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夫人——”一旁, 嬷嬷连忙将人扶住,看着人的眼里都是担忧。
“可是烫着了?”
她上下打量,见沾了梨子汤的手没有发红, 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打了个眼色,很快便有小丫鬟近身收拾,动作轻轻,垂眉低眼。
侯府调教人颇有一手, 便是屋子里多了人,一点儿也不显得杂乱。
“船翻了?这怎么可能!”裴老夫人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转过头,反手将嬷嬷替她擦拭的手攥紧, 额角的皮肤都跟着跳了跳,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睛阴了阴。
“逆子!逆子!”
“他这是想瞒了我们, 将这十二条宝船的财宝收入私库?”
“好好, 当真是好胆!”裴老夫人被气笑了。
“我和他爹都还没死呢, 怎么,这勇毅侯府就是他一个人的勇毅侯府了?儿大不由娘, 儿大不由娘啊!”
裴老夫人越想,心口愈是难受, 一下便站了起来,手中的鸠杖更是敲得地面砰砰响。
她沉了沉声, 朝外室喊道。
“来人, 给我准备衣裳行头, 朝宫中递牌子,我要去宫里面见贵妃娘娘。”
显然,裴老夫人怒上心头, 根本不信沉船一说,怀疑是李家的财产丰厚,财宝动人心,自家的侯爷儿子起了贪念,想将它入了私库。
如此,假借沉船一说,来个暗度陈仓。
他有张良计,她自也有过墙梯,裴老夫人准备进宫寻自己那做贵妃的女儿,好好敲打敲打自己这翅膀长硬了的儿子!
“老夫人,你先不急,急也是将自己的身体急坏,不值当。”嬷嬷忙劝了几声。
她瞥了暗卫一眼,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心下发沉。
这沉船一事,只怕不假。
果然,下一刻,就见暗卫又行了礼,头一低,眼睛都不敢抬起。
“老夫人,沉船一事,暗卫一行人不敢作假,更不敢欺瞒老夫人。”
“这船、这船它真的沉了!”
裴老夫人起身的动作僵住。
好一会儿,她盯着下头的暗卫,声音发紧发涩,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真沉船了?你当知,要是欺瞒了我会有何下场!”
“属下不敢欺言。”
裴老夫人不死心,“好,天公不佑我裴家,这财宝本也是意外得来,损一些也无妨,十二条宝船,还剩几条?”
这——
暗卫不敢说话了。
“你说!”老夫人提了嗓子,“这十二条的财宝,沉了几条,如今剩下多少?”
暗卫低头,声音沉痛,“都沉了,一条不剩。”
“老夫人,老夫人!”
终于,听到一条都不剩,裴老夫人气怒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了,白眼翻了又翻,终于受不住了,捂着心口直挺挺地倒下。
财宝——
她裴家的财宝!
一条都不剩,竟然一条都不剩!
一旁的嬷嬷急忙将人扶住,心慌得不行,又是掐人中,又是松了松衣裳口,口中喊着老夫人,见人没反应,只阖着眼皮的眼珠子颤动不停,这下是又惊又怕。
她扯着嗓子朝外头喊道。
“快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快去——”
再瞧地上的暗卫,她气得不行。
这怕不是个榆木脑袋!
也不知道过来帮把手,要不是这人大喘气,一个事儿先报了喜,再报了愁,何止于让老夫人白欢喜一场?
十二条宝船的财宝啊,便是勇毅侯府都眼红。
“等老侯爷来了,有你好瞧的!”嬷嬷神情恨恨。
暗卫耷拉了脑袋。
他就知道!
“大夫呢?”
“还没,还没来!”
“快去请,快!”
