊惧,扯了人到一边。
他抬眼又觑了眼西屋,见那儿没有动静,屋子里的影子照旧倒映在窗户上,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还梳着发,我从窗户缝瞧了铜镜,她忙着呢,一会儿拿帕子绣花样,一会儿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应是拨算盘的诀窍。”
“爹,好像真有些不对劲,咱巧娘哪会拨算盘啊!你说,咱是不是得找个风水先生给巧娘瞧瞧?”
说到后头,赵向生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甭管你找不找人瞧事,我先说好了,我反正是不要在这儿盯着巧娘瞧了,我、我也怕啊——”
“巧娘,巧娘指定是撞邪了!”
“爹,我觉得迎亲那一天,那疯道人说得对,眼下的巧娘她不是巧娘,是假的!”
“胡说八道,哪会有什么撞邪,都是骗人哄人的!”赵大山犟嘴。
“怎么就不会有撞邪?咱都亲眼瞧了,那疯道人口中喊着变变变,马都变没了,脚下鞋子都变成了麻雀将他驮走。”赵向生气得不行,“临到这时候了,爹你还嘴硬,那道士就是有本事。”
“来来来,你要真不怕巧娘,你自己守着巧娘啊,又为何唤我来盯着人,就你怕我不怕啊。”
“我知道,你嘴上说着不信邪门事,说那疯道人是使了障眼法,实际上你心里也清楚,巧娘就是不对劲!不然为何阿奶阿娘都被你送去堂伯家去了,就独留了我一个——”
他气哼哼,抱着手肘。
“你呀,就想着我是童子身,妖邪近不得身,就不怜我这独苗苗!”
“我、我实话和你说了,我的清白身去年就被村北的高姐儿破了去,辟不了邪了!你要再不爱护着我,你得鸡飞蛋打,巧娘出事,我也得出事!”
“啥?高姐儿?”
“你、你!”赵大山气得仰倒,“你要气死我喽!”
……
虚空中有马儿得哒的声音响起,王蝉拉着香衣纺的赵兰香从鬼道中踏步而出时,听到的正好这一声有些羞,又有些梗着脖子犟气的声音。
一时好奇,王蝉都忍不住朝说着自己清白身的男子看去。
十七八岁的模样,面皮晒得小麦色,面容还有些稚气,下巴处长了细细的胡子,鼻子下也留着些许,拧着眉护手在胸前,嚷嚷自己没了清白身,瞧着有些滑稽。
“怎么有马儿的声音?”
赵向生动了动耳朵,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当即张圆了嘴巴,也不躲他爹了,胳膊上又吃了一杆子的烟杆子。
只见他远在建兴的姑母突然出现,脚边更有白马的虚影,不知是不是晕马,这会儿正捂着脑袋,揉着眼睛,哎哟哟地叫个不停。
她旁边更有个生得格外俊俏的姑娘,约莫金钗之年,这会儿正看着自己,眼睛清凌凌,莫名让人羞赧。
“我打死你,打死你!你才多大年纪,高姐儿多大年纪,她都成了亲的人了,你怎么能和她胡闹,我打死你个不知羞的!”
赵大山气红了脸,牙咬得死紧,瞪着儿子的一双眼要吃人一样,面上的红都成了紫色。
赵向生躲闪,觑了前头一眼,替自己找补。
“泉哥知道的,便是麻婶儿都知道呢,我、我没有胡闹,我对高姐儿是真心的,姐姐也疼我惜我,我以后不要娶媳妇,爹你不要忙活我成亲的事,还少了要操心彩礼屋子的苦恼,多好的事儿啊。”
“我、我这是孝敬老子呢!”
这年头嫁闺女费铜钿,娶媳妇也费铜钿,养孩儿更是费铜钿。
人走世间一遭,操心自己都来不及,何必去操心儿孙?
没得亏待了自己!
赵向生眉毛一挑,跳脚躲闪,愈想,愈是为自己的通达得意。
泉哥唤做赵立泉,是高姐儿的相公,前两年伤了腰,卧床不起,麻婶是赵立泉的娘亲,高姐儿的婆母。
听了这话,赵大山的气没有半分缓解,他捂着心口大喘气,一手指人,险些背过了气去。
傻小子傻小子!
赵立泉伤了腰,家里没个顶事儿的男丁,又有三个孩儿要养,当然是不介意旁人和他媳妇纠葛不清,说不得便是他和他娘哄着人昏头的。
他家傻儿子,他家傻儿子这是被人哄着拉帮套去了!
莫怪今年,家里的进项少了不说,还紧巴得很,原来有个偷家贼在这儿呢!
“糊涂糊涂哎!”赵大山这下是顾不得屋子里邪门不邪门的闺女了,嫌烟杆子不够劲儿,眼睛左右一瞧,抄起角落里的扫帚便撵着人打。
“这是拉帮套,赵立泉这瘦马拉不动自己那个家,哄着你个傻小子倒插门去拉车,给他养家呢!偏你还道自己沾便宜,我瞧你是蠢他娘给蠢开门,蠢到家了!”
“作孽哦,”赵大山拍腿,叫苦不迭,“我老赵怎就生了你这样的蠢小子,到底是随了谁的根?”
“爹,爹,姑母回来了!还带了客人,你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
赵向生龇牙咧嘴。
姑母?
呸,兰香在数十里地外的建兴府城,怎么可能回来!眼下可是年关,一年里做生意最忙,也是最赚钱的时候!
“莫说你姑母来没来,今儿就是王母娘娘来了,我也是照揍不误!”
赵大山心痛家里的银钱,更痛他怎么养了个蠢儿子!
一下子,他是腿也不疼了,胆子也肥了,不怕屋子里有些不妥的闺女,抄着个扫帚舞出了长、枪的气势。
“阿兄——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这是。”
赵兰香急得不行,颠颠着脚步上前,老母鸡一样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怎么就要揍孩子了?
不是说是巧娘出了事么,竟是连向生也要打,纯心让她这个年过得不安生是吧。
她狠狠地剜了赵大山一眼,又去瞧身后的大侄子,眼里有疼惜,“打疼了没有。”
赵向生顺杆爬,“疼,姑母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被爹打死了。”
赵兰香怒瞪赵大山,“孩子小,你有事和他好好说,好好教,打有什么用?”
赵大山看着人,眼里有着意外。
“兰——兰香,你真回来了?”
