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冯知州会有疑惑实属寻常。
吴家是建兴城的富户, 吴九鼎又只得一个女儿,子息不丰,再是不喜怅惘吴娉婷是女儿身, 吃穿用度一应没有短了缺了她的。
自小珠宝玉饰的养大——
穷秀才的闺女, 她又怎会眼馋?
除非这其中有内情!
还有一场更大的富贵。
王蝉仔细地想了又想,没有想到家中有什么隐秘的身世。
奶奶,舅爷的小妹,舅爷家也就是个打石头的, 在胭脂小镇上有个小门面,生意不是太好,半年一年的才卖个石头摆件。
阖家上下, 出名的就只有养石人老祖宗。
爷爷?
这也寻常,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这能有什么隐秘的身世?
王蝉决定先不想了。
左右眼馋她阿爹的吴娉婷在雷霆之下消失, 在多少过往纠葛, 也该烟消云散。
一旁, 阿霖和小念兴奋极了。
劈下黄竹后, 砍竹刀深深扎进土中,刀柄钝厚, 刀锋凌厉,经过雷火淬炼, 隐隐有青色雷霆滋啦而过,瞧过去便不是凡物。
阿霖瞧了几眼砍竹刀, 拉着小念, 跑到王蝉面前。
他约莫十来岁, 是破庙那处一众小乞儿的老大,平日里也爱沉着脸。
不沉着脸不行,都一众的刺头和泼猴, 没点威慑和本事做不好老大。
两年多的流浪生活,他的面庞有些黝黑发瘦,这会儿,他看着王蝉,脸上是期待的神情。
“小神仙,这刀还是我的吗?”
一旁的小念也期待,声音童稚。
“这是阿霖爷爷留给阿霖的,他最看重的便是这把刀,睡觉都搁在自己手边……阿霖哥哥说了,这是他爷爷在保护他,谁要是欺负了他,欺负了我们,他就拿着刀和人拼命。”
“我、阿霖哥哥、大牛……还有小花她们,我们是没爹没娘了,不过我们不会怕,也不能看低了自己,唔——”
她皱眉苦想,下一刻喜笑颜开。
“阿霖哥哥说了,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王蝉愣了下,随即一笑,“自然。”
“哇喔,太好啦!”小念率先欢呼,绕着王蝉转圈拍手,紧着拉过阿霖的手便往前跑。
“快快,我们把这刀拔出来,这刀这般利,一瞧就好砍竹子。”
阿霖也高兴,“晚上便不怕野狼,也不怕坏人,我能拿它砍了它们。”
冯知州察觉一道视线在看自己,顺着视线转头瞧去,就见王蝉正谴责地瞧来。
他苦笑了下。
惭愧惭愧,一州之长,父母百姓官,政治倘若清明,理当海晏河清,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育,病有所医……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
阿霖将刀拔起,冯知州意外这两孩子竟分毫不惧。
一旁的地下便是棺椁,棺椁中,吴娉婷的旧皮囊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可方才大家可是瞧过那诡谲一幕的。
人肉如袄子一样被剖开,也不像寻常的尸体腐了烂了,更多的像一个旧皮子,没有颜色的旧皮子。
那一幕冲击过大,冯知州是怕了这红棺。
瞧一眼,视线就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来。
偏偏他是一众人里最为年长的,露了怯,他要脸面不要?
“咳咳,”冯知州轻咳两声,“阿霖和小念不怕这棺?”
“这有啥?”阿霖拿着砍竹刀,喜欢得不行,左瞧右瞧,甚至想到了话本子里的故事,据说,大侠手中的刀为神兵利器,可吹毛断发。
他立马拔了自己的头发去试。
只见发才靠近,刀芒一闪,隐隐有“铮嗡”之声,紧着,那发便断了。
“哇!”小念眼睛都冒着泡,瞧瞧刀,又瞧瞧王蝉,在王蝉看来时,又羞赧地往阿霖身后躲。
小神仙瞧她了呢!
阿霖眼睛迸出一道亮光。
吹发可断!
这刀果真奇了!
见冯知州在一旁,阿霖又应了两句。
“棺材有什么可怕的,你是没住过我们破庙,怪事多着呢,”他撇撇嘴,有些嫌弃这有些胆小的大人,亏他长这么大的个子,都白长了。
肉和米面真白吃了,浪费!
“怪事,什么怪事?”王蝉好奇,插了一嘴,手中还摘来了些柿子和杨桃。
雾灵山灵气充沛,漫天飘雪而下,积雪落下,黑压压的天空好似拨开了阴云,这处山头明亮了许多。
山上的树青翠,更有许多野果子。
方才,王蝉将阿霖和小念的伙伴寻了回来,好一些摔闷了,这会儿将人安置在青玄宫的屋子里,王蝉顺道摘了些柿子,瞧到了好些株的山茱萸。
微微黄的叶,红红圆圆的山茱萸小巧,错落地长在枝叶之间。
皑皑白雪,这道红美得令人心醉。
她在逢年大夫那儿瞧过,是果子更是药。
“喏,这果子山下的药铺都是收的,等它们要落果了,你和阿霖大牛他们采了它,卖到药铺又是一个进项,别舍不得花铜板,衣裳得穿厚一些,鞋子也要买。”
“小钱不花,回头冻病了,就得花大钱了。”
王蝉招来小念,将一颗山茱萸搁到她的掌心,遥遥指了山茱萸生长的地方。
最后,她又将一枚自己刻好的石头送给小念。
“这个也给你们,我自己刻的,别瞧它好看,石头是山上捡的。”
小念低头一瞧。
石头果真漂亮,是清透的红,握在手心凉凉的,上头只几道简单的划刀,瞧着像——
“像、像——”她团皱着脸搜肠刮肚。
可惜这刻痕简单,小念一时想不出像什么,脸一垮,颇有些颓败。
王蝉手背在后头,饶有兴致地逗她,“像什么?”
“像、像裙子?”小念眼睛一亮。
像街上那些有阿爹阿娘的小姑娘穿的衣裳,红红又软软!她跟着大牛讨铜板时,瞧着她们跑过,裙子摆起的弧度就是这样。
当时,羡慕坏她了。
小念才说完,紧着就又摇头,“不对不对。”裙子简单了。
“是不是这个?”王蝉笑问。
下一刻,就见王蝉手一掐,这一处山岚的薄雾如绸似雾而动。
小念激动,“我知道了,像风!”
“对,是风。”王蝉示意她将这一方石头搁在一棵山茱萸下。
小念依言而办。
只见才搁在地上,石头好像接了地炁,盘悬着起了风炁。
风不大又柔和,相互依缠而上,宛如两块丝绸绵绵依恋,它们轻轻将高高树梢间的山茱萸卷下,最后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哇!”小念捧着里自己冻得冰凉的脸,稀奇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真送我们、真送我们吗?”她兴奋。
王蝉:“嗯。”
这方石头她从悬崖处敲下的一块碎石,石中炁中蕴含的便是一道风。
五行中,风属水——
而土生金,金生水,雕琢出石中炁的那道风,便是没有灵,搁于雾灵山这等灵地,也能以五行蕴养,风触地而出。
“你们还小,爬树要小心一些,这方风石送给你们,好好爱护,它能陪你们很久。”
“我一定珍惜。”小念重重点头。
送了风石,王蝉再瞧小念和阿霖,心中的不好受好了些许。
她能做的不多,能帮的人也不多,但就算只萤火之光,夏日夜里瞧到了,许久后再想,也能想起那一刹那的快活和欢喜。
王蝉转头瞧阿霖。
阿霖已经和冯知州也说起了自己几人瞧过的怪事。
见冯知州一个成年人还不如自己胆大,阿霖昂了昂下巴,眉眼间都是小自得。
“你们这些大人、有铜钿余粮的会争生意,争地,争水……”他掰指头,“争好多好多的东西!”
“我们乞丐之间也会争地盘,争睡觉的地儿,争讨食的地方。”
更甚至,乞儿间争得更厉害。
荒废的屋子也有不同,一些只剩残桓断壁,一些还能遮风挡雨,后头这种屋子,抢的人就多。
一些地儿好讨食,人和气,便是赶人也不用大棍棒,或只是拎着扫帚虚张声势。
这样的人心善,往往五次能讨个两次,还不挨皮肉痛。
乞丐无恒产,最怕的便是受伤和生病,要当真受了伤、生了病,顶多自己烧一些热水,再得老乞丐一声叹息的指点,拖着病歪歪的身体挖一些野姜回来。
挨过去,街头角落还缩着那蓬头垢面的乞丐。
挨不过,荒郊野岭多一具尸。
野狗啃食,老鸦啄肉,一身旧衣都会被剥去,来得赤裸,走时也坦荡。
“烂木庙那儿的地方大,屋子保存得也好,窗户是窗户,还有两扇门板呢,扎一些厚草就能遮风挡雨——”
“这样的好地方,你道为啥没人和我们抢?就我们住那儿,宽宽敞敞,舒舒服服。”
王蝉和冯知州摇头。
阿霖得意,“最近,那地方有时会闹鬼!他们胆子小,都怕呢!宁肯在外头吃风,都不肯到破庙那一处地的附近,就怕挨上了邪门事。”
“闹鬼?”王蝉问。
冯知州一拍脑门,似有些受不住,
怎地又闹鬼?
他都要认不得这建兴府城了!