勇毅侯府兵荒马乱。
……
与此同时,建兴府城。
“大夫来了——”
“头儿,我请了古铜街的大夫,别瞧人年轻,听说医术很是不错。”
暗卫迎着人进了李家的宅子,转而又上前,和等在里头的夜枫低语。
夜枫点头,“行,你多顾着点八公子那边,见着侯爷了,他时不时记起了自己是谁,又想起这些日子的事,这会儿正怒着。”
“是,我会看着八公子,不让他伤着自己。”
夜枫一点人脑袋,压低了嗓子,“傻,我是让你别让他伤了你自己!和其他人也说说,躲着八公子远一些,瞧住人就行,左右侯爷在,咱们别担责。”
下属摸头傻笑,“是!”
……
屋子大门打开,背着药箱的朱士元有些紧张,捏了捏挂在肩上的药箱。
他抬头瞧了眼这大宅子。
自吴府棺菇闹鬼一事后,他算是怕了这等大宅子,也怕了那些富贵老爷。
颠!着实颠!
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说发疯就发疯,叫他怎么不怕?
要不是瞧着这些劲衣人身上有凶煞利落气,又官家皂隶打扮,一副得罪不起的样子,他才不跟着人走这一趟!
床榻上躺着的是裴侯爷裴清笃。
这会儿,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屋梁,面色青金,穿一身里衣。
衣裳两三日未换了,领口处沾了些黄渍,嘴唇起了些许的干皮,一副七魂去了六魄,快要仙去的模样。
朱士元吓了一跳。
医者父母心,他忙坐到了床榻边,抓过人的手便把了把脉。
“这——”朱大夫皱眉。
夜枫:“大夫,我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朱士元将裴侯爷的手放回,贴心地又掀开些许被子盖上,这才转身回话。
“贵府老爷这是代脉,脉相止不能回方,是悲痛所致。”
他瞧了瞧周围,皱眉有些犹豫。
没瞧见这府上挂白绸做白事啊。
上一回,他把到如此悲痛的脉象,还是吴府事件里,那高人小姑娘领着阿爹来瞧病。
两人分离,中间有些误会,她爹以为死了闺女,这才痛得昏沉,米粒不进。
这——
不吃饭,太过伤怀也是会死人的。
到底医者父母心,朱大夫又劝了几句。
“逝者已矣,惟愿安息,生者如斯,自当珍惜,贵府老爷是心病,心病心药医,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得他自己看开一些才行。”
“当然,我这也会开几贴药给他,你们做家人的,得将人照顾好。”
瞧着床榻上,裴侯爷一张嘴皮子干得起皮,也不知道多久未进米水的模样,朱大夫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偌大的宅子,竟是连一个贴心的丫鬟婆子也无?
小子照顾人,果真粗糙!
夜枫心里叫苦。
侯爷哪里是死了亲人啊,儿子去了半条命,也只嫌弃人丢了侯门的脸,恨不得他干脆死在外头算了。
不过——
丢了十二条船的财宝,大抵和死了爹娘差不多吧。
勇毅侯府,说是侯门将家,听着富贵。可京畿居,大不易,侯门出行更是要有排场,还得往宫中的贵妃娘娘处送孝敬,是处处费钱。
别的不说,只丫鬟婆子小厮,以及一应的暗卫兵士,每日的嚼用都是一笔大开销。
李家的家产,十二条财宝,便是侯府当家老爷都心动。
这丢了,自然更是心痛。
夜枫觑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侯爷,暗暗摇头。
没有亲眼瞧见那财宝还好,这瞧到了,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丢了,这心痛啊,简直痛煞心肝——
爹娘死了,也就这样了!
至于一宅子的奴仆。
夜枫也冤枉,哪里是他不寻人照顾老爷,这偌大的宅子里,除了他们暗卫,就没有旁的奴仆!
裴老爷自来了建兴后,瞧着裴由高的模样,是又怒又恨,直道丢脸丢脸,丢裴家的大脸了!
