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钱秀珍精神一振, 朝王蝉瞧去时,眼里有希冀的光。
冬风将她潦草似枯草团的发吹乱,整个人疲惫又衰老, 如今, 被这眼一映衬,如死水注入了活水,倒是添了几分精神。
石头一分为二,拳头的大小, 上头有梅花印章的花样,细看,却又如狗脚一般。
正是被王蝉唤为狗脚迹的那方石。
“马伯伯唤做什么名字?”王蝉问。
“名字?哦, 名字。”钱秀珍回神。
对对,便是神婆招魂也得有名字和生辰八字, 没名字可不成……钱秀珍胡思乱想, 紧着脸又是一变, 连忙呸呸两声去晦气。
她家老马福大命大, 一定没死!
“马二一,老马唤做马二一, 二一添做五的二一。”
说着话,怕王蝉不明所以, 钱秀珍还做了个拨拉算盘的动作。
“马二一。”这名字倒是好写。
王蝉引了灵在指间,细细在半空中写下【马二一】三个大字。
顿了顿, 掌心一拂, 往石头狗脚迹中一推。
瞬间, 平地卷起了一阵风,风来得急又卷,将那方石头围绕, 更有狗脚的虚影在其中纷沓,落雪洋洋洒洒而来,美轮美奂,只片刻,地上便添上了一层雪。
狗脚踏过留痕,然而,那痕迹却又被飘雪掩上,叫人瞧不分明是否有印。
……
仙家手段,仙家手段!
钱秀珍屏住呼吸,都不敢大吭声了,好一会儿,见王蝉皱着眉没有说话,她心一沉,如坠千金。
“老马、老马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话还未说出口,钱秀珍便觉得头嗡嗡嗡地厉害,嘴唇打哆嗦,脚下也发软。
王蝉皱眉,也盯着狗脚迹瞧。
马二一的情况怪得很,似死又似生,且到了后头,狗脚只落下半爪,也许再过半日,又或许再过两日,他不是太明朗的生死便当真死去。
那时就一切都迟了。
“寻踪觅迹!”王蝉又打了一道灵到狗脚迹中。
只一刹那,氤氲的石中炁中,狗脚撒欢似的往前,动如脱兔,快似流星,狗脚在虚空之中纷乱地跑,好似真有一只狗儿正四处而嗅。
钱秀珍顿住了要哭的脸,瞪圆了眼睛去瞧,周围还一些瞧热闹的人没散去,瞧到这一幕,更是惊叹连连。
“天呐,我今儿这是瞧到了什么?石头里跑出了狗爪子,神奇,太神奇了!”
“嗐,这有啥,前些日子我才听说了,咱们下头的一处县城有个老道,疯疯癫癫的,冲撞了一队的迎亲队伍,拦着人队伍前不让过,非说这桩亲不是良缘,还说什么新娘子是假的。”
说这话的人嗤笑,“怎么就是假的了?人爹娘十几年养大,还认不得自己亲闺女的模样了?再像不过,也没个双生姊妹。”
有人附和,“大好的成亲日子,说这样的话不是讨打么!”
说热闹事的人点头,“对对,就是讨打。这不,新郎官气得不行,骑着马要去撵人,你道怎么样?”
说话的人神神秘秘一瞥周围,吊起了大家伙儿的好奇。
“怎样怎样,陈老汉快说!”大家心急,更有人知道此人,当下便嘘声,“我认得你,卖糕儿的陈二岭,你要不说,我们就去你摊子上吃白食了,再斟壶茶听你讲,更痛快!”
“去去去,吃糕得付钱!”
那人笑骂一声,也不卖关子了,得了些目光在身上满足得很,一捻胡子,将后头的话说了。
“疯道人哈哈一指人,口中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马都成了只白毛鸡,扑棱扑棱翅膀,跌得新郎官好一大跤,都见血了,吉日见血不吉,这婚事啊,自然推迟了。”
“新郎官摔了,一众亲朋好友谁能忍,各个都去追,那疯道人更是厉害,指着自己的鞋又喊几声变变变,一双破履就成了两只雀,他踩着雀飞到天上,一会儿就不见踪迹,奇吧!”
众人惊呼,直道稀罕得紧。
瞅着狗脚肆掠跑过,大家伙儿都不甘示弱,纷纷将自己听来的一些奇事说了说。
最后,听了一些风声的人道。
“这才到哪,前儿十五,我去观里上香,听着个消息,你们道是啥?”
“啥?快说快说。”
人一指天上,“咱们这天上罩着一口钟,妖邪难侵,但人也难成仙,这屏障啊,快破喽。”
“所以所以呢?”
“这都不懂!等这屏障当真破去,以后的邪门事更多,成仙的能人异士也多,我瞧这小姑娘手中拿着石,想来应是风水一门中的养石人。”
有对奇闻轶事感兴趣的,自然知道养石一门,当下便和大家说开了。
再看王蝉,明白其中奥义,大家伙儿仍然惊叹。
养石养石,养石一门不算冷僻,可这般年纪轻轻便一脚踏入修行之列的,可算是英才,再瞧这纷沓寻觅人的狗脚迹,想必养石有所成。
让人羡慕极了。
“走走走,回头咱们也去拜一处山门,学着仙法去。”这是激动的。
也有人现实,听着这话,白眼一翻翻到天。
“得了,还是莫想这些虚无缥缈的成仙事了,人啊,脚踩大地、头顶青天才成人,咱们先把人做好,踏踏实实,以后再近山方可成仙……你如今人都做得稀里糊涂,想什么仙呀。”
……
“汪唔——”狗儿呜咽的声音传来,带几分邀功,声音缥缈似无。
王蝉眼睛一亮,“寻到了,就在不远。”
钱秀珍一下便也撑起了身子,探着头瞧,“哪呢,老马在哪呢?”
“龙虎团圆将,速急现令光,风成索,现!”王蝉又掐一诀,指尖风如索又似光。
只见一指往前,风炁跟随着狗脚的踪迹袭去。
只片刻的功夫,风便索着的一团东西回来,轻轻落地上,王蝉收了诀,指尖那道光亮的风炁也散去。
“这是什么!”大家伙儿又惊又好奇,往后退了两步,探着头往里头瞧。
盘旋的风散后,也将里头的东西现出模样。
“嘿,这不是刚刚赵管事买的那只羊羔吗?”
有一早便瞧热闹还未走的,眼一眯,当下便认出了羊羔。
无他,五十五两银的羊羔,想不记住都难。
说曹操曹操到,路的另一头颠颠跑来一个穿灰鼠皮袄的管事。
只见他头戴同色毡帽,一边跑一边按住帽子不让它飞了,一边手指前头,气喘吁吁模样。
“羊、我的羊!”
他跑到羊羔面前,拿着绳子一把将羊羔的脖子扣住,这才放下心来。
“嗬,你们是不知道,我还在前头买果子,刚刚就来了好大一股邪风,卷着我买的这头羊便走——”赵管事稀奇。
“我能放手吗?必须不能,这要是丢了,不是丢羊,是活活丢了五十五两银,回去后啊,府里的主子非得把我卖了补数不成!”
怕大家伙儿和他抢,毕竟是大街上成无主的羊,谁都能牵走,赵管事嘴皮子一撩,紧着先下口,将事儿说了一通,转过头,见大家都盯着羊瞧,他有些莫名,也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真是我的羊。”
“赵管事,您还是先不急着牵这羊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那邪风我们瞧了,是这养石人小姑娘招来的,你是不知道,这羊、这羊指不定是老马呢!”
“谁?”赵管事傻眼。
他只听过指鹿为马,今儿倒头一次听说指羊为马的。
“老马,马二一!喏,这处活禽摊的老板,人丢了两日一夜了。”
赵管事觉得荒诞,“说马就算了,还说了人?你们莫不是失心疯不成?”
他不信,摇头去扯羊绳子,“走了走了,不和你们啰嗦,一个个的眼睛都不行,这怎么会是人,分明是羊!”
还是生得还颇为工整的羊!
赵管事喜欢这只羊,左边右边一般大,仔细一瞧,两只长睫毛的羊眼睛都一般大,这会儿正瞧着前头,簌簌掉眼泪呢。
掉眼泪?
赵管事僵了僵。
“这、这——”他一指羊,荒诞又傻眼,眉毛又是拧巴又是乱飞,颇有些逗趣,“这羊居然会掉眼泪!”
乖乖,羊也会掉眼泪?
另一边,钱秀珍瞪大了眼睛,捂了嘴,难以置信又想要相信。
她瞧了王蝉一眼。
王蝉冲她点了点头,对狗脚迹寻来的马二一成了羊,心中也是稀奇,视线绕着人多瞧了两眼。
“眼下还不知马伯伯遭了何事,不过,寻着人名和气息追踪,这应是马伯伯没错。”
狗脚迹日日被王蝉温养,更是通灵,除了断生死,还可寻人,要是再养上几年,兴许石中炁中真会有狗儿的身影。
钱秀珍踉跄了两脚,紧着一扑扑过来,眼睛希冀地瞧着羊羔,颤抖着唇,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了一声。
“老马?”
羊羔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扭头要去咬套着自己脖子处的绳子。
“老马哎!”钱秀珍一扑将羊羔抱住,又慌又急又无措,上下摸索,跟着一道掉眼泪。
“老马你咋成这样了?怎么办怎么办?对对,卖了你的是牛旺,是牛旺!找他找他,我去找他!”
提一声牛旺,钱秀珍勉强守住心神,抱着羊羔往四周瞧了瞧。
最后,她的目光索住了在人群后头的牛旺,“嗷的”一声叫,两眼通红地朝人扑去。
冤家,这就是冤家!
“避一避,大家都避一避。”人群哗然。
这会儿,谁也没有拦着钱秀珍,更是为她行了个方便,毕竟,不止钱秀珍急,大家伙儿也好奇,这马二一怎么成羊了?
还有,羊羔真是他?
更有些人恍然,先是道不会吧,紧着又皱眉。
“怎么了这是?”旁人不解。
“你们说,这牛旺养的牲畜这般鲜,吃过的人都道神仙肉也不过如此,会不会、会不会都是和这老马一样,不是牲畜鲜,是、是人鲜!”
说到后头,那人腿都打哆嗦了,瞧着笼子里剩余的牲畜,眼里有探究更有怀疑。
万幸万幸,这牲畜贵得很,他家贫,没舍得买。
“不会吧。”旁人一听,跟着悚然。
那厢,牛旺本在做生意,正和买家皱眉说着一只花斑水鸭的价格,见到王蝉搀扶钱秀珍,又一道说着话,半点儿没有在意。
妇孺妇孺,能成何事?
等到风卷着羊羔回来时,他这才回了神,眼里闪过一道惊惶和慌张,想要再跑,却跑不掉了。
无他,好一些人都盯着他瞧,毕竟他也是事主。
莫慌莫慌。
牛旺安慰自己,这哪是老马,分明是一只羊羔嘛,怎么瞧都是羊羔。
要当真是老马,让那小姑娘将羔羊再变成人的模样啊。
抓贼还捉脏呢!
“神经!你个臭婆娘又发什么神经!夫婿没了你尽找我作甚,又不是我勾了他去!”
牛旺个子矮,但男子就是比女子力气大,天生的。
在钱秀珍拼命嗷叫抓来时,他皱着眉头不耐抵抗,虽颇为狼狈,却也占了上风。
牛旺特特说了些花头话,就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点,市井里的人都知道,那点儿风花雪月的事,大家伙儿的谈兴最浓了。
但是,这会儿,大家被这人变畜生的诡事吸引,谁也没有搭理他话里的心机,更没有接茬。
“牛旺,你要说这不是老马,那你说说,这羊羔为何会哭?”众人嚷嚷,义愤填膺,“我们可是瞧得真真的,这替老马媳妇寻老马的小姑娘,人可是有真本事的。”
“对对,我瞧得真真,石头一拍,里头就有狗爪子的虚影出来,刚有人说了,这是养石人,是方术士,以后要成神仙的人物,对吧小姑娘。”
说这话的婶子性子爽朗,还回头搭上王蝉。
王蝉:……
她颇为艰难地点了头,“对。”
不想考状元的秀才公不是好秀才,同理,不想当神仙的方术士也没志气。
爹不孬,她王蝉自然不能孬!