阿霖重重点头,“嗯,那时好些大乞丐住那儿,我们抢不过,只占了个偏厅的小地方,还得给他们烧水,捶背……做好多的琐事,喊他们阿叔阿伯,嘴巴不甜就挨踢,说我们也瞧不起他们是不是。”
说起那些大人,阿霖嘴抿成一条线,小念更是气得叉腰跺脚,把泥巴当那些大乞丐狠狠踩,泄愤。
显然,他们没少挨欺负。
王蝉同仇敌忾,“是太过分了,有手有脚的,大人还欺负小孩子。”
冯知州也叹,“穷生恶计。”
后半句富长良心,冯知州看了一眼穴里的棺椁,是不好讲了。
这富——
不知足的人心有贪欲,再富也没长良心。
见王蝉跟着一道愤慨,阿霖受宠若惊,反倒宽慰了两声。
“小神仙不打紧,这些活也就费些力气,我阿爷说了,我们穷人家最不值得珍惜的便是力气,使完了,明儿还能有,使了力气,肚子才会有力气。”
王蝉:“你阿爷说得真好。”
冯知州也叹。
这话通俗,却又有了大道理,没有依仗的时候,勤劳便能填肚。
阿霖眼里闪过道哀思,“嗯,他是最好的爷爷。”
“我姓王名蝉,你们唤我阿蝉就行。”
王蝉被一句句小神仙喊得别扭,别的不说,就怕阿霖和小念说漏了嘴,回头透出了喊小神仙的缘由。
李家成无主之财的财炁,勇毅侯府的裴侯爷,磨磨唧唧还不肯走,日思夜想地想着这笔落入大江中的铜钿。
卧床不起,病骨难支,裴侯爷还颤颤巍巍地爬起,吩咐着人去府城想方设法,便是舍了大财,也要招揽人下江捞财。
冯知州作为一州之长,和裴侯爷也有往来,尽地主之谊,瞧病都瞧了两回,回回都拎着一份礼。
不重,表表心意就行。
今天是冬日五宝,芝麻、枸杞、百合、红枣、大鸡蛋,到时熬一盅五宝,吃了入冬不穿袄。
明日是冬日五果,吃了五果,棉衣不用裹。
气得侯府的人瞧到冯知州就烦,没个好脸色,都失了对一方知州的敬重。
人走后,裴侯爷看着那鸡蛋,更是啐他一声穷酸。
不愧是山里猎户出身,两脚毛都没洗干净!
冯知州也觉得裴侯爷难亲近。
他这多好的祝福,今日送菜,明日送果,送的哪里是东西?分明都是殷殷心意!
……
阿霖小声,有些不好意思,“阿蝉?”
小念眼睛亮晶晶,脸红红,声音甜甜,“阿蝉姐姐!”
“真乖。”王蝉笑着拍了下她脑袋。
阿霖继续,“别的能忍,有一事我们真是恨,他们还抢我们每天讨得的吃食和铜板!”
“有一个叫疤哥的,我们最怕他了。”
听到疤哥,小念脖子缩了缩,显然也怕得很。
王蝉听了听,这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怕这疤哥。
疤哥是诨号,盖因那人自左眉骨而下,一道疤毁了鼻骨又到右脸颊处,瞧着颇为骇人。
盯着人瞧时,两眼阴嗖嗖,像是在打什么邪念。
“疤哥说了,我们手好脚好,阿婶阿婆的同情心不多,要是坏了手、坏了脚,往地上一爬,铜板指不定能讨得更多。”
阿霖表示,疤哥还古古怪怪笑过,说以前他的杂耍班有多赚钱,招着手唤他们过去,说要教这赚钱法子给他们。
可大家谁也不敢靠他太近,都躲着他。
就在疤哥的眼睛一日阴过一日,阿霖都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将一众伙伴护在身后。
他狠狠瞪着人,琢磨着哪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先下手为强。
这时,破庙来了个一身酒臭味的男子。
只见他胡子头发糟乱,眼窝发青。
“他一直喊着棺材,发财……嘀嘀咕咕的,有时还发酒疯乱叫又乱笑,喊着小娘小娘,我会接你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要有银子了……”
“阿霖哥哥不让我们和他说话,说他是酒蒙子。”小念煞有介事点头。
“嗯,酒蒙子,要躲远一些。”
阿霖赞许,“没错,要离这喝大酒的人远一些,我阿爷说了,喝红了眼的人和赌红眼的人一样吓人,会提脚卖小孩!”
他继续回忆,一点儿也不怕,还有些高兴。
“夜特别的黑,那酒蒙子一直喊着棺材发财,外头有怪叫声响起,像咕咕鸟,咕咕咕咕地叫……然后他就爬了起来,发疯了一样,一边跑一边挠背,跑到了夜色里。”
“大家都被闹醒了,从破窗看出去,就瞧到他真背着棺材出来了。”
“背了一具又一具的棺材,背都压弯了,大胡子下的眼睛却亮得很,手舞足蹈,喊着发财了发财了,然后人又跑远了。”
一具具棺材摆在庙前,夜色一晃,倏忽又不见,好似只是错觉。
只见月亮明亮,洒下冷冷的幽光。
这一幕比义庄还骇人,破庙里的人尖叫,没两下便跑没了,倒是剩下了阿霖小念大牛等一众小乞儿。
小孩儿反倒不惧邪。
棺材有什么好吓人的,又不会打骂他们,也不会抢他们的被子和铜板,更不会吃他们藏破洞里的最后一口粮食,让他们饿肚子。
死人有什么可怕——
活人才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听一句活人才吓人, 冯知州看着面前这两小孩儿,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他蹲了下来,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轻叹了一声。
“受苦了孩子。”
冯知州拂了拂飘在两人肩上的飘雪, 入手是薄薄的脊背骨,带着雪的凉意。
阿霖握着刀,腰背不自觉地微躬,听冯知州说话温情, 却仍盯着他的面庞,面上有警惕的神色。
流浪这些年,阿霖最知道的便是,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善心的人自然有,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多数时候, 人们舍了包子铜板, 却是皱着眉赶人走, 希望乞儿莫要扰了他们做生意。
愈是好说话,愈是要小心!
“说话就说话, 你别动手动脚。”阿霖往前一步,将小念挡在身后。
他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王蝉, 这才泄了那股警惕。
小神仙在一旁瞧着呢,一定不会让他们吃亏。
“我们身上脏着, 有泥垢也有跳蚤, 挨着你可不好, 跳蚤会蹦到你身上——我、我说这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这衣裳瞧着便是好料子,脏了可不好洗。”
后头这些话, 阿霖绷着脸说得有些别扭,语气也硬梆梆的。
王蝉和冯知州知道,这是阿霖怕坏了气氛,这才找补,特特给的解释。
实际上,和同龄的人相比,他就是更忌惮大人,不想让大人挨着一众小伙伴太近。
这是吃了无数暗亏后养成的戒备和警惕。
王蝉没有出声。
有戒心总比没有来得强。
冯知州瞧他护人的模样,手一顿,眼神恍惚了下,忆起了久远时的记忆。
那时,也是这样飘雪的日子,他跟着阿姐走出了村子,抱着寥寥无几的包袱,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阿姐也是这样护着他。
阿黄跑在他的脚边,绕前绕后,更是将他护得紧。
它生着高高的个头,他走累了,它会驼着他,也会给自己和阿姐叼回野兔野鸡这样的小猎物。
瞧到大人,阿黄特别的凶,会龇牙、会拿狗爪子挠地,会低低咆叫。
冯知州将泛黄的记忆收拢,不介意阿霖的戒备。
曾经时候,他就是被这样的戒备护住了,被一条狗儿救下,这才有机会长大成人。
如若不是如此,他早已经化一具白骨。
“伯伯没别的意思,就是——哎,就是伯伯做得还不够好,觉得愧对了你们。”
小念珍惜地将王蝉送的那方石藏进衣兜兜里,颠了又颠,就怕衣裳太破,回头将风石丢了,那她得哭死,辜负小神仙心意,还对不住大家!
这不是石头,是和烂木庙里一串串的铜板同样的存在,甚至,它还能生铜板。
听到这句,小念抬眼瞧了下冯知州,歪了歪头,稚气的眼里是不解。
“和伯伯有什么关系?”
冯知州:“伯伯是大人,照顾你们是大人的责任。”
这大人,可以是成年之人,更是一州之长的父母官。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君王受万民供奉,更应心忧天下万民。
小念没闹明白,冯知州口中的大人,和她认知的大人有着不同。
见冯知州惭愧不好受的模样,小念情感细腻,感受到那份情绪,也因此,她无措了片刻。
小念瞧了瞧阿霖,如一只小兽一样试探地伸出爪子,见身后那护崽子的阿霖哥哥没有把她扒拉回来,这才放心。
她轻轻舒了口气,也学着冯知州方才的动作,将他肩上的雪拂去。
小念喜欢这动作,阿爹阿娘在的时候,也这样蹲着地和她说话,拍拍自己身上的泥,笑着朝她说话。
记忆模糊,但那感觉刻在灵魂。
便是七老八十了,她都一定记得!
“伯伯别不开心,和你没有关系,做坏事的是破庙里的阿叔阿伯。”
“不过,他们也遭殃了,嘿嘿嘿。”
想到那混乱一夜,小念幸灾乐祸地拍手。
“别瞧他们个子高,还壮,胆子可小了,被酒蒙子叔叔背来的棺材吓得屁滚尿流,疤哥还摔了腿,瘸着脚跑了。”
说到这里,小念挤挤鼻子,朝王蝉咧嘴笑了笑,有几分小娃儿的邀功和狡黠。
“还有还有,阿蝉姐姐,我们也不是白挨欺负的!”
“他们喊我们去江边提水,我们打不过他们,可我们也会想法子给自己出气!”
王蝉好奇,“怎么出气?”
小念:“大牛解了裤子,想偷偷朝水里撒尿——可惜被阿霖哥哥瞧到了,拦住了大牛。”
小念摇头,当真一副惋惜的模样。
“就在大家以为,阿霖哥哥要骂我们胡闹时,哪里想到,阿霖哥哥只是板着脸,说撒尿不成,味儿大,会被发现,说我们可以吐口水。”
小念得意,“哼,让他们叫我们打水烧水,就该吃我们的臭口水!”
阿霖一下就红了脸,捂着小念的嘴巴都来不及。
傻小念,这事儿可不兴说!