他正待问赵兰香怎么就回来了,生意不要了?下一刻,就见白马的虚影在赵兰香脚边散去。
“乖乖,莫不是我又眼花了不成。”赵大山揉眼睛。
赵向生激动,瞧了赵兰香又瞧王蝉。
赵兰香他自然认得,自己嫡嫡亲的姑母,做生意是好手,却没有这般神通,要有这手神通,他老赵家也不会盘踞在淮县葫芦湾这小村子里。
这样一想,有神通的定然是旁边这个。
虽然年纪小了些,但这容貌气度,瞧过去便是神仙样的人物,和年画上神仙边上的仙童没半分差。
“爹,不是你眼花,这和那疯道人一样,是有大神通的,姑母定是担心巧娘,特特给我们寻了高人来。”
“高人?”赵大山停了揍儿子的动作,瞧了王蝉一眼,没有说别的,就眼里有狐疑,显然是怀疑这高人一说。
赵兰香叹了口气,心下紧了紧,正待和王蝉解释,“阿蝉姑娘莫要介意,我阿兄他——”
王蝉眉眼弯弯一笑,面上没有半分介意。
“我知道,伯伯小的时候被人哄骗过,败了家里的大家当,哄你的那人还是个和尚。”
“因为这,你才轻易不信鬼邪之事,理解理解,我能理解。”
这话一出,不止赵兰香吃惊,赵家父子也惊得不行。
两人拿眼睛瞧赵兰香。
赵兰香连连摆手,“我没说过阿兄的事,就拜托了人来看看巧娘,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转过头,她也好奇,“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阿兄被和尚骗过。”
王蝉示意人瞧屋子旁边的牛棚。
那儿,一头老牛正嚼着干草,时不时地哞哞两声,眼睛湿润,睫毛长长。
“刚才伯伯骂这个大哥蠢,说他这样蠢,到底是随了谁的根。”
“老牛应了,还翻了大白眼,说还能随了谁的根,当然是随了伯伯你的根。”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出门了,很迟才回来先更到这吧,明天继续
第73章
王蝉这话一出, 赵向生立马朝赵大山瞧去。
“对嘛,爹下次可不好骂我,我是爹的儿子, 我蠢还能随了谁的根, 肯定是随了爹你的根啊!”
他愈说,腰板站得愈直。
“我要是随了别人的根,那还了得?爹你不得戴个绿帽儿?我娘知道你冤枉了她的清白,非得挠你个大花脸不可!”
“我丑话可先撂这儿了, 娘挠你的时候,我可不帮着你。”
赵向生说完话,在一旁嘎嘎笑着, 目露幸灾乐祸。
赵大山:……
笑笑笑,笑屁哟!
蠢东西, 到底哪儿像他了?
就一欠揍的小兔崽子, 格外讨人嫌的那种。
“滚滚滚, 听你说话我都心口痛, 滚一边去,回头再和你算账。”
赵大山恶狠狠瞪了赵向生一眼, 示意他蠢得给人拉帮套这事儿还没完!
“稀奇,你还能听老牛说话不成?”赵大山吃过一次大亏, 轻易放心不下。
听到这话,犹狐疑地瞧了王蝉一眼。
接着, 就听牛棚中的老牛像是知道小姑娘听得懂一般, 一下便似寻到了知音。
口中的干草草草嚼了几口, 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眸瞧来,又哞哞地唤了几声。
小姑娘也巧, 句句不让老牛落空。
只见她时不时点头,或是拧眉,或是感同身受,嗯嗯地再应上几句,同仇敌忾,义愤填膺,道一句那和尚真不是个东西。
抬头瞅了眼赵大山,王蝉到底给他留点面子,宽慰老牛,只道他那时还小,被人这样哄着骗了去,实在也怨不得人家。
“赵伯伯也是一片赤诚心,哪里想到那和尚竟是撒谎了,好了,莫气莫气,咱吃饭要紧。”
说着话,王蝉捡了干草喂牛。
赵大山越看,越觉得这情形好似真的。
可怎么会是真的?
小小年纪,当真能有神通不成?
“真是它说的,说我被和尚骗了?”
赵大山绕着牛儿走了几步,一指指了老牛,语带稀奇。
“可这老牛又怎会知道?那都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王蝉:……
怎会知道?自然是家中的老牛一代又传一代,特特传了下来。
说起来,这事不止赵大山是苦主,赵家的牛儿更是苦主。
耕牛养护得好,一般能活二十多年,久的甚至能活三十年,赵大山被骗走的大家当,便是家中的牛儿。
“……要按照你们两脚畜的说法,我该唤它姥姥的。”老牛哞哞叫,伤心得滚圆的牛眸里都有泪积蓄。
那时,赵大山七八岁的年纪。
乡下地头,娃儿也是劳动力,得干活,不能吃白食。
赵大山的爹娘疼惜他,再加上家里光景还成,养着一头大水牛,平日里,赵大山只要操心放牛的活儿便成。
倒也不累,每日只要领着牛儿去吃河边鲜草,天热时候,让牛儿在水中趟上几回水,不要热病了。
再拿个箩筐和竹夹子,将路上晒干的牛粪捡回来。
常年累月,牛儿和赵大山亲昵得很。
他坐在牛背上,脚丫子垂坠,牛儿每每都爱舔他的脚,惹得还是小娃娃的赵大山嘎嘎笑。
有一日,村子外头来了个和尚,一身破袈裟,瞧过去有些年迈,拄着个拐杖,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村子里的人心好,舍了粥和水,还送了好些块的馕饼,让和尚路上吃。
再往下走可没有村庄了,得再走好一程的路,和尚伤着腿走得慢,饿昏在路上可不行,要出人命的。
“阿弥陀佛,这老牛与我有旧缘,还望小施主慈悲,许我与母亲团圆。”
和尚化缘到赵家,瞧着牛棚里的老牛,先是一愣,一副难以置信模样,嘴唇颤抖,两眼泪汪汪,紧着,他拖着伤腿蹒跚而来,搂着老牛便痛哭,喊它老娘。
说这牛儿是他过世的阿母投胎。
因为生前业障,这才投了畜生道。
而他知道阿母生前有孽,这才出家做了和尚,积攒阴德,以求阿母的来生能再投人道,重新做人。
“这些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娘,就怕它投了畜生道受大罪,娘啊娘,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
和尚抱着牛儿痛哭,一声又一声的唤娘,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毫不在意地挥洒,感人肺腑。
而牛儿也奇怪,它伸出舌头在和尚身上舔个不停,一副舔犊情深模样。
那情境,当真好似久别重逢的亲眷。
……
赵家牛棚里,说到这儿,老牛滚滚圆的眼睛里,那滴牛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赵大山傻啊,是真的傻——他怎么能傻成这样?”