“小高人怎么称呼?”冯婶子好奇。
“我叫王蝉,婶子唤我一声阿蝉就行。”王蝉应了几句话,倒也忙得很。
有好奇她的,也有说自己家里好像有些不太平,要是得空了,还请她上门瞧一瞧。
当然,都乡里乡亲的,还希望小神仙小高人优惠一些。
王蝉:……
“走走走,你个铁公鸡,这种事儿也有的讨价还价。”方才便话多的冯婶子老妈子一样挤开了人,将手中的菜篮子往王蝉手中一塞。
她瞧着王蝉,目露希冀。
“拿着拿着,婶子我不劳烦阿蝉小神仙跑一回,你就给我瞧瞧,我前儿新买的一对丁香耳环,纯金的,这另一枚丢哪里了,闹心!”
“这啊,算谢礼。”
王蝉:……
她瞧瞧手中的菜篮子。
别说,还真挺丰富的,有荤有素,还有几个馍馍。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了酒糟肉,将馍烤烤火或是过过油,肉搁里头,到时肉咸香有酒气,馍外脆里嫩,咬下一口别提多好吃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蝉示意人将手伸出,在她手间写了道符。
最后一点符窍,低声念道。
“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通天达地,出入幽冥……寻!”
“好了,”王蝉示意人将手握好,等回了家,松开手心,到时她自是知道那另一枚金耳钉在何处,土地神会指点。
“这就行了?”递出菜篮子的婶子惊奇。
王蝉点头,“婶子去试试,不成再寻我。”
妇人咬了咬唇,探头又瞧了一眼那一处的热闹,恨恨一跺脚。
好一通热闹呢!
到底,她更牵挂自己值钱的金耳钉,捏着手就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左右她家离得不远,快快些走,等寻到金耳钉了再来瞧这一趟的热闹。
这会儿杵在这,她一样焦心啊!
……
另一边,听得一句羊掉眼泪的控诉,牛旺心下一松。
他大咧地站好,斜眼瞧了下羊羔,不以为意又嗤笑。
“羊掉眼泪怎么了?”
“掉眼泪哪是人独有的?你们这些没见识的,都说羔羊跪乳,乌鸦反哺,这活禽也是通人性的。”
“别的不说,你们没瞧到那老牛和狗儿吗?人牵着牛去卖,牛眼掉泪,说不得人话却又好像什么事儿都知道,狗儿护家护主,还会在村口守人,多年不见亦认得旧主……桩桩件件,乡间常见得很,羊掉眼泪有什么稀奇的。”
他这话一出,好些人也跟着点头。
是极是极,牲畜也是懂情的。
羊掉眼泪,说不得真是巧合了。
大家伙儿都不敢想,要是人当真能变成牲畜被卖,宰了吃了,得一句肉鲜,这事多吓人。
简直是骇人听闻!
“是老马!一定是老马!”钱秀珍眼睛红得不行,“要真是你家的羊,它瞅着我哭作甚?”
“这——”人群的人又摇摆,“这话倒又有理。”
穿着灰鼠袄子的赵管事脸白,人群中,穿着不错衣裳,做管事模样的人也没差,大哥见二哥一样,彼此间面面相觑。
之前,主家阔气,可没少买牛旺家的活禽吃。
便是他们这些管事,主人吃肉他们喝汤,也讨了些许赏。
那肉,当真是鲜,鲜得不像话啊!
这要当真是活人变的——
“不会不会,怎么会是人呢?”赵管事尴尬一笑,说着不是,眼睛却颤动,这是怕。
“对对,瞧过去就是羊的模样嘛。”管事们自欺欺人。
钱秀珍急得不行,听得大家不信,更急,回头瞧到王蝉,立马丢了牛旺,一扑扑到王蝉那儿,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阿蝉呐,你有没有法子让你马伯伯变回原样?行的吧,一定行的吧。”
她语无伦次,手脚胡乱比划,“石头,那石头再拿出来试试。”
王蝉一时有些为难。
“阿秀伯娘先不急。”她一把将软脚又心急下跪求人的钱秀珍扶住,瞧了一眼她家摊子前的大锅,语带迟疑。
“倒是有一法子,不过这法子有些凶,一有不慎,说不得会伤到马伯伯。”
钱秀珍转头瞧羊羔,面上都是凄惶。
“便是死,也得做一个人啊,被人宰了吃了算什么回事,再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了。”
她颤抖着手去摸羊羔。
“是吧老马,你、你也给个消息啊,咱就求阿蝉施法,是活,上天垂怜,是死,命数如此——怨不得别人,更怪不到阿蝉。”
“怨我们心坏了,竟眼红了别人家的财,想去瞧牛旺的劳什子秘法,这才有这一出难……怪我们,怪我们自己啊。”
王蝉瞧去,钱秀珍哭时,羊羔也簌簌掉眼泪,掉得更凶了。
瞅着自己的蹄子,它还要张嘴去咬,想将身上这牲畜皮咬去。
“阿蝉,老马就拜托你了。”钱秀珍一抹脸,下了决心,“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感激你。”
王蝉:“好,伯娘莫忧,我定尽力。”
……
“会怎么做呢?”围在这一处的人,没一个舍得离开。
更有人瞧这处热闹,不明所以,却追逐热闹,垫脚昂脖也要瞧个分明。
便是牛旺,这会儿他心怀着不安和忐忑,被人隐隐围在了前头,视野最好,却没有了空隙逃跑。
“别不惜福,你这位置多好,没瞧着后头的人还在挤着瞧么。”有人见牛旺频频回头,忍不住数落了几句,“清者自清,要真不是老马,大家伙儿给你做主!”
“对对,给你做主。”
牛旺:……
稀罕!
“开始了开始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响起,不约而同,大家伙儿的视线都被攥去。
只见王蝉用了钱秀珍和老马摊前的那一口大锅。
木柴堆叠在灶下,小姑娘也不用火折子,掌心拂过,“腾的”一下,明亮的火光蹿起,舔着上头的大铁锅。
“火火,哪来的火?瞧到没,你们瞧到没!小神仙不用火折子也能点火!”
“闭嘴,哪来的土包子。”刚羔羊都能卷回来,一点儿火有甚好稀奇的!
话虽如此,各个瞧着前头都屏住了呼吸。
火愈燃愈旺,一锅水也成了滚水,王蝉一个掐诀,小羊羔被架在了铁锅之上,一道去假存真符打入,沸腾的水炁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是老马平日里宰牲畜时残留的怨煞,一遭得了灵便化形,如生了啮齿一样将上头的羔羊扑啄。
“人、人——瞧到没,羊变了人了!”周围围的人惊骇。
饶是有心理准备,瞧到这一幕还是吓得不行,手指着铁锅上头惊叫。
“闭嘴,怂就别瞧!”也有好这奇诡异事的,喝了人一声不够,还将人的嘴巴堵了,自己探头猛瞧。
果真是人形,只见蹄子变成了人的四肢,紧着是腹肚和背,最后才是人头。
人头出现时,王蝉眼疾手快,指尖附灵,于半空中急急又绘一道往生符咒。
得了灵而熏腾成炁的牲畜残灵被安抚,沸腾如鬼手啮齿憧憧的群魔熄去——
不知何时,飘雪愈落愈厚,洋洋洒洒而下,一阵风起,雪微微盘旋而来,卷着这些灵往虚空而去。
王蝉定神瞧了片刻,心中又添道明悟。
人填肚而宰牲畜,不行虐杀之事,残灵的怨炁便不丰,雪为天地洁物,残灵随着雪而入虚空,再积阴德,总有再为人的时候。
“好了。”
热汤倏忽冷却,铁锅下的柴火也熄灭了去,王蝉控一道风炁,将人轻轻往地上一放。
“老马,老马哎!”钱秀珍喜极而泣,又想碰马二一,又不敢碰马二一,面上都是关切。
“有没有哪不舒服?啊,能说话不?”
马二一虚得很,“我没事。”
大家伙儿这会儿神游四方,稀奇得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掐自己的脸,会痛会痛,不是梦!
“老马,既然没事了,就和大家伙儿说说,这都咋回事啊?你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成一头羊了?是不是牛旺?和他有干系吗?”
问着这话,大家朝牛旺看去,心中都明悟。
老马没事,牛旺得有事了。
牛旺被瞧得抖腿,仍然嘴硬。
“关、关我何事,邪法,一定是瞧我生意好,特特做的邪法,你说,你究竟给人家多少银子了,才、才串通得高人和你演这出戏?”
“嗐!反正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牛旺本想冲王蝉喊去,对上她那双眼,莫名觉得格外的黑,黑得像寒潭,顿时不敢造次了,话尽数冲着老马夫妻俩去。
怕言语不够,他一踹将自己卖剩下的活鸭活鹅笼子踢来,嚷嚷道。
“城里哪个人丢了?你让她再把鹅鸭变人啊,我牛旺做这生意好些日子了,要当真是人,府城里得丢了好些个人!你见府衙有人报官了么,没有吧。”
王蝉跟着瞧了眼笼子,也不解,这些牲畜又不像方才的老马,有似活似死的炁。
“不是人,是好些个死人!”马二一瞧着牛旺,眼里又惧又恨。
“我这双眼瞧得真真的,你捡了好些个尸体,个个吓人得很,这儿的脑壳空空的,头发也没了大半,你把尸体往那池子里一丢,紧着尸体就化去,变成了野鸭野鹅……大一些的是羊。”
马二一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那尸体骇人得很,后头被戳了个洞似的,里头的脑汁都没了,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我是坏心眼,想偷瞧一眼你养牲畜的秘法,可、可我再贪财,也做不出这样的事,那都是人啊,变成牲畜也是人,是一具具尸体,你、你怎么能拿这东西卖钱?不是坑大家吗?”
马二一不明白,牛旺究竟哪里来的胆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死尸?
这话一出, 围在四周的人心肝都颤了颤,纷纷往后挪了两步,离牛旺远一些。
能把死尸变鹅变鸭, 还能拿来卖钱, 牛旺好胆气,也好本事啊!
说不得他也和阿蝉姑娘一样会掐诀,要是偷偷下了手,这会儿不明显, 等晚上回家了,他们也变鹅变鸭。
到时,他们到哪儿哭去!
“哎, 你吃过牛旺养的活禽没?”众人纷纷言,交头接耳, 拍了前头那个, 又拍后头那个。
“没有没有, 牛旺这活禽老贵了, 跟抢钱似的,我舍不得买。”拎着菜篮子的婶子阿婆庆幸, “我家那汉子还馋,说要买一头给他补补, 听说是神仙肉一样的滋味,吃了后啊, 说不得也滋补得很, 给我数落了几句才歇了闹气。”
话匣子一开, 顿时止不住,好些个婶子阿婆在人群里就数落开了家里的汉子。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只拿那么点银子回家, 养媳妇儿子都不趁手,还想有肥鱼大肉、山珍海错,不给他买还不痛快,尽挑剔着说我小气,不懂得他辛勤养家的苦——”
“呸,回去我就和他说说这通事,”说话的人个个牛气,“要不是我小气,这会儿啊,他就擎着呕去吧!”
人群中传来好几声的干呕,其中,赵管事呕得最大声。
他一指指着牛旺,恨得是目眦欲裂。
“你、你、呕——呕!”赵管事狼狈又狠狠地一抹嘴,好半天才勉强停住肚里翻腾的呕意,盯着人放狠话。
“你等着你等着!真是好胆,竟敢拿这等肮脏货卖与我们赵府,还收这等高的价格——不让你将吃的连本带利吐出,我们赵府也甭在府城这一处混了!”
牛旺阴了眼睛,直盯着马二一瞧,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讨伐。
他垂在两边的手捏了捏,上头有青筋暴起,是在忍耐。
饶是曾经走南闯北的马二一,大风大浪都经过,对上牛旺的眼神,心中又是一惊。
他瞳孔缩紧,人也往后缩了缩。
钱秀珍老母鸡一样护在人前头,扭头也朝牛旺恶狠狠瞪去。
“你待怎样,”钱秀珍喝道,“大家伙儿都盯着瞧,阿蝉姑娘也在这,你要是再敢动我家老马一根毫毛,谁也饶不过你。”
转过头,钱秀珍便拍了马二一两下,宽慰。
“老马莫怕,趁着大伙儿都在,阿蝉姑娘也在,你快和大家将事儿说了,都什么池子,咋地就能把死尸变成鸭鹅了?”