“哈哈,”王蝉被逗得笑出了声,夸赞道,“做得好。”
她也出主意,“我瞧过一种蚂蚁,长得红红的,个头也比黑蚂蚁大,它们最爱欺负黑蚂蚁了,还会使唤黑蚂蚁做活。”
“那蚂蚁咬人包大又疼,好些日子都消不去,要再遇到坏家伙,咱打不过人,就引一窝的红蚂蚁咬他们。”
“好好,阿蝉姐姐这法子好,解气!”小念连连拍手道好。
……
冬风肃肃冷冷地吹来,王蝉带着小念和阿霖也进了青玄宫。
此时雪大,大牛几人又昏着,不适合下山,王蝉也想再看看这处青玄宫。
屋子里,冯知州替大牛几人瞧了瞧,将人的手塞进暖和的被子里,转头冲阿霖和小念宽慰一笑。
“不碍事,有些擦伤,迷药的药效还有些许残留,又惊着了,这才一直睡,我们出去,让他们歇着。”
王蝉转头瞧面色没好到哪里去的两小只,“小念,阿霖,你们也在这儿睡一会儿吧,雪停了我唤你们。”
“嗯!”阿霖和小念早就又累又困,又馋这暖和的厚被褥,听王蝉这话后,脱了鞋和脏衣服,三两下便爬上床榻,挨着大牛小花他们一道睡。
王蝉瞧到,阿霖还把刀子搁床头了,忍不住一笑。
……
王蝉和冯知州两人出了屋。
王蝉问,“大人还精通医术?”
冯知州谦虚,“精通不敢当,只闲暇时无事,瞧过一些医书,托这好记性的福,倒都成了本事。”
他一指自己的脑子,示意瞧过的医书都记得。
赶考时走荒郊野岭,风餐露宿,有时十天半月都瞧不到一丝人烟,会一些医术,是能救命的事。
王蝉瞧他的脑子,也稀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大人这样聪慧的。”
冯知州笑笑,本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道,“谈不上聪慧,只记性颇好罢了。”
“对了阿蝉姑娘,”他移了话头,不想过多的谈论自己这好记性,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有担忧。
“方才小念和阿霖说的烂木庙——”
“我寻空去瞧瞧。”不待冯知州说完,王蝉便应允了。
一开始,听到背棺材且发财,王蝉还道是鬼阿婆王浴兰。
鬼阿婆带着一口棺,里头装了无数财炁,时常寻有缘人背她一程,再以金银做酬谢。
远远看去,鬼炁熏腾,人背着个老太太,瞧着就是背着一口棺。
灯烛灯笼昏黄的倒影下,也是一口四四方方的棺木形状。
但王蝉听到后头,又觉得应该不是鬼阿婆。
一口口的棺——
喊着小娘的酒蒙子——
会是谁?
王蝉思忖。
冯知州发愁,“天下奇事诡事愈发地多了,也不知缘何。”
王蝉指了指天,“七曜阵将破,自然奇诡异事频出。”
“这一说法竟是真?”冯知州一惊。
建兴府城市井都有人谈及此事,身为知州,冯天游自然听闻过七曜阵。
自然也知,如今坊间有七曜阵将破,人途鬼道频频相重合的说法。
但坊间听来,总觉得隔了一层,雾蒙蒙的不真切,如流言蜚语,又或道听途说。
话自王蝉口中而出,重量又不一样。
王蝉也抬眼看了下天,只见如钟的大阵破损,有灵能溃散,如久经战场的铠甲,瘢痕累累,也许再一次重击,它便能散落大地。
“嗯,破阵在即,有人不想它存在,也有人想有它庇护苍生,但往往毁坏比保护来得容易,一旦毁灭开始,是否停下,便不受你我之愿了。”
如书上所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巨浪拍来,只些许的缺口便是致命之伤。
“有人想让它不存在?”冯知州的脚步一停,“谁?”
王蝉又推开青玄宫的一扇门,瞧到里头的东西,先是一愣,转而侧了侧身,让冯知州看里头。
“旁人我也不知,不过,想要破阵的,太行真人应算一个。”
冯知州越过王蝉,朝屋子里头看去。
只见偌大的宫殿里无一人,推了门,久不入屋的风迫不及待地往宫殿里钻去,撩起纱幔万千。
宫殿不供神、不供佛,只在高处摆了一尊玉。
玉似山,却更似一口大钟,一老叟样的泥塑人拎着一口巨锤立在一旁。
他高高举起巨锤,作势要锤下。
如钟的玉石上沾了莫名的黑炁,如雾又似水,贴着玉石表面,游弋缠绕,不断地将自己的范围扩大。
而沾上这黑炁的玉,一下失去了通透的玉石灵气。
整个玉石上也有了斑驳如丝的痕迹,如冰裂,只等一定时候,卡擦一声响,全部碎去。
“这是什么?”冯知州惊。
王蝉掐了一道灵,虚虚朝冯知州眼睛处一点,只刹那,冯知州便瞧到了这尊巨玉和天上星阵的相连。
这尊玉,是有人拟着七曜阵,是它在人间的具象。
七曜阵损,它便有损。
七曜阵破,它便也破去。
有了这尊似钟的玉,便最知天上七曜阵的薄弱之处。
“太行真人——”冯知州只喃喃了句太行真人,便没有再开口了。
他想着太行真人在京中识得的贵人,游走各方势力,谁都不得罪,谁都交好,宴席更是处处上座的一幕。
便是当今天子——
都对他多有厚待!
才靠近,冯知州便感受到了这份暗涌。
如庞然大物在水下盯着人,一个不慎,就要将靠近的人吞噬,让他小小一知州心生畏惧。
冯知州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王蝉在这一处翻查,在案几上瞧到了一个香筒。
香筒是紫檀雕刻而成,两端是红漆的盖子,圆圆的筒面上雕着个盘腿的老叟。
一柄拂尘,端一杯盏,摇摇而举似与人欢谈。
老叟面前摆一食案,方长似方盘的食案上有另一方的杯盏,不过,食案上没有搁酒壶,倒是有一小巧的酒葫芦。
这香筒——
王蝉拧了眉。
香筒里还有两根香。
香燃燃三根,一为敬天,二为敬地,三为敬人,兴许便是如此,这才在这一方香筒中漏了两根。
香筒本就镂空而雕,隐隐透着里头香的滋味,一被拧开,香的滋味更被透了出来。
很香,如美人行进间的香风阵阵。
王蝉却在其中嗅到肉的腥,魂的哀嚎。
该不会是——
莫名地,王蝉想起了鬼蜮时瞧到的一张张美人皮,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她掐了道往生诀,只见这剩余的两根香如糜粉一般地化去,就听耳畔边有女子模模糊糊的哀叹传来,憧憧叠叠,似一声,却又似数人。
最后都成一句。
“人生苦啊——”
“解脱了,解脱了,多谢姑娘。”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淤积的雪终是落尽,日头拨开了云,在雾灵山这一处落下冬日的暖光。
王蝉抬头瞧去,就见光透过窗户繁复华丽的窗格而进,将光影分割。
光影之中,糜粉如美人霓裳,最后舞一曲,对上王蝉的目光,她们微微一笑,有倾国倾城的风姿。
“难怪太行真人死的时候是那般模样。”王蝉喃喃。
点香,竟是将美人炼制成香。
鬼蜮的那些美人皮——
还有那吸髓留美人皮的妖物。
只一刹那,王蝉便将其中关联想了个通透。
美人遭遇磨难,被亲情、友情、爱情背叛,悲愤之下心下阴霾丛生,七情六欲升腾,妖物吸髓吃肉,吞吃的更是这情孽。
美人皮空荡荡,心空情空,燃香助修行人悟万物皆空。
王蝉一捏香筒,眼底都簇着火,为那些被太行真人嚯嚯过的人。
“死了,你说这太行真人,他竟已经死了?”冯知州失神。
王蝉:“嗯,我也是机缘巧合下瞧到,他被天雷点了香,以骨肉血为祭,那时,我猜他犯下恶事连连,却不知他是以美人制香修行的内情。”
听了王蝉的一翻话,冯知州手中捏着一物,脚步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倏忽地,他自嘲一笑。
“天谴?我方知仇人是谁,还未来得及恨,便得了他的死讯,真不知此事是该喜,还是该怅。”
“仇人?”王蝉不解。
方才可没听过,在山洞时候,冯知州提起的太行真人,还是在宴席上有几面之缘的故人呢。
王蝉瞧了冯知州一眼,目光往下,落在了他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
那是信。
旁边有一匣子,里头还搁了几封的信,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这信封上还残留着些许灵,可以想见,和太行真人通信之人颇为风雅,也是修行中人,信封载信如游鱼,于虚空游弋而来。
冯知州手上青筋起,眼睛也充了血丝,可见他的愤怒。
“可否给我瞧瞧?”王蝉问。
“自然。”冯知州将信递过,侧了身,也让出了信匣子。
王蝉展信一瞧。
她先是心惊写信之人的文化造诣,一手好字如行云流水,字字肥瘦得当,错落相间的落在洁白的蚕茧纸上。
蚕茧纸蚕丝所制,莹白细腻如蚕茧,密如蚕丝,有一定年月了,却不失光彩。
白的纸,黑的墨,相互映衬则成了艺术。
还没有瞧清内容,却让人叹此字风流肆意。
信里谈到了应地。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能多更了,明天没出门呜呜,我检查出来得乳腺结节,还三级了,心都碎了结果一出来,我急啊,我就觉得我更疼了医生好厉害,一摸脉,你在紧张啊。我:……难怪大家都说网友的乳腺也是乳腺,是要保护它,太疼了都!
第63章
所谓应地, 也称为福地。
阴宅墓地风水,丁财贵寿,在于一线, 也正因为如此, 风水有言,分金差一线,富贵不相间。
搬山一脉乃是摸金校尉出身,专门寻摸前朝富贵之人的墓地, 找金银珠宝,更寻仙人遗蜕旧址,寻仙家典籍术法, 以期修行更进一步。
擅医之人不一定擅毒,但擅毒之人一定擅医。
同理, 寻摸他人阴宅的搬山一脉, 他们也擅长寻龙点穴。
是以, 信上之人相托, 寻太行真人帮忙寻一处福地,用以迁坟移阴宅, 安葬先祖,求福地庇护泽被后人。
王蝉认真瞧信, 神情若有所思。
就如《阴阳形气法》中所写,阴阳法于天地, 形气法于万物, 天人同声相应, 人地同气相求。
因此,阴宅的地炁,关乎着子孙后人的运势和聪慧。
这人所求, 是子息聪慧。
而且,依信中所言,那一份子息尚且在母胎之中,月份尚浅,只才堪堪落妇人之身。
他能得知,是因修行有成,子落母身时便知。
王蝉拿着信嘀咕,埋汰了几句。
“还是一孝子贤孙呢,祖宗有你这样的大孙孙,重孙孙……死了都不得清闲,累!”