“那老贼秃一说,他也跟着掉眼泪,明明他家里人打发那和尚,说甭管生前事如何,此生,这是家里的老牛,更是家里的劳壮力,费大银子带回来的,断没有舍了去。”
“和尚要真有心,就拿银子过来换。”
毕竟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和尚哭得不行,翻了衣袋,空空荡荡,一时往后踉跄两步,悲苦爬上脸。
“出家之人两袖空空,慈悲慈悲,还望施主怜悯积阴德,许我母子团圆啊。”
老牛翻白眼,“都把和尚打发了,他倒好,竟然在夜里的时候,偷偷牵了我姥姥到那贼秃手中……呜呜,可怜我阿娘,明明是它的阿娘,却被老贼秃冒认了娘,从此在这个家里就没了娘。”
“可怜我的老娘哟——”老牛一说苦便停不住了。
“没娘的牛儿苦啊,早早便要干活,农忙犁地,农闲拉车,一走就是几里路,一年到头就没个空闲。”
“你瞧我,我有娘护着,所以我都活成了二十有五的老牛了,到今天牙口还好得很。”
“……我阿娘就不行了,才堪堪十八便没了,两脚兽的十八,那还是一朵花。”
“苦啊,苦啊——我老娘没娘,苦啊。”
说着话,老牛恨恨又嚼了一大口的干草,对着赵大山可劲儿地翻白眼。
显然,它是将自己老牛娘只活十八年的账记赵大山的头上了。
王蝉:……
她觑了眼赵大山。
呃,赵大山听不懂家里老牛在骂他傻,瞧着老牛落泪,想到什么,还神游四方,末了跺了跺脚,转身去了灶房。
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黑瓷碗。
碗凑近老牛的眼睛,接了好一些的眼泪。
赵向生嘘他,“爹,你这是作甚?不是说不信邪么。”
“嘘,别嚷嚷,”赵兰香市井中摸爬滚打,小时更是听了许多乡村鬼事,自然知道,这牛眼泪可了不得呢,听说涂了它以后能见鬼,厉害着呢。
赵大山别扭,“我还是不信邪,那些邪门事都是和尚道士编出来的,就为了糊弄我们。”
“毕竟老话都说了,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不过,我瞅着咱家里这老牛既然掉了眼泪,又碰上巧娘真有些怪,天意好似如此,不接又可惜。”
“我正好也试试,看看是不是真有鬼。”
老牛刨蹄,立马止住了泪。
脖子一扭,避开了接眼泪的黑瓷碗。
哼,才不给你占这便宜。
“没了?怎又不哭了?”赵大山盯着碗,再瞧牛儿,莫名觉得它今天好像格外聪明。
“平时也机灵,就是不爱听我话,但我媳妇的话它都听,我也就随它去,只当和它缘分不够,气场不够合。”
“自然。”王蝉解释,“它怪你把它的牛姥姥送和尚了,说它阿娘打小对它耳提面命,说你心肠软,容易办糊涂事,遇事得自己多想想。”
“所以平时你说东,它爱使着些小性子往西。”
但真乱来却没有,毕竟牛儿也机灵,知道赵家也是自己的家,当真闹得太过,回头说不得便被卖了。
做畜生难,做聪明的畜生更难。
听王蝉这么一说,赵大山不信也得信,怀念起旧事,还有几分感慨。
“送了牛儿,我也被自己老爹老娘打惨了,我老爹追了一路,却没碰到那和尚,又听了别人说,这和尚不止对我家牛儿说是他老娘投胎,也说了别人家的驴是他爹转世,还有别人家的猪,是他大哥投胎——”
得造多大的孽,爹娘大哥……一家子都投胎成了畜生!
这样一听,赵家人当下便知道,什么老牛是前世的老母亲,缘分未断,那都是骗人的话。
这是空手套白狼,就为了哄走别人家的牲畜。
牛一头可不便宜!
“我就是闹不明白,我家那牛儿,它为何这般亲昵那和尚,明明是头一次见,这般那般地又亲又舔,叫我不上当都难。”
赵大山左思右想,这么些年了,一直闹不明白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当年被骗这事,他傻是一回事,小时家里养的那头牛儿也给了他迷惑。
要打板子,他们得各大五十大板。
牛姥姥这事,姥姥也得负责。
王蝉看向牛棚中的老牛。
“你知道吗?”
果然,老牛是知道的,哞哞又唤了几声。
知道知道,阿娘说了,那人身上咸咸的,我姥姥那时爱吃咸的,阿娘还小,倒是不馋,就没舔了,姥姥馋得很,那和尚抱着姥姥,它憋不住就舔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这一舔,就停不下来了。
王蝉将话一转述,顿了顿,最后道,“那和尚应该是在自己身上抹了盐,又或者是泡了盐水,这才引得牛儿贪咸,瞧着倒成亲昵模样。”
赵大山一拍脑门,恍然道。
“对对,我打小汗脚汗得厉害,那时,它也爱舔我的脚——嗐!我哪会想这么多,就听那和尚说他们是前世的母子缘分,看他哭得厉害,又想了我自己的阿娘——心、心就软了。”
赵大山彻底信服,又解了大半辈子的困惑,心中感慨异常。
“也不知道那和尚有没有好好待我家那牛姥姥,”他自言自语,“应是不差吧,当年,我瞧着他腿脚不是太利索,应是哄了我家牛姥姥当坐骑了。”
“也好也好,出家人吃不得荤腥,不被人当肉吃了,我心里也踏实些。”
王蝉不敢再说。
难说,要当真是出家人,哪会这样行事,先头还有说猪是自己大哥,总不能是想骑着猪跑吧。
“好了,莫气了,气了饿自己的肚子,不值当。”王蝉宽慰老牛。
老牛哞哞两声,咬着干草簌簌响,尾巴微微摇。
这样一通说,它心里也畅快了好些呢。
赵大山再看王蝉,那是半点不敢怀疑了。
方才他可也瞧到了,自家妹子脚边有马儿的虚影,跑过来拦着自己打孽障儿子时,脚步颠颠,步子却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便到眼前。
只他犟嘴,不肯承认罢了。
“阿蝉姑娘,你帮我瞧瞧巧娘是不是沾邪了?自迎亲那一日后,她便有些不对,一天比一天木楞,还会念着扒拉算盘的口诀,往日她哪里会这些东西?就只会绣花做衣裳罢了。”
赵大山觑了眼西屋,引着王蝉来到窗户下头。
“我家巧娘本该上个月出嫁,迎亲的时候被一位疯道长拦了,我们送嫁在家,自然没有瞧见,只听说那疯道人指着新郎喊变变变,马儿就成了白毛鸡,摔了个大马哈,腿都断了。”
赵向生附和,“对,吉日见血不吉,婚事就没成,消息传回来后,阿爹阿娘便唤我带了巧娘回家。”
“那时,我们天天骂那道人疯颠,巧娘怎么会不是巧娘?都一家人,我们眼睛又不瞎,怎么会连亲妹子亲闺女都认不得?”
“不过,等巧娘回家几日后,我们也察觉出来——”赵向生眼里有惊惧,“巧娘、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老旧的窗户经了风吹雨打,木头积水,愈发地下沉变形,也就难以关阖。
透过缝隙,王蝉瞧到了屋子里的巧娘。
她背对着人,一头乌发顺直又长,如瀑如绸一般的垂坠在后背。
这会儿,她捏着一缕发,另一只手拿着木梳,细细地将发顺了一遍又一遍。
铜镜中,红唇嫣红,喃喃的正是赵家父子说的拨算盘的口诀。
王蝉拧眉。
“阿蝉姑娘,怎样了?”
