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没有人应声, 观言也不在意。
如今这个公子是个话少的。
他将背上的竹筐提了提,呼了口气,收回了瞧匾额的视线, 好似也将那郁气呼出一般, 快步朝屋檐下头跑去。
“公子,你道我刚才在映月楼那儿听到什么了吗?”
映月楼,勇毅侯府主院的名字,裴老侯爷题的名。
他曾于月下深情表白, 执手诉衷肠,道夫人是他心中明月,娶了夫人, 是月老成人之美,这才映月人间。
从此, 他们的那一处院落便改了匾额。
被唤作公子的人十四五模样, 闻言瞧来,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好, 略微有些清瘦,面上的线条却清晰。
不等人回话, 观言立马又道。
“老太太生病了,病这么多天还未好, 哈哈哈!”他做了个老态龙钟咳不停的动作,紧着又叉腰, 一副小人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些财宝丢得好, 丢得妙, 丢得老太太呱呱叫,好好好,老天开眼, 就该这样,让他们馋得很却搂不着,在河边瞧着干着急也没用!”
在主人家眼里,府里的下人像摆件一样。
但下人和主人又有何区别?
是人,就都生了一双眼会看,一对耳朵会听,一张嘴巴会说。
侯府孙孙裴由高出事,听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消息传回来,暗卫只汇报消息便吃了好些鞭子,显然是被迁怒,可见此事隐秘又荒唐。
侯爷更是连夜赶去了建兴府城,又抄了家,搂了一城富商的十二条宝船,可惜,连夜赶回时,天公不作美,江上起大浪。
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来,船翻了。
这些事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没瞧到老太太都为这搁出心病了么!小厨房的汤药罐子熬不停,老太太还没心思吃药。
侯府倒霉,观言便高兴。
叭叭叭说个不停,转头一瞧,就见自家公子推了一杯热水过来,指一叩,桌上的木头闷沉一响,他又一指茶杯,言简意赅。
“喝水。”
观言感动,“公子你真好,都知道我说得口干了,你等着,我喝了两口润润嘴,马上就继续和你说。”
紧着,他快快喝了水,一抹嘴,继续眉飞色舞。
“老侯爷提着个鸟笼上门,还哄着那八哥鸟叫人,唤美人呢,啧,也不害臊,都多大年纪了,还美人来美人去,偏一个有嘴说,一个有耳听,就我受不住。”
“不过——人老太太这会儿正想着财宝呢,哪有什么心思当个老头子口中的美人啊。”
观言嘿嘿笑,刻薄着脸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吧,当场就被老太太砸了个杯子,连骂三声滚!”
“三声呢!”他将手往公子面前一鼓捣,食指大拇指一扣,比了三的动作,特特强调。
宋毓之:……
他将人的手拨开。
观言也不在乎,径自说得高兴。
“啧,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负心汉给砸死算了?你说他要不要脸,都一脸褶子了,挨了三声滚也没脾气,凑近老夫人嘻嘻笑,拉着人手摸啊摸,一口一句美仙,再来一句亲亲,还说谁惹着他心肝肉生气了?他提着刀上门砍人去!”
裴老夫人姓白,闺名美仙,虽名为美仙,但她年轻时,容貌并不是出众的那一个。
相反,勇毅侯裴用宝年轻时生得颇好,裴由高更是像足了他。
观言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示自己受不住,这就跑回来了。
“喏,公子我厉害吧,足足装了一篓筐的炭回来,他们还不想给,嗬,不给我就撒泼,再去外头嚷嚷,呸,什么舅爷舅奶,明明就是阿爷后奶!”
“男人真薄幸,有了后头的娘子,前头娘子丢了就算了,自己的崽,自己的孙孙都不认,活得还不如畜生呢!”
宋毓之都无奈了,瞧了眼激动又愤慨的观言。
这会儿,他骂了男人薄幸后,想起自己和公子也是男的,慌了慌。
不好不好!地图炮开得大了点,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紧着,他便呸呸两声,连道不算不算,他和公子还小呢。
粗眉毛一挑,观言眉梢间都是得意。
“不怕,咱算不得男人。”
宋毓之:……
他暗暗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又落在杯盏上。
他思忖。
下一回,这水还得再烫口一点。
烫一些,嘴巴得用来吹凉气,就没空说这么多话了。
“咱老太太多好的人啊,生得也好,便是成老太太了,观言我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年轻时候,一定比府里这个好看,瞧公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老侯爷是不是眼瞎了,就喜欢现在这个,真是气人,偏又奈何不得他。”
说到后头,观言嘟囔,拿了几块新炭在炭盆上。
火一熏,下头死灰复燃,炭火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凉飕飕的屋子里便有了几分热气,将雨夹雪的寒气驱散。
观言跟着宋仲珩进云京投亲,他口中的老太太,自然是裴用宝先前义绝的夫人,宋舒婉宋老太太。
如今已经仙逝,万事休说。
裴用宝和白美仙夫妻情深,生活、府中一应的事,他也多让着白美仙。
云京不是没人知道,裴用宝年轻时在乡下有一门妻子。
如今的白美仙,是休妻后另娶的长官之女,说他见异思迁,见利忘义,这些话在京畿高门大户中都有。
一样为官,谁惧他勇毅侯府?
但一年情深容易,十年情深可能是假……
三十年,四十年的情深,却让人不能不说,许先前那缘分真是牵错了,后头的那个才是正缘。
观言神情悻悻,为宋老太太不值,也为自家公子不值。
哪有这样做阿爷的,都是血亲,现在这头的婆娘还没说话呢,他自个儿先折腾上了。
果真是有了后头的,前头的就是草!
宋毓之起身,推了些许的窗户,冷风透过窗户进来,将屋内闷沉的炁吹散。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观言实在挂怀,略略沉吟,便出言了。
“裴老侯爷体内有桃花蛊子虫,裴老夫人身上有桃花蛊母虫——”
“子虫离不得母虫,又以母虫喜怒哀乐为食,时时牵挂,她喜他便喜,她愁他便愁,外人不知二虫在,自是道情深。”
“啥?公子你说什么?”
观言的动作僵了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舌头。
“桃花蛊?”
“子虫母虫?”
“咱裴老侯爷被下蛊了?”
他一声比一声高,面上更是打翻了颜色盘一样,一会儿喜,一会儿怅,又一会儿生气……最后更是在屋里来回走,屁股上像是长了针子,才坐下便跳起,安静不得一刻。
“等等,等等——”观言拍脑子,头脑里都是风暴。
子虫母虫?
难不成老侯爷当初移心,并不是自己甘愿的?
那老太太岂不是没有被辜负?
可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也死了,便是公子都不是原来的那个,再是有误会,有苦衷,除了他这个外人,都没有人抱不平,更没有人介怀。
“怎么办,老太太和公子该遭的罪,早就都遭罪了!那虫,那虫怎这般可恶!”
观言嘴巴扁了扁,愈说愈委屈。
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自小被人丢在野地,被心善的宋老太太捡回,养了给宋仲珩作伴。
说是主仆,实为兄弟。
宋仲珩缠绵病榻,面上有死人的青金之色时,恨着勇毅侯府,更是牵挂观言。
前头小七的肉身死去,船儿在江中微摇,淌尽了血和肉,化作灵填着天上的七曜之阵。
宋毓之挣脱,化成一缕神魂。
离开江心时,他虽浑浑噩噩,瞧着船上那一串的五彩石,却心生不舍依恋。
风起,彩石的绳串尽数断去,风卷着石头飘过江中,又拂过了绿树,更如阴影一般在屋檐下浑浑噩噩走过。
又飘荡数日,机缘起,神魂入这一具身体。
如太行道君猜测的那样,宋毓之神魂不散,能是天下万物。
入了这身体,自然便也承接因果。
对于观言,宋毓之烦他呱噪,却也只叹了几声,推了一杯又一杯的水过去。
无声提醒,说渴了吧,歇歇?
到后头,热水烫口,吹凉气少说几句。
哪里是虫子可恶,分明是人心憎恶。
宋毓之嘲讽地笑了下。
似是瞧出了观言的难受,宋毓之又开口解释。
“这桃花蛊,应是裴老侯爷自己所下。”
观言:……
他颇为哀怨地看了眼人。
这不是逗他么!