她公道得很,盯着牛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抓贼抓脏,咱们一道去那地儿,定把这牛旺锤得死死,省得他又在那装委屈样,倒打一耙,说什么咱们联合阿蝉姑娘眼红他生意的瞎话!”
“呸,也不瞧瞧人阿蝉姑娘是怎样的神仙人物,瞧着金银和土疙瘩一样!对吧,阿蝉姑娘?”
王蝉:……
惭愧惭愧,修行不够,倒还未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地。
“对。”
……
人群里,没有吃过牛旺家活禽的,心还宽着,瞅瞅牛旺,相互间交头接耳。
“往日倒是没瞧出,他牛旺竟是个光屁股打狼的家伙,皮厚又胆大,死人尸体都敢捡啊,厉害厉害!”
“我也佩服,莫说是死人了,河里飘来死猪,我瞧着都怕。”
“……”
“真有这样的池子?死人尸丢进去就成鸡鸭鹅了?”也有人抱着怀疑的态度。
“嗐,肯定是有,刚没听着人说嘛,咱们头上罩的屏障快破了,以后少不得妖邪之事。”
“就是就是,你没瞧到,人阿蝉姑娘是养石人传人,老马刚刚都被她施法,由羊重新变成人了,说不得啊,这牛旺也有什么奇遇,是、是——”
凑热闹的一拍大腿,“对喽,是养尸人也不一定。”
养石人。
养尸人。
莫名有些缘分。
大家伙儿惊叹地视线在王蝉和牛旺之间瞧来瞧去,最后冲王蝉露出夸赞的神情。
果真是英杰辈出,年纪小的更厉害些!
王蝉:……
……
那厢,马二一只是回想,便觉两股颤颤。
是昨儿凌晨的事了。
夜里静得很,更夫打了四更天的梆子,人难免犯困,盯着街道便没有那么严。
马二一特特裹了件黑布袄子,就连踩在脚下的都是黑布鞋,还寻了穿旧的那一双。
鞋底踩薄了些,动作轻。
出了玉带桥一路往东,沿着桥下的水流一路往上,很快,他便瞧到了牛旺的身影。
牛旺撑了船。
一开始,马二一没有太在意,养活禽这东西,远着点人烟更合适一些。寻一处水草丰茂的地儿,鹅和鸭也会自个儿在水里讨食,主人家捞螺捞虾都方便。
牛旺养活禽的地儿,是一处好地方。
水草丰茂,水上有个汀州,中间有杂石和泥地,干燥的地儿也有,给活禽歇脚,竹子破木板搭一处的鸭棚。
外头的水草更是肥厚,冬日冷肃的季节,那草还清凌凌又绿油油。
汀州上圈了一处地,养着零散几只的鹅鸭。
不错不错,这地儿倒是不错!
马二一依着自己的经验,正在暗暗点头,也跟着停了船。、
他想悄悄下去瞧瞧,这汀州是否有哪个独到之处,这才养出了那般价高的神仙肉。
倏忽地,他回了神,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这鸡鸭鹅的数量不对呀!
只这么几只,按着牛旺卖活禽的速度,只两三日便能卖完。
卖完后,后头的货又该怎办?
小的那些呢?牛旺养在何处了?
一定还有另一处地的存在!
心思流转,脑子动得飞快,马二一立马在心中下了断言。
他不急着下船了。
果然,就见牛旺查看了下鸭鹅,鸭房里添了几盏灯让它们暖和后,他拿了个大大的鱼叉子便又撑了船。
马二一心下那叫一个激动哟!
他心中有所感知,接下来的地儿,一定是牛旺能养出神仙肉的秘地!
怀揣着火热热的希冀,马二一跟在后头,也不敢掌灯,就这样摸着黑淌船,怕撩起的水声太大,他都不敢离太近,也不好大咧咧站起撑竹篙,只贴着船小心地划着船桨跟着。
越跟,他愈是皱眉,眼里有狐疑之色。
怪,太怪了!
这地儿好生的偏,都出了城外,最后,牛旺竟将船儿划进了一处山洞。
洞好黑好黑,压着上头高高的山,像一个张了嘴的怪兽在河中张口,只等着猎物自己进去,让它饱食一顿。
……
西市。
马二一说到这,也不知道是后怕的,又或是冷的,牙齿磕绊地直哆嗦。
眼一抬,他指着牛旺的手都颤抖了。
“我停了船跟进去,只瞧一眼就怕了,你拿着个鱼叉子,像是叉鱼一样,将水淌来的尸体一具具叉到岸边,就搁在大石头上晾着,好生吓人,好生吓人。”
那一下,马二一吓得是七魂去了六魄,一下就魂不守舍了。
牛旺掌了灯,像回到自己的地盘一样,为了不错过水里淌来的尸体,他甚至在石壁上插了好些个火把子。
手中的火把子一碰,火光一盏盏地点燃。
一下子,漆黑的洞里有了光亮。
山上淌下来的水哗啦啦作响,送来缺了后脑缺洞的尸体,尸体脸色白得很,圆瞪着眼睛还有惊恐。
和马二一如出一辙的惊恐。
前头,牛旺却高兴得很,“哈哈,又来一只,今儿收获颇丰啊!”
他叉了尸体上岸,丝毫不惧,还将尸体背了起来,往里头又走了几步,一扔扔进了一处积蓄着水,好似池子一般的地儿。
那水也怪得很,凛凛寒冬,它氤氲着水炁,瞧不清下头的水质,尸体入了其中,只片刻的功夫,那水炁便缠了上来,隐隐有沸沸响响。
紧着,尸体好似化了去,或是成鸭,或是成鹅。
牛旺一气儿扛了五具尸体,一点儿也不疲惫,瞧着鸭子便皱眉,瞧着鹅就松了松眉眼,羊羔等大一些的活禽,他便喜上眉梢。
一样是尸首变化,可客人不知啊,羊羔卖得的铜钿更多!
……
西市。
马二一句句控诉。
遭了这么一通罪,短短两日一夜的功夫,他那一张四十多岁的脸都添了好几分沧桑,钱秀珍再喊一声老汉,一点儿也不突兀。
“我瞧着这一幕,吓得哆嗦腿走不动路,又闹了点动静给你听到,你转过头来见是我,一下就红了眼,把我踹进了那鬼池子。”
“什么证明,我就是证明!我就是人证物证!你、你个杀人犯!”
马二一激动,还吃了两口冬风,呛咳个不停,紧着捂着心口便道。
“报官!”
“那路我还记得怎么走,我领着府衙的衙役走一趟,咱们丢一个尸体到里头,事实能说话,大家伙儿立马便能知道,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撒了慌!”
……
别啊,尸体再变活禽可不行,影响人的轮回。
王蝉怀疑,那一处的池子兴许是转生池,那氤氲着雾气的水不是寻常水,而是黄泉水。
据说,河流的尽头便是黄泉,是以,中元时祭河灯,人们写下哀思在灯盏上,依托流水入阴间黄泉。
如今七曜阵损,鬼道人途频频交错,黄河水由阴地而漫,现入人间地。
在七曜阵未有之时,这方事在典籍中也有寻到旧例。
“不能用尸体,用牛旺大叔吧。”王蝉瞅了眼牛旺,对自己的本事有数了。
有一句话怎说来着?
一回生、二回熟!
“刚刚替马伯伯脱兽身时,我头一回做这事,也没个经验,心中难免忐忑,这会儿我有了体会,有把握得紧,一定不会出岔子!”
王蝉煞有介事宽慰人。
“牛旺大叔莫怕,等你入了那池子,要是变不得牲畜,就是马伯伯胡说,冤枉了你。”
“要是变牲畜,倒也不怕变不回人,你还得吃一场官司,我一定尽力而为,让你恢复原样,不会将你卖了宰了。”
这话才出,牛旺大喝一声,扭头就要跑。
“跑、跑了!牛旺这小子要跑!”
“拦着他,大家伙儿拦着他!”
人群中,大家伙儿嚷嚷了起来,要将牛旺围住。
下一刻,就见牛旺拔出了腿上的一把刀,平时杀牲畜的。
此时,他眼红得像被困的野兽,将刀往外一划又一划。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不好!”大家惊呼,“躲着点,牛旺手上有刀!”
这时,平地莫名起了道风,风如鞭似索,一下便缠上了牛旺的手。
“啊,痛痛痛!”牛旺哀嚎,一个吃痛,刀便落在了地上,直直地往他脚上钉去。
杀牲畜的刀锋利得很,落地又有冲力,一下便将他的脚扎破,氤出了血。
大家伙瞧王蝉,默默往后让了让。
小姑娘瞅着乖巧模样,倒是挺凶的,罢罢,他们就不凑数了,留给这有本事的人吧。
王蝉:……
她说这刀不是她控制的,有人信不?
……
牛旺闹这么一出,谁都知道,他心虚了,害怕了,马二一所言极是,是有这么一个地儿,也是他牛旺将人踢进了池子里,这才活人变活禽。
万幸——
山羊胡的糕点摊老板陈二岭一拍马二一的肩膀,为他庆幸。
“万幸这牛旺一时情急得很,也没多想,只把你踢进了池子。这要是杀了你再丢池子,便是有阿蝉姑娘在,你再搁铁锅上蒸上个半时辰一个时辰,变回来的,也只一具热乎乎尸体喽!”
“老马哎,以后还是好好做自个儿的生意吧,别半夜去跟人了,不好。”
马二一:……
这话听着好意,咋有点噎人?
“对对,”他苦笑,“经了这一遭啊,我算是明白了,人真不能生贪心,更不能生一丁半点的坏心思!”
“谁知道前头搁的是陷阱还是馅饼?不敢了,下回是真不敢了,我啊,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生意就行,再不贪心了。”
王蝉在一旁听了,也觉得颇为神奇,马二一有这出祸事,还真是他自个儿贪心了。
两人虽都是活禽生意,可买东西的人是不一样的,要说生意有损,也只些许。
寻常百姓想要买鹅鸭活禽,吃不起价高的,寻的还是马二一这价格寻常的摊主。
一点贪心,便换来一点担心。
……
“哎,这牛旺该怎么办?”大家七嘴八舌问。
“对啊,总不能就这地儿搁着。”再瞧赵管事等人,大家都怕他们恨极,要行私刑了!
“报官府,这事儿得寻官府走一遭!”有些名望的陈二岭拍板。
钱秀珍和马二一这苦主也狠狠点头,“对,让他坐牢!”
对上大家瞧来的目光,王蝉点头,“是得报官府。”
人命关天,官家食君俸禄,俸禄从何而来,百姓中来,自是得为民做主!
……
很快,官府的衙役便来了,穿一身的皂衣,脚踩皂靴,腰间配一把长刀,板着一张脸格外威风。
待听弯大家伙儿说的话,他那张板着的脸板不住了。
一脸狐疑地瞧了瞧苦主事主,再瞧瞧王蝉。
人变活禽?
山洞淌下许多尸体?
他莫不是在听坊间的奇诡故事?
一人是胡说,二人也可能胡说,眼下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大家伙儿总不能串通一气儿,故意消遣他们官府吧。
“神了神了!”这时,一个妇人兴高采烈地跑来,人才来,一把便攥住了王蝉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她喜上眉梢模样,扭了脸颊,左边完换右边,让王蝉瞧。
“多谢小高人,瞧到没,我这金耳钉寻到喽!”
来人正是方才往王蝉手中塞满满当当一菜篮子,说是谢礼,让王蝉给她绘了道灵符在掌心的冯婶子。
她激动得很,绘声绘色。
“……才到家,我依着小高人说的话将掌心伸开,紧着,我觉得我那一处屋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嗐,也不能说是屋子——”她思忖,“土地,对对,就像土地神应了喏,我感觉脑袋瓜子特别的清醒,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在屋子里走,只三两下,我便寻到了这另一枚金耳钉,你们道在哪里?”