赵兰香着急,探头瞧了一眼,捂着心口直呼乖乖,再看一眼,又忧心巧娘。
和一般的姑侄不一样,巧娘十一岁便来了建兴府城,在香衣纺中勤勤恳恳,同吃同住,跟着赵兰香学针线,性子腼腆却有礼。
好姑娘谁不喜欢?
勤快姑娘,便是亲戚瞧了都爱怜。
赵兰香和巧娘,说是姑侄,是师徒,更是亲如母女。
瞧着巧娘木楞楞,她心痛得不行。
早知道就不放人回去嫁人了,嫁人有什么好?
不不,当初就不该让巧娘接旁人的嫁衣活,还赶着和自己的嫁衣一道。
嫁衣一绣绣了俩,另一个新娘子还不见了,想想就不吉利。
赵兰香狠狠又一瞪旁边的赵大山,怨阿兄,要不是他不争气,家里家产薄,巧娘也不会这样体贴,连嫁妆都得自己攒。
王蝉迟疑,“巧娘这头发,一直这么多吗?”
“什么意思?”赵兰香惊了惊。
王蝉示意赵兰香瞧里头,“这发着实密了些,也厚了些,瞅着像有两个脑袋似的。”
赵兰香和赵家父子听王蝉这么一说,恍然惊觉。
是极是极,竟只顾着愁巧娘对镜梳发,竟没有留意到,巧娘的发稠密了许多。
灵气氤氲在眼,果然,王蝉瞧到,在巧娘的头处有阴影重叠,乌发浓稠,像沾着蹚水的浓墨,影影憧憧。
垂坠的发好似活过来一般。
“疾!”
五雷驱鬼符在手,雷霆赫赫,王蝉本欲将雷霆化鞭,想到赵兰香所言,另一个新嫁娘卫小娘子不见了踪迹,家里人苦寻不着,吉日都过了,一身嫁衣更是无人来取。
雷霆符在指尖湮灭,掌心一晃,指尖多了道绿意。
那是柳条。
柳条能拘鬼驱鬼,不如雷霆势大,却也坊间有言,柳条打鬼,鬼越打越小。
“我的亲娘咧!”赵向生吓得跌地。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向生拿过老爹赵大山接的牛眼泪,手一沾黑瓷碗,又随手往双眼处一抹一涂。
牛眼瞧阴,这一下,他是将巧娘身上的端倪瞧到了。
只见柳条疾去,如电闪雷鸣的速度,化作一道绿意,而巧娘的脑袋好像生了眼睛一般,又或是阴鬼察觉,只一刹那间,巧娘就转了脸。
不,不是巧娘转了脸。
是巧娘多出的那一颗脑袋转过了脸,巧娘没有回头。
胡桃木的梳妆台上,铜镜颇大,将巧娘的面容照得隐隐绰绰,这会儿,铜镜仍将她的面容倒映,只眼皮微微翻了翻,瞧着像晕厥着倒抽了一口气。
嫣红的唇一直念着的算盘口诀也戛然而止。
乌黑的发后,一张脸却出现。
眉眼爽利,有一张笑口,虎牙尖尖。
是米铺的卫小娘子。
“怎么了?”赵大山忙将儿子扶了起来。
“鬼、鬼——”赵向生惊惧得不行,一口话囫囵又断续,几乎不成句,“爹,巧娘真有两个脑袋,鬼、鬼——是鬼附在巧娘脑袋上了。”
“你抹牛眼泪了?”赵大山瞪眼,“你胆儿怎么这么大!”
赵向生不服气。
他爹接牛眼泪,不就是想要抹的吗?
做老子就是好,动不动就能训儿子!
赵兰香着急,“什么鬼?我怎么都瞧不到?”
似是应和着她的话,前头灵气氤氲,气场混沌胶着,鬼物显形,柳条如光似鞭,绕着巧娘的脸转了一圈,最后一昂首,猛地扎进了巧娘的耳朵。
一拖一拽,从巧娘的耳朵处拽出了一团阴炁。
阴炁显形,赫然是卫小娘子。
只这卫小娘子只有脑袋,没有了身子,乌黑的发散乱垂坠,脸死白死白,可爱的虎牙好似成了獠牙。
“头、头——”赵兰香吓得不轻,翻着白眼给自己掐人中,末了也给一旁的老阿兄来一下。
一边忙活,一边不忘嫌弃他不顶事儿。
自己都没昏,他个大男人竟然昏了!没用!
赵大山迷蒙着眼睛,“巧娘耳朵里拽出个脑袋了?天呐,这、这都哪沾上的!”
……
再是怕,屋子里是自家的闺女/阿妹/侄女,三人缩手缩脚,跟在王蝉背后进了屋子。
赵兰香犟嘴,“我可不怕,我就惊了一下——”
“阿兄、向生,你道我方才是怎么来的?我啊,是跟着阿蝉姑娘走鬼道来的!里头呼呼刮的都是怪风,我就吹了脑壳有点疼,别的没啥。”
她半分不提,自己才入鬼道就软了腿,一路被王蝉拉着往前。
鬼道里的阴邪鬼物对王蝉热情得紧,上回吃了她请的香火宴席,这次也要回请。
肚子一剖,藏的香火蜡烛抓出,捧到王蝉跟前,桀桀怪笑。
“王姑娘尝尝,新的口味咧,吃起来像湖中的鱼,红烧的,肉嫩又鲜,美味得紧。”
“客气客气,眼下有客,下回和各位大哥再聚。”
赵兰香吓得要昏倒,万幸,王蝉掐了道灵遮了她的眼,拉着她一路往前,甲马符下,转瞬的功夫便又踏入了阳世。
阴鬼被柳条抓出,巧娘幽幽醒来。
“姑姑?”她还有些迷糊,环顾了下周围,意外赵兰香怎会在这儿,“店里生意不忙吗?姑姑怎会来了?”
“爹?大哥?我这是——”她捂了捂脑袋,还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皱着眉苦想。
“嗳嗳——”赵大山和赵向生连忙应了声,“不打紧不打紧,休息休息就好。”
赵兰香在一旁拍腿,“我的傻儿哟,这时候还关心生意,你呀,差点被妖邪害了!万幸有阿蝉姑娘在,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她说着说着,再看那被青柳缠住的鬼头,又伤怀的抹泪。
还是小姑娘呢,嫁衣还在她铺子里搁着,家里急得不行,托人四处找。
因为多日寻不到,彼此间,心中隐隐都有不好的预感。
可真确定人没了,又让人感伤不已。
这般年华的姑娘,人生漂亮的光景才刚开始,转眼便没了,白发送黑发,叫她阿爹阿娘如何是好,叫旁人瞧了,怎么不痛?
巧娘这才注意到王蝉,又见到被她拘在半空中的残魂人头。
莫名的,巧娘并不惧卫小娘子。
王蝉好奇,“你怎么不怕她?”