宋毓之倒没有胡说,炁机氤氲牵引之下,能瞧前因后果,在他甫一入这具身体,炁机弥漫整座裴府,他便瞧了裴用宝的一生。
乡间悍勇的猎户,勇武过人,妻子貌美,两人日子过得和顺,他也颇为钟情满意,尤其这妻子还孝顺他的父母,让他无半分忧虑,只要顾着前程便好。
和情爱相比,男子更看重的是权势。
入了军营,一路往上爬,什么都能舍弃,昨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往日钟情的妻子……
能舍皆可舍。
他要做一步步往上走,做人上之人。
意外得了一对桃花蛊,他本想将子蛊落在上官之女身上,攀一份高枝。
不想中间出了个岔子,竟是母虫落在了人姑娘身上,自己身上落了个子虫。
自那以后,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数十年如一日的事事依从。
而裴老夫人年轻时和现在一样,格外地受用他的这一份情深。
当年,她父亲母亲并不肯允这门亲。
毕竟是娇养在手中的宝贝,没道理军中大把的好男儿不要,要选个前头有媳妇的。
能休妻一回,谁说不能休妻第二回 ?
“美仙啊,咱另寻一个,三品的云麾大将军算什么?军中又不是没有,结发的妻子都能说休就休,裴用宝只怕心坏了,娘啊,怕你嫁过去会吃苦。”
“不会!”年轻的白美仙说得斩钉截铁,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发,想起情郎说的话,羞红着脸,眼睛却自信发亮。
“裴郎说了,天上有仙人,地上有爱人,他只羡鸳鸯不羡仙,恨老天无情,让我们相见恨晚。”
“我知他情深,不会薄待了我。”
“唉,你不悔便成。”闺女喜欢,做父母的拗不过,也只得允了。
……
观言听了后更气了,重重一呸,跳脚骂老侯爷。
“原来没什么苦衷,说来说去,还是他瞧不起咱老夫人的出身,攀高枝儿去了!”
“呸呸呸,现在不要脸,以前也不要脸!这是祖传的不要脸!”
一句祖传不要脸,观言一瞅宋毓之,又有些悻悻了。
“公、公子,我没骂你,咱姓宋不姓裴,只传了老太太的根。”
宋毓之:……
饶是他,都被观言这一出出话说得丢了大白眼过去,颇为无奈。
“得了,你没头没脑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观言嘴硬,“谁、谁没头脑了?”
宋毓之不理他,又看了眼窗户外头。
“算来,这母虫的寿数将尽,也就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你方才说,裴老夫人这些日子病重不愈,一是心系千里外的财宝,心有愤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母虫将要亡故的原因。”
观言好奇,“母虫死了,老侯爷会怎样?”
会怎样?
宋毓之笑了下,唇边略有讥讽。
薄情之人,又怎会情深?
自是原来如何,现在也如何。
甚至,少了母虫的喜怒哀乐为食,子虫濒死,更会放大他心中的欲望,数十年的情深撕毁后就只剩下狼狈。
他会怒、会恨、会懊悔、会厌恶……
只想将这几十年来少享受的,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拼了命地去贪求。
权势是有了,可当初,他舍了貌美的妻子另攀高枝,盘算的也不是情比金坚,一辈子守一人。
钱权不用,他如此削尖了脑袋作甚?图好看吗?
他想的是,等人嫁入他裴府了,将后头的这个哄住,等他借助妻族权势大了,不说力压,只要不差太多的权势,他都能再纳几房。
谁又能拦他一个大男人三妻四妾?
老童生的女儿貌美,舍了可惜,可天下何愁貌美温婉之人,到时个个都漂亮!
只裴用宝挑蛊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将母虫下到了别人身上。
“他会作天作地,然后把自己作死。”
宋毓之沉吟,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眼带几分瞧大热闹的幸灾乐祸,略微有些白的唇一翻,吐了句冷冷的话。
观言:……
如何的作天作地,又如何的作死?
心里像有个猫爪子挠着一样,闹得人心痒痒。
观言还想再说什么,见公子拿着一卷书,摩挲着腕间的五彩石,顿时,他收了话头。
一般这时候,公子是不会再继续说了。
观言瞧着那串五彩石。
那一日夜里,公子再醒来,掌心便多了几方小小的五彩碎石,更是将它门用彩绳缠成串。
睁眼看来,目光也不一样。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先前的宋仲珩。
毕竟人睁眼之前,宋仲珩都没气了,观言眼睛哭得肿泡,趴在一旁哭自家公子命苦。
他不想太早去前头报丧。
裴宋不一条心,他们只会高兴公子没了,少了个上门打秋风的,也少了个累赘。
那一条血脉死绝,裴老侯爷更是清清白白做人了。
死人复活,一样的皮囊,却不一样的性子习惯,更甚至,那模样都有些影响,渐渐变了些。
一开始,观言也怕,但观察了几日,见他话少,行事也温和,自己去外头做活了,回来时桌上都有一杯水。
从一开始的水凉,到后头的水热,暖暖的冬日,让他的心头也暖和了。
话愈说愈亲密,无话不谈,无话不说,也喊着公子公子。
肯定不是邪门的坏东西!观言想问,难不成是石头仙?
但看他黏黏糊糊瞧石头的模样,观言撇了撇嘴。
“是公子喜欢的姑娘送的吗?”
宋毓之手上的动作一顿。
观言了然,看来是了。
“公子不去寻她?”
“不了。”宋毓之摇了摇头。
只见一双丹凤眼瞧着五彩石,里头有诸多情绪翻滚,却又压下。
最后,他将五彩石收拢于掌中。
观言撇了撇嘴,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公子,咱三平府城有一句话,你知道叫啥吗?”
宋毓之瞧了过去。
观言语重心长,有操不完的心。
“虫合虫莫追兔子,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瞅着啊,公子你再摸着这石头下去,也快变成虫合虫莫喽!”
还喜欢人姑娘,拍马都追不上!
宋毓之:……
观言缩了缩脖子。
啧,公子这眼是愈发生得好了,不笑时冷得像冰冻三尺寒,多瞧两眼都能将人冻伤!
这不,自己这下便被冻伤了。
“反正我话是给你撂了,听不听在你自己,和你贴心,我才说这贴心话的——烧饭烧饭,我去烧饭了!”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顶着寒风缩缩脖子,像是后头有恶犬要追撵着咬人。
……
叫什么观言,早该改了名儿叫话多!
宋毓之盯着人背影瞧,暗暗磨了磨后牙槽。
恨不得当下便将人拽回来,让他把追不上那话收回去!
晦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却说另一边, 冯知州也和冯海棠说起了三平府城。
“阿弟要去九龙山?”冯海棠惊了惊,忙一叠声地问。
“如何去?府衙里一应的事儿你都不睬了?回头京里追究下来,擅离职守, 上头非得治你个大罪不可!”
地方官非诏书不能离任地, 便是回乡探亲的假都少,多是丁忧奔丧之假。
“不行不行!”
冯海棠本来正在择菜,这会儿手掐着菜,无意识地将菜掐烂, 沾了一手的菜汁,面上有担忧的神色,越想越忧, 连连摇头。
只要一想到九龙山,她便心慌得厉害。
漆黑的夜, 月色好似都朦胧着一层乌云, 光落在身上, 晦涩又阴冷。
挖掘得深深的坑洞里, 她和阿弟坐在里头,身下是一具红棺, 鼻尖都是潮湿的土炁,又腥又湿, 还有莫名的腐败气息。
让人只是闻了闻,便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心生惶恐畏惧。
那一夜特别的冷, 寒风呼呼吹来, 将洞边那一棵新种下的桔树摇动。
树枝只些许的绿叶,如厉鬼凄厉地将手朝天伸出,要抓个什么才肯罢休。
“吉时到, 埋上吧。”
圆脸的管事抬眼瞧了下月亮,紧着,视线一落,于高处冲她们笑,捻一捻胡子,语气漫不经心,简单得像是说了声吃饭吧。
紧着,簌簌的声音响起,随着铁锹掀动,流土一点点地覆盖,她再是摇头,再是哀求,再是求饶也无用。
月夜下,那一张的脸平平无奇,却像恶鬼一样将人纠缠。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梦中惊醒。
梦到阿黄没有来,她和阿弟也没有从那一处地方爬出来。
她就这样搂着阿弟,眼睁睁地瞧着地里的虫子蜈蚣将她们的皮肉啃啮。
痛,好痛……
伴着痛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缠绕到骨髓之中,叫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肉腐了烂了,最后成为两具小小的白骨,虫儿在眼睛里钻来钻去。
只这样一想,冯海棠就觉得眼睛痛得很,浑身都疼。
她丢了菜在菜篮子里,低头吸鼻子,不想让阿弟瞧到她这做阿姐的弱懦。
“我不去九龙山,你也不许去,咱都走出来了,再回去作甚?”她喃喃,囫囵不成句,“那样辛苦走出来的,你不知福,你不知福啊——”
“阿姐莫忧。”冯知州叹了口气,拿了帕子,拉过冯海棠的手,仔细将上头沾染的脏污擦去。
他盯着冯海堂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阿蝉姑娘和我一道去,她说快得很,今夜去,顺利的话,明日清晨便能回。”
“……阿黄在等着我,这么多年了,它在等着我,我、我想它了,”冯知州低头。
提起阿黄,他的声音便哽塞,“阿姐,我想阿黄了,真的好想好想。”
“阿弟——”冯海棠伸出的手颤抖,眼里也有泪。
“阿黄不在了,别怕,姐姐陪着你,姐姐一直陪着你,你别怕。”她伸手将冯知州护着,一如过往二三十年的时光之中,她护着他。
“阿姐,我这么聪明,过目不忘又能将书读得通透,这是阿黄在下头保佑我,我得去瞧它,看看这对它有没有害处。”
“要是有害,扰了阿黄投胎,我宁肯不要这聪慧!”