还不带大家摇头道不知,她叉着腰便哈哈笑了起来。
“在我前儿日子施花肥的一株豆绿上头!也不知道怎么丢的,那耳钉就落在叶子里头,害我一通好寻。”
王蝉被快乐沾染,杏眼里也沾了笑意,为找到耳钉的婶子高兴。
“寻到便好。”
“那这篮子的菜肉——”王蝉低头一瞧菜篮子,又是一笑,声音都轻快了,“我就却之不恭了哦。”
“收着收着。”冯婶子笑得眼角都舒缓,摸了左边的耳钉,又摸右边耳钉,欢喜得不行。
能瞧出,她年轻时的模样定是生得不错,如今三十好几模样,身段依然苗条,说话利索又热情。
“冯姐姐?”衙役瞪圆了眼睛,诧异在这儿瞧到了冯海棠。
“哟,是赵二啊。”
冯海棠也意外,左右瞅了瞅,没瞅到羊羔,倒是瞧到了一脸蔫白的老马。
她一拍脑门,懊恼自己来得迟,那通热闹到底没瞧个透彻。
这羊羔怎地这么快就变成人了?
也不等等她!
“这是报官了?”冯海棠瞅着赵二,见他不是太相信周围人说事儿的模样,瞬间揽了活在身上。
“真真有这怪事,刚我瞧他还是一只羊羔呢!”
冯海棠一指马二一。
“这样吧,你先将人带去府衙,一会儿我给小弟说,指定不让他说你胡乱拘人,行事荒唐!”
她顿了顿,又道。
“寻常人会唬他,他总不能说我这做阿姐的帮着外人说话,胡诌一些怪事唬他一个知州吧。”
王蝉和周围人听了冯海棠和衙役赵二的话,都瞪圆了眼睛。
乖乖,这说话利索又热情、还格外珍惜一对金耳钉的婶子,竟然是建兴府城知州大人的姐姐?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呀!
人靠衣装马靠鞍,王蝉再瞧手中的篮子,寻常的菜色好似都沾了知州大人的官彩,一下高大了些许。
王蝉:……
错觉,错觉!
“好嘞!”那厢,赵二得了句话,像是一下就有了主心骨,也觉得这事儿应真有奇诡。
他命人捆了牛旺,再带上马二一和钱秀珍。
捡尸身化活禽这事另说,苦主在这,哀哀控诉,一个谋杀未遂是跑不了了!
至于王蝉——
他看了一眼王蝉,咳了一声,都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和她说话。
别瞧人年纪小,听着旁人的话,这位本事可不小,好像还有点凶,牛旺这脚就是人扎的,这会儿正抱脚哀嚎呢。
旁边,冯海棠拉了个相熟的婶子,听人绘声绘色地讲方才的热闹。
王蝉是如何如何将老马重新变回人,又如何如何唬得牛旺露了怯,又如何如何抢了人刀子。
“……厉害着呢,风嗖的就来,像鞭子一样。”
冯海棠愈听愈心惊。
山洞流水来的尸首,将尸体变为活禽的水……尸体脑壳有窟窿洞,这后头、这后头怕是还有个凶狠要命的祸秧子!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她那不成器的老弟都应付不来啊。
冯海棠一把拉住王蝉的手,目光闪动,有殷殷之色露出。
“小高人,走一趟府衙吧。”
王蝉低头瞧自己被人握住的两只手腕,抬头再瞧一眼前头。
那儿,牛旺以一样的姿态,被赵二衙役捆了手。
赵二喝道,“老实点!”
王蝉:……
要不是这婶子还称呼她一声小高人,这般用力,一副怕人跑了的模样,王蝉都怀疑,自己这会儿也被人拿铁索扣了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建兴府城的府衙坐落在城南靠东的方位, 府邸气派恢弘,一路走来是石头铺就的道路,能容四辆车马并排而过。
不远处有一绿瓦红柱的亭子, 红底金字, 上头写着申明亭三个大字。
琐碎之事,又或是府衙公告便是在此处颁布。
因为有申明亭,一些冗杂细小的摩擦,里长又或是府衙的官役在此处便能处理。
只有大事才真正有人击鸣冤鼓, 进那巍峨恢弘的府衙,见县官老爷,又或是知州大人。
衙门大字朝南开, 有理无钱莫进来。
平头百姓也都怕麻烦,很多时候, 大事便化小, 小事能化了, 日子只要马虎能过, 就将就着过。
不过,较之他处的申明亭, 这一处申明亭多了一口井。
这井也奇,八卦形的井, 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 仍是簇新模样。
但井口上头却又搁一块黑色巨石, 封了口, 一副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好奇,“这井怎么荒了?是水枯了?”
又或是出过什么事?
一方井最怕的便是有人跌进去,出了人命污了井。
府衙这种地方——
王蝉抬眼瞧了瞧府衙门前的大狮子, 又瞧了瞧亭子上写的申明亭三个大字。
是人便有私心,海清河晏只是理想,往前往后的时间都做不到,世间是黑与白摻杂的灰。
真怕是有人以死明冤,投了府衙的井。
冯海棠也不知,“荒好些年了,我家小弟调来建兴这一处为官时,这井便是荒的。”
“据说啊,以前这地儿有个姓宋的大修士来过,撒豆都能成兵,厉害着呢,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朝里头吐了口仙气,这井水便清如醴,甜似山间泉,不止府衙的人,附近的人也爱来这一处打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井就浑浊了,苦涩得很,吃了还遭瘟腹痛,来的人就少了,渐渐地,这井就这样荒在这了,应该是怕人跌下去,上头便拿石头盖上。”
姓宋的大修士吐仙气?
又荒了?
清如醴泉又浊似遭瘟?这一前一后的传说可差太多了!
王蝉正待细瞧这井,冯海棠瞅着府衙大门处,眼睛一亮,拉着王蝉的手便往前走。
“快快,我阿弟在那儿。”
王蝉转头瞧去,就见府衙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颇为清瘦,和冯海棠生得有五六分相像,许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一些,唇边留了一口山羊胡,没有穿官服,一身青色常衣似书生。
这会儿也正朝这边瞧来。
……
“大姐,你来啦。”
冯知州踟蹰,有些激动,瞧着冯海棠上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摆。
他瞧了一眼一旁的王蝉,想着有外人在,自己好歹是一州之长,太过小儿姿态可不行,这才勉强压下眼里热泪盈眶的热意。
“怎地,我还不能来了啊。”冯海棠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模样。
“能能能,”冯知州一叠声地应下,紧着就迎了人往府衙里走。
“瞧我,都欢喜傻了,咱们去里头说话,喝些热茶,这外头风大。”
冯海棠不忘强调,“先说好了,我还未消气,今儿来,也只是带阿蝉姑娘过来。”
冯知州:“是是是,我省得。”
王蝉在一旁瞧了,倒也没有意外。
方才来的路上,冯海棠便和她说了,她本也住在府衙中,只是和这阿弟闹了些矛盾,一年多不说话了。
搬出去不说,人冯知州带礼上门,她将人赶了去,半分不把他当一州之长瞧。
当然,这礼该留的还是得留下!不能因着生气而吃亏,礼又没犯错。
“嗐,长姐如母长姐如母,这辈子,我这操劳的心就是被这句话给诳住喽!”
冯海棠感叹连连。
“阿娘走得早,我长天游七八岁,小时候日子苦,去山上采猪草都得背着他,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老宅西南角落里,那株榆树的叶子裹糊糊,蒸起来吃都像过年一样快乐,想想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想起旧事,想起老宅,冯海棠眼里都是回忆,眼神柔了又柔,利落的嗓子都小声了些。
自然而然,她又想起了在老家时养的狗儿,心中一阵怅惘。
那时,狗儿护家,日日踩着狗窝里的一方石头磨脚丫。
当时只道日子寻常,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也就他聪慧,学堂里的先生惜才,不收束脩地教他,一路咬着牙往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这才摸爬滚打到一州之长。”
冯海棠自嘲,“喏,打小操心,都操心惯了,就是到了这会儿都操心!”
她扭头瞧王蝉,拉了拉王蝉的手,眼里有惭愧之色。
“刚一听那些邪门事,我都顾不上还生着气,就先替他操心上了,就怕他处理这些公务,回头对上那些邪门事吃亏,还望阿蝉姑娘莫要怪我心急,拉着你就来府衙了。”
“实在是、嗐,实在是不知道哪些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冯海棠跺脚。
坊间自然也有能瞧事的,只鱼龙混杂,她哪知道谁有本事呀!
一小菜篮子的谢礼,又让人帮她寻金耳钉,又让人上府衙,厚脸皮,着实厚脸皮了!
“没事,左右我也得去那一处山头瞧瞧,不碍事。”王蝉不以为意。
……
府衙待客茶亭。
冯天游听了西市这一出的邪异事,顿时大惊,手中的杯盏都拿不稳,磕碰着声响。
“不好!”
只一下,他便也和冯海棠想一道去了。
死尸自流水淌来,死得古怪,头上有坑洞,里头无脑汁——
只怕这后头还有个祸殃子!
紧着,他又想起一事,忙唤了管家来,起身,扯着人走到一旁,低声问道。
“老冯,咱们府里可是买了西市的鸭鹅活禽?就唤做牛旺的汉子,听说价颇高,除了鸭鹅还有羔羊。”
被唤做老冯的管事五十来岁模样,发花白却精神。
听到这话,他顿时两眼一瞪,有炯炯之光迸来。
“你也说价颇高了,你给我多少银钱了,还想着吃那口神仙肉,没有!要想吃也成,再添一些伙食费,我给你跑一趟!”
说完,他看了眼冯海棠,只道冯知州要给大姐吃好的。
显然,冯管事只听过西市牛旺家神仙肉的美称,却不知今早市井上那骇人一事。
“没有好哇!没有好哇!哈哈哈。”冯知州提着的心放下,像是遭了场大劫,劫后是庆幸。
他痛快一笑,头一回不再抱怨陛下开的俸禄少,嘀咕当今小气。
冯知州拍了下老冯的肩膀,不住夸赞。
“你这家当得好,吃什么神仙肉,咱小地儿出来的,菜自己种,活禽得自己养,这样吧,你去抱一些鸡崽鸭崽回来,府衙西边那处地儿也交给你用了。”
末了,他左思右想,又怕鸡崽鸭崽也不保险,期期艾艾,迎着老冯要吃人的目光,试探地又道。
“外头买的总不如家里的,不如,咱抱两窝蛋?”
老冯:……
还抱两窝蛋呢!你咋不去上天呢?
“我不会,”他扭头,硬邦邦道,“我给您跑一趟,买两窝生蛋回来,大人您看着办吧,左右这活儿你年轻时干过。”
“嘘嘘。”冯知州小声,特特还回头瞧了瞧王蝉那处。
“有外人在呢,老冯,留点面儿——成成成,你去买,我来抱我来抱,这活儿我是会,自个儿抱窝还比外头实惠一些。”
摆手唤老冯下去,冯知州抻了抻衣裳,踱步往茶厅这处又来,转头便对上王蝉的眼睛。
他顿了顿,忍不住清了下自己的嗓子,“咳咳——”
这丫头眼这般亮,瞅着好似还憋着笑意,难不成听到了他要抱蛋的事?
不应该啊——
特特压低了嗓子,又躲外头说话了呢。
冯知州瞧了瞧茶厅和回廊的距离,暗暗比划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要当真有此事,只怕这是个大案。”冯知州沉痛,“我点一些人马,和你一道去那处瞧瞧。”
王蝉本要独身一人,去马二一说的那一处山涧瞧瞧,不过,听了冯知州一番话后,她便依言改了心意。
人变活禽是奇诡事,空口白牙的,便是知州的阿姐帮衬说话,也不能草率定案。
回头卷宗上一写,往上一呈,上头写着阿姐亲闻亲见,长官见了都得发笑,岂不是儿戏?
王蝉又小心,“不需要人多,也不知道那吃人脑的是什么怪东西,人多事杂,反倒累赘。”
也是。
恶人衙役能斗,恶鬼可不一定。
冯知州想了想,便也应了。
打铁趁热,怕再有人命出现,冯知州当即点了两名衙役,又带上牛旺和苦主马二一,跟着王蝉一道往那处山洞去。
去的时候,又依着王蝉的话,带上官印,两个衙役也穿着府衙皂衣,腰间配有利刃。
天权神授,官印由天子颁布,本就有威势,寻常妖物鬼怪瞧着官威轻易不招惹。
赵二好奇,“阿蝉姑娘,还有哪些东西能辟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凶气去了几分。
“我听冯阿姐都说了,市井里有一些人说,以后邪门事更多,咱们天上那道屏障要破,我自己倒是没啥,了不得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我家孩儿还小,这会儿知道一些,总好过遇事了再烧香吧。”
王蝉理解,为人父母,想得都是孩子,她爹也这样。
想着王伯元,瞧着大块头的赵二,王蝉都亲近了几分。
“能辟邪的东西,”她思忖,“好多呢,小豆锅灰都成,驱五毒,打灰簸箕,又或是撒灰在道避鬼……要当真遇到事,预防鬼物抢身,可拿锅灰划一划鼻子,如此也可挡些许时间。”
当然,一众辟邪之物里,王蝉最喜欢的自然是石头啦。
《用石镇宅法》中都写了,凡人居宅处不利,有疾病、逃亡、耗财处,以石九十斤,镇鬼门,大吉利。
“对对,就是这一处的山!”