巧娘抬头,眼里还有迷茫,“我像做了个梦——”
“梦好长好长,在梦里,我都跟着卫小娘子在学打算盘,我笨,怎么学都学不会,她都不生气,笑眯眯着眼睛,耐心地在说窍门,一遍又一遍。”
“我、我——”巧娘转了视线,看向半空中的人头,莫名的两行清泪落下。
“舒窈。”她喃喃。
卫舒窈,卫小娘子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巧娘!”赵向生着急。“鬼哪里有好东西的?我瞧你就是被灌了迷魂汤!”
赵向生瞧不得巧娘伤怀迷茫的模样, 三两下上前,一指指了屋子里的梳妆台。
“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吓人,拿着把梳子梳发, 两眼无神, 嘴里还念着什么一上一,二上二……九上四进五去一……”
“你也知道,咱爹嘴多犟啊,从不信邪的人, 瞅着你的样子都发怵,将阿娘和阿奶都送到了堂伯家避开,就留了我一个人在家盯着你。”
说到这儿, 赵向生忍不住撇了撇嘴。
儿子就能这样粗糙被对待?
他也怕得紧呢,尤其是他去岁还没了童子身——
偏生还不敢说, 和村里的妇人胡闹, 说出来确实没脸, 也怕爹揍他。
提心吊胆地在窗户外头来回走, 脚下像沾了钉似的,半分停不下来。
巧娘瞧着卫小娘子的头, 泪水涟涟,“不, 不会的——窈娘没有害我,我知道。”
因为阴炁侵蚀, 巧娘两脚还有些无力, 这会儿跪坐在地上。
嫣红的嫁衣在地上披散开, 裙摆处一朵朵大朵的宝相花铺叠而开,美不胜收。
她捂住了心口,看过卫舒窈, 又看过王蝉,泪光盈在眼睫之中,目有哀凄之色。
“我有心,能辨虚情假意,梦里,窈娘待我情真,我们在阳光的窗棂下依偎,大树的清风下靠背、市井的街道上拉手跑过……窈娘还教我打算盘,教我做米铺的生意——她、她不会害我的。”
梦中相识相知的人,如今只余残损的脑袋残魂,巧娘心痛难抑,虚幻处相处的片段浮掠而过,愈想愈清晰,字字句句的算盘口诀,在脑海里生了根一样。
在梦里,她好像学了半辈子卫小娘子的本领,她是师傅,她是徒弟,却也是姊妹。
赵向生恨铁不成钢,“巧娘,你糊涂哎!”
鬼怎么会有好东西?定是迷人心窍的!
坊间都说了,鬼有三技,一为迷,二为遮,三为吓。巧娘糊涂,那鬼东西才使了第一技,她就被迷得稀里糊涂。
糊涂糊涂!
赵大山抬手,蒲扇般的大手拍下,盖了赵向生一脑袋。
“怎么和你阿妹说话的?她糊涂?我瞧咱全家最糊涂的就是你了!”
他冷笑不已。
“嗬,给人拉帮套——图啥?这辈子就贪这份快活?愚,愚不可及。”
“等你老了老了,干不动活了,你瞧瞧人家会怎么待你!你老爹我把话放在这儿,拉不动磨的老驴,那可是要被宰了大卸八块,肉做驴肉烧,驴皮扒开做驴胶。”
“别说你还要娶媳妇生娃儿,你要是有媳妇,还拿着银子养别人家的娃,亏了我老赵家的孩子,我更要打得你两条腿都断了!”
赵向生拉帮套这事儿,在赵大山那儿就过不去了。
赵向生悻悻,瞅了眼赵兰香,又瞅了下王蝉。
小姑娘今儿穿一身天水碧的衣裳,眉如远山,一双眼生得极好,黑是黑,白是白,眼角微微上扬,瞧人时眼波流转,有灵动和俏皮。
一身不凡本领,待人却没有架子。
莫名的,赵向生不想阿爹再说自己的事,颇丢脸。
“爹,我的事儿后头再说——”
“巧娘这事儿才吓人,今儿要不是有姑母,要不是有姑母带来了阿蝉姑娘,咱们家妹妹,最后是巧娘还是卫小娘子,这事儿谁说得清楚?”
赵大山惊了惊。
“也是,乖囡,”赵大山劝了两句,“咱还是莫要为卫娘子说话了,她缠着你,说不得是想替了你,迎亲那日,疯道人都说了,你不是你,应该那时你就被缠上了。”
赵兰香看向王蝉,又看向殷殷瞧来的侄女巧娘,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为卫娘子说几句话。
是,卫小娘子为人爽利,单看她上香衣纺定衣裳时打的交道便知,但也有一句话是说,人鬼殊途,鬼物无情。
末了,她长叹一声,没有开口。
巧娘无助,“舒窈、舒窈真没有想害我,阿、阿蝉姑娘,你救救她,想想法子救救她。”
“说什么糊涂话。”赵兰香轻斥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卫小娘子这样了,你叫阿蝉姑娘怎么救?神仙来了都救不得,这是命,虽苦得认,唉,也苦了卫家老爷夫人,白发送黑发,苦啊。”
巧娘讷讷不言,低了头。
时不时地,她又说上一句,卫小娘子没有坏心,不是害她。
声音很轻,王蝉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看了眼头颅残魂,心随意动,那束缚着残魂的柳条像滋生了生命一般,蜿蜒地将卫小娘子胡乱垂坠的发束缚。
不再像拘鬼,倒像是一条绿色的绸带。
灵在卫小娘子和巧娘之间氤氲而开,王蝉瞧到了两人的羁绊。
梦里的阳光很好,卫小娘子也很好。
两个姑娘像是一块长大一般,两人相依。
这个喜静,爱做着针线活。
另一个长着虎牙的姑娘活泼,腰间有个小小的金算盘,走起路来有叮叮的响声。
她背着手瞧了片刻绣花图案,颇为无趣,哄着人放了针线活,递了算盘过去。
“巧娘,绣花有啥意思?我教你打算盘。”
片刻后,瞧着人拨出的算盘数字,她叉着腰瞪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喜静的姑娘抬头,手脚无措,“我、我是不是又算错了?”
“没事没事!”算盘随着衣摆叮叮响,那姑娘爽利,一下就又眉眼弯弯,露出虎牙尖尖。
“今儿你也累了,一直学算盘也不成,枯燥!这样吧,咱们去米铺瞧瞧,我给你实地教学,保准你一听便懂!”