阴宅移动,总归是扰着先人,更何况是想要锦上添花的风水。
如此匆匆要寻人点穴迁祖宗遗骨,又对帮忙的太行真人许下重金酬谢,这一道子息于他而言,定然珍贵极了。
王蝉将看过的信搁一旁,又拆了几封鱼肚藏书。
信有厚厚一沓,可以瞧出此人和太行真人颇为亲厚,且一见如故。
先是客气地称呼道君,到后来直呼太行,两人互叹相识太晚,是笔友,是修行之伴,更是共游人间山水的人间客。
泛舟游湖,几缕清风一壶清酒,赏人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快哉快哉。
后头几封信,更是多以饮酒为由相邀。
落款处只写了个徐字。
王蝉瞧了瞧信,又瞧了瞧手中的香筒,盯着上头雕刻的图案看。
方桌上搁着多余的一个杯盏,一旁还有一尊酒葫芦。
只见老叟抬眼,含笑举杯,好似对坐还有一人,而那人,他正也欲伸手探来,隐隐能见有一个指骨的雕刻痕迹,宽袖垂坠,露出一角。
“姓徐?”
“难不成这便是徐斋主?”
王蝉想起了鬼阿婆王浴兰的话,她在悬崖处被养子李祥泰以槽子糕毒死,正要山崖抛尸时,悬崖处踏风走来二人。
李祥泰得太行真人指点,将她的尸身以邪法落葬胭脂山,养凶得财。
而和太行真人一道的,便是徐斋主。
只王浴兰那时身死,余听采宫还有些许的知觉,听了个只言片语,紧着便再无知觉,浑浑噩噩到最近才清醒,倒不知徐斋主是何方神圣。
“不错。”冯知州一指书信上一处,示意王蝉瞧那儿。
“我原先也没多想,直到瞧到了这名儿,又瞧了上头的话,于旁人而言,这些话只是零碎的只言片语,不成章法,更不解其中何意。”
“但我不同,我经了那出事,一下便明白了,我一直想寻的人是何人。”
“就是太行真人和这姓徐的。”
王蝉瞧去,只见那儿写了地名,唤做烟霭村。
信上之人写信来和太行真人相告,许是哪里出了岔子,从烟霭村寻得的那两孩子,埋人的坟被野兽刨出,尸骨不存,只零散的破衣留下,又有淋淋血迹残留,已然是被野兽吞吃的模样。
【太行,某依兄之言种下的桔树也枯萎,此方应地应为不吉。】
信中的徐斋主写下,字如心情,透着怅惘。
【兄曾言,一线二线,分金不太现,分金差一线,富贵不相见,想来此方应地便差了一线……万幸,时间尚有,弟还能再瞧他处。】
……
青玄宫。
“这烟霭村——它是我的故乡。”
想起了什么,愤怒在冯知州眼睛底下翻滚,最后成了嘴边一道嘲讽的冷笑。
“当初,太行真人瞧出的应地有三,而这姓徐的只有一家祖宗,葬不得多处之地,如何选择,自是要择优而定。”
“阿蝉姑娘,你道他们是如何断得何处最优?”
王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过,瞧冯知州这愤怒的模样,猜也能猜到,太行真人的法子定有伤天和。
果然,就见冯知州重重一砸桌面,力气之大,直把桌上搁着信封的信匣子震动。
“上头写的,被野兽刨出的烟霭村孩童,便是我和阿姐!”
“如今想来,他们是以童男童女而葬,再在上头种一棵桔树,桔树生得最为茂密的那一棵,便是最吉之地。”
王蝉惊了下,紧着便恍然。
是有这样的法子。
应地阴泽,桔又通吉,倘若一处地穴是福地应地,上头种下的桔树得了运势便会繁茂,但应地福地难寻,尤其是那种阴泽尤为深厚之处。
便是寻到了,地炁千变,将祖宗迁来,运是常年累月体现的,谁知道是否真的寻到。
以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去验证一处地是否为福地应地,太过久远了。
便有人想了这桔同吉之法。
童男童女无子息,更能将阴泽之势氤氲于桔子树上,十数年的光阴,七七四十九日便能验证。
……
二十五年前,烟霭村。
烟霭村坐落在九龙山的半山山腰之处,因为近山,山岚氤氲,云炁熏腾而来,村子里时常有雾霭蒙蒙,因此得名烟霭村。
冯家是一户猎户,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唤做冯海棠,儿子唤作冯天游。
冯猎户的妻子身子不是太好,生下冯天游后没两年便亡故了。
冯天游自小长在冯海棠背上的背篓里。
上山砍猪草,背篓里搁着青翠的猪草,更搁着个瘦娃娃。
冯猎户进深山打猎物,时常一去便好几日。
打窝设陷阱埋伏,在山里,猎户也有一处小屋是补给屋 ,搁着柴火等急需之物。
毕竟山深一些,才有值钱的东西。
连绵不绝的深山,越往里走,人烟愈是罕至,山道也原始,几乎是半爬半攀,稍稍好走一些的路,是野兽踏出的兽道。
山路全靠一双脚前行,没得到好东西,出了山便是白忙乎一场,而山里不如平原的地好种粮食,一应的嚼用衣裳,都得拿猎物下山,去大一些的市集里售卖交换。
因此,冯猎户顾不上家,又因为妻子早逝,家里只一幼女稚子,每回走时,心中都颇有牵挂。
“海棠啊,要顾着弟弟,别饿着冷着他了,弟弟还小,等爹回来了,爹拿猎物给你换红头绳,给你买好几根,咱每日换着戴!”
冯海棠也只是个小姑娘,就因为长了几岁,顾家不说,还得顾弟弟。
她忍着泪,故作没好气模样,“快走快走,啰啰嗦嗦,早去了早点回来,我也能轻省一点!”
“头绳就不要了,我啊,喜欢银的金的,阿爹要给我备嫁妆了,银钗子金耳钉,不用大,别人家闺女有的,我也得有!”
冯猎户哭笑不得,一刮闺女儿的鼻子,“才多大年纪,就嚷嚷着嫁人嫁人,羞不羞喽!”
转头一瞧旁边竹凳上的小子,见他眼汪汪瞧来,笑得傻傻,忍不住又是一笑。
“傻小子,和姐姐长得也有五六分像,瞧过去却不如你姐姐聪慧!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去山下卖皮子了!”
“嘴皮子溜得呀,山下谁都说我冯老熊养了个机灵嘴巧的。”
冯天游嘟囔,慢吞吞应道,“别人说了,我像阿爹。”
冯猎户:……
“走了走了,阿黄看好海棠和天游,瞧着坏心眼的就给我狠狠咬,别留情,回来我再拎棍子上门。”
他带着不舍和担心,进了深山。
“汪呜~”
唤做阿黄的是条老狗,闻言想跟,踏出几步远了,又扭头瞧瞧冯海棠和冯天游,黑黑的眼珠子里有着通人性的光,最后,它呜呜一叫,挨着大石头蹲下,守着家门,眼睛仍不舍地瞧着老伙计冯猎户走远的背影。
冯海棠走来,摸了摸阿黄的背,一下又一下。
“你也舍不得阿爹?没事没事,爹很快就能回来。”
阿黄以前是猎犬,如今年岁大了,便做守家犬。
它时常窝在院子的榆钱树下,拿一方石头磨脚,这会儿耷拉着耳朵,狗筒子搁爪子上,一副没精打采模样。
冯海棠眼一转,扭头喊里头的冯天游。
“阿弟,快来哄哄你的干爹!”
老狗一下便支棱了起来,冯天游气恼,“姐!”
冯海棠哈哈笑了起来,“我又没说错,阿黄真是你干爹,都过了房爷的!”
冯天游小时多病不好养,村子里的老人说要认个干亲,可以是一方石头,也可以是一棵老树,更可以是一口老井。
不知怎地,自小被阿黄驼着拱着,说到认干爹,冯天游便抱着阿黄不撒手了,一个劲儿地喊干爹。
自此,他便多了个狗爹。
长大一些后,知了羞耻,倒不喊阿黄狗爹,就一个劲儿地叫阿黄阿黄。
偏偏阿黄通人性,听到一声狗爹,再蔫耷的狗尾巴都摇得欢快,两只眼睛黑黝黝湿漉漉,里头都是慈爱。
……
青玄宫。
冯知州怀念,“阿黄是最聪明的狗了,怕自己年纪大了,爪子不够利,还会拿石头磨爪子,打我小时候,它就会护着我。”
“也是它将我和阿姐从那应地扒拉了出来,一双爪子都磨断了,血流个不停,沾了它的毛发,混着泥的腥炁,我和阿姐得了生机重见天日,阿黄却伤得厉害。”
“阿黄它、它应该是没了。”
通人性的狗儿快死时会躲起来,不想主人伤心难过,宁愿自己在荒郊野地孤零零地没了气息。
眼睛阖上,侧躺在地上死去。
说到这里,冯知州一三十来岁的男子,还是一方知州,都红了眼睛,哽咽了喉咙。
那是一段不敢回头看的日子。
村子里的人接连出事,去了深山打猎的阿爹也没了全尸,知情的人说是山中有大虫出现,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吊金白额的大虫,行进间如有罡风相助,尾似棍,虎舌有长长的倒刺,舔过便少了大半个脑袋。
烟霭村本就人少,青壮更是少,得了这消息,大家伙谁还待得住?
时不时的便有猛虎吃人。
如此一来,烟霭村不是村子,是大虫的后花园,村子里的人更是虎口边新鲜的肉!
“走走,都往山下走,”有人起身,面上焦灼,“这地儿住不得人了!”