船上,马二一激动得很,打破了王蝉和赵二两人的闲谈。
他一下便站了起来,指着远处的山头,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一旁,牛旺恨恨地扭过头不说话。
他手和脚都被捆着,听到马二一的话,一路上拧着的眉眼有焦灼之色,如困兽一般。
甚至,他扭头还瞧了眼水面,一双眼沉着,像是在估量什么。
显然,要不是手脚被捆着,他还想跳进水中搏一搏生路。
赵二眉眼倒竖,喝了一声。
“想死就跳下去,回头正好拿你的尸骨试试那变牲畜的水池,瞧瞧它到底领不灵验!”
牛旺:“呸!”
说得好像一会儿没打算用他试池子一般。
不错,冯知州信奉眼见为实,听了事后,带上牛旺,便也和王蝉想到一处去。
准备将牛旺丢到那池子中一试。
成牲畜,不过也只是他谋害人命,又以尸体化活禽恶行的惩戒。
不成牲畜,了不得就是沾一身水,没半分损失,还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
牛旺不闹腾了,好死不如赖活,他想再活一程,能活一刻是一刻,眼下捆着手脚,又扎得这样紧,跌河里是半分生机也无。
牛旺一通的表现,一众人立马明白,马二一没有记错,前方那一处便是他牛旺的发财地,奇诡之地。
王蝉朝那处山头瞧去。
高山处有山岚氤氲,如雾似雨,山很高,冬日的季节有皑皑白雪,可这一处山头却绿意依旧。
只一眼,王蝉便知,这一处有灵。
倒不一定是山头生出了山灵,是这一处地较之他处,它的灵能充沛,是以,山间草木生机盎然,更有修行之人于此方山间修行。
等七曜阵破,时间久了,山头也许能生出灵。
冯知州掌一州之地,府衙中更有建兴舆图。
瞧了这座山头,他略略思忖,便道了名字。
“应是雾灵山,常年薄雾氤氲,我曾听闻,此方山上有一处青玄宫——嘶,这般灵地,不应如此啊,怎会有鬼物妖邪吃人?”
冯知州不再说不可能的话。
眼皮子底下的作恶——
也许是青玄宫行包庇之意。
青玄宫?
王蝉朝人瞧去。
冯知州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说。
“穷怕生病,富怕死,京畿之地富贵,佛道方术之风便比旁的地方盛行,前些年,云京出了个太行真人,听闻颇通术法一道,走的是勇毅侯府之女清贵妃的路子,在京畿颇具盛名,往来皆是权贵。”
“宴席上曾听他说起,故居在建兴的雾灵山,名唤青玄宫——”
“惭愧惭愧,往日不曾上山拜访,怕扰了道长的清修,不想今日倒是要走一遭了。”
冯知州状元出身,天子门生,虽家贫无助力,却也与大族无牵扯,更得当今圣上喜爱。
是以,官运颇为亨通。
如今为知州,是京官去一方之地,只等立了功德,再回京畿便能更往上走一步。
王蝉意外,“大人,您还认得太行真人?”
“倒谈不上认得,只宴席上的几面之缘罢了。”冯知州捻了胡子,这会儿愁眉耷脸得很。
他这段日子是流年不利不成?
前几日,云京的勇毅侯府才来人,寻了一堆李府的错处,将李家人都拿下了,甚至还抄了家。
李府也不是寻常人物,建兴的豪商,往来也是建兴的权贵。
谁都瞧出,这李裴两家是有了私怨,怨气还颇大。
可那是京城的勇毅侯府呢,谁敢开罪?贵妃娘娘如日中天,枕头风一吹,陛下知道谁是谁?
索性,李家做生意是真的有些不干净,冯知州捏捏鼻子,拘着下头对李宅钱财蠢蠢欲动的人,让勇毅侯府的人走了。
哪里想到,江上来了一阵大风,听说把船都刮沉了。
勇毅侯府的侯爷这尊大佛又来了府城,他正头痛,如今又来一个和勇毅侯府有关系的太行真人。
冯知州想叹气。
他这是捅了勇毅侯府的蜂窝不成?
嗡嗡嗡,嗡嗡嗡,赶了一只又来一只——
烦!
王蝉听了冯知州的话,这才知道,太行真人在云京颇为有名声,无他,他参加了好多宴席,更以术法为贵人助兴。
如纸剪嫦娥奔月,绳索踏天梯,天宫偷摘蟠桃恭贺主人寿辰……
一众讨巧之事,引得宴席上的贵人高兴得很,赏赐不断。
果真是权势大过天,太行真人那般术法精湛的人物,也得行讨巧之事。
王蝉再看山头,跟着一旁的冯知州叹气了。
雾灵山——
山上坐落着太行真人的青玄宫。
旁人不知,她可太知道,太行真人遭雷劈死了呀!
那话怎么说的?
江湖已无他,处处却依旧是他的传说。
王蝉:……
……
一道风炁起,船儿破水而行,只片刻的功夫便从江心到了山下,临近马二一所说的山洞。
黑,当真是黑。
还不待众人紧张,就见王蝉掐了道诀,一团的光火以极快的速度肆掠而过,擦着洞内山崖之壁,直把本就插在缝隙处的火把点燃。
一盏又一盏。
只须臾功夫,这方洞穴便亮了起来。
“哗啦啦,哗啦啦——”流水的动静声颇响,充斥着耳朵,鼻尖也是洞穴特有的水炁,有些潮呼,倒没有太难闻。
乍然有光,冯知州抬手以袖遮了遮眼。
“那儿,那儿有尸体!大、大人快瞧,当真有尸体!”
紧着,他便听到旁边赵二的声音响起。
共事这两年,冯知州何曾听到属下以这等声音说过话?只听他又惊又惧,一方悍将好似都有了退缩之意。
明明平日里是什么都不怕的人,收尸捡尸块,在义庄都能抱着剑在外头杵着,眼都未闭地打呼噜。
冯知州扭头一瞧,也怔愣了。
是个老妪,头发花白的淌在水中,眼睛不甘又惊惧地圆瞪,上脑骨整个缺失,里头还有一半的脑汁残存。
似哪个怪东西吃得不满意,囫囵两口便搁了箸,闹气不吃了。
王蝉蹲地,低声念了往生咒,指尖灵一点,将老妪身上残存的魂送走,这才翻看她脑后的伤处。
这一看,王蝉手中的动作顿时一停。
“阿蝉姑娘,可是有什么发现?”冯知州急问。
“大人瞧这。”王蝉指尖一点灵,将老妪脑中残留的一物托起。
冯知州正待诧异。
这不是一块腐肉么?
脑壳碎得这般厉害,尸身中有碎肉块不是正常?
下一刻,只听周围有嗡嗡嗡的声音传来,似虫儿振翅。
声音来得突然,又是在这阴暗之地,冯知州几人在这等地方本就心神紧绷,等瞧清楚了是什么飞来后,个个眼睛瞪得要脱眶,好悬没有一屁股跌地。
“这是什么鬼东西!”
只见虫沾上了那块碎肉,不拘是潮湿的水虫,又或是黑甲的壳虫,无一例外,它们都拉长了身子,如人一样有了手脚,耷拉垂地,翅膀嗡嗡。
虫头都有了人的样子,骨挝瘦脸,绿眼无神。
王蝉:“瘟。”
“这是瘟虫,同类相食则生瘟,是大害。”
王蝉顺着流水的方向往上瞧去。
竟是在竹林里盯着她瞧的怪东西?
如此一看,伤口如此便不出意外了。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次更新是明天哦,我要改成白天更新了大概在下午4点左右吧,我正努力调作息要当一个晚上八点睡觉,早上五点起来的养生人
第59章
“瘟?”
只一字, 冯知州立马白了脸。
纵观史书,和瘟之一字一道书写的,是家家有位尸之痛, 户户有号泣之哀, 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①
天灾人祸,百姓颠沛流离,记载在史书上只短短几字, 破家荡产,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然而, 现实却是一场惨不忍睹的人间炼狱。
冯知州身为一州之长,更是清楚此间厉害。
“阿蝉姑娘, 此物万万不能留。”他一指那一块腐肉, 急道。
话才说完, 他本就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指着东西的手都颤抖不停。
“竟、竟这般迅猛?”
只见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有数只蝇虫沾染而来, 翅膀一嗡震,各类虫又成了骨挝瘦脸的人样。
仔细去看, 能见腰肋间皮包的瘦骨。
冬日,此时可是冬日!
本应少虫的冬日!
冯知州侧耳, 能听见水声, 更有虫子振翅的声音。愈来愈响亮。
显然, 还有更多的虫儿被腐肉的滋味勾馋,突破天性,便是如飞蛾扑火, 冬日严寒,它们也破蛹破土的出现。
王蝉沉了沉眼,也不慌,毕竟竹林里瞧过这一幕,心中有底。
“风,火。”
一道灵诀掐起,火光如火龙,在山涧这一处席卷而过,撩起熏腾的热意,也将一众的瘟和腐肉烧毁。
冯知州心情才待一松,目光一瞥流水,只见尸首浸润在水中,流水将衣裳撩动。
蓦地,他的心又沉重了下去。
“以牛旺售活禽的日子为依凭,此方恶事恐怕由来已久,这腐肉怕不是唯一。”
“流水而动,奔奔滔滔流经多地,远的不说,玉带桥下那一处的城中河,便是此方流域的分支。”
“只怕这瘟——已经蔓开了。”后头的话,冯知州说得沉痛。
一旁,马二一和赵二等衙役傻了眼。
便是牛旺都僵了僵身子。
他是被抓了,说不得要判重刑,有没有活头另说,可他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家中也有老娘老爹,还有一众的亲戚。
建兴府城有瘟病——
天呐!
不是别的,那是瘟!十室九空的瘟!
王蝉点头,“大人这话在理。”
在胭脂镇时,表姑瞧到灶房里有一只偷油婆,如临大敌,还寻了货郎,买了驱虫药撒上。
她特特和王蝉说了,这等脏东西,能瞧到一只的时候,背后说不得已经有数十成百的存在。
万万马虎不得!
王蝉瞧了一眼牛旺,又去寻了马二一说的那个池子。
倒也不远,踩着突起的山石,往左边走上百来步,一处瞧过去狭窄的山缝,走过去便豁然开朗。
里头一方的池子,氤氲水炁,
果真是阴地渗上的黄泉水。
王蝉也不知道,这等越界而来、又沾染了阳间气息的黄泉水,死尸化成的活禽被人吃了是否打紧。
旁的不怕,就怕那脑壳中还有腐肉残存。
“要是肚内有腐肉,虫成瘟虫,会不会人也成瘟人?”
一旁,赵二拎过罪魁祸首,凶着脸喝道。
“老实点,自个儿跳下去!别一会儿惹着你赵爷爷,给你一腿子,那可没个轻重喽!”
说罢,他作势要踢人。
“别别别,我招我招!”牛旺终于急了,脚躲着汤池的炁,拼命地往石壁上靠去挨着。
就怕一个不留神,自己真被赵二踢下去了。
“我是踢了马二一下去,想着他这么结实的身子板,回头说不定会变个大一些的活禽,到时再把他也卖了,也能得一笔银钱,还能出口恶气。”
牛旺愈说,愈是恨马二一。
老话都说了,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他马二一都来偷他发财的法子了,难道不和杀他爹娘不一个罪?
甚至,这恶心又贪财的家伙更让他心里不得劲!
好啊,蓬莱仙山你不走,非要闯我这阎王殿!要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莫不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个眼?