说罢,她又拉着人去市井,对米粮铺子里的粮食如数家珍。
“稻、黍、稷、粱、麦、苽,此为六谷也,这圆头的是珍珠米,粘糯可口,适合做炊饭……”
挂在腰间的小算盘叮叮响,像个小铃铛,带算盘的小姑娘拨了拨小算盘,三下五除二便将账目算清。
嗅着米粮铺子里的粮食香气,她眉眼弯弯,虎牙尖尖,笑得格外满足。
“……我们做粮食生意的,诚信为本最为重要,米粮是填腹入口之物,人人都需要的东西,只要诚信为本,便会有盈余,万万不可低价积囤,灾年时高价卖出。”
“……我阿爹说了,丰年粮贱伤农,荒年粮缺却价贵,最苦的都是种粮之人,米粮铺子有良心,便能平衡其中,是积大功德的生意呢。”
“巧娘你别担心,算盘实在打不清楚也不要紧,咱们花点银子,找两个账房先生算账,顶顶重要的,是做这门生意的良心。”
阳光下,有着虎牙的卫小娘子说着要有良心,整个人像会发光。
“你要记住了哦。”
“嗯,我记下了。”
两人一道坐在一棵繁茂的树下,背靠着背,清风拂面吹来,将头发吹得凌乱。
卫小娘子抬头看天,“好可惜哦,我的嫁衣还在香衣纺里没有拿,也不知道我穿了,是不是好看。”
巧娘转头,向来内敛的眼睛里有光莹莹。
“我们穿上试试?我和你的那一件一样,是宝相花的花纹,大朵的花绣在裙摆上,一朵连着一朵,好看呢。”
卫小娘子趴在巧娘的膝盖处,像一只猫儿,蹭了蹭脸,“巧娘你真好。”
“窈娘你才好。”
从唤卫小娘子变成了舒窈,再到窈娘,巧娘伸手将卫舒窈的发顺了又顺。
然而,风不止,那发怎么梳,都一直凌乱而飞。
……
王蝉睁开了眼,打鬼的柳条成为绸带,嫩绿色的绸带边宽且垂坠,将卫舒窈光洁的脸露出。
阴森的鬼炁褪去了好些。
这便是巧娘对镜梳发的原因,那一身嫁衣,是她想穿给卫小娘子看的。
说来颇怪,卫舒窈的残魂瞧过去阴森,又藏在巧娘耳中,耳为听采宫,言语幻境由听采宫入脑,明明能蛊惑着巧娘旁的东西,却当真只有传授本领。
为什么呢?
王蝉也不解。
“倒像教本领一样。”王蝉瞧着残魂,嘀咕了一句。
她决定为卫舒窈找回另一半的尸身。
不为别的,单单就为卫小娘子说的那一句话,做粮食生意最重要的是良心,卫小娘子便值得人为她奔波。
王蝉仔细看了残魂,脖颈处有利齿啃啮的痕迹。
“是遇到野物了?”
残魂闭合了眼睛,已经不能透露讯息。
赵兰香摇头,“听说人是在船上不见的,卫家从闽中定了一批粮,消息传来,说是粮受了些潮,卫小娘子着急,在家坐不住了,这才喊了人掌船,决定亲自去瞧瞧。”
“哪里想到,船在艄公在,独独却不见了卫小娘子。”
都说是人掉进河里溺了,又或是有水贼掳了去……更有胡咧咧的人,说卫小娘子不满定下的夫婿,和情郎私奔了。
卫家怒得不行,骂了好几个说胡话的人,言辞严厉,道他们家小娘子为人爽利,定不会这般行事。
要当真不满,直言退亲便是。
米粮铺子的掌上千金,爹娘看重疼爱,有这份底气在。
卫家人又急得不行,广发悬赏令,言道要当真是水贼做乱,只要把人送回,他们可交赎银赎回人,且既往不咎此事。
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卫父卫母等得都绝望了。
赵兰香叹了口气,“找是还在找,但谁都知道希望渺茫,心里都猜测这卫小娘子应是出了事,人掉在了大江之中,说不得葬身了渔腹。”
茫茫大江,如何寻人。
她又道。
“两件嫁衣,另一件没有主人来取,卫家厚道,到日期便和我结了货款,只那衣裳也没拿走,应是怕触景伤情,还留在了我的店铺里。”
大江之上,如何有野物咬人?
豺狼虎豹,深山野外才有。
“在嘉郁江不见的?”王蝉若有所思,又看向巧娘。
“巧娘,你也好好想想,后来可是和卫小娘子有过接触,又或是她的家人?”
巧娘冥思苦想。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卫夫人!”她激动。
十月寒衣节的时候,卫夫人撑着病体,在嘉郁江江面上放了河灯。
望着茫茫江波,流水将点燃了灯烛的河灯带走。
传说中,河流流向的尽头是黄泉,燃一盏河灯,能将亲人的哀思寄往黄泉,送到阴间亲人手中。
“窈娘,我的儿——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给阿娘托个梦也成,娘、娘和爹都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江岸河埠头处,卫夫人唤了卫小娘子的名字,神情哀戚绝望,苍白的指在心口处揪紧,痛得不行。
旁边,卫老爷也一脸的悲痛。
夫妻二人相互搀扶,短短的时日,白发换青丝。
……
赵家。
巧娘回忆,“他们走了后,我还在埠头站了好久——一直看着那河灯。”
亲手绣的嫁衣,一绣绣了俩,虽只在香衣纺匆匆一见,卫舒窈爽利的模样给赵巧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见卫家夫妇伤怀模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夜风呼呼吹来,撩动了江波阵阵。
寒衣时节,那一夜倒是不见天上月,不过,天光却不暗,无数的河灯如天上星坠落,一盏盏地淌向远方。
一艘小船也在江面上随波而晃。
巧娘迟疑。
王蝉看出,“可是想到了什么?”
巧娘:“那船上的人好像捞了盏灯——”
如今想想,那盏灯应该是卫夫人为窈娘放的灯。
“是宝相花的河灯,比其他的灯更大只一些,应是卫夫人放的,我没有瞧错。”
巧娘越说越肯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有人捡了灯?
王蝉又问了几句, “嘉郁江上,那船儿是什么模样的?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巧娘想了片刻,张口想说什么, 却说不出细节。
登时, 她瞪大了一双眼,面有怔愣之色。
便是捡河灯的那人,如今想来,也说不清是什么模样。
明明印象中, 自己与那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巧娘喃喃,“不应该啊,我记得他好似瞧了我一眼——这是怎么了, 我、我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捂着脑袋,面有痛苦的神色, 愈是去想那一幕, 头愈是疼痛。
江影河灯在记忆中扭曲, 隐隐绰绰, 黑的景愈发的黑,微微一点灯烛的光亮如在寒风中一般, 颤颤欲熄,河埠头处的冬风都成了野鬼哭嚎的调子, 桀桀呼呼怪笑而来。
“走开,走开!”突然的, 巧娘目露惊惧, 朝虚空胡乱挥着手, “别抓我,你们别抓我,走开, 走开!”
“姑姑,爹,娘——救我救我!”
她捂耳尖叫,急急往后缩,含着泪的眼睫布满了惊惧,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鬼东西从地底下冒出,这会儿正抓着她的裙角,拉着她一道沉沦,掉入烂泥鬼爪之中。
赵兰香担心,三两步上前,将人搂在怀里。
“在呢在呢,姑母在这儿,巧娘,巧娘——我可怜的侄女儿哎。”
“阿蝉姑娘,”赵兰香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王蝉,目有惊惶之色。
“我家巧娘这是怎么了?可、可是沾了邪,留下了什么暗疾?怎么办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对了对了,给她灌点符纸灰?”