“走?说得轻巧,”也有人不同意,毕竟故土难离。
“山下的日子就一定好过了?吃人的不一定只有老虎,咱们老的老小的小,没田没地又没屋,一辈子靠山吃山,去了下头,你以什么行当营生?”
“存罐子里的碎银子?嗤,就那点碎银子破铜板,没几日就能花完,到时没山里的肉,又没地里种的菜和粮,你得乞讨,得吃土去!”
“这话也有理,是不能草率行事。”众人被劝服。
更有人心怀侥幸,“这虎来得突然,说不得走得也突然,过几日便又去别的山头了呢?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来了村子里又多了几具野兽利齿咬剩的残肢,鲜血遍地,家家有哀嚎哭泣声起,同冯家一样挂了白布。
顿时,人心惶惶不安。
木头的屋宅护不住人,篱笆墙更是虚设。
再是不舍,再是惶恐,剩下的村里人也准备下山了。
无他,下山是粮吃完后再死。
不下山,兴许今日夜里,恶虎便绿着一双铜铃大眼吃上门了。
冯天游跟着冯海棠,跟着街坊邻居一块下山,走时,他们不舍的目光一瞧再瞧烟霭村的宅子。
……
青玄宫。
冯知州感叹,“阿黄也知道这一走,怕是再难回来,又回窝里踩了踩,趴在那方石头上呜呜了一会儿,这才跟着我和阿姐下山。”
“它绕前又绕后地跑,不止阿黄不舍,我和阿姐更是难过,短短一段路,我们磨磨蹭蹭,走了好一会儿,瞧不见宅子了,脚程这才快起来。”
榆树?
磨狗爪子的石头?
王蝉莫名有些耳熟。
她伸手一翻,摸出了自己雕的那方狗脚迹。
这是她养的第一方石头,是在一处荒废的村子里寻来的,如今回想,村子是遭灾举村离开的模样,几处屋子还有白布破烂地挂着,随风而动,添几分凄凉。
而寻石头的那处屋宅,它西南方向有株榆钱树,树下一狗窝,窝里便是养成狗脚迹的雪花石。
上头有狗脚痕迹若干。
许是因为这样,这方石中,炁场氤氲如狗脚。
“是雪花白的石头吗?”王蝉问。
“什么?”冯知州不明白。
待明白王蝉问的是阿黄磨脚的那方石头后,他略略想了想,这才迟疑地点头。
“应是雪花白的石头,上头沾了好些的狗毛,阿黄特别喜欢那方石头,我记得那时,天有点冷了,阿姐让它在屋里吃饭,它偏不,叼着盆就又趴那一处地,闹得阿姐还要拿扫帚唬它。”
不过狗儿精,知道小主人不舍,棍子赶了它,它还绕着棍子跳,哈哈吐舌头,一副陪人耍的模样。
冯海棠泄气,“你就在那儿吃吧,破石头一个,也不知道你为啥这样喜欢,怪狗一只!”
……
时间太久,又是孩提之事,冯知州竟有些记不清了。
“是这样的雪花石?”王蝉示意他瞧自己手中的狗脚迹。
冯知州眯眼瞧了瞧,“对,是这样颜色的石头。”
王蝉又问了几句,两厢对比,颇为惊奇。
她养的这方狗脚迹,竟是冯知州和冯海棠幼时,家中老猎狗打小爱磨的石头?
这是什么?
这是缘分呀!
难怪这方狗脚迹的石头,今早市井里寻了一通马二一后,狗脚迹里的狗爪撒欢得很。
敢情是石有灵,还记得养着那老猎狗的冯海棠!
不过——
王蝉朝冯知州瞧去,目露不解。
“大人,你这记性——怎么好像差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浩瀚的书海, 又或是一些卷宗上提及的事,它们只是些零碎的信息,彼此间也无关联。
寻常人瞧都瞧不明白, 又或是盯着看了许久, 认真记下,过了两日记忆淡薄,再去想时只记了个轮廓,说不清细节。
但冯知州瞧过了, 便能记住。
方才他和吴娉婷交谈时,谈及了吴娉婷的生辰,甚至能说到月份。
吴娉婷没有出言反驳, 显然,冯知州记下的信息都是正确的。
但王蝉问及阿黄爱踩的石头, 冯知州沉思了片刻才回答, 言语间也多有迟疑。
狗脚迹拿出, 冯知州更是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先是锁眉回想,须臾后才恍然模样。
冯知州苦笑一下, “阿蝉姑娘心细,我这好记性, 并不是生来便如此。”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爹还经常笑我不如阿姐机灵, 叹阿姐不是个男娃身。”
他将视线看向了装着信封的木匣子, 王蝉也将视线看去, 突然地惊觉。
“那应地——”
“对。”冯知州颔首,“他们错了,那一处地确实为吉地, 他们想要的子息聪慧,不知为何,都应到了我的身上。”
……
那时,冯海棠领着冯天游,脚边跟着老狗阿黄,跟着邻居一道往山下走去。
手上的行囊并不多,锅碗瓢盆和伯伯家搁一处,放在一个大板车上。
天冷得很,似是应景一般,天空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飘雪。
冯海棠把能穿上的,都给穿身上了。
转头瞧了眼弟弟,鼻子耳朵都是红,冻得清鼻涕都流了下来,他也毫不在乎。
抬起袖子囫囵一擦,再用力吸吸鼻子,这会儿抱着阿黄耍,已经又高兴了起来。
“阿黄你好暖和啊,”冯天游拿脑袋鼓捣大黄狗的肚子,蹭了蹭毛,又捏捏狗脚,“你抱着我,我给你抓跳蚤,怎么样?”
大冷的天,跳蚤都冻得跳不动,这时候最容易抓它了。
大黄狗将腿搁在小娃儿的肩上,脑袋凑近,呼哧呼哧着热气,汪呜一声,权当是抱了。
“挨近一点,风好大呢。”瞅着四周无人注意,小男娃扭了个身,拉开大黄狗的耳朵,凑近了说好听话。
“爹,狗爹,快挨着我抱——”
他扁扁嘴,有委屈像。
“阿姐说了,等我再长高一些,你就抱不了我,就和现在驮不动我一样。”
“汪汪汪!”
成成成!
听了一声狗爹,大黄狗高兴得狂摇尾巴。
“做小娃娃真是好,有个狗爹的小娃儿更是好!”
冯海棠翻了个白眼,用力一抖手中的布,将透风破庙窗子遮住,一副没眼瞧的模样。
“驾,驾,吁!”
一阵吆喝声响起,伴随而来还有阵阵车轱辘声。
天冷得很,寒气将地冻得硬实,倒是扬起不多的土。
冯海棠停了动作,顺着声音探头瞧去,烟霭村的众人也看了过去。
便是和狗儿闹腾的冯天游也被吸引了目光,瞧着打头的高头大马,眼里有着惊叹和羡慕。
好大、好威风的马儿。
好几辆的马车过来,冬风将马车帘掀起一角,隐隐能瞧见里头有一只手端着杯盏,轻轻摇晃。
茶汤的热气氤氲,衬得那一只手格外的好看。
指骨分明,白皙中透几分的青筋,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阿吉,去问问这一行的人,缘何举族迁移?”男子的声音好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细听,里头好似还带着两分笑意。
虽是吩咐老仆去问,他话里却并无多少好奇的波澜。
只见眉眼微垂,手中的杯盏一晃再晃,直将里头的热气晃凉。
身下是一张巨大的虎皮。
是一头白虎,也不知道这毛皮是怎样鞣制的,毛皮顺滑,莹亮有光泽,根根分明。
他搁手的地方正是虎头,吊睛白额的大虫,眼睛微微阖着。
扁扁的虎皮,因为这精神炁,莫名有些像是活着的一样,只它暂时闭眼歇着,好似腹肚一饿,那虎眼便会圆瞪,张口便是一啸,獠牙尽显。
那手从车窗里探出,微扣窗户的边沿,似在沉吟,又似在估量。
最后,一指指了和老狗亲昵玩耍的冯天游。
“此子丧母又丧父,伶仃孤苦留在世上也是苦,稚子无辜,何苦受这个罪?”
“罢,九龙山那一处应地的童男,便是他吧。”
声音很轻,带几分怜悯,风一吹好似便散了。
“手法做得好看一点。”
“是,老爷。”
……
青玄宫。
冯知州回忆,“那马车制得好,四马拉一辆车,车子走在灰扑扑的路上,那路好似都添了几分光华。”
“车队里来了个管事,好声询问了我们一番,说话温和有礼,又是送了些干粮,又是送一些炭火和驱寒的药包,惹得叔叔阿爷他们感激得不行。”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等境地,一些零碎的善意便让人感激涕零,恨不得将心肝肺都掏出来,表一表亲近之意。
车队管事是个圆脸的老头,一直带着笑,和气得不行。
一番安慰后,烟霭村的人都感激连连,只须臾的功夫,便合乐得像十几年的乡亲。
“没差没差,你们推着板车,我们驾着马车,风大雪大,不都是在破庙躲风躲雪?我们主人说了,天地宽阔,这啊,是同为夜逢风雪的可怜人。”
破庙躲风的地方,在管事的口里一说,是两方人的缘分。
烟霭村的人相互一瞧,心情更舒畅了。
都说富贵人都眼高,哪呢!
瞧,他们便碰到好的了。
“天可怜见的,还这般小,阿爹竟被猛虎吃了?”管事瞥了眼冯天游,面上有同情不忍之色,连连道可怜。
“以后该怎么生活?靠着阿姐?可我瞧这姐姐也小啊,照顾自己都囫囵。”
话锋一转,他对着烟霭村中的一汉子道。
“万幸阿爷还在,也还有你这个伯伯,以后家里就靠你这个顶梁柱了。”
“得辛苦喽!”他状似感叹,“女娃娃好办,寻个好人家,一副嫁妆便嫁过去了。”
“过日子嘛,谁都不容易,嫁妆薄点厚点,都是心意,心意在,这礼就在。”
“男娃就不行喽,得帮忙着娶媳妇,备一点薄田,不然,回头旁人一看,嗬,家里什么都没有,都得说你这做伯伯的不行,刻薄,没有顾着早死兄弟的孩子!”