那一下,牛旺眼睛红血,恨毒了马二一。
明明前儿日子,他才恶狠狠瞪他、警告了他!已经先礼后兵了。
他如此不长眼色,就莫怪自己无情。
……
牛旺瞥了王蝉一眼,垂头丧气,颇为悻悻模样。
事儿本天衣无缝,没人瞧到他牛旺害了马二一,更没有人能寻到马二一的尸体。
活禽大卸八块,灶里一烧,再往肚里一吃,五谷轮回,哪里又有尸体?
谁会想到人变牲畜这样的事儿?
要不是意外入了这洞穴,有人和他说这样的事,他牛旺定也以为那人在说故事,还是坊间的鬼故事!
哪里想到,最后出了个程咬金,到最后一败涂地!
牛旺垂头,“我招了,招了还不成吗?”
“马二一说得对,我那些个活禽,就是捡着尸体扔那处池子里得来的,这一处地,我也是追着我家逃跑的水鸭子一路跟来,这才知道。”
“大人?”赵二拿眼瞧冯知州,想讨个后续。
犯人招了——
是踢,还是不踢?
冯知州摆了摆手,示意这事儿暂时往旁一搁。
这会儿,他听了王蝉的话,面上更愁了,山羊胡子都愁得拔秃一小块。
瘟虫。
瘟人。
唉——
最瘟的就是他这当知州的!
“先寻根断源。”王蝉瞧了一眼流水,决定顺着暗流往上。
“这吃人的东西不除,便是除了瘟虫,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瘟出现。”
事关一城百姓,冯知州责无旁贷,交代了衙役赵二和孙四将人看住,便也跟着王蝉一道沿着暗流往上。
山腹之内幽深,更有凉气逼人,只听流水潺潺而动,夏日来时,许是一次探景寻幽的兴致之行。
可眼下时值冬日,这方地界冷得让人唇齿发抖。
冯知州正受着这冻骨之冷,倏忽地,只觉得身上一暖和,脚下的步子都轻便了好些。
原先的嶙峋怪石踩在地上,也如平地一般。
他抬眼过去,正好瞧到自己衣袍上沾了道虚影的符文,有萤光闪闪。
当下便知,这是阿蝉姑娘体恤他这凡夫不易,特特给的照顾。
“多谢阿蝉姑娘了。”
“无妨,大人也是为一城百姓奔波,是大人辛苦了。”王蝉笑着应了一句。
“这可是轻身符?奇哉奇哉!”冯知州问。
也不待王蝉回答,他脚步往前一踏,便有走了数米之地,一副稀罕得紧的模样,宽袖盈了风摇摇摆摆。
“如此身轻,我长这些年倒是第二回 体会,咳,阿蝉姑娘,我们还要行多久的路?”
第二回 ?
王蝉抬眼看了冯知州一眼,见他移了话茬,不再说这事,顿了顿,知这是他的私事,倒也知趣的不再提。
“快了,再过这一处山涧,应该便是青玄宫的地界。”
王蝉心想,太行真人为修行而建青玄宫,她寻着灵炁最为充沛的方向走,总归没错。
……
冬风肃肃,山岚氤氲。
又一阵风来,刮得这些薄雾山岚成形,如有厉鬼罩衣呼啸桀桀而过。
山上寒冷,只两下,王蝉眼睫处都挂了些许的水珠,瞧过去湿漉漉的。
一旁,冯知州瞧着山头心生感慨。
“雾灵山——果真名如其形,这山头的雾瞧来颇为灵动,也不知——”
“嘘!”王蝉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前头有人在哭。”
在哭?
怎地是有人在哭?
刹那间,冯知州想到了什么,惊了惊。
脑海里有以往瞧过的闲书浮掠而过,桩桩件件可怕,让他都恨自己的好记性了。
像什么山精鬼魅,幻化人形,又或是怪物捡了美人皮套上,于荒郊野岭幽幽哭泣,只等人的善心被引起,它桀桀怪笑一声,张嘴如斗盆,咔嚓一下便咬下了人头。
冯知州颤抖,嘶,吓人!
顺着声音寻到人,王蝉瞧清了人模样,几步快走了过去,将人扶起。
“你没事吧。”
别——
冯知州伸手,一句别字还未开口,就见王蝉已经扶起了哭泣的人,这会儿,她还替人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又瞧了瞧那人跌疼的手。
“是摔疼了吗?”王蝉关心。
……
糊涂,糊涂哎!
大树阴影下,正借着两人宽的树干遮掩身形,瞧到这一幕,冯知州急得是满脑子的汗。
最后,他一狠心,也快步疾走而来。
“阿蝉姑娘,”冯知州戒备地瞧了一眼被王蝉扶着的人,将她拉了过来,声音压低,略显着急,劝道。
“雾灵山诡异,还是小心为上,不可轻信他人,尤其是这等孤苦可怜之相的,书中都写了,此法是诱、是惑、是以人的怜悯心为饵的皮相。”
冯知州颇有经验。
雾灵山——荒郊野岭。
莫名出现的哭泣之人,不是邪物,也是邪物的小兵,说不得是伥鬼一流。
书上可都告知了,心不动则万邪难侵。
那些针对人心设的陷阱,有金银财宝,又或是美人如梦,稚子可怜,老汉无依……千方百计,就盼一计能动摇人心。
王蝉:“别怕,她是人,我能辨气息,不会出错的。”
“是人吗?”冯知州脑中翻掠的乡间怪谈一顿,立马碎去,提着的一颗心也松了松。
“嗯,我还见过她——”
王蝉瞧着面前的小丫头,替她将掌心的碎石子捡出,想了想破庙里,其他乞儿对她的称呼,问道。
“小念,你怎么会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你、你认得我?”被唤做小念的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穿一身拿碎布补了好多处的袄子,枯黄似草的发用一根新得的红头绳扎着。
这会儿,听王蝉唤一声小念,她停了哭泣,眼里还噙着泪珠,脸皲红得厉害,抬眼瞧王蝉和冯知州,往后挪一步,隐隐有戒备。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蝉自是认得人。
李宅大门前,瞧出李家破家在即,万千财炁将成无主之财,她以一方月光石雕琢,最后成一管落箴之笔。
笔成,于半空中下写下的第一道言便是——
【今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灵化巨鱼,兜着财炁在虚空游弋而去,落财之处,便是困顿窘迫之处。
王蝉身为聚灵人,自是能知这得财之人在何处,又是何人。
瞧出人的戒备,王蝉想了想,凑近小念的耳边,轻声道。
“你说得对,那些个铜板是阿爹阿娘瞅着你挨饿,心里难受,特特托了人送来的。”
“就和你在街上瞧到人家烧纸,怕祖宗在下头挨饿,往下头送大金大银,是一个道理。”
小念登时眼睛一亮,“你、你——小神仙!”
王蝉:……
“我叫王蝉,你唤我一声阿蝉姐姐吧。”
“还有铜板这事——”王蝉瞧了眼冯知州,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声交代小念。
“我舅爷常说,财不露白,富不露相,贵不独行,咱揣好铜板就行,别给别人说哦。”
小念拼命地点头,也小小声模样。
“嗯嗯,我知道的,阿霖哥哥也说过这话,我们还小,护不住钱,所以神仙给我们的都是铜板,让我们买窝窝填肚子。”
“后来,听阿霖哥哥说买农具,才又变成了碎银子。”
小念瞅着王蝉,两只眼睛亮得不行,里头都是亲近和崇拜的光亮。
“这是神仙在疼我们,我这新头绳就是拿铜板买的,我好喜欢呢——”
“原来,你和我们这样像,”她比划,满足不已,“矮矮的,瘦瘦的,是小神仙呢!”
王蝉:……
她不矮!
这年纪这身量正正好!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
一句小神仙,像是接头了一样,王蝉和小念之间迅速熟络。
一旁的冯知州瞧了,不免都捻须,叹小孩子之间的友情真怪,说来就来。
方才还以瞧坏人的眼睛瞧他们呢。
好吧,这会儿瞧他的眼神也没多亲近,亲近的只有阿蝉姑娘一个。
他惆怅。
明明自己也是个不错的大人啊。
……
王蝉越听,拧着的眉越紧。
小念摸了摸脑袋,心有余悸模样。
“……好吓人,那个伯伯脑袋后转过来一个姐姐的脸,生得好白呢,比我们都好看,她甩着脑袋就要来吃我,叮的一下,她又飞回去了!没有吃着。”
“我都被吓哭了,真的好吓人,叮的那一下,她挨得我很近,香香又臭臭的。”
“阿霖哥哥很凶,我们都被吓得哇哇大哭,他狠了心,拿着砍竹子的刀要冲过去劈人,我知道,阿霖哥哥以前就说过,要是被欺负狠了,没了活头不要紧,死了拉个垫背的就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姐姐就乱叫,乱甩着脖子,叫那伯伯打阿霖哥哥,然后就又刮了阵大风,把我从那儿刮下来,掉在树上了。”
小念一指一棵繁茂之树,“我又摔了下来,走了几步摔了,正哭着,阿蝉姐姐你和这个伯伯就来了。”
小念年纪不大,想着啥就说啥,也不明其中的道理。
王蝉依着她的话,倒是得了个讯息。
不知为何,那怪东西吃不得小念几人。
而且——
她怕竹刀!
……
青玄宫。
吴娉婷恨得不行,“为何吃不了!”
她恨怒得不行,长长的身体如蛇一样勾缠住姜待旦,头在半空中飞来窜去,时不时地,还要大张着嘴要朝姜待旦的脑袋咬来。
想到没了他,自己的口粮便当真无处寻,肉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一时的饥饿总比时时的饥饿来得强。
“吃不了,你给我说,为何这次买来的人我吃不得!你说!”她逼问。
姜待旦吓得两股战战,脸白得像死人。
“娉、娉婷小姐。”
为何为何?
他也想知道为何!
又不是他吃,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瞎鸡啄米,当初觉得娉婷小姐动人婉约,楚楚可怜的他,当真是瞎鸡啄米了!
姜待旦再一次恨被美人晃花了眼,中年还老房子着火的自己。
这下好了,把自己给撩了,烧了。
他瞥了一眼吴娉婷,只见她如长蛇之妖,白腻细化的肉如上等的骨瓷,诡谲又莫名有一道美。
滑腻,森冷,无情。
要是再折腾下去,自己怕是连灰都得烧没喽!
“我、我也不知啊。”
蓦地,姜待旦想起了一件事,闭了眼睛,于呼呼风中,急急快言。
“不过,要说有什么不一样,这一次的这些孩子我不是买的,是从破庙里迷晕带回来的!”
“娉婷小姐看看,是不是和此事有关?”
破庙破观,人住其中,是否得了神灵庇护?
姜待旦想着方才那一幕。
吴娉婷都扑过去了,疾如过山风,按往常的时候,该是人圆瞪着眼睛倒地,惊恐还残留在眼底,接着,那脑壳便空了。
然后他丢了尸体入河,只等流水带走,活鱼缠食。
然而,方才却不行。
只听“叮”的一声响,好似有什么屏障将吴娉婷击退,甚至速度过快,她嘴皮处还豁了块肉。
见状,姜待旦没有一分担心。
无他,自从坟茔的黄竹中爬出,吴娉婷太会掉肉了,那肉像是水,又似泥,淌两下便又恢复,落的肉却腐臭。
“不是买的?”吴娉婷的声音阴沉了下去。
姜待旦不解,关键怎会是这,不应是那一处破庙或破观吗?
“是、是啊。”他应得结巴。
下一刻,一阵疾风来,带着香腻得有些发臭的滋味,直把姜待旦扇出了三米远。
“蠢货!”
只一下,姜待旦脸上便肿了。
他昏着头爬起,再被扇地。
伴随而来,是吴娉婷一句又一句的蠢货,骂声如浪,一声高过一声。
到最后,姜待旦竟然哭了,捂着脸呜呜倒地,再不肯起来挨扇了。
“不是买的怎地就不行了?好歹我想法子将人带回来了,娉婷小姐怎能这样,就因我真心,就因我情寄小姐身上,就能如此糟践我吗?”