赵向生也急,狠狠瞪了眼被拘的鬼头。
“我就说鬼东西不能信,阿妹偏不信。”
“没事,她这是中了混淆咒,又因心中惊惧,一时邪风入心——”王蝉宽慰,“你们莫急,我先绘一道天医符,给她静静心。”
一道天医符在指尖勾勒,灵入符窍,点灵成符。
一收一推,灵符半悬于屋子西南方向,莹莹有光。
“好了好了,巧娘不怕了,还是阿蝉姑娘有法子。”赵兰香欣喜得不行,再一次庆幸自己说动了人来瞧巧娘。
就见随着那半悬于空的符光落下,巧娘当真安静了下来。
她忙将人搂进怀中,手搭在背上,轻轻拍了又拍。
“没事了,不怕不怕,姑母在这儿,阿蝉姑娘也在这,她厉害得紧,不管啥妖邪都逃不过她的眼,你知道醉仙楼的东家吧,他搂着纸钱买东西,鬼炁熏腾,旁人都瞧着以为是金银,也是阿蝉姑娘招了阵风,这才破了那障眼法……不怕不怕,她厉害着呢。”
赵兰香絮絮叨叨,哄着巧娘不怕,实际她也是哄着自己不怕。
人心一慌,就爱说话,诸多不平的情绪也能随着嘴巴宣泄而出。
“姑姑——”巧娘抬眼,语气里有哭音。
才十来岁便离开了爹娘去府城学手艺,香衣纺的姑母是她最亲近的长辈。
“我想起来了,阿蝉姑娘,我想起来了!”巧娘忙向王蝉瞧去。
“我瞧到船上挂了盏灯笼,灯笼面上写了个徐字,那时,我心中还叹,好一手风流恣意的字,也就多瞧了两眼。”
巧娘识一些字,更会临摹画,这是作为绣娘要学的本事。
对于美的东西,尤有感触。
是以,寒衣节那日,一双素手捞起江面上的河灯,她瞧了一眼,印象深刻的,除了那一双手,便是船上挂的两盏素面灯笼。
灯笼上的【徐】字写得当真是好,风流恣意,笔触洒脱。
……
徐?莫不是徐斋主?
听得一句姓徐,王蝉一下便想到了和太行通信,险些生埋了幼年冯知州和冯海棠的徐斋主。
她若有所思。
寻应地庇护子孙聪慧,再到残魂入听采宫——
联想巧娘和卫小娘子的羁绊,只怕这法门不是要害人,反倒是试验着将本领传给另一人。
另一边,巧娘再去想,却又想不出更多,便是连那一日,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她都记不清了。
不去怀疑时,还没有察觉不妥,如今一想,倒觉得那一夜的自己应是撞见了什么,又或是发生了什么,如此,才有了自己与窈娘的羁绊。
想到卫舒窈,巧娘垂了眼,眼里又有几分落寞。
赵兰香一拍大腿,“不错,定是这姓徐的鳖孙害了咱巧娘,说不得连卫小娘子都是他害的,不然为何他手中有卫小娘子的残魂?”
“可怜的卫小娘子哟,小小年纪便没了性命,还只剩个脑袋,如花的小姑娘成眼下这模样,死得真是惨。”
说到这,赵兰香又怜上了卫小娘子,怜上了卫家老爷和夫人。
她家巧娘还有阿蝉姑娘相救,卫小娘子却尸骨不存。
说来,这段时日算是虚惊一场。
至于那场婚事。
老话都说了,好事多磨!折腾点也未必是坏事!
巧娘敲了敲头,懊恼自己脑袋的不争气,“我怎么就想不起更多的呢?”
“不怪你,你是中了混淆咒。”王蝉将人敲脑袋的动作拦下。
“混淆咒?”巧娘不解。
一旁赵家人的心又提了提,下一刻就见王蝉拿出了一方石头。
那方石有些奇,棕中带几分檀色的鱼鳞石,说来,雕成鱼儿应更贴切一些,但它却被雕成了一只鸟儿的模样。
瞧过去灰扑扑的。
赵家父子好奇,“这是什么,石头吗?”
“嘘,莫说话,”赵兰香瞧了眼王蝉,挺了挺自己的胸膛,为自己知道更多而自豪。
“我都听说了,阿蝉姑娘是养石人,就像道士拿着拂尘,和尚拿着钵,养石人自是拿着方石头。”
“噢噢。”赵家父子不明觉厉。
王蝉:……
“去吧。”
只见王蝉一拍石头,平地里起了阵风炁,紧着,一声唳鸣声起,一只似鱼又似鸟的虚影从石头中出现。
这一幕看呆了赵家几人,个个目瞪口呆。
石头里跑出了虚影,这可比钵厉害多了!
瞧着巧娘,似鱼又似鸟的虚影好像瞧到了美味的东西。
它愉悦欢快地绕着巧娘游弋了两圈,最后在巧娘的眉心处一啄,拖拽出了一道灰蒙蒙之炁。
只一瞬间,巧娘耳清目明,遗忘的片段纷沓而来。
幽幽江波,新月仅浅浅一弯,无数的河灯在船儿周围飘过。
江波微荡,河灯微摇,烛火亦颤颤而动。
这一刻,天上繁星漫天,江面也如起了波澜的苍穹。
书生的宽袍垂坠,指骨分明、又带着分冷白的手从河面上捞起了一盏宝相花的灯。
“卫舒窈——”
宝相花的河灯淅沥沥落下冷冷的江水,如父母思念又悲痛的眼泪,滂沱不止。
拾灯人漫不经心,“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怎么,你认得这灯的主人?”瓮闷的声音响起,一道而起的,还有欸乃的摇橹声。
船的前头坐了个戴蓑衣斗笠的人,随口应了一句。
拾灯人的目光落在船舱里的那张虎皮上,略略沉思,想到什么,有恍然之色。
“说不上认得,这小娘子运道不好,那日泛舟江上,我欲寻那巨蛇遗下的蛇丹,恰也在那方江域,她正好撞上了孽畜肚饿——”
这时,好似察觉到了目光,他朝巧娘的方向瞧来。
只见眉眼一凝,有几分寒霜覆上,似是不悦有人盯着他瞧,冒犯了他一般。
船舱里,虎皮微微而鼓,拾灯人撩了眼,再看巧娘却又不再在意了,轻叹一声,甚至带了几分怜悯。
“看来又是一个运道不好的姑娘,我这孽畜,它腹肚又空空了。”
……
赵家。
“我想起来了,那天江上刮了好大的一阵风,风将河灯都倾覆了去,什么都瞧不到,黑压压的一片,我、我感觉那风也朝我刮来,有些臭有些腥——”
巧娘回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面上有惊魂未定的后怕。
“我瞧不清楚风里是什么怪东西,绿莹莹的,对,里头有两个绿莹莹的光。我还听到了好几声惊呼,那风刮过的地方,人便掉到了河里,头、头好像都没了。”
寒衣节天寒,再加上又是鬼节,放了河灯后,人便离开了,只余零散的几人还在河埠头瞧着河灯远去。
希冀流水将哀思送去阴间黄泉,送到他们思念的人身边。
邪风刮来,人掉入江水,江面上有血氤氲而开。
没有了头的尸身沉到了水底。
邪风刮到巧娘身上时,危机一刻,只听“叮的”一声,有两物相碰之声。
怪风被人阻止了。
细看,是一条木桨将风拍了开。
“和尚你这是何意?”拾灯人沉了脸。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这丫头合我眼缘,和尚我保下了。”
被唤做和尚的人本在船头处摇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胡子拉碴,面容也有些黑。
要不是被唤了一声和尚,还真让人看不出他是个和尚。
他站了起来抻了抻腰,半点没有将船主人的怒气看在眼里。
巧娘惊得跌在地上,衣裳裙摆都沾了泥,惊魂未定模样。
她抬眼,就见不知什么时候,欸乃的橹声响起,挂着徐字的船儿摇近岸边。
那穿着斗笠蓑衣的人不客气,拿了船主人的酒葫芦,痛快地喝了两口,又转头看着巧娘。
尤其是盯着她的眼睛,啧啧摇头。
“你这一双眼睛生得好,让和尚我想起了故人,今儿便保你一次性命,回去得谢你阿爹阿娘,给了你一双好眼睛。”
“什么故人,莫不是老相好?”拾灯人负手长立,闻言阴阳怪气。
他一把将自己的酒葫芦夺回,嫌弃地擦了葫芦口。
“和尚你破了酒肉荤戒,还破了色戒不成?”