袖子一摔,转身便要离开。
要不是惧云京的老夫人追问,夜枫推测,侯爷定会将人丢大江之中,任人自生自灭。
便是回了京,也会寻一处僻静的庄子,将人丢在那处,以养病的名义将人看住。
余下的后半辈子,也就是养着个闲人。
老爷前一刻还发怒,阴下了一张脸,言语间的意思是想着要将李宅的仆人发卖,等事情过了风头,让暗卫寻着空档,制造些意外而亡的现象,从此断根断绝,将旧事掩埋。
这些肮脏事儿,他们暗卫颇熟。
或跌水、或走火、或两方人械斗,双方红了眼,就出了人命……时间拉长一些,让人陆续出意外而死,发生事情的地儿也远一些,不让人将彼此间的关系联系到一处,从而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哪里想到,到底是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缘分,再怒恨再埋怨,再恨铁不成钢,这当爹的心里也牵挂着儿子。
摔袖子后,裴侯爷又回来了。
他一摆手,指指桌上一木匣子的卖身契,让夜枫跑个腿儿,去府衙将人的奴籍消了,放出身份文书。
说实话,夜枫都多瞧了裴侯爷几眼,怕被人顶了,冒牌货!
裴侯爷皱眉,“不为别的,我也是想着此举能给小八积积阴德,给我裴家积福,这些个人——算了算了,左右也只是做事的奴仆,知道什么!那李家三人给我扣好就行!”
夜枫拱手,“侯爷仁慈。”
……
宅子的仆人是放了,财宝运走了,他们也坐了船离开建兴,准备去云京。
哪里想到,江上当真刮起了一场大风,如老渔民说的那样,最后,船沉了个彻底,财宝空无一物剩余,他们一行人也被拍回了建兴。
无他,被救了后,裴侯爷就病了,心病!
赶不得路,得养着。
……
夜枫让朱大夫开了方子,又送着人到门口。
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朱大夫背着药箱,还不忘交代。
“你们也别太过忧心,这病我瞧过,只要病人放宽了心,吃上几贴药,保准人没事,我上一个病人是个秀才公,现在人活泛康健得很,上一回又请了我诊脉,脉相如牛。”
夜枫苦笑。
放宽心,难哦。
“行,多谢大夫了。”
果然,送走了朱大夫,再回屋子后,就见裴侯爷振作了些许精神。
他微微侧头,哑着嗓子追问。
“可找到人下河了?可否打捞起?别吝啬银子,拿了我的私印去信京里,再送一笔银过来,我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这建兴城里还没有勇夫不成?”
夜枫摇头,他对着裴老爷那希冀的目光,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万幸,老爷来建兴了。
这财宝要是再他手上丢的,只怕他和一行兄弟这会儿都没了命,以死谢罪了。
“老爷您也知道,嘉郁江那段水域本就险,下头的水急又深,更因两边的山势重重,水下暗流无数,过往也有些许宝船沉溺那处——”
宝船沉溺那处,可却无人打捞财宝,为何,就因人们怕有命捞财,无命花财。
“船沉了,咱们一行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侯爷,大夫也说了,您得放开些心怀。”
“心怀?谈何容易!”太过气急,人呛咳了几声,“夜枫你也瞧到了,十二条财宝,十二条财宝啊!”
裴侯爷环顾宅子,一脸悲凉。
便是这宅子,他都寻着买主卖出去了!
如今只因着自己是云京来的贵人,那买主行方便,不急着催宅子罢了。
“成吧,就这样吧。”裴清笃青金着一张脸,眼里的光一下就寂灭。
他挪了视线,了无生趣地朝屋顶的房梁盯着,心口是闷闷的痛,头是一阵阵地晕,便是耳朵都嗡嗡地响。
这不是丢财,是夺命——
李家、这李家不止是高儿的劫,也是他裴清笃的劫啊!
只一个是情关,另一个是钱关。
难过,都很难过!
夜枫无奈,“侯爷有事再唤我,我到门口守着。”
听着夜枫出了门,木门吱呀一声阖上,裴侯爷再绷不住了,摔了自己两巴掌,嘴唇颤动,眼里都是懊恼后悔。
几十岁的汉子,几欲落泪。
“让你急,让你心急!”
悔啊!