冯知州将王蝉说的话说了说。
过了房爷,天地都认,一句狗爹,初听玩笑话,实则是情,天地都有感此情,让恶人诸多筹谋落空。
“竟、竟是这样?”冯海棠喃喃。
“难怪,我就说,你小时候,阿爹常说你不如我不机灵,还愁如何是好。后来你读书那样惊才绝艳,夫子都惜才,留着你在学堂里进学,还给阿姐找活儿干,咱们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我还道你是长大了,脑子也长开了。”
谁说只有相貌能长开,这脑子也一样,这叫后劲儿!
哪里想到,竟都是阿黄在荫庇着她们。
“竟是阿黄吗?”冯海棠又问,不是她不信,实在是太过稀奇了。
“对,是阿黄,那是一处应地,阿蝉姑娘说了,应地便是福地,那些人要埋我们,便是想看看,到底哪处地最吉。”
说起阿黄,冯知州又心中一阵酸涩。
人行畜生事,畜生却护人,生前护着,死后更是护着。
见冯天游压抑着声音哭,冯海棠心中不好受,也有些懊恼这一年多来和冯天游闹气,就因为去九龙山的事,怕东又怕西的。
可担忧有何用?
意外和明天,谁知道哪个先来?
当初,破庙里,烟霭村的大人们,各个都道她和阿弟遇到好人家,去享福了,她心中忐忑,可瞧着那高马大车,不可否认,确实也有几分欢喜。
哪里想到,上了车马,再睁眼便是要被人活埋。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有陷阱。
“我、我能去吗?还有还有——”冯海棠稀奇得紧,也想阿黄,它不止是冯天游的狗爹,更是她一手养大的猎狗。
“此去数百里,如何去?”
……
“咱们不走人途,走鬼道。”
听一句冯海棠也想去,王蝉估量了下,怕自己的灵不足,决定走鬼道。
鬼道缥缈,时常一处地入,再出便是数十里地外,遇到背棺鬼阿婆那日,王蝉走过些许路段,心中有底。
“既然婶儿也去,那我便要再备些东西了。”
王蝉回了一趟七弯街的王家,和王伯元交代几声,便又寻来了府衙。
这次过来,一并带来的,还有在香烛店买的香烛等物。
……
黄昏逢魔时刻,天色将暗未暗。
府衙后院里,冯海棠忍不住提了提心,瞧着前头,眼睛里都是紧张。
只见王蝉掐了道诀,指间现一道灵符,蓦地火光起,灵符带着火飞掠而过,将院子里堆叠的金箔银箔化去。
风起,灰烬盘旋上升。
“走,此时便是吉时。”
王蝉瞅准了时机,拉着冯知州,又拉过冯海棠,踏步往前。
一脚阳,一脚阴,人影一晃,天色彻底暗淡去的那一刻,府衙这一处不见三人的踪迹,只有香火安宁的香气于这处缭绕。
……
“这便是阴间?”冯海棠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初入另一处空间,目眩片刻,冯海棠和冯知州两人相互搀扶,只须臾的时间,便缓过这劲了。
睁眼瞧去,只见天光晦暗,入目皆是黄土泥地,有亡魂麻木地往前,脚下步子匆匆。
环顾而去,隐隐能见远处的虚空处有幽幽憧憧的高楼眺台。
只见上宽下窄,一条石路蜿蜒而上,四周的树影漾着白茫茫的光,仔细一看,那些不是树,而是一柄柄锋芒毕露的刀。
刀插成一丛丛,成刀山。
如红花一般的虚影,更不是花,而是火海。
刀山火海拥趸,细窄石路往上,高山险峻,山顶高处便是望乡台。
王蝉见冯海棠好奇,开口解释。
“从那一处往南瞧,能看到人间阳世,心中挂念,便能瞧到故乡灵堂,因此这一处唤做望乡台,也叫思乡岭。”
冯知州也看去,正好看到麻木的阴魂攀上望乡台。
也不知道瞧到了什么,阴魂麻木的脸上有动容依恋之色,紧着是血泪簌簌落下。
当真是如诗文唱词中所言,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
“大人,我们走吧。”
王蝉将一早便备好的甲马符,朝掌心一吹炁,灵符微动,化作两道幽光入冯知州和冯海棠的双脚。
“这这——”冯海棠惊得不行,抬脚动了动,莫名觉得自己这腿有力得很,好似跑个百十里都不费劲的感觉。
王蝉走在前头,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本还有些惧,多走几步,两人便喜欢上了这如乘风踩云的感觉。
风炁起,在两人腿边扬起骏马的虚影。
“咴律律!”耳边当真有马儿嘶鸣的声音,再踩步,人影在这一处疾驰。
漫天的黄表纸飞扬,伴随其中,还有金箔银箔的元宝从天上扬下。
这是方才王蝉烧化的,用以阴间借路的借路钱。
“我的——”
“我的——”
“是我的才对!”
老鬼阴魂经年未去投胎的,嗅到人气来,躁动难耐,还未靠近冯知州和冯海棠,便被这虚空落下的财炁吸引。
大钱大钱!
还有好吃的香火!
沾了修行之人的灵光,得了可了不得!
阴魂如雾气,又像是一块黑绸布,在虚空之中来回相蹿,夺着这难得的财炁。
“嗝~”一团鬼雾贪心,雾气化成一张大嘴,嗷嗷地将一众香火元宝吞进肚子里,落在地上成一个格外胖肚子的鬼物。
“好你个钱老三,你敢吃独食,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动静颇大,王蝉都扭头瞧了眼,就见好些个阴魂如团,对着那胖肚的鬼物拳拳而去,尤其是对着肚子,打上几下,它不甘愿地呕几个元宝出来。
更有鬼东西嫌嘴巴吃得不够快,鬼爪子一剖,给自己的肚子剖了个洞。
趁着众鬼揍那胖肚子的,桀桀怪笑着将香烛往肚子里塞。
王蝉:……
她忍不住又化了些过去,手诀一掐,香火成一盘盘的宴席佳肴。
杜清晨的阿娘当真有每日早晚三柱清香,更在乡邻间眉飞色舞地讲王蝉术法高超,将自己儿子一双手治好的事。
“是个活神仙哩!人生得好,性子也好,王秀才这做阿爹的有福气呢!”
事儿太过稀奇,又见过杜清晨手废手好,旁人稀罕的时候,便想着烧三柱香有什么麻烦,初一十五拜了神仙后,便也王蝉烧了香。
寻常人家便是这样,心眼踏实,平时三柱香,要当真有什么事,盼着多多少少能顶点事,便是无用,也图个心安。
王蝉先前还道这些香火无用,入了鬼道后,便知这些香火的可贵,能宴鬼!
别小瞧这,如今七曜阵损,妖邪频出,便是人途和鬼道也多有了罅隙,像她这样修行风水之人,可不会少了和鬼物打交道。
以后,她寻着鬼问事,这些香火比金银元宝还顶事。
果然,就见那大肚子的鬼东西横冲直撞,又装了几盘香火入肚,注意到王蝉,用力一合手,行了个礼。
声音如洪钟,瓮瓮有气势。
“多谢姑娘宴请,但有差事,唤一声老鬼钱老三便成!”
他裂了咧嘴,又有几分馋的憨态,但舌有尺长,更有黑黑的阴炁缠绕,添几分邪。
冯知州和冯海棠都不敢多瞧。
王蝉:“客气了。”
转头,钱老三便训斥了其他老鬼阴魂几句,让众鬼别缠着王蝉几人。
“急啥,丢脸都丢到阳世人眼里去了,眼下天上星阵威力大减,人途鬼道交错,阴邪也可入人间,阳世修行之人亦会相托我等做事,哪还会一直饿着肚子?吃一时有什么痛快,长长久久有的吃才好,都给我表现好一点,下一回这姑娘——”它瞅了王蝉一眼。
王蝉知意,“我姓王名蝉。”
钱老三更欢喜了,“对,下回这阿蝉姑娘一定找我们,我们懂礼着呢!”