冯伯伯尴尬,“都分家了,得——”顾着自家。
“是是,先儿是分家了,可阿爷还在呢,”管事眉头一皱,不是太赞成的模样,一指旁边的老人,道。
“不瞧兄弟面子,还不得顾着点阿爷的面子,一枝绵长下来的血脉,一处枯,一处丰,那可不成。”
说罢,他又多瞧了几眼冯阿爷,叹他年纪颇大,照顾自己已然不易,以后还得牵挂着一个孙孙,果真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送黑发,黑发下头还有个垂髫小儿。
一连串话说下来,架得冯阿伯面有尴尬。
一旁的冯伯娘心思浅一些,撂着一张瓜脸,眉眼间有几分刻薄。
“怎么,老的跟着我们也就算了,天游和海棠也得我们操心?”
冯伯娘一把拉了人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细细的眉毛一挑,瞅着有几分凶样。
“我丑话搁前头了,咱自己还喝着稀的,没道理还得养着别人的娃——咱有自己的娃!”
“我们没能力帮,以后老了,自然也不稀罕他们孝顺,当亲戚走着就是!”
说什么多个孩子,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嗬!
冯伯娘眼一翻,不以为然地嗤笑。
男人不当家,爱大包大揽,没点本事还爱在外头装阔气。
真要打肿脸充胖子,里里外外要操劳的是谁?还不是她这个当伯娘的?
细细算下来,小孩要不要穿衣吃饭?病了要不要瞧大夫?大了要不要操心送哪处学本事?
桩桩件件都是事!
不沾手还成,一沾手,那就撂不下了!
做得好,别人夸几句,做不好,谁都能嘀嘀咕咕、指指点点,说她这做伯娘的有私心,刻薄。
人就不能有私心吗?
她稀罕那些夸吗?
再有,养孩子的事是这么好说的吗?
呸!他们知道啥!
养别人的孩子最要不得了,轻了重了都有说头,出力还讨不着好!
不像自己家的孩子,血缘羁绊,昨儿才骂,今儿又像狗儿一样颠颠跑来,不记仇。
“让海棠养着,也十来岁的姑娘了。”冯伯娘撂话,“是她这做阿姐的责任。”
冯伯伯也愁,“可那管事说的也在理,爹还在,咱撂着啥都不做,那也不成。”
他心里也苦啊,“总归得帮着起一处屋子,两家挨得近一点,彼此有个照应。”
“问题应该也不大,海棠手上应也有些钱,实在不行咱再凑凑,阿弟就这条血脉了,总要顾着一点儿,等天游大些了就好。”
起房子?
说得轻巧,自己的房都没着落呢!
冯伯娘正待说什么,听得后头小马车里有一阵压低了的哭泣声。
一问,原来是管事的小媳妇才没了个孩子。
赶路太急,路上雪大,孩子得了风寒起了热,熬了一夜,人就在怀里没气了。
小媳妇心里苦啊,精神都恍惚了,这几日都抱着个枕头当孩子。
清醒时哭,糊涂时哄枕头。
“阿娘在呢,阿娘在呢,吃了药汤啊,咱就好喽,不苦不苦,娘给你煎蜜果子吃。”
圆脸管事耷拉着眼,瞅了一眼那放了帘子的车马,一脸的心疼样。
“我真是担心她,就怕她也哭坏了身子,回头和孩子一道去了。”
冯伯娘撇撇嘴。
听着嗓音,小媳妇还真是小,这管事好福气,老牛吃嫩草哩!
下一刻,瞅见管事一直瞧着冯天游,眼神巴巴,有怀念也有感伤,更有慈爱。
冯伯娘瞪大了眼睛。
嗬,刚说小媳妇没的那孩子多大了?
她的眼睛来回在两方之间瞅,心中暗暗思量,越想越妥帖。
这一个没了爹娘,一个是爹娘没了娃,两方都有丧亲之痛。
凑在一处,不正好成一家人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管事也有这意愿。
“嗐,久哭伤身,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这罪,这样,等雪停一些,我去乡下地里问问,看看能不能抱一个孩子回来。”
冯伯娘按捺住激动,“抱孩子作甚?”
管事叹气,“当我那早死的孩儿养,大夫给我瞧过,我啊,子息淡得很,得先头那孩子已是万幸,如今没了,今后了怕是没盼头了。”
“抱一个养,当亲骨肉的养,我养他小,他养我老,真心待真心,不怕他没良心。”
“虽然我只是个管事,算是奴仆,但主人家仁厚,别的不说,吃饱穿暖,我还是能给孩子的。”
冯伯娘眼睛殷殷。
别等雪停啊,就这下,现在就成!
她的目光太过殷切,圆脸管事察觉,顺着目光瞧来,再在她以下颌以及努嘴的姿态,转头看了冯天游,眼睛微微瞪大,手好似都抖了抖。
“这、这孩子要给我?能、能行吗?”管事眼里有希冀,又似难以置信。
“行!”冯伯娘打包票。
很快,她便说通了自家汉子,又说通了老爷子。
她以为得费一些唇舌,不想,这事倒简单,只几句话的功夫,老爷子坐一旁的石头上抽了几下旱烟,沉默着点头,算是应了。
冯伯娘意外,毕竟是自家血脉,竟这般容易许出去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
他们一行人举村逃虎患,前途未定,不如跟着别人家走,起码有米有粮,还有个屋子睡。
这么大的马车,这么多的骏马拉车,瞧着便是富贵人家,谁还能骗你个穷人家的小娃娃?
便是管事的养子,那也是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门前七品官。
比地里头扒拉粮食的日子,好过多了!
分别时,冯海棠不舍得了!
“不行,我答应了爹要照顾好弟弟,去哪里都带着他!”
冯海棠护人在身后,旁边,阿黄也龇牙咧嘴,有低低的吼声从喉咙里露出来。
白牙红舌,虽是老狗,气势却足。
管事一瞅马车,那儿,主人家的手探出,轻轻敲击两下,圆脸管事知意,这是要将人一并带走的意思。
童男有了,童女也得有。
丫头年纪瞧着大了些,不过事有两面,也有些好处。
一对童男童女是同胞的姐弟,血脉相连,气运相通,更有利于判断那方地是否为福地。
……
青玄宫。
说起旧事,冯知州目光里有泪水闪动。
“我和阿姐被带走,伯伯伯娘和阿爷他们都说了,我们是去享福的,才上车马不久,我们便晕了过去。”
阿黄是条老狗,管事一行人见过好东西,吃肉都瞧不上。
转眼,老黄狗便被人从车马上丢了出去,嗷呜一声,摔了个腿瘸。
便是那一直哭的管事娘子,冯知州表示,上马车后也没有瞧到,只车厢的角落里搁了个木匣子,瞧着像表演皮影戏一般的小幕布。
幕布上有个抱襁褓的小妇人影子。
还不待凑近了瞧,人便被迷晕了。
再等醒来,已经在九龙山的一处山地。
哑奴掘着土,管事将一棵桔树种下,踩夯土地。
听到动静后,他扭头,圆圆的脸对上姐弟两人惊恐的眼睛,和先前一般和气地笑。
“醒了?”
“也正好,吉时也到了,落棺吧。”
……
青玄宫。
“我也不知道被埋了多久,阿姐一直搂着我,说不怕不怕,她会一直陪着我。”
说着不怕,可他知道阿姐很怕,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脖子处,烫烫的,但在棺里被抱着,他确实没那么怕了。
冯知州不恨这徐斋主命人将自己埋了,他恨的是,因为这,他的阿黄,他的狗爹没了。
“……是阿黄将我们挖出来,它本就伤得厉害,爪子都磨烂磨没了,嘴巴上也都是土,瞧到我和阿姐,一咧嘴,血糊糊又都是泥。”
爬出棺后,冯海棠机灵,立马扯了身上的衣服丢下,又狠心划了自己的胳膊,洒了好些血上去。
虽不知为何埋他们,她却知,万一要是被人知道他们逃了,那些人定会追他们。
一个是骑高马、有着数马拉车的富贵人,一个是双亲俱亡的猎户孤女孤儿。
相碰,那是鸡蛋碰石头。
“阿弟,咱们得躲着。”夜色中,冯海棠的眼睛很亮,“不寻伯伯阿爷了,姐姐养着你。”
冯天游两眼都是泪泡,转眼一瞧,带着哭音。
“阿姐,阿黄哪儿去了?”
冯海棠这才惊觉,在她忙活时,老猎狗阿黄拖着伤腿不见了。
她眼睛晦涩了几分,搂着阿弟,哽咽得不行。
猎户的闺女,怎么会不知那些机灵通人人性的狗儿,它们平常离不开主人,舍不得,当舍得走的时候,便是觉得自己死期要到的时候。
它们舍不得主人难过,走了,便瞧不到它死了,也就不难过了。
“阿黄去找阿爹了,等以后,咱们再等等以后,等吃了好吃的,瞧了好玩的,等耍够了之后,咱们就也去寻他们……”
“可以现在去吗?”小小的冯天游问,扁扁嘴也委屈,“我不喜欢好玩的,也不喜欢好吃的,我就想他们了。”
“现在不行,现在去了,他们瞧了心里会难过,会舍不得。”冯海棠背着人往山下走,像每一回砍了猪草一样,“别怕,阿姐陪你,一直陪你。”
青玄宫。
冯知州:“九龙山在三平府城境内,下头有一处县令之职空悬,我想去那一处为官,查查当年之事,也找找阿黄,便是因此,阿姐生我气了,说我要是不改了心意,她便不认我这阿弟。”
“我知她是忧我,惧我出事。”
“可我也想阿黄了,夜里梦里,我都没见过它——它、它是不是怨我没去寻它?”
给人收尸不易,给狗儿收尸更是难。
王蝉:“糊涂啊大人!”
“啊?”冯知州不解,“阿蝉姑娘这是何意。”
王蝉:“它哪里怨你了?你这么聪明,那是它在给你当祖宗,特特保佑你的!”