他只记着强龙不压地头蛇,怕夜长梦多,建兴府城有其他人盯上李家的财,却忘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一句话。
这下好了,这几日是白欢喜一场了。
“嘉郁江,嘉郁江啊。”
想起大江,裴侯爷捂着心口,两眼发黑。
……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天色黑了去,天上一轮弯月,月亮的倒影映在嘉郁江的江面上。
王蝉坐在一艘小船上,听着不远处的老渔夫和自家婆娘可惜。
“我都说有大风了,嘿,那京里来的大官人偏不信!可惜了,十二条宝船的财宝,老婆子你没瞧到,吃水都丈深了,这得有多少金子银子……啧啧,就这样被大江吃喽。”
“老头子,你可不敢做傻事,这财捞不得。”
“我还能不知道?这大江厉害着,能吃财宝,也能吃人,我又不傻。再说了,咱们得了些赏银,仔细地花,能花老久呢。”
说起赏银,老渔夫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稀疏的胡子乱翘,更有几分得意。
他这鼻子灵得很,几十年和大江打交道,水里讨生活的,嗅嗅都知道哪处有风起,何时有雨来。
嘿,偏那些个外乡人不信,还瞧不起他这个穷打鱼的!
这不,劝不住人,他还是撑着船去捞了人,要不怎么能得赏银,救命的钱呢。
“就是小气了些。”老渔夫抱怨,“那么些个人,又穿得个顶个的好,竟只给了这么点赏银谢我。”
“胡咧咧什么!”老太太没好气,剜了人一眼。
“救人便是大功德,哪能想着赏银的事。再说了,他们丢了那么多财,估计银钱也不趁手。”
“将人救下,不为别的,咱们就为了自己心安稳,夜里能睡个踏实觉,这赏银啊,是意外财,是多是少,咱都得高兴!”
“是是是,还是老太婆你会说!”老渔夫又高兴了。
两人商量着明儿打一瓮的酒,再扯些花布,便是老了老了,也得活得乐乐的,俏俏的!
“哇,老太太也是我的句句之师,记下来记下来。”阮莲生听得是两眼放光,趴在王蝉的船,不知从何处翻了个本子出来,手一转,又多了一把笔。
他咬着笔杆想了想,紧着便唰唰唰地写。
王蝉探头一瞧,就见笔走龙蛇,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王蝉:……
佩服佩服!
她爹就是少了这股劲儿!
“你不在沅江待着,怎么又来这儿了?”王蝉问。
阮莲生:“你不也被这奇景引来了?”
他努努嘴,示意前头。
只见波光粼粼,似有碎银点点。
旁人瞧不到的地方,江里的财宝化为了金炁银炁,如鱼跃水。
出了水面,它们便没了痕迹。
阮莲生好奇,“他们不敢下江河,我倒是瞧了,怪得很,船里的财宝都化作金银之炁跑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下一刻,见王蝉托着腮帮子,月夜下,那双眼睛亮晶晶又狡黠,好似一点儿也不意外。
阮莲生一指人,恍然,“好啊,是你捣的鬼!”
“别胡说!”王蝉不认着锅,“风是本来就有的,也是裴老爷贪财,自己心中不安怕人夺财,硬是要赶路,这才撞上了这道船难,和我没半分关系!”
至于无主之财——
自然人人可得!
“这财去哪儿了?”阮莲生百思不得其解。
王蝉瞧着这财炁跃水一幕,弯眼笑了笑。
“自然是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
财炁跃空的同时,原先大鱼落金炁的地方,那些临窗的老旧破桌面上,都出现了一小锭的碎银。
忧愁家中生计,泪水沾湿枕巾的枕头下边,有个碎金子硌脸……
又或是挨饿受冻的破庙里,小乞儿的腰间盘上了一长串的铜板。
沉甸甸的,坠得人恍惚擦眼,一下又一下。
真、真不是做梦?
“娘,银子,是银子!”男子欢喜。
“娘,家里有银子了!定是神仙听着我的祈愿,降下慈悲,娘,儿不孝,儿无用,明儿、明儿有银子给您抓药了!”