“去去!”众鬼嘘它。
嘴巴张得最大,吃最多的便是它钱老三了。
“竟有脸说这,老脸羞与不羞!”
钱老三不羞,大咧咧一吐舌。
“我这不是吐些元宝给你们了吗?还待怎样,自己吃不够快,怨别人嘴大,你才好生没理!”
……
王蝉带着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继续往前,将后头一应的吵闹丢在后。
瞧了夺食的老鬼,又瞧了百鬼夜游,其中更有无头鬼抢头,万千金山银山开路,在冯知州和冯海棠提心吊胆的时候,终于听得王蝉一句到了。
两人的手被王蝉拉起,往前一踏,只觉目眩而来,能察身上好似有屏障的粘稠感。
待最后一只脚踏出时,清风吹来,带着九龙山清冽的山林之炁扑面而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不知不觉, 一轮弯月挂在了树梢头。
冷冷的月光落下,山林之中树影丛丛,夹杂其中, 还有风声阵阵。
冯海棠怔了怔, 一指远处的山头,声音有些轻。
“是九龙山没错。”
“小的时候,日出日落,我时常搬了小杌凳在家门口, 看的便是山的远处。”
“……想着进山的阿爹,也想着村里老人说的各种故事。”
山林幽深,除了豺狼虎豹, 更有各种离奇的传说,口口相传而下。
在少玩乐的山里小孩儿眼中, 这些故事便是戏台。
瞧着山头, 再配上天边的流云, 她们便能凑出一出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
就这样思想一畅游, 砍猪草、洗衣裳、操持家中生计……被种种杂事禁锢绊脚的灵魂便得到了自由,一日的疲惫都散去。
夜晚睡上一觉, 睡梦之中都是有趣的故事。
“九龙山——”冯海棠一指远处的山峦,“阿蝉姑娘, 你瞧那些山峰瞧着像不像巨蛇?”
“听我们山里的阿嫲说了,巨蛇争斗, 夺的便是化龙的机缘, 喏, 谁咬下月亮,谁便能从蛇蜕龙,说九龙山, 也是讨个吉祥意头。”
九龙山九龙山,总是比九蛇山威风。
王蝉瞧去。
山峦连绵而去,山形相叠,瞧着像九龙相斗。
最后有二龙龙头相争,一轮明月在山峦之中升起,像龙头相咬的彩头。
背脊微微拱起的巨山似有夺势之兆,然而,远处意外有连绵的小山在二龙中显眼。
只见它并不罢休,昂首而来,龙口对的位置便是巨龙脖颈致命之处。
似是不惧巨龙威,要将明月护下,让它跳出这一处山峦,于半空之中朝人间投下清冷月辉。
冯知州也环顾了下周围。
“阿姐,你还记得那处应地在何处吗?”
冯海棠摇头,几多怅惘。
“哪会记得,那时慌得很,能逃下山已经是万幸。”
那时,冯海棠心慌得紧,砍伤了自己,撒了些血在衣裳上,做出尸骨被野兽啃啮拖拽的痕迹。
紧着便是背着阿弟逃命。
好长一段时间,她带着阿弟都不敢离大人太近,瞧谁都像对方不怀好意。
也不敢去想,那有高马和车队的人是不是还在寻着她们。
路上,冯海棠狠了心,磨了石头将自己头发绞下,穿了破裳,装成一个瘦小的男娃。
她和冯天游一人一根竹杖,兜里的碎银子不敢多花,也不敢漏财,就这样,姐弟二人时常饥肠辘辘着肚子,靠着一双脚走了好远好远。
在冯天游一日日聪慧后,两人的日子才好过许多,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知州面上也有失落,看着山峦喟叹。
“山林远看有形,近处山林之中,这才惊觉,我们作为人,竟渺小得像似蝼蚁一般。”
便是来到了九龙山,也难寻当初那一处应地。
王蝉没有说话,只拿出了那方狗脚迹。
一道灵入石头,此地瞬间风炁起。
风卷起地上落下的积雪,飞扬而起。
洋洋洒洒飘雪之中,石中炁氤氲成狗脚模样。
冯海棠瞧过王蝉使这方石头,但再瞧一次,仍觉得十分稀奇。
就见狗脚纷纷沓沓地于飘雪中奔奔而来,似狗儿撒欢,小姑娘伸手拢了拢,眉眼低垂。
莹莹月光落在她的面上,轮廓温柔似有神性。
“莫闹莫闹,”王蝉眉眼都是笑意,指尖一点灵,于半空中写下阿黄二字。
“你记得它么,便是它的灵慧,又日日相伴相陪,这才使得你顽石有灵。
“去吧,带我们寻它。”
“它的家人——”王蝉回头瞧了眼冯天游和冯海棠,笑了笑,又回过头来,“它的家人都想它了。”
“汪呜——”虚空中好似有一道狗儿的叫声响起。
狗脚纷纷沓沓,虽不能在雪上落下半分印记,却始终奔奔在前。
王蝉跟在后头。
冯知州和冯海棠忙抬脚跟上,腿间的甲马符氤氲过一道灵,顿时,他们只觉得人身轻如燕,一踏步便是数里地,山景迎着风呼呼往后退。
“汪呜——”一道狗儿叫声起。
“汪呜——汪呜——”
风将声音拉长,倏忽的,随着狗脚迹纷纷沓沓而来,另一道狗儿的声音应和而来。
一开始轻声,似是带着疑惑,又有几分期盼。
薄薄的云将明月遮掩,风一吹,那薄纱似的云便被吹远,明月重新落入人间,山林便有了光。
王蝉停了脚步。
冯海棠还待说话,倏忽地,她张合的嘴巴停住了,看着前头出现的身影,恍若在梦中。
一旁,冯知州的神情也差不多。
“——阿黄?”冯海棠拉紧自己阿弟的袖袍,愈看,神情愈是激动,转头便道。
“阿弟,那是阿黄,对吧,那是阿黄!”
只见前头一棵繁茂的桔子树,树干后头走出一条狗儿。
它很大年纪了,步子有些懒,哈喇着舌头瞧向这边,狗头歪了歪,眼睛里有着通人性的疑惑。
月亮的光清冷落下,前头有树影重重,却没有狗儿的影子。
是阴魂。
“汪呜?”——小天?
“汪呜?”——花儿?
“是阿黄,真是阿黄!”冯海棠捂住嘴巴,激动得眼泪簌簌流下却不知。
“阿黄!”冯海棠。
“狗爹!”冯天游。
两人情不自禁地往前又走了几步。
听得一声狗爹,狗儿所有的疑惑都不翼而飞,欢快地汪一声,撒开脚爪子便往前跑。
狗脚迹在它周围撒欢,和它一般的节奏。
似是在欢愉老友的重逢。
冯海棠和冯知州矮下了身子,迎了狗儿的灵魂入怀。
在狗脚迹的灵炁氤氲下,便是阴魂也能有短暂的触感。
冯知州眼里都是泪,用力地将狗儿抱在怀中。
他的脸颊和它的毛皮贴近,落一滴泪在老狗并不丰茂的毛发之中,依恋又欢喜地蹭了又蹭。
嘴里唤着阿黄,也唤着爹,像小时候一样,没有讲究,随着自己高兴相唤。
只那时他身小年稚,是阿黄将他抱了满怀。
如今,是他蹲着地,将阿黄抱在怀中。
这一抱,这时才知道,记忆中那温暖又高大的存在,它其实并不大,还有些瘦。
呼哧呼哧着舌头时,能见狗牙掉了些许。
“阿黄,我长大了。”
千言万语,万般情谊,临到这时,冯天游竟只吐了这一句。
“我长大了,我现在长大了——”
他想问,你在这处应地是不是很辛苦,他这样的聪慧,读书考学如喝水一般不费劲,小小年纪便能是状元,更得天子看重……
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让它遭罪了?
都二十多年了,它竟还在这儿守着。
山林的夜里,风大又天黑,它一个人是不是很冷,望着山林的远处时,又在想着什么?是否有埋怨?
这么多年了,他和阿姐竟从未回这一地瞧过。
“我长大了,阿黄,我长大了。”冯知州泣不成声,“阿黄以后不要再这般辛苦了。”
“汪呜!”狗儿一声长鸣,黑黑的眼睛通透又有慈爱,当真如一长者。
它依恋地将身子靠近,追逐着小主人的手,作势要咬去,动作轻轻。
又或是拿狗筒子捣鼓着小主人怕痒的地方,想逗他笑,别这样伤心落泪了。
它很好,一直很好。
只是有时瞧着月亮,又有些寂寞罢了。
王蝉将纷沓的狗脚迹拢进了怀中,惊奇发现,这一遭寻了阿黄,狗脚迹这方石的灵又养大了些许。
待灵长成,便也是一只狗儿。
爱撒欢又粘人的狗儿。
“别急别急。”王蝉摩挲着石头,瞧狗脚痕迹没入这方石,安抚瞧见阿黄阴魂完整,着急自己只是狗脚的石头。
“我等着你长大,咱们不着急,我能陪你许久许久,你也能陪我许久许久,修行养灵,都不能急在一时。”
“汪呜——”虚空中,狗儿的叫声依恋又乖巧。
不远处,和自己的小天花儿团圆,阿黄也汪呜一声响。
它扭头瞧王蝉,歪了歪脑袋,对她手中那方石感到好奇又熟悉。
真怪,像是老朋友一般。
可明明是不认得的模样,究竟是什么呢?