“去去去,枉费天下人读书人尊你为师,怎就狗嘴吐不出象牙?那故人,和尚我见到的时候,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娃。”
“你也知和尚我坑蒙拐骗,心肝是黑的,这一辈子骗过无数人,就有一回心生了惭愧,觉得欠了那男娃娃,一记记心里几十年。”
“今儿瞧着这丫头,合眼缘,想起了这桩旧事,也是缘分。你呀,就当给我个薄面,约束了你那孽畜,饶了她一命。”
再看周围氤氲着血的江河,他双手合十,不是太走心地道了声佛号。
下一刻,蓑衣的和尚又夺回了酒葫芦,往江中一倒,给亡魂祭奠了清酒,自己又喝了几口。
见拾灯人皱眉,他瓮瓮一笑。
“就给我喝两口怎么了?太行那家伙喝得,和尚我就喝不得了?”
“徐檀越这颗心,当真生得好生偏颇。”
拾灯人招回了猛虎。
只见幽幽绿光的眼睛在笛声中不甘地阖上,转瞬的功夫,怪风在船舱里又成了一张蔫耷的虎皮。
“哦,旧事?”拾灯人挑眉,“怎样的旧事?我且听听看,饶不饶人另说。”
“说来话长。”和尚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那时惨啊,拄着个木棍走了百里路,吃了路上的尘土吃到吐了,偏生腹中还饥肠辘辘……”
“乡间带毛的猪嚎叫几声,我也嚎叫几声,馋得我是两眼放绿光,拼了命地在咽口水,就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咬了吃。”
“我没脸没皮,抱着东家的猪哭阿兄,主人家没信,抱着西家的驴哭阿爹,主人家也没信,这不,瞧着个男娃娃放牛,那牛儿舔着他的脚,我又心动了。”
“牛儿舔、脚,那男娃娃道牛儿亲近他,我却知那牛儿爱吃咸,舔的是他的汗脚,当下就计上心头。”
和尚洋洋得意,“你知我做了什么?”
拾灯人冷笑,“我怎会知。”
和尚哈哈畅笑,“我给我自己浇了一身咸水,一边嚎阿娘,一边让牛儿舔我。”
“可惜那主人家心狠,硬是要我拿银来换,和尚名为空空,两袖也空空,哪里有银子相换?要有,我也不要唱牛阿娘这出戏码了。”
“万幸,大人无情,眼入了铜臭阿堵物,男娃娃却还心赤诚——瞅着我瘸着腿走了,抹着泪连夜追来,将我那牛阿娘送了我,拍着那老牛,殷殷相嘱,让它和孩儿团圆。”
“丢份。”拾灯人嫌弃,哄骗娃娃的事,竟得意到今日。
“怎么就丢份了?”和尚不服气,“分明是成全,他一颗心赤诚,我与牛阿娘重逢,更是人伦团圆的大喜事。”
再看巧娘,和尚不住道,“像,真是像,便是这眼里含着泪的模样,都像极了。”
“不管了,今儿便是打一场,这丫头我也保下了。”
……
赵家。
巧娘:“有一个是和尚,自称空空,说我的眼睛像四十年前赠他牛儿的故人,所以救我性命。”
“另一个是读书人,那风是怪东西,他喊那风叫孽畜,对对,眼睛,那绿莹莹的不是光,是猛兽的眼睛!”
“那时我都吓傻了,跌在地上往后爬,就听他们拌了几句嘴,闹得有些不痛快,江面上有风浪阵阵拍来,我也听不清他们又说了什么——”
“后来,我又听到了笛子声,那读书人好像指了我,说什么活命可以,得让他瞧瞧一事,试试他的新术法——”
“和尚叹气,道也好,术法新成,兴许也能得一份机缘学识,不成,不过是丢了性命,和眼下无差——那就是命中有劫,他救不得了。”
“然后、然后我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我便不记得这事了。”
巧娘有些恍惚。
王蝉和赵家人对视了一眼,中了混淆咒,巧娘忘了此事,从建兴回了故乡准备成亲之事,后来,便是遇到疯道人阻亲——
更有家人察觉她喜算盘,不似巧娘,寄信时提了一嘴,赵兰香心中牵挂,正好撞上醉仙楼的前东家闹事,遇着了王蝉,厚着脸皮为侄女求了人一回。
王蝉的目光在赵大山和巧娘之间瞧,果真生得相像。
“巧娘口中的空空和尚,还有从赵伯伯手中哄走牛儿的假和尚,他们应是同一人。”
“竟是他?”赵大山又惊又庆幸。
“如此说来,万幸当年送了牛儿予他,这才得了份眼缘,不然,我家巧娘岂不是同卫小娘子一般下场了?”
万幸万幸。
再看卫舒窈只剩一个脑袋的惨样,赵大山觉得自己当初挨的那几顿打值了。
丢了家里的牛,赵大山可不是打一顿。
爹娘一不顺意,就和他算旧账,爹打完娘打,来来回回好些年,也是怕他败家又糊涂的名头传出去,家里人只打人,不多说这事儿。
赵向生都听入迷了。
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在其中,他忍不住推搡了下赵巧娘,好奇道。
“阿妹,那和尚说没说,咱家老牛的牛姥姥后来怎地了?”
“哞~”
屋舍挨得近,隔音便不好,不止王蝉几人好奇,牛棚处的老牛都停了嚼草,水汪汪着牛眼睛,哞地一声催促。
它牛姥姥呢?
它牛姥姥怎地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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