一文钱也难倒英雄汉,男子攥紧莫名出现的银子,趴在自家阿娘的床榻边,哭得是泣不成声。
“吃了药,娘便会好,我还能有阿娘,我还能有阿娘——”
病得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老眼里也有泪光。
“傻孩子,傻孩子。”
她抬眼看去,只见屋子斑驳了漆面的木桌上,那儿搁了拔的三根草。
这本是男子为自己准备的,要去东市将自己卖了。
他有一手相牲畜的好本事,是手艺活,能插三根草。
……
破庙里,小乞儿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痛。
又嗅了嗅铜板,有铜臭味!
不是做梦,真的有铜板了!
他眼睛一亮,往角落里爬去,摇了摇其他几个小乞儿。
“醒醒醒醒,我有好多铜板,你快瞧瞧你的。”
“……哇,我也有好多铜板!”
“我也有我也有!”
“……”
“好奇怪,谁给的?”
“不管了,一定是神仙给的!”有人实在,不知道神仙在哪,便四面八方都叩了头,“谢谢神仙,我一定不乱花。”
“不,是我阿爹阿娘给的,他们在下头担心我,不放心我,这才托人捎了铜板给我!”有娃儿倔强,说起阿爹阿娘,眼睛有水光。
“我瞧到了,别人家的爹娘去了下头,他们的孩子大了,会烧金银元宝给爹娘,咱们还没长大,爹娘去了下头,一定也想法子给我们捎铜板,一定是这样!”
说起爹娘,气氛低迷了些,大一些的孩子瞧了,忙捏了一枚铜板,欢喜又高兴。
“这个铜板我要买包子!你们呢?”
“我也要买包子,热乎乎的。”
“我、我还想尝一块果头!”馋嘴的娃儿咬着手指,“前些日子我闻了,好香好香,油乎乎的,又脆嘣嘣,咬到里头软绵绵——”
“对了对了,除了葱花,里头还搁了蛋花和肥肉,香着咧!”
“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都被说馋了,欢呼雀跃,围在破庙里,躲在神像的后头挡风,说着自己瞧到的,和一直馋的东西。
都是寻常之物,对于没爹没娘的,却是这辈子都难忘的一次宴会。
多余的铜板,大一些的孩子想着,也许,他们能拿去换个铁锹锄头,再买一些种子。
外头荒地多,他们几个孩子围在一处,互相拉扯着,也能将日子过好。
“这儿还有铜板,哇,好多好多!”
只见处了腰上怕盘着的铜板,角落里搁了一些,听着他们说起买铁锹锄头等农具,铜板又成了碎银模样,引得小乞儿惊呼连连。
“是神仙!”
“是阿爹阿娘!”
“……”
“别吵了,不管是神仙还是爹娘,这一定是想着我们的人。”
……
府城里。
小梅和翠微等人手中也多了银锭子,便是大白,它嘎嘎乱叫一声,扑棱了下翅膀,紧着也有银锭子咕噜噜滚地。
两人一鹅面面相觑。
“这、这哪里来的呀?”翠微不解。
小梅一咬银锭子,瞪圆了眼睛,“真、真的,是真的银子!”
两人都将脸转向大白。
大白鹅精黑豆儿眼发懵。
它、它也不知道哇!
“大白,会不会是你那妖精的朋友送咱们的?”小梅凑近大白耳边,悄声问。
“妖精朋友?”大白不解,它哪个妖精朋友?没有哇!
“笨!”小梅一点大白鹅头顶的肉疙瘩,“这么快就把人忘了,她还送你两个面人呢,真没良心的鹅精。”
“啊,你说的是阿蝉姐姐。”大白恍然,“可她不是妖精呀。”
“不是妖精?”小梅瞪圆了眼睛,那是啥?
“嗯,阿蝉姐姐不是妖精,她是人,是个厉害的方术士,可厉害了!那时,我能藏了身形,也是她往我身上落了咒,我才通智,没那么厉害的。”
大白鹅想起了那夜瞧到的金炁落地,有些了悟。
原来,那便是财炁,是眼前的银锭子。
他托了掌心的银锭子瞧。