“阿黄,那是你以前喜欢磨脚,又喜欢趴在上头的那方石头,你不认得它了?”
冯海棠养了阿黄好些年,对它的反应了如指掌,当下便捏了下阿黄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几分泄气。
“我也都老了,阿黄会不会也不认得我了?”
“汪汪汪,汪汪汪!”狗儿着急。
花儿还是花儿,长高长大了,才不是老。
冯海棠噗嗤一声笑,又是笑又是泪,将狗儿的脑袋揉个不停。
“还是这样傻,我说啥就信啥。”
……
那边团圆,王蝉绕着这一处应地瞧了又瞧,灵炁氤氲在眼,发现这一处吉地不愧是搬山一脉的太行真人所瞧,果真不凡。
桔子树的根有些歪,想来,当年冯海棠和冯天游被阿黄拖出,应地应吉的术法被破,桔子树枯萎,徐斋主的人这才遗漏了这处吉地。
而等人撤走,许是想念旧主,临死的阿黄入了一处吉地。
它盘着狗身在棺中闭眼,此地便成它的墓地。
哪里想到,此方福地如此厉害,狗入墓地,也可福泽庇护着过了房爷的冯天游。
他这才聪慧过人。
而那枯死的桔子树,灵氤氲而上,竟又歪着脖子重新长成。
王蝉朝冯知州点头,示意确实要迁走阿黄的尸骨。
如此霸道的福泽,此地灵已经剩得不多。当年求应地这事,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一个人已经长成,成不成才,已经能瞧出。
王蝉担心。
那徐斋主——
只怕此时已经有所察觉,他想为子孙筹谋的那一处应地,寻得不对!
要是寻来,瞧见阿黄的遗骨,得知机缘被夺,愤恨之下,定会将阿黄挫骨扬灰。
一番思量,更会想起当年那两小孩,寻着蛛丝马迹,说不定就寻到冯天游和冯海棠头上了。
毕竟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万事皆有踪迹。
……
哪里想到,冯天游要收尸骨,阿黄却不肯走。
它呜呜叫着,脚步往后,前肢微微爬伏,这是拒绝。
“阿黄?”冯知州不解。
冯海棠也急,“阿黄不愿意走,为何?”
王蝉:“它在一处应地久了,应该能感应出来,这应地是吉地,能庇护它的契子,也就是大人您,所以它这才舍不得走。”
阿黄还想尽狗爹的职责,生前护住,死后保佑。
磨着石头,便能将石中炁缠绕成狗脚模样,阿黄是一只灵性十足的狗儿,若是在灵能充沛时候,能修成狗妖,是畜类中生而知人事的存在。
可惜,天上七曜阵起,妖邪拒在人世之外,世间也少灵能,成精的动物便少。
冯知州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我很聪明了,这聪明够用,真的,真不骗你,阿黄跟我和阿姐走吧。”
说到后头,他的语气认真。
“阿姐说了,爹以前就时常教我们,我们做猎户的人家,最忌讳的便是贪心。”
贪心,便生了危险。
人知足才能和顺。
做猎户是这样,做人更是这样。
“汪呜?”
听一句老主人,阿黄歪了歪脑袋,终于被劝动,往后一退,让遗骨被冯知州带走。
而离了这一处应地,它的魂也不再被拘束,有转世的机缘出现。
冯知州和冯海棠难过,却也欢喜。
这一回,他们和它,终于能够道一声别了。
不再逃命,不再匆匆,不再有遗憾。
“再见,阿黄。”
“再见阿爹。”
狗儿最后依恋地瞧了眼主人,汪呜一声,朝虚空之处奔去。
只见狗儿的毛发随风而动,身影愈发模糊,最后不见踪迹。
王蝉瞧了眼冯知州,见他面有怅惘伤怀,正待移开视线。
倏忽地,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地咦了一声。
“阿蝉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冯知州红着鼻子,朝王蝉问来。
王蝉摇了摇头,“没事,我们也该回去了。”
一脚踩阳,一脚踩阴,此地风炁骤起,卷起松涛阵阵。只转眼的功夫,这一处不再有几人的身影。
王蝉没说,在阿黄入阴地时,冯天游的泪堂位有灵一闪而过,丰厚些许。
原先道断去的缘分,竟又有另一种方式牵起。
再过几月,知州大人府上该有添丁之喜。
原来,世间事当真如此。
说了再见,便有重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九龙山, 清晨时分。
一轮红日从山的另一头悄悄露头。
昨夜一场飘雪,山中的树木上挂了些霜雪。雪落在树梢,落在石头上, 覆了白白一层, 更添一份冷和冰洁。
枝丫上冻了一条又一条的冰雪树挂,微微一阵风来,便是彻骨的寒。
“簌簌——”是雪落的声音。
“咯吱咯吱——”
突然,林子里多了一道异响, 在寂静的山林里,这声音颇为响亮,惊得山林里为数不多的动物都躲了起来。
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洞处探头瞧。
来的是一辆马车。
三马拉车的大马车辘辘而行, 褐色的马车厢在清晨的霞光中好似渡了一层金,华美异常。
只见马车的前头处挂了两盏圆面宫灯, 细面纸的灯面, 上头泼墨写意地落一字。
【徐】
“老、老爷, 到了。”
宫灯微晃, 随着车马停歇而停了晃动。
赶车的有两人,一个是圆脸的老仆。
只见他穿得颇好, 头戴毡帽,一身比甲皮袄, 手戴鼠毛制成的手套,小富之家的老爷也不过是这般打扮。
灰鼠毛的手套拉了拉马儿的缰绳, 不知瞧到了什么, 平日里机灵的老仆都结巴了, 话里也有分惊惶和发虚。
另一个是更年轻一些的汉子,瞧过去沉默得很,三十来岁, 身量很高,生得一副虎背蜂腰。
他听得旁边的老仆一声到了,率先下了车马,拿了下马凳在马车下方,躬身立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唔,辛苦了。”
清越平稳的嗓子响起,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似是看到了什么,他掀帘子的动作顿了顿,这下也不下车了,只目光透过掀开的帘子,落在前头的桔子树上许久。
久得前头驾车的圆脸管事心中一阵惊惧,一阵风吹来,吹落了积雪,更吹来了透骨寒心的冰凉。
九龙山这一处安静得很,只有落雪的声音,再有的便是瞧热闹的松鼠。
许是冬日里少动静,这会儿,大尾巴也不藏在树洞里,拖男掣女一般,好些个站在树梢头,树枝冻脚,便跳得厉害,小脑袋一探一歪,不解下头为何安静。
终于,圆脸管事受不住了。
他一咕噜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来,拿头用力地磕地,一下又一下。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雪被磕开,露出下头被冻得硬实的泥地,如石头一般。
“饶命?”车厢里,男子的声音带几分疑惑,“老彭你做了什么,竟要求我饶命?”
“老、老爷?”
被唤做老彭的圆脸管事听了这话,心中仍然惴惴,迟疑地一声喊,眼带希冀地抬头瞧来。
只见他一脑门的血,皮肉磕在冰冷的碎石和冻泥地上,皮开肉绽,好一些肉都挂了丝,此时涓涓落血不停。
血沿着鼻翼往下,鼻尖都是血腥之味。
可他不敢抬手擦。
“老爷不怪我办事不利?”管事转头,看向前头的桔子树。
只见桔子树丰茂异常,九龙山这般冷的冬日,它仍长得好,树干粗厚,枝叶繁茂,上头还挂了果。
一个个橘皮油汪。
清晨的霞光下,数十成百的橘子又像一个个灯笼,点缀在绿树白雪之间,美得像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风来,绿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啊——”
越瞧这树,老彭越是心慌,越是心中没底。
上了年纪的人便话多,不待车中男子说什么,他急急便辩解,嘟嘟囔囔重复。
“老爷信我,老爷信我——”
“我真不知这是为何,当年、当年这一处地的桔子树,我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枯了去的!怎又会重新长了起来?下头的坟更是被野兽刨了,血洒了好大一片,衣服也碎了好些在地上。”
“老爷老爷,我实属不知啊!”老彭膝行了两步,仰面求情而来,脸上有些许的皱纹。
这一急一慌,便又添几分可怜和沧桑。
老彭是徐府的老仆了,颇得自家老爷看重,许多事都由着他去做,做多瞧多,便也知一些风水之事。
他家老爷是有大造化的人,往来也是神仙般的人物,抬手风,指手雨,雷霆一怒便是电闪雷鸣,让人瞧了心中惧得很。
当年此地埋童男童女,求的便是吉。
眼下一看,是他漏了这吉!