“呜呜呜。”
姜待旦也委屈。
不知怎么回事,建兴城的东市萧条得很。
往日插草在头,贱卖己身,又或是卖儿鬻女,这些事常见得很,这几日却没有了。
人活在世,多如草芥尘埃,家底薄的,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倾覆,到了那一种地步,再是不舍,再是心痛,也只能麻木着一颗良心,卖了自己或是骨肉,换一些碎银回家。
姜待旦走了一圈,在东市没有瞧到卖人的。
好像一下子,建兴城里困顿的人都富裕了,烦恼事都解决。
别无他法,他寻上了门,找了一处先前和他搭话的人家。
那人皮嫩,是个老娘生了病的男子,打算卖了自身给老娘治病。
有情有义又年轻。
娉婷小姐最是喜好这样的□□和魂灵。
据说,吃起来的滋味都不同。
寻上门时,那一户青年一脸歉意,说自己得了一笔银,阿娘的药钱有着落,不卖自己了。
“阿娘还得我照顾,事儿多着。”
屋子里,老太太沙哑的声音传出,赶人。
“走走,我家儿不卖身,老婆子我死了他都得在家,为奴悲,为奴命贱,我家儿不卖身……糊涂,你糊涂哎,那草、那草我都丢了!你赶他,你赶他!”
“娘,你别急别急,我、我没有想卖身,是这人误会了——好好好,我这就让他离开,这就让他走!”
走到门前,男子一脸歉意地将门关上了。
姜待旦:……
“呵呵,好一出母子情深戏,下一回你要卖到我手中,保准第一个送你到小姐口中!”
姜待旦骂骂咧咧了一路,路过破观破庙,瞧着里头乞儿欢闹,被笑声吸引。
想着乞丐命贱,丢了也无人报官寻找,他就生了歹心。
可是那叫阿霖的孩子头精得很,一双眼像狼一样护着人,既不搭话,也不让他和其他小孩说话。
孩子再厉害,对着成年人,便是鸡群对老鹰。
哄骗不成,姜待旦迷烟一放,兜了一破庙的乞儿上了雾灵山。
……
“呸,狗娘养的狗男女,恶心透了,人恶心,说话也恶心!”
不远处,被风甩在那处的阿霖跌地,手中却仍死死抓紧了手中的砍刀。
听得姜待旦肉麻兮兮的话,他啐骂了几声。
吴娉婷气得不行,直把这一处搅得腥风阵阵。
“没有人卖你就加价,一两不卖就十两,十两不卖就百两,百两不卖就千两,偌大的青玄宫,难道还拿不出这点银子?”
“娉婷小姐,为、为何一定要买?”姜待旦吐了舌头的血,牙都松动了两颗,不解极了。
吴娉婷阴着眼没有说话。
不远处,王蝉自入了青玄宫这一处后,瞧着前头的怪东西,先是有些眼熟,等姜待旦那一声声情真又含情脉脉的娉婷小姐传来后。
她先是恍惚,紧着恍然。
恍然后便又是恍惚。
娉婷小姐——
吴娉婷?
怎么会是她?
可是、也许可能,还真是她——
王蝉心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暴,可算是明白了,为何竹林里,这怪东西要来瞧她家。
爹的烂桃花啊!
……
冯知州抱着小念。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自入了青玄宫,小念眼睛一亮,三两下便挤了下来,直奔角落处的阿霖而去。
靠近,想碰又怕碰伤人,她两眼泪汪汪。
“阿霖哥哥,你没事吧。”
阿霖也担心,“没事,小念你呢?”
小念摇头,说着什么,紧着又朝王蝉这边指了指,最后凑近了人耳朵边,小声道。
“嘘,是小神仙呢,给了我们铜板的小神仙。”
“不过不能给大人们说哦,她旁边那大人也不行,小神仙说了,这叫富不露白,贵不露相……阿霖哥哥,我觉得小神仙好厉害,知道好多东西,又好漂亮的样子,小念好喜欢她。”
阿霖同意,“自然,她是小神仙嘛。”
他瞧了眼冯知州,又瞧了姜待旦,地图炮打响。
“大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念做得对,也不能给这个大人知道。”
有王蝉在,冯知州如有定海神针,瞧了一眼小念和阿霖,见他们在王蝉护着的范围,顿时放心。
同时,他也和姜待旦一样,心有不解。
“阿蝉姑娘,为何会如此?卖身为仆的能吃,而这些被拐来的孩子,却如有神庇佑?”
想着那些死尸入转生池,最后成牲畜活禽,王蝉心中有些明悟。
“护他们的不是神仙,是他们自己。”
人立足大地,头顶青天,售卖为奴仆,再是有苦衷,在头上插草那一刻,便失去了人与生而来的傲,那是一道瞧不清又捉摸不透的炁。
父母卖子,因为亲缘羁绊,卖了身的同时,同样损了这份傲,这道运。
吴娉婷听到一句阿蝉姑娘,转头瞧来。
见到来人,她一下就红了眼睛,本就怒极的眼里有阴云淤积。
“王蝉。”
这道声音幽幽,明明声量不高,像一个温柔的闺阁女子,众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好似又冷三分。
冯知州意外,“阿蝉姑娘认得她?”
王蝉点头,“她是吴娉婷,她的父亲唤做吴九鼎。”
说到吴娉婷时,冯知州还不知道是何人,待王蝉提及吴九鼎,他立马便想起。
是,秋日时候,府衙听闻了一则骇事。
城中富户吴府闹鬼了,闹腾这一出鬼事的,对外说是朱武震,吴九鼎远方的侄子,实是吴娉婷的前未婚夫婿朱文谦。
鬼菇脱旧壳,人如蝾螈褪皮,返老还童……
吴宅有众鬼肆掠,好好一处宅子如阴地一般。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骇人听闻。
过了些日子,大家伙儿惊怕过后反倒爱谈这事,如坊间怪闻,其中,茶楼还说了公鸡相替拜堂的事。
“鬼夫婿恨呐,来一只公鸡,他便掐一只公鸡,来一笼的鸡,他便趴伏着朝里头吹一道鬼炁,嗬,吓人得紧,每一只鸡都蔫耷吐血,再抬眼,那张青绿色的脸是爱恨交织……”
“他恨那薄情的新娘子,更恨这风流相的王秀才,勾得他如花的妻子改了守节的立志,忘了温柔时唤他的一声阿弟……”
“噔!”惊堂木重重一拍,茶楼的说书先生捻一捻胡子,卖了个关子。
“《鬼夫夺妻》人鬼情未了,此情泪涟涟恨悠悠,欲知后事,明日茶座,桃山怪叟与大家不见不散。”
“捧场,再来捧场啊。”掌柜小二笑眯眯。
冯知州一身常服,也是听过这改编过的《鬼夫夺妻》。
当即,好记性又发作。
他嘶了一声,瞧了瞧吴娉婷,又瞧了瞧王蝉,小声问道。
“那姓王的秀才郎——”
王蝉:……
“是我阿爹。”
冯知州哦哦两声,连连替王蝉和王伯元庆幸。
这美人蛇再是美,沾了个蛇,她也只剩下骇人。
不想,王蝉的一句阿爹才落地,就见吴娉婷阴着一双眼,瞥了一眼扶起阿霖的小念,又看向王蝉,又恨又嫉。
“为何你还未死?上天当真不公,你该是死了,皮肉被虫吃,骨头烂成灰,怎么能又爬出棺椁……”
“该是我的阿爹,王伯元,他该是我的阿爹才对。”
“啥!”
王蝉和冯知州齐齐傻眼。
……
作者有话说:
①张仲景不知不觉,早起的我就多干活了我:……
第60章
高山之处的风总是有点大, 呼呼而来。
风卷着那薄雾似的山岚成形,如绸似布,松涛阵阵助威, 这一处如百鬼罩衣游荡, 肆掠又怪叫地贴脸而来。
冯知州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风大。
他迟疑地开口。
“她刚才说,王伯元理当是她的谁?”
王蝉的声音也飘忽。
吴娉婷的这句话砸来,将她清明的脑子也砸懵了。
“——爹?”
冯知州一拍手, 对嘛,他就说自己还年轻,耳朵怎么也不能差到这个地步!
新郎和爹, 怎么也不能听错。
一旁,王蝉见到冯知州的动作, 如得了个安心丸, 也搁下了飘忽的心。
对嘛, 怎么能怀疑自己的听采宫?
不过, 怎么会是爹呢?明明是自己的爹。
王蝉瞧着吴娉婷,分外不解, 不知她这话从何说起。
一旁的冯知州也不明白。
前些日子,建兴府城的八方客茶楼赚了个盆满钵满, 就因茶楼里的桃山怪叟写了本话折子,名唤《鬼夫夺妻》。
取的便是秋日里, 吴府闹腾的鬼事。
据说, 那鬼吓人得很, 青面獠牙,恨的新郎官便是一王姓书生。
当新郎官,还有当新嫁娘的爹, 这两者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说是南辕北辙都不为过。
“咳,咳咳——”冯知州咳了两声。
“没事没事,”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一时惊奇,呛了口风罢了。
不是因为太过八卦而忘记了闭嘴巴!
“吴小姐这话倒是没理。”
冯天游状元出身,更是出了名的好记性,一开始的惊诧和八卦过后,作为一州之长的沉稳和可靠便又出现。
他略略想了想,便记起了卷宗和府衙收来的消息。
“据户籍上记载,吴九鼎名下只一闺女,唤做吴娉婷。”
他一指扑地不起的姜待旦,顿了下,到底给了分体面,给这胡言着什么情啊爱啊的汉子留点面子,唤了一声壮士。
“方才,这位壮士唤你娉婷小姐,更有阿蝉姑娘识得姑娘,想来,虽然这模样——”
冯知州又看了眼吴娉婷,君子不言女子过,他忍着不适继续道。
“虽然这模样已然不同,但你确实是吴府的小姐——吴娉婷。”
“户籍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吴娉婷是戊戌年季春月的生人,王伯元乃是丁亥年孟秋月生人,你们二人之间的岁数相差仅仅只七岁,彼此间怎能是父女的缘分?
“七岁生子,这岂不是荒唐!”冯知州条理清晰反驳。
“此乃胡言。”
前人有言,不明于计数而举大事,犹无舟楫而往于水,险也。
是以,天下人口和土地尽数登记在府衙案卷之中。
计家为户,计人为口,一些长官严苛的地方,便是连家中牲畜几许,都得登记造册,不得欺瞒。
听到这里,王蝉忍不住瞧了冯知州一眼。
如此浩渺的书籍卷宗,只漫不经心地瞥眼而过,便能记得这般清楚?
当真好记性。
不愧是状元之材!
“你知道什么!”
吴娉婷又羞又怒,对上冯知州的视线,见他一身风度,浑不似寻常之人,隐隐能见官运斐斐,莫名的,她为自己如今这鬼模样而感到些许羞恼。
又恨又羞之下,抬眼看了下小念,她又心有不甘。
发蔫黄了些许,脸蛋也皲裂得厉害,寒风吹红脸颊,似猴儿屁股一般惹人发笑,她瞧了哪哪都不满意,更不及她原本的模样。
可和先前的那些歪瓜裂枣比,这皮囊倒胜在年幼有活泛气。
再试一次!
吴娉婷阴了眼。
只见瓷白滑腻如蛇的身子动了动,下一步快如疾风地朝小念袭去。
“小念小心!”阿霖握着刀要去护人。
作为人与生俱来的炁在阴邪来时将人护住,与此同时,一道火龙紧随,盘旋而立,护在了阿霖和小念前头。
“呼地”一声,似有龙息吞吐而出一般,火光炙热熏腾,将那白腻的美人蛇逼退。
“又是你个碍眼的。”
吴娉婷暗恨,舔了舔唇,嫣红的舌如蛇信子,瞧着王蝉的目光有忌惮,似淤积着沉沉阴云。
“看来,当初真不该让人带着棺送你回胭脂山,就该一把火烧了,扬了,也好过如今给我添堵。”
“偏阿爹伪性情,说什么王吴两家结亲,外人眼里,王伯元的闺女,便也是我吴家的女孩,万莫担了薄待的名声。”
不止吴娉婷瞧王蝉不顺眼,王蝉也讨厌她。
都想当她后娘了,谁不讨厌呀?
“胡说八道什么,还结亲,我看是结仇!”
“我寻到我爹时,他差点没被你们饿死冻死,一壶冷茶搁桌上,也不知道搁几日了!堂堂府城一方富甲,竟然连个糕点都没给人摆屋子里,忒小气!”
“再有,和你成亲的是大公鸡,我两只眼都瞧得真真的,你找它去,别有事没事就说我阿爹。”
“你!”吴娉婷生气。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倒是和先前大不一样,果真是死了一回,得了大造化。”
“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死,为何你便能和我不同?”