冯知州也瞪大了眼睛,“难道说——”
“嗯!”冯知州话还未说完,王蝉便重重点头,给了肯定。
“它应是葬在九龙山那一处应地里,你唤它一声狗爹,这不是玩笑话,是正经认了干亲,过了房爷的。”
“所以,你真是狗儿子,天地都认,比血缘羁绊都亲的!”
狗儿子冯知州:……
这又高兴又别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改个文名看看以后叫《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今天去定封面啦
第65章
雪过天明, 冬日的日头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窗花一剪,光有了各种的形状。
王蝉将信匣子盖上,手一拂而过, 桌上便不见那藏信鱼肚的信封, 雕琢老叟宴客的香筒也不见踪迹。
冯知州惊叹,“这便是袖里乾坤?”
“对。”王蝉应了一声。
想了想,高处那一尊如钟的巨玉,王蝉也一并收走了。
此方巨玉拟着天上的七曜阵, 九州之地藏一钟,炁薄之处,便是阵伤之处。
在损阵破阵的人手中, 这一方巨玉是他们动手的依凭,也是他们的战利品。
王蝉瞧了眼那尊老叟像, 哼了一声, 瞧它不顺眼极了。
老叟老叟, 当真是嗖。
尽干些缺德的事!还道自己仙风道骨呢——
呸!多瞧一眼都晦气!
只见王蝉指尖一弹, 一道灵一闪而过,瞬间, 那被太行真人以老叟像自喻的石像便消弭,如烟又似灰烬, 风一扬便再无痕迹。
王蝉左右环顾,将青玄宫一应的藏书带走, 打算空闲了再细细翻看。
“大人?”王蝉转头瞧了眼冯知州。
只见在她于青玄宫上上下下, 旮旯地里都不放过地搜寻时候, 冯知州立在窗棂边。
斑驳光影下,他手中摩挲着自己方才递去的那方狗脚迹,头微微低着。
光将影子拉长, 莫名地,那背影有几分惆怅寂寥。
“这便是阿黄生前趴着的那方石头?一株很高很高的榆钱树下头寻的?”
冯知州回头,依着模糊的记忆比划。
“我记得——它得有这样大,像一方脸盆,阿姐常说要找石匠啄了,给阿黄作吃饭盆,阿黄护石头护得紧,这才没动。”
“是,啄石养石,它的模样便会变。”王蝉解释,“万物有灵,不论是阿黄,还是石头——”
“阿黄喜欢这方石,这方石也喜欢它,也因为这样,我寻到烟霭村,在榆钱树下发现这方石头时,它的石中炁便是狗爪子的模样。”
“依着石中炁雕琢,便成狗脚模样。”
石历千年万年,氤氲成石中炁场,所以,悬崖处时常有风石,潺潺流水里,石中也多有潮湿水炁,淅淅沥沥。
短短几年,这方石头的炁场混沌成狗脚踪迹,那无缘得见的老猎狗,想来定是灵性逼人。
王蝉也不多说,一拍狗脚迹,瞬间灵起。
平地起了风,冯知州先是抬袖遮风,待瞧了风中那纷纷沓沓的狗脚痕迹时,他一个怔愣,不知不觉,宽大的袖袍搁了下来。
衣袖下,那一双手都在颤抖。
冯知州忍不住往前一步,伸手要去触及。
“阿黄——”是阿黄爪子的模样,他捏过抓过,小时还笑闹地拿狗爪子贴脸。
阿黄很懂事,每一次都将利爪缩起,从不对着他和阿姐。
“——爹。”
后头的那一句爹很轻,带着悲伤,更带着思念。
纷纷沓沓的狗脚撒欢而来,绕着冯知州跑了一圈又一圈。
冯知州目露怀念。
儿时时候,阿黄便是这样缠着自己跑,时不时地,它要将小小的自己颠起。
“跑喽!”
“阿黄好棒,好快呀,爹,爹爹!再快一点儿,哇哇,我要飞起来啦,哇——风—好—大——”
山间的山道上,云雾缭绕。
日升又月落,山里的日子过得平稳又寻常,让人恍惚有种错觉,好似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一般。
小小的男娃儿开心得很,也皮得厉害,坐在高高的猎狗身上半分都不怕,薅住毛,身子往前一倾,怕摔时搂住狗儿的脖子,将脸颊贴近,凑着它的耳朵边快活又肆意。
“哈哈哈哈!我好开心呀。”
“汪汪汪汪!”我也开心呀。
狗的耳朵动了动,呼哧呼哧大喘气,累得不行了,还要将小小的男娃继续驮远。
它豪情万丈。
有狗爹在,哪儿都去得!
冯海棠听到动静,打窗户那儿探头,一跺脚,拎了角落的大扫帚追着就要打人。
“阿弟快下来,你都累着阿黄了!”
“汪汪汪!”不累不累。
“阿姐,阿黄说不累呢!”
“你下来,再不下来我拧你的耳朵!”转过头,炮火又对准了老猎狗,恨铁不成钢。
“阿黄你也是!他小娃娃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叫你一声狗爹,迷魂汤都还没有灌,你就昏头昏脑,摸不清南北了?”
她气急败坏,最后扯着嗓子用力一喊。
“还不停下,你都吐舌头了!”
……
青玄宫。
纷纷沓沓的狗脚痕迹跑来,掀起阵阵风浪。
风将冯天游的衣袍掀动,纷飞四扬,隐隐有狗儿的叫声传来。
“汪汪汪,汪呜——”
来呀天游,我驮你去玩。
记忆中,狗儿的叫声起,紧着便是快活玩耍的记忆,冯知州再控制不住,一蹲蹲地上,将四周的风拢进怀中,声音里满是哽咽,几欲泣不成声。
“不行呢阿黄——”
“姐姐说得对,我长大了,你驮着我会伤着。”
风渐渐歇了,落入那方狗脚迹石中。
石头落在地上,冰冷冷一个。
再是雕刻得像狗脚,终究不是那一个软绵绵又热乎乎的狗脚垫子。
让人明白,那唤做阿黄的猎狗再也不在。
狗脚撒欢,如梦一场。
过了许久,冯知州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将眼里的水光收敛。
他朝王蝉瞧去时,一双眼红红,鼻子都红红。
就见小姑娘也红着眼睛,偏偏她生了个双狗儿眼,眼泪要落不落,在眼里积蓄成薄薄一层,水汪汪的,瞧过去格外可怜巴巴。
半分也无高人风范。
“惭愧惭愧,让阿蝉姑娘见笑了。”冯知州背身擦泪。
王蝉摇头,偷偷将自己涌起的泪意也憋回。
“大人至情至信,和阿黄间的情谊更是让人感动。”
王蝉想了想,继续道。
“大人要是无事,今儿夜里,我同大人去一趟九龙山吧,我们去看看阿黄。”
修行之人信缘,王蝉从烟霭村得了一方石,更是养成了自己的第一方石。
依着那方石,她寻到了迷失在鬼蜮的王伯元。
冥冥之中,是阿黄成全了她和王伯元的父女情分。
而她,也欠阿黄一份情。
王蝉振作。
今夜,她便把阿黄的狗儿子送过去,让狗爹狗儿子团圆!
……
“今晚?”冯知州面有诧异之色。
九龙山远在三平府城境内,相去数百里,竟是今晚便能去?
转念,冯知州想起方才上山时,王蝉往自己身上绘的灵符,崎岖的山路如履平地,瞬间,他放下了心来。
神仙之人,岂能以寻常之理断之。
冯知州肃了肃容,长长作揖,“姑娘大恩,在下都不知该如何相报了。”
他叹了一声,“在常人眼中,阿黄只是一条老狗,但在我心中,它是我至亲至爱之人,没有它,便没有今日的我,我和阿姐都亏欠着它。”
这些年,冯天游一直以为阿黄抛尸荒野,心中难受又牵挂,一直想着再回九龙山,再回烟霭村。
想着阿黄那般有灵性,会不会又跑回烟霭村的家中?
但人一旦走出去了,越走越远,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求学、生存、赶考……为官。
没有爹娘的孩子,和阿姐相依为命,他苦,阿姐只有更苦。
只有咬着牙一直往前走,快点,再快点。
回头再瞧,回乡的路竟是那样的远,曾经以为寻常的日子,竟再也寻不回。
“大人言重了,这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事。”王蝉摆手,示意不打紧。
她又宽慰道,“大人莫忧,阿黄定是在那一处应地里,应是救了你出来后,应地无人落葬,桔树没有了运的氤氲,匆匆一种的桔子树不得活,那些人便放弃了。”
“阿黄是条通灵性的狗,它一定是知道那地儿好,趁着人没注意,它自己寿数又将终,这才给自己寻了那一处落葬之地。”
“它在下头给你好好做狗祖宗,特特保佑你呢。”
冯知州也宽慰,尸骨有处安葬,没有被老鸹野兽啄食,他心中一直压的事都轻松了许多。
狗祖宗?
冯知州仔细一想,都叹此事奇妙。
可不是狗祖宗么。
一桩恶事,兜兜转转,当年阿黄竟是替他出了气,让那人打的算盘都落了空!
……
时间在沙漏滴答声中悄然流失。
药效渐渐消退,大牛几人也逐渐清醒。
一开始,大家伙瞧瞧屋子,再看看盖在身上的被褥——
床铺软绵绵,被子暖和,从没有这样暖和过。
“我这是死了吗?”大牛傻眼,转眼瞧了下四周,原先有些忐忑不安,待看到一众小伙伴都在,也就放下心来。
“死了的滋味——”他眼睛一眯,挠挠头,笑得乐呵呵又傻乎乎,“还不错!”
“阿娘?阿爹?”