二十多年的时光啊,祖宗埋错了地方,不在这一处吉地,那岂不是二十多年都白折腾了?
一想到这里,老彭便心慌得厉害。
听主人家一句他有何错,看似是羁绊记挂数年的主仆情,仍觉心中没底。
“噔噔噔。”下马梯被踩响。
车上下来一人,只见他身量颀长,一头乌黑的发半束半散,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寒风中披一白色的大氅。
山风吹来,宽袍盈风而动。
虽是被唤做老爷,他却一点也不见老态,瞧过去不过是二十多岁模样,听着老彭哀求讨饶的声音,那人抬眼瞥了桔子树一眼。
只见面上是清俊贵气,又有几分游戏人间的肆意和散漫。
“自然怪不得你。”徐安卿幽幽一叹,将人扶起。
“老爷——”老彭惊喜又难以置信,内心激动,正待说几句话表表忠心,倏忽地,他瞧着自家老爷扶着自己手肘处的手搁下。
莫名的,老彭心中一个沉坠,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徐安卿轻笑一声,扭头朝朝着车厢里,明明车里已无一人,他却像与相熟之人攀谈一般。
“天寒地冻,山中野物难寻,山君随我一路往建兴而行,路上多有薄待,想必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转头,视线瞧着老彭,有些薄的唇浅浅一弯,说出的话热情有温度,却让老彭心中如坠冰窟。
“小小心意,望山君莫要嫌弃。”
山君——
是那头大老虎!
老彭还不待有所反应,就见此地一阵阴风起,带着毛皮的腥味。
车马里,那一张吊睛大白额的虎皮如乘了妖风,于车厢之内飘出。
扁扁的虎皮中有一条虎舌燎出,生了倒刺,带着腥臭之味,更待着阴森腐炁,猩红的舌一舔一卷,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只听“咔嚓”一声咬骨头的脆响,老彭戴了毡帽的脑袋便被咬下。
“吼——”
大虎一声咆哮,昂首往后撕扯,吞吃了脑袋,也将魂从脑袋处拽出,几下便将老彭那还迷茫混沌的魂灵吃进虎肚。
瞬间,那扁扁的毛皮得了填补,一下便充盈了许多。
山君,是虎。
吊睛大白额,前头一王字,虎目瞧来有幽幽的莹黄,细看又好似有道暗绿,森冷无情。
兽爪踏地,冰冷无声。
老彭失了头颅的尸身还没回过神,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在地上又战立了片刻,这才轰然倒地。
尸身砸地,砸起一大片沾血的雪花扬起。
巨虎又一声吼,虎目森森地朝另一个赶车人瞧去。
巨虎肚大,一头一魂如开胃菜。
它饿了,想再吃两口。
虎背蜂腰的汉子吓得不轻,青白着一张脸,上牙下牙打磕绊,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得。
“好了山君,”徐安卿盯着地上的老仆老彭,这才觉得顺气不少。
他轻笑一声,将饥肠辘辘的大虎拦下,“吃一个开胃之菜便行,多了——后头的正餐便吃不下了。”
“再说了,你要是把阿力吃了,何人为我赶车?”
可猛虎一出,如何能拦?
巨虎没有理睬男子。
“果真是畜生,听不得人话。”男子皱着眉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模样。
他从脖子间拿一道骨笛,唇凑近,随着气流吹起,一道寻常人听不到的笛鸣声响起。
巨虎像是得了束缚一般痛苦挣扎,先是尾,后是爪和虎身,最后才是虎头……
它一点点的扁去。
最后虎嘴一张,不甘又愤恨地“吼”了一声,虎啸山林,震起山上皑皑白雪落下,也惊得许多动物仓皇而逃。
半晌,随着徐安卿收了骨笛,巨虎又成虎皮一张,重新入了车厢,做那暖脚的垫物。
阿力吓得脱了力,一双眼惊惶地看着徐安卿。
徐安卿没有理睬,他视线落在歪脖子一般的桔子树上,定睛瞧了片刻,愈看,眉头拧得愈紧,最后骨笛一吹,灵朝桔子树下探去。
这一探,他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棺里没有枯骨,可应地剩余的福和吉却也寥寥无几。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此方应地被他人祖宗所葬,更庇护了子孙聪慧,也不知道是天大的运道,还是神通不凡,竟在自己寻来之前,尸骨又移走。
人海茫茫,叫他如何去寻!
“好啊,竟叫我徐安卿为他人作了嫁衣。”徐安卿怒极,一摔袖子。
瞬间气劲起,直接将半埋在地下的空棺打出,四飞五裂,歪脖子的桔子树也一下便枯了去,九龙山这一处地有树枝干裂的声音响起。
最后,在噼里啪啦枯木的声音中,桔子树一倒倒在地上,上头如小灯笼一样的橘子更是滚了一地。
有几粒橘子滚到了阿力脚下,他像被冻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多动,恨不得自己的呼吸也能省了去。
雪被掀起,露出下头肮脏的污泥,地上一片的狼藉。
看着这一地,徐安卿的怒火勉强压了压。
应地这一事,他也是前两日收得一封信后,皱着眉思索了许久,这才动身去了先祖落葬的吉地,阴宅没有出问题,最后,左思右想,他又去了当年三处应地的另外两处。
一为北楼镇,二为九龙山。
祖宗葬应地,福泽后辈,荫庇子孙,他的孩儿该是聪慧绝顶。
可他那儿子——
信中得的消息却是资质平平。
更引得写信之人抱怨连连。
那是一手温婉的簪花小楷,喜怒嗔言,皆率性而为。
透过字,透过那一张张带着女子香气的帝尧麻笺,他好似能见到当年那一明媚率性的女子。
她又哀又嗔,还有几分缠绵,好似在责问他。
安郎,说好的我们孩儿能聪慧不凡,为何失诺。
“橘娘,终归是我失察了,先祖错葬他地,应地旁落他人之手,更累得我们的铭儿失了聪慧,惭愧惭愧。”
徐安卿负手而立,朝北面看去,良久才是一叹。
“不过莫忧——”他话锋一转,想到了什么,面上又添几分把握。
“眼下不知太行踪迹,应地难寻,不过聪慧这一事,倒是还有旁的法子或能成。”
车轮辘辘而行,一路往建兴府城的方向而去。
……
建兴府城。
瞅着下午天气好,王蝉进屋拿了钱袋子,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出门。
无他,崇德书院的徐山长不日便要回建兴府城了,她爹去书院不说,还得先去一趟绣坊,准备买一身好看的行头。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扮相,面见先生,王伯元也想留个好印象。
王蝉赞同,“我瞧戏台上都唱了,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爹爹是得买一身好看的,价高一些不要紧,唔,一会儿再去剃头匠那儿修修面,理理发,精神精神。”
“哎,”王伯元不赞同,“寻常衣物便行,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山长更不会如此。”
“这不是临着年节了,爹想着给你也买几身新衣裳,这几日忙着做文章,都没空陪我们阿蝉——正好,一会儿到了绣纺,爹再给你买几个香囊配饰,就当爹给阿蝉赔礼了。”
王伯元师从崇德书院的陈季友陈先生,对山上徐安卿也是钦佩得很。
那是个两榜进士,也曾为京畿高官,是厌了倦了官场浮沉,这才回建兴立一书院。
书院里藏书万千,为穷学子提供了浩瀚的书海,王伯元年轻时便喜欢在书楼之中。
带一竹筒的清水,他能在书楼里待上大半日。
席地而坐,鼻尖满是书架上纸张的墨香,思想沉浸在书海中遨游,时光过得飞快。
王蝉脚步顿了顿,“山长姓徐?”
王伯元点头,“对,徐安卿徐山长。”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袖里乾坤中还藏着好些封的鲤鱼信,一人唤太行兄,一人唤徐斋主,王蝉听得一句姓徐,不受控制地,后脖子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爹,徐山长多大年纪了?家中有几个孩儿?会不会聪明?徐山长是不是对自己的孩儿特别严苛,想要他很聪明?”
王蝉试探着问。
天下姓徐的人无穷多,徐斋主只得一个姓,不知是何人。
不过,他既然不辞麻烦的迁坟,又求到了太行真人门下,就为了求一处祖宗荫庇后代聪慧的应地。
想来,他对孩子的要求颇为严苛,应也颇为疼爱。
王伯元:“山长志在山水学问,一生未娶,哪来的孩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没有成亲——
也没有孩子?