“为何为何?”
越说,吴娉婷越是气愤,蠕着身子成怪模样,红着眼朝王蝉看去,似有生杀大仇一般,责问的声音也一声高过一声。
王蝉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死?
吴娉婷也死过一回?
是了,人逢生死之际,一脚踩阴,一脚踩阳,两炁升腾而成混沌,混沌之中,万事皆有可能。
王蝉便在典籍之中瞧过,一些人死而复生后,寿命延长不说,有时还能得一些神通。
像一本志怪书中便记载了这样的一事,说那男子生来腿疾,最羡自由,因着乐善好施,积下阴德无数,一次病重,家人都要将他的棺材埋了,他又死而复生,在里头拍个不停。
复生之后更得了一门神通,可日行千里。
“……我放心不下家里人啊,死的时候一直想着要活,我要活,嘿,说来也怪,迷迷糊糊中我就又回了神,好像有混混沌沌的炁息朝我涌来,勾着我问,我要什么?”
“荣华富贵?富可敌国?肆意妄为?说只要我想,应有尽有。”
“嗐,我什么都没想,就想陪着家里人,要是可以,再让我可以走走路,去瞧瞧屋子外头的风景,我便心满意足了。”
“嘿嘿,那熏腾的炁还遗憾呢,日行千里哪不好了?我高兴得很,造桥铺路!以后啊,咱们家还要继续做好事!天都记着呢。”
王蝉瞧着吴娉婷,猜她是否和典籍中记载的轶事一样,一脚踩阴一脚踩阳时,得了那混沌之炁,又贪欲过重,有得便要有舍,这才成了如今的怪模样。
一遭本领养成,只怕是个尤为厉害的。
冯知州被吴娉婷的模样吓了一跳。
不讲武德,还说着话,怎么说暴起就暴起,还柿子往软的捏,尽挑着小孩子欺负了!
他几步走了过去,担忧阿霖和小念。
“可是伤到哪了?”
小念和阿霖都摇了摇头。
小念突然开口,“我知道,她想吃了我,然后也做小念。”
这话是何意?
冯知州还在诧异,那边,吴娉婷大怒又嫉恨之下,身影在半空中抽来,影如长蛇,快似疾风,在凑近人之时突然地张嘴,如脖颈膨胀的剧毒之蛇过山风。
王蝉掐着诀,已经和吴娉婷斗了起来。
只听此处风肃肃而响,松涛阵阵而来,天光好似一下便暗淡了下来。
一瓷白一火龙交杂,虚影重重。
冯知州哪见过这阵仗,眼睛都不够瞧,一时看愣了。
妙哉妙哉,比话本子里所绘的还要精彩。
香气混着腥风而来,伴随其中,还有皮肉被焦灼的滋味。
小念和阿霖吞了吞唾沫,两小乞儿挨在一处,忍不住喟叹。
“好香啊。”
“嗯,烤肉的滋味,”阿霖见多识广,做乞儿之前还是过过一些好日子的。
“不馋这个,等我们平安下山了,去庙里拿些铜板买肉吃,也要烤得香香的,再撒一些盐粒子,能香掉舌头。”
“好啊好啊!”小念欢喜,拍起了手。
“唔,我要肥滋滋的那种肉,豆婆婆和麻婆婆的大包子,我觉得豆婆婆家的更香,她比麻婆婆大方,舍得买好肉,肉肥肥好吃,咬下一口油乎乎的。”
她嘶溜了下快滴答下的口水,总结,“肥肉好吃。”
阿霖也被说的勾出了馋虫,快快将庙里的资产过上一遍,再盘算盘算后头的花销。
当即,当家小子咬着牙大方一回,拍板。
“成,咱就买肥肉!”
“不担心钱,今年天冷,炭能卖好价钱,我和阿爷都学过,我领着你们烧炭,到时咱们去城里卖炭,铜板就能生铜板,钱怎么样都花不完。”
阿霖在沦为乞儿时,家中是卖炭的,和烧炭卖炭的阿爷相依为命,年纪虽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也能烧一手好竹炭。
前两年冬日不冷,炭卖不上价,他阿爷心急之下生了一场病。
薄衣裳薄被子,死的时候还看着窗户外头,花浊着一双清透老眼,喃喃着不冷不冷,今年不冷。
“天爷,冬日了,什么时候能再冷一些,孙孙要长个,得卖了炭给他买米买肉吃,天爷啊,你啥时候会冷……”
……
“痛不痛?”阿霖挨着小念,替她将伤口吹了吹,就像阿爷小时候待他的那样,吹一吹,痛痛飞飞。
瞧着阿爷关心的眼睛,疼痛好像真能飞飞。
那时他最开心的时候,依着阿爷身上,瘦瘦的,但又暖暖又踏实。
果然,小念眯了眼睛,红红脸笑得可爱。
“阿霖哥哥,我不痛了。”
阿霖:“嗯,不痛就好,一会儿我们就去找大牛他们,下山了就去买肉吃,以后再在一起烧竹炭,别怕,天冷了,日子有盼头的呢。”
两小只挨在一处,像是相依为命的小兽。
冯知州在一旁听了,先是摇头,叹小娃儿的心就是大,如此情况都能想着烤肉吃。
待听到后面,他面上又有许多的沉重。
天冷了,日子有盼头——
但他们还穿着薄薄的衣裳,脸被冬风吹得红红,笑一笑好似都能裂出血,缩在一起的脚丫子露了个脚趾头,动一动可爱又可怜。
是他这做知州的还不够好。
冯知州叹了口气,心中如坠冰块,想和两小家伙说一句什么,喉头也像噎着团冰雾。
开不得口,开不得口啊。
……
那边,白腻的长蛇落了下风,肉簌簌落下,如烂泥摊地,又似流水,它们四处而蹿,似每一块肉上都能有一个眼,都能有一道吴娉婷的意识。
除了风声,山林之中更有嗡嗡振翅的声响传来,这是虫被肉的滋味吸引,沾染后便能化瘟。
王蝉收了诀,往后退了一步,火龙一分好几,护着不远处的冯知州三人,尤其是小念。
她瞧出,不知为何,吴娉婷更执着小念,肉似虫一般而来,如流水一样也要去磨个缝隙,好咬下小念的脑子。
要说是为了一饱饿肚的私欲,阿霖和冯知州也在,为何不吃他们?
……
看着周围白腻腻的一块又一块,小念和阿霖两个人吓得白了脸。
“阿霖哥哥,我、我不想吃肥肉了。”小念哭丧着脸。
阿霖握着砍刀,盯着四周而来如肉虫的东西,恶狠狠着一张脸。
“滚开,滚开!”他挥刀。
万幸,周围的火将他们护着了,阿霖紧绷的心松了松,瞧着王蝉看去时,他捏紧小念的手,声音里都是恍惚和不真实。
“真是小神仙呢。”
小念撅嘴,“我早就说了,你刚才不信的吗?”
“我没,就是怕你年纪小,被人唬着了。”阿霖也鼓着气。
他偷偷又瞧了眼王蝉,就怕小念的话被人听着,回头小神仙怀疑他感激的真心。
“哼!”小念。
“我真没!”阿霖。
两小只短暂地闹了气。
……
另一边。
“娉婷小姐——”姜待旦倒在地上,圆瞪着眼睛,里头都是惊恐。
他面前自是无人相护。
想着王蝉说的那一句人有人运、人有人炁相护,他脸色一下白了些许。
不好,青玄宫和他们一行人立过契,是护卫是下属,亦是奴仆,摸爬滚打才到暗卫一职,得太行真人厚待,得一些法器行事。
他正待再说一些花言巧语,倏忽地,发间一疼,如有什么爬进了他的发,张着小口咬了个小洞。
一个吸溜,脑浆被吸走。
瞬间,人的眼睛就没了神,花言巧语在嘴巴里吞含,再也倾吐不出。
“我知道,你的那些情深,那些肺腑之言,都是怕了我,这才说的胡言乱语——”女子的声音幽幽,带几分冷笑。
“蠢货,你骂我许多回,你道我不知?不过是懒得计较罢了。”
一道小小的肉块往脑浆里一挤,没了气息的姜待旦,胸口又有了些许的起伏。
“我恨你,恨死了,那时,你就该把我挖出来,我说不出来,你就真不挖我了?”
“痛啊,你没听到我在一直喊痛吗?要当真爱我,你就该怜我,痛在我身,同样痛在你心……”
“那时,你要挖了我出来,我也能像武震一样活,从小时候的样子重新长起,也好过我如今这样不人不鬼的存在。”
吴娉婷在姜待旦身子里扎根,低头瞧身体,有些嫌弃,却也将就。
“你欠我一遭,就拿这副皮囊来尝吧,姜大哥,往日里你说了无数次深情,我不贪多,只要这一回,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冯知州恍然明白,一指指着姜待旦,见他跌跌撞撞的要起来,急得不行。
“这不是刚才那汉子,是吴小姐,她一早想夺的是小念的身子。”
所以小念才说,吴小姐想做小念。
话才落,火舌撩起,直把姜待旦的身体烧了个透彻。
还不待冯知州放心,就见王蝉四处探看,分了心神道。
“这是障眼法,她还有旁的逃跑之法。”
夺了姜待旦的身子,一为填充饥饿,二则是为她真正的遁逃遮掩。
王蝉想到离家不远处的竹林,猜测吴娉婷的另一道神通,定是能以竹而遁走。
如今肉滩成泥,又化为水,一不小心,又或是慢了一步,说不得真能被她遁走!
王蝉沉了沉心,再睁眼,手为刀笔,天地为石,以炁于半空中勾勒。
就见平地里起了阵大风,风将山岚吹动,翻滚如肃肃招鬼幡。
不知何时,黑压压的天终是将雪落下。
漫天雪飘来,迷得人眼睛都难睁开,冯知州抬了袖去挡,就见随着王蝉将勾勒而成的炁往上一推,一面似铜镜的光阵出现在半空之中。
圆圆而转,三光汇聚而下。
“诛邪,破!”
三光相聚,如火灼烧,光照到的地方,白腻的肉如灰烬,风一吹,无形亦无迹。
王蝉视线瞥过,瞧到阿霖手中握着的砍竹刀,想起方才小念说的,吴娉婷惧怕砍竹刀一事。
这刀,据说是阿霖阿爷年轻时便一直用的,他是个烧炭人,一把砍竹刀养大了自己,也养大了儿子,儿子病故后,更是养了好些年的孙子。
砍过的竹有千千万万。
心神一动,王蝉心中明悟。
吴娉婷定是有一株伴生的竹。
天下竹何其多,哪一株是吴娉婷伴身的那一棵?
“借你砍竹刀一用。”
阿霖就听小神仙朝自己说了一声,紧着,一阵风来,将自己手中的砍竹刀托起。
雪越下越大,似是最后的阴暗在淤积,天空也黑压压得厉害,雷霆撕破黑云,将冬风鞭策,席卷着万钧之势,带着那一柄砍竹刀重重劈下。
“哇,阿霖哥哥,你这刀好威风的样子。”小念惊叹。
阿霖也重重点头,激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随着势落,青玄宫一株黄竹被劈开,一劈到底,直把下头的棺椁也劈了出来,只听吴娉婷凄惨哀嚎一声,再无声息。
棺椁里蝾螈蜕皮的旧皮囊,一并化做尘埃。
王蝉瞧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
这鬼菇竟是吴娉婷得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于吴九鼎而言,吴娉婷便是这黄雀。
“难怪她说她才是我阿爹的闺女,瞧我活着还生气。”
王蝉恶心坏了。
原来是想要做替!
趁着她爹丧女,趁虚而入,好大年纪了还装小娃娃,想叫她爹当一回傻子,养着仇人长大。
呸呸呸,她爹才没这样傻!
冯知州听了缘由后,捻了捻胡子,又有一处不解。
“这王伯元——”
“咳,阿蝉姑娘,你这阿爹有啥奇处?可是富家子弟?官宦人家,亦或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世?”
“啊?”王蝉眨了下眼。
对哦,定是有什么奇处,尤其是吴家这等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不然谁上赶着认爹啊?
平日里,一个爹管着她,就够让人头大了。
哪像吴小姐,还嫌爹不够多,自己再认一个!
……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