小花和小念一样,都挂念着阿爹阿娘,听了大牛一声死,她便要四处去寻自己死去的阿爹阿娘。
就怕自己长大了些,爹娘认不得自己模样,眼下更不知来接她。
果然没来接——
她扁扁嘴,想哭。
“没死没死。”阿霖一把将人都拉了回来。
对上大牛小花几人略显失望的目光,他顿了顿,也没说什么。
日子过得苦,觉得活着不好,也不是什么罪过。
阿霖将事情说了说,更有小念在一旁绘声绘色,说到激动的地方,她手舞足蹈,转头对上几个小伙伴稀奇又有些不相信的眼睛,连连点头。
“真的!要不是有阿蝉姐姐,我们都得死了。”
“死哪里轻松了?吓人的咧!那长长像蛇一样的怪物要吃我们的脑子,还想窝在我们身体里头装做是我们,多可怕,这一身肉像衣裳一样,你你你,还有你你你,她今儿想穿哪件就穿哪件,不喜欢了就丢了!”
被小念点过的人,个个都缩了脖子。
转瞬,他们又被小念和阿霖的风石以及砍刀吸引。
“有风,真有风!”
“哇哇,好锋利好锋利!阿霖,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大侠的刀吧,寒铁炼制,吹毛断发……不不,大侠的刀都不如我们好哩!”
大家稀罕得紧,耍了这个,又耍那个。
下山时,个个都盯着王蝉瞧。
王蝉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暗暗掐了道灵成水镜在掌间。
见自己没有花脸,她这才转头朝这一些人瞧去。
“你们都瞧着我做甚?”
“阿蝉姐姐,你真是小神仙呀。”有人挨近王蝉。
大概是得了阿霖和小念的叮嘱,她特特瞧了眼走在前头的冯知州,压低了声音悄声问。
“嘘——”王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眉眼弯弯,“铜板买什么了?别舍不得,该花就花。”
“我拿铜板买了双鞋,好暖和呢。”那人得了肯定,欢喜得不行,翘了翘脚,示意王蝉瞧。
说着这话,她还一脸的庆幸,庆幸山里走一遭,鞋子没有丢,值二十八铜板呢,大家伙买好吃的,她都没舍得买,她就不想再冻脚了,冷到心窝窝都疼。
“要是丢了,我得咬死那怪东西!”说完,她咬了咬牙,鼓了鼓气,真一副能冲上去咬人的模样。
小念扭头刮脸,“羞羞,那时候我瞧得真真的,那怪东西才张嘴扑来,小雅姐姐你就厥过去了,吓的。”
小雅不服气,“我、我那是鞋还没丢,丢了我就不一样了,要真鞋子丢了,我保准咬它!”
王蝉听得又好笑又心酸,开始和稀泥。
“对对,都说气大能压惧,你一气,说不得真能咬下那怪东西,吃不着亏。”
“我我,”又一个挤了过来,要和王蝉说话。
“我一气儿吃了三个大肉包,噎得打嗝了,阿霖和小念数落我,说我是饿死鬼投胎,也不知道悠着点,我都高兴得很。”
大牛摸摸肚子,嘿嘿笑得满足,“不用饿肚子的感觉真好。”
王蝉:“嗯,以后不会再饿肚子了。”
……
说着话,王蝉摸了摸袖口。
方才,她进了青玄宫偏殿的一处屋子,屋子不大,瞧着像不重要的人居住。
周围的屋舍也是如此,较之他处,这屋子狭窄、低矮。
每一间的屋子里都有暗卫的一应行头。
王蝉在那一间屋子里寻到了一包裹,里头除了话本子,是一行囊的金叶子。
翻开话本子,一枚青钱柳的叶子仍然青翠。
上头残留着灵,王蝉认得,这是她落下的。
离了吴府那一日,王蝉和吴富贵几人带着王伯元去药堂瞧大夫,离开时,囊中羞涩,王蝉借了吴富贵的钱当药钱。
愁钱想钱,那时,她以指尖为笔,于迎面落下的青钱柳叶子上勾了道炁。
灵起,叶子成金。
王蝉瞧着这叶子,又看了眼话本子。
只见有一些页面上,有人写了蝉字,似是无意而为,发现时想要涂鸦去,才落下一点墨渍,便又不舍。
这叶子,当初随手一扔,缘何会在此处?
狗腿子——
他当真是宋毓之?
王蝉惆怅得很,像丢了一大袋的金子。
当初,她就应该掀了那面具的!
……
一方地一方景,建兴府城的雾灵山上下了场大雪后,雪过天霁,天空一片晴朗。
更因为雪厚,皑皑白雪覆了山的一层。
王蝉指尖一点灵,下山的几人只觉得身轻似燕,各个哇哇闹着笑着,从雪上一滑而过。
而云京,天空晦暗,像是淤着一层泥,湿漉漉的,让人心中不得劲得很。
勇毅侯府上下更是噤若寒蝉。
下人也有下人的智慧,尤其能揣摩人心,瞧着主人家心情不好,不说走路声了,便是洞里的耗子,能捂上嘴都给它捂上嘴。
勇毅侯府安静得很。
天空下起了雨夹雪,又阴又寒,主院那儿传来老太太闷沉的咳嗽声。
伴随其中,还有老嬷嬷担心的声音。
“老太太莫要再想了,大夫都说了,您这病是忧思懊悔太重,这才汤药一剂剂地下去,半分也无功效。”
杯盏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有人在奉药,盏盖在一下下撩拨,将热气散去。
裴老夫人一把将药推开,“我哪还有什么心情喝药?吃不下,拿走吧。”
只几日的功夫,她鬓角都长了白丝,面上添一道灰白。
“可捎信给侯爷了?”问着话,裴老夫人捏了捏手,一贯慈爱示人的眼睛阴了阴。
十二条宝船的财宝啊,她到底不甘心。
“让他捞!自个儿丢的财宝,就让他自个儿给我捞回来!不捞回来,我看他也别回京了!”
“捎、捎了。”嬷嬷也无奈。
“夜枫传消息回来说了,沉船了,侯爷心里也难受得紧,这会儿病得厉害,这都快过年了,老夫人您看——”是不是先回来过年,万事等年过了再说。
“没用的东西!”
嬷嬷后头的话还未说完,听一声侯爷病得厉害,做母亲的裴老夫人反倒气怒更甚。
她“腾地”一下站起,瞧了一眼搁一旁的汤药,想着儿子竟有脸在养病,手一拂将瓷碗摔了一地。
“一个男儿家、一个男儿家!”裴老夫人抖手,心口起伏,当真气得不轻,喘了片刻,这才又继续道。
“府里顶事的主人,堂堂勇毅侯府当家侯爷,丢了财宝不说,还有脸生病!嗬,好个金贵的身子。”
怒着怒着,裴老夫人便是连裴老侯爷都怒恨上了。
要不是他家底薄,府上开销多,她何苦这样愁这些铜黄之物?
一愁愁这么些年!
连老了都在发愁,别人只要乐呵呵做老封君,她呢,临着年节了,还愁着数百里外的沉船。
“夫人,谁又惹着你生气了?”老侯爷提着鸟笼,逗着里头的八哥,大刀阔斧地抬脚而来。
“啾啾,”他撅嘴逗鸟,又瞧屋子里的裴老夫人,“来,给夫人请个安,说夫人好。”
“滚滚滚!”一个杯盏丢了出来,擦着裴老侯爷的耳边砸在了地上,“啪叽”一声碎了一地。
裴老侯爷怒了怒,待瞧到里头的人时,又莫名心一软,也不气了,搁了八哥鸟给旁边的下人,提了下摆进屋,小意又温柔。
“这是谁又惹着我们夫人了?你给我说,我提刀冲上门去!”
说着,他还眉毛倒竖,扮上了凶脸。
裴老夫人嗔了一眼,却颇为受用。
“去,都多大年纪了,还喊打喊杀的,白白叫人瞧了笑话。”
一旁的嬷嬷放了心。
没一会儿,这一处又和乐融融。
一个小厮背着一竹筐的炭,打主院外头走过,站在一丛青竹旁听了片刻。
“呸,丢财丢得好,没了良心的人,让他当大官已经是老天没长眼了,哪能让他再发大财?”
不开眼一回,总不能回回都不开眼吧!
半瞎可以,瞎两眼就不好了。
他骂骂咧咧了两句,转头又瞧了一眼,实在是受不得裴老侯爷的腻歪劲,背篓一提,抬脚往别院走去。
“公子,我回来了。”
说是别院,却是勇毅侯府最偏的一处院子,早年时候是下人院,有一个丫鬟不知为何投了井,在井里烂了涨了,才被人发现。
自那以后,这一处院子总有些异常的动静,人人心惶惶。
裴老夫人皱眉,不想让人过多的谈论,便将这处下人院封了。
直到在乡下的宋仲珩带着小厮观言投奔,这才又开了这处院子。
因为荒废,院子少人打理,长了好一些的野草。
宋仲珩带着小厮投奔时,是夏日时候,蒲公英草开得正茂盛。
瞧着一院子的蒲公英草,裴老侯爷先皱了眉,声音冷淡。
“乡间路边至贱之草,路边谁都能踩——”
“莫要以为老夫我收留了你,便是认了你这条血脉,几十年前我便说过了,你这一脉姓宋,我姓裴,从此做两家人。”
“你好生读书,待行了冠礼,我给你一些银两,你就离我了裴府,从此,你是辉煌腾达也好,穷途潦倒也罢,和我裴用宝无一分瓜葛。”
他一摔袖,像是慢一些便会沾上什么肮脏东西一样。
“你好自为之,还有,这院子,换个匾额,以后便唤做华花郎院。”
观言抬头看了眼匾额,原木色的匾额上黑墨写着华花郎三字,他瞧一回痛一回。
是先前的公子写的。
华花郎,蒲公英草,裴老侯爷是在说公子人如草,命贱!
公子恨啊,但他身子骨不好,一路往云京走更是遭了不少罪,裴老侯爷绝情的话一说,更是让他当夜便吐了血,伤了心脉。
到最后将养无用,一次外人不知的夜里狂风大作,于风雨凄厉中咽了气。
观言不管如今公子身子里是哪种存在。
妖魔也好,神鬼也罢,他都不在乎。
公子也不在乎。
公子生前喃喃,恨自己身弱寿数不多,便是入地狱也罢,行尸走肉也好,只要让他这幅皮囊、让他的那一双眼,真真切切地瞧到,裴家败去的那一日便好。
舍了这身皮囊,他甘愿。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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