王蝉稍微松了松提紧的心神, 不过,她瞅着王伯元的眼睛里还有担心。
王伯元:“怎这样瞧阿爹?是阿爹脸上有什么吗?”
说着话,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 颇为清俊的脸上爬上了羞赧之色。
这些天忙着读书写文章,都没有好好地打理自己,胡子邋遢,冬日天寒, 面上还起了些皮子……
埋汰,着实埋汰!
阿蝉说得对,一会儿是要找个剃头匠, 好好地理一理自己。
临近年关,剃头匠都忙得很, 手艺好一些的, 在店肆边赁了间小屋子, 因此, 刮面理发的价格便高一些,毕竟在店里也体面。
也有少本钱的, 一根扁担挑两个屉子,前头装着滚烫的热水, 后头是一应的家什,吆喝两声, 便将生意做开了。
今儿天气颇好, 暖阳高挂, 柳树下河堤边,剃头匠正忙得厉害。
王伯元看了一通,没有寻到空挡的剃头匠, 决定还是先逛着。
王蝉瞅着王伯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姓王的缘故,她阿爹撞邪的次数真有些多。
吴家那一摊事,是老的退了,小的又来!
一个想收着人做女婿,一个想认着人做阿爹。
崇德书院的山长姓徐,和徐斋主一个姓氏,虽然阿爹说了,这徐山长一把年纪了也未娶媳妇儿,更没有孩儿。
但莫名的,王蝉的心里还有些不放心。
街上热闹得很,街边的店肆鳞次栉比。
卖酒店肆门口,酒香扑鼻而来,酒旗迎着风飞扬,不远处便是书肆,王蝉一路走一路瞧。
许是都听说了崇德书院的山长要回建兴了,好些书生都出了门,或是在书肆,或是在酒楼茶楼相聚。
一壶清茶清酒,高谈阔论,相互辩驳,好不热闹。
王蝉的视线扫过书肆,正好瞧到搁门口的几本书。
那是最近卖得畅销的作品,多是话本子,其中,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前些日子在茶楼引客颇多的《鬼夫夺妻》。
四字中,鬼之一字蜿蜒而下,如阴暗处淌出的污泥,却又像血痕。
王蝉:……
阿爹的故事都出书了呢。
王蝉上前翻看了几本,越看越是叹气。
做书生危险,做姓王的书生更危险!
十本奇诡话本里,有五六本的书生姓王。
“爹,咱好好用功,以后不能做王秀才,要做王大人!”
做了大人,邪门事应是能少一些了,她也不用这样担心。
王伯元:……
难不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又遇到什么了?
还不待王伯元开口相问,王蝉瞅到什么,脚下的步子一停,面上露出欢喜之情,一指前头的绣坊。
“爹,香衣纺到了,咱们挑衣裳去!”
……
说是绣坊,卖的是绣品,更是成衣,王蝉才进铺子,便被里头一件件的成衣吸引了目光。
铺子很大,一件件成衣或华美,或婉约,或大气,或小家碧玉……紫的粉的蓝的布帛柔软,从外头茫茫白雪地进了这一处绣坊,好似一下便入了春的园子。
“阿蝉你自己挑着,爹去旁边瞧瞧。”
王伯元去了隔壁,男子的衣裳在另一边。
“嗯,”王蝉亮晶晶着眼睛,瞧哪个都舍不得挪开视线。
衣裳好看,布料也好看,店里还有香气弥漫,不愧是唤作香衣纺的,角落里摆了几瓶的腊梅,冷香扑鼻而来。
……
“放开我,我和你没半点关系了,你要是再拉拉扯扯下去,仔细我去府衙报官!”
这时,绣坊前头有混乱声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女子愤怒得有些尖细的声音。
动静颇大,闹得好些人来瞧。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外头路边的,更有香衣纺的客人。
临近年关,一年到头的辛勤都不容易,勤扒苦做的,攒了些银子,都想着给家里人带一些好的,成衣价贵,扯上几尺的布料也成,让媳妇闺女儿都高兴高兴。
毕竟婆娘闺女无钗裙,养家男儿面上也无光。
因此,店里的客人颇多,各个都被动静吸引了过来,探头去瞧。
一时间,大门处被堵了个密麻。
王蝉来得迟,被堵在了后头,打眼看去,倒是没瞧到闹事的人,反倒看到黑压压的几个脑袋。
“这不是白公子么?”有人认出了拉扯着女子的男子,微微眯了眼去瞧。
“白公子,什么白公子?”有人闹不明白。
“白公子你都认不得了?也是,如今一看,只这几年的光景,白公子瘦了也老了,一打眼没认出来,属实也正常!你仔细再看看,他呀,是醉仙楼的东家,白师茂白公子!”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目光都被人吸引了去。
醉仙楼谁不知道啊,老字号的酒楼了,酿酒格外的有一手,更有仙人喝了都醉酒的名头,因此得名醉仙楼。
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前几年醉仙楼再酿不出好酒,便是寻常的酒也比别的地方滋味寡淡。
手艺人家,甭管生意做得多大,店肆开得多豪华,一朝没了手艺,那生意便一败涂地了。
毕竟是吃到嘴巴里的东西,舌头都挑剔,味儿做得不地道,便没有买单的。
生意起来不容易,败下去却快得很,如今,城里已经没有醉仙楼了。
也有人拧眉,盯着前头的人嘶了口气。
“不对哎,我可听说了,什么白公子白老爷,那都过去的事了,醉仙楼败了,白师茂如今就一酒蒙子!可我瞧着,这汉子憔悴了些,倒也不埋汰。”
“对对,我也知道这事,说是醉仙楼不成后,白公子也废了,镇日去脚店买那掺了水的劣酒,还沾了赌,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啧啧,果然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听说日子过得和城外破庙的乞丐差不离,前一段日子还被好几个公子哥儿寻了一番麻烦——”
“可我如今一看,此人虽面上有疲色,眼下有青翳,但穿的一身衣裳可是簇新的,这料子,瞧过去应是不便宜!”
“难不成——他醉仙楼又起来了?”
人群中,大家瞧了白师茂,又相互问询,那醉仙楼是否又起来了?
别的不说,那酒的滋味着实是好。
醉仙醉仙,不止仙人喜欢,便是寻常百姓尝了,平时都想再喝喝。
吝惜银子的,那便少喝一点,三五日的浅咂上一碗,酒香浓郁,正好消乏,快活赛神仙。
“醉仙楼又开了?那敢情好!”有大嫂子喜上眉梢,“这不正好是年关了嘛,这醉仙楼要是再开了起来,滋味要是像以前那样好,咱就去打一坛,年节时候回娘家走礼都有面儿呢。”
说这话的大婶子娘家离得远,难得回去一趟,便想带些像样的礼,好叫阿爹阿娘放心,她呀,在城里日子过得不差的!
不过——
大嫂子瞧着白师茂拉住女子,瞧着白师茂又有些嫌弃。
醉仙楼的酒原先不错,应是东家不行,瞧,人品更不行,当街和大妹儿拉扯,这不是欺负人么!
白师茂拉住人,面有凄苦和讨好之色,“娘子,娘子,和我回家去吧。”
柳笑萍羞愤,“谁是你的娘子,我们没半分瓜葛了,滚,你滚!”
“娘——好好,我不唤你娘子,笑娘,笑娘,你、你是嫌我穷了吗?”
白师茂又急了起来,先是愤懑着一张脸,脸色膛红,紧着,他想起了什么,伸手一个用力,将意欲离开的柳笑萍又扯回,急急又道。
“我有银子了,笑娘,我如今有银子了,不穷了,我能养得起家,养得起你,我知道先前是我不对,是我伤了你,对了对了,你的孩儿,我们去把你的孩儿接过来,我有银子了,大把的银子。”
白师茂指天发誓,“我定将你那孩儿当做亲生的养,我白师茂在这立誓,如有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
他又哀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知道错了,笑娘,瞧着咱往日的情分上,你再原谅我一回,我不赌了,咱好好过日子,这些年、这些年我想你想得紧。”
说到后头,白师茂数度哽咽。
柳笑萍羞愤极了,“晚了,你现在再来说这些做甚?”
人群中,听白师茂一声娘子,又听得一句将孩儿接回来,有人不解,也有人知前因后果。
只见一老汉叹了一声造孽,摇了摇头,指着柳笑萍便道。
“人呐,这一辈子最怕的便是波澜变动,变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折腾!其中最怕的,除了乍然横财,便是家道中落。”
乍然暴富,人揣着以前从未有的银钱,心情激动,以往不敢买的,银钱不是钱一般的去买,更有人眼红,毕竟原先是相差不多的阶层,凭什么你富了,而我还是老样子?不公平!上天不公平!
人一愤懑嫉妒,心便容易坏。
乍然暴富的人周围,有许多人会坏着心眼去做局,逃了这局,又有下一局在等着。
家道中落,以前挥金似土,大手大脚惯了,一朝没了银钱,不知道如何讨生,也不知道如何将铜板掰着花,人便也容易走岔了路。
“那是白公子结发的妻子,白家势败后,白公子典无可典,最后将妻子——”
听一句典,柳笑萍别过了脸,羞愤的红从脖子处一路往上爬。
她恨自己不争气,只听一句典,竟眼睛都红了,耳朵闷闷的响,好似围着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着自己。
柳笑萍手抖得厉害,手中的篮子都要攥不住了。
“你个老鸟又在胡咧咧什么!”这时,一句暴喝声起,打断了老汉和旁人说典妻之事。
是方才说要买一坛子酒,回娘家时做年礼的大嫂子。
她暴喝了一声后,扒拉开人群,两步便大步走来,叉着腰站在柳笑萍跟前,像是护小鸡的老母鸡一般,盯着方才说话的老汉,眼里都是嫌弃。
“什么造孽不造孽的,我瞧你才造孽,多久的鸡毛蒜皮事,这会儿又提出来讲,是嘴巴闲得慌吗?”
“要真嘴巴闲,前头有卖甘蔗,你去买一节来啃啃,别嘚吧嘚吧的嘴巴不得空,尽说些讨人嫌的话!”
“柳姑娘咱们走。”大嫂子去搀扶柳笑萍,还恶狠狠瞪了白师茂一眼。
“起开,这时候再表心意,早做什么去了!”
再瞧白师茂,听他说自己有银子,大嫂子一点儿也看不上眼,也不在意。
“有银子?呸,有银子又怎么样?当别人缺你那三瓜两枣的啊,你啊,就是乡间低头那牛粪,端上锅蒸了蒸,你也不能成那馍馍!”
显然,对于白师茂典了妻子的事,大嫂子知道些许,而且还瞧不惯。
这下,她是连醉仙楼那名酒神仙酿也不馋了,年礼可以选的东西多了去了,何必逮着个遭瘟的人去买?
瞧见人要离开,白师茂急得不行。
“笑娘莫走,我有钱,我有钱……我真有银子了,你瞧你瞧!”
说着话,白师茂便去怀里掏银子金子,一个又一个。
抬起头,他冲柳笑萍笑得讨好,细细看,里头又带几分得意,居高临下的得意。
他如今可是又有银子了。
想要有什么样的媳妇不行?
想着笑娘,回头来寻笑娘,是他长情,是他恋旧!更是笑娘的福气。
众人都瞧傻了眼,冬日的日头也晃眼,一锭锭的银子金子在阳光下漾着诱人的光。
“乖乖,这白公子是哪里发的财?难怪穿的这一身衣裳不破了,醉仙楼——是要起了吧。”
“他唤做笑娘的是谁?”
“他先前的媳妇,两人和离了,白公子的老丈母娘凶着咧,一把镰刀横人家脖子上,不签和离书不行,命得丢!”
“嗬!这么凶的老丈母娘吗?多大的仇啊,还拿刀架人脖子上,好歹也是女婿,不都说宁破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么。”这是不知内情的。
“可不就是仇!”
大嫂子骂了一个,骂不了一群,白家的事当年闹得颇大,沸沸扬扬的,一个是富商败了家,紧着又是典了妻子,钱和桃色混杂在一起,谈论的人尤其的多。
当下,又有人想要再提这典妻一事。
有人探头,嘴巴一撇,眼睛滴流一转,又起了谈兴。
倏忽的,此地起了一阵风,风来得有些邪门,一下便噎了说话的人,只听此处呛咳不止。
好不容易停了咳,大家伙儿不信邪,瞧着白师茂拿出的金银锭子,又瞧向柳笑萍。
有人或是好意,又或是歹意,竟帮着白师茂劝了几句。
“柳娘子,以前你们也是有感情在的,建兴府城谁人不知?想当初,你们走在一起,谁不说一句天造地设的璧人一对儿?”
“典妻那一出事也是白家家道中落,他别无他法,这才出的下策——”
“总不能真叫一家人饿着肚子死在街头吧。如今,白公子瞧着是改好了,对你的心意不改,也不嫌弃你之前去了别人家,更说要把你的孩儿领回当亲孩儿对待……”
说话的婆子生了个覆船口,两嘴角像一艘船倒扣,说话时嘴角耷拉着朝下,有唾沫飞扬而出。
她瞅了瞅白师茂的银子,眼热得厉害。
白公子这样稀罕这柳娘子,要是劝回了人,她不得拿一份谢媒礼?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振,劝得更来劲儿了。
“你瞧瞧这银锭子金锭子,哟哟哟,白胖着哟……柳娘子你莫要不惜福,要换我是你,就是瞧着钱的份上,过往的一切也当云散烟消,当债勾了去!咱呀,都重新来过!一家人哪里没有磕磕绊绊的?戏文里都唱了,十年才修得同船渡,百年呐,修得共枕眠,这一世当夫妻,那是天大的缘分!”
“曾婆子这话倒也道理。”人群中有人低声应道,“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银子金子过不去,白公子瞧着又起来了,能寻她柳笑娘,也是她的福气。”
搀着柳笑萍的大嫂子赵兰香气得几乎要仰倒。
“这一个个眼瞎心又盲的,敢情,你们还不是一个两个地想吃这牛粪饽饽啊。”
柳笑萍正待神伤,听了这一句,握着赵兰香的手紧了紧,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大嫂子——”她感动。
曾婆子气得跳脚,“好你个利嘴的赵兰香,你说谁吃牛粪呢!”
“谁应就是谁,我瞧你吃得还很香呢!”赵兰香翻了个大白眼,“走开,别和我说话,你这味儿都要冲着我了。”
“你、你……还有你,你们也别和我说话。”赵兰香一指指了人群中的几个,都是劝柳笑萍回头的。
呸,说得轻省,当初遭罪的又不是他们。
以后恶心也不是他们。
嘴巴一撩一碰的事,自然能轻松说话!
曾婆子和应话的几人生气。
“这样的犟,和钱都过不去,我看以后是谁吃亏!连好意歹意都分不清,她柳笑萍一个嫁过人,又被自家夫婿典去别人家的,以后还想找哪个好人家?”
“白老爷是心好,这才不介意,你柳娘子倒好,真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不成?
话还未说完,这时,吹远了的风竟又打了个回马枪。
说话的人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股风有些邪门,好似专门奔着自己而来。
个个连忙抬手将自己的嘴捂去。
然而却迟了——
只听啪啪几声响,风好像有了形一样,像一双大手,干脆又利落地给嘴巴不依不饶的人两巴掌。
末了,风一卷,在众人惊呼的声音之中,将白师茂的银子卷了起来。
障眼的阴炁破去。
大家定睛一瞧,那儿哪里是什么白胖又晃眼的金银锭子,分明是纸糊的金银元宝。
更有冥钞万千,一张张铜钱样式的冥钞漫天飞扬,在众人惊惧和退避之中,沾了好一些在先前劝和的人身上,尤其是打头的曾婆子。
如覆船的嘴巴被冥纸粘了个正着。
“天杀的,这是什么?”曾婆子惊惧。
“钱,钱,是我的,都是我的钱!”白师茂急得不行,跳着蹦着去搂那些金银元宝和纸钱,眼里有不寻常的执拗。
只见他眼下的青翳深深,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愈黑,白的愈白,莫名有几分诡谲。
众人退避,“天呐,白公子这是撞邪了吧。”
柳笑萍只觉得一只手握了自己,有些小,热热又软软,她低头,眼睛瞪大,“阿蝉?”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王蝉拉着人往绣坊里走。
柳笑萍没动,回头瞧了眼白师茂,“阿蝉,他、他这是怎么了?”
怕王蝉误会,她急急又解释,“我不是还想着他,就是、就是瞧着人好像要出事,有些担心罢了。 ”
“我知道。”王蝉安慰了柳笑萍两声。
柳笑萍是心善,便是陌生人出事,瞧到了,她也担心。
王蝉盯着白师茂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半身纸衣穿在身,人一脚迈了棺材——没救了。”
随着王蝉话落,那阵风卷了金银元宝,又将白师茂卷在里头。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只见白师茂身上哪是什么簇新的绸缎衣裳,分明一半绵绸,一半的纸衣,便是他的脸,青翳深深,莫名好似都有些僵。
“要死了哦!”曾婆子翻了个白眼,脚一软,被旁边的人接了个正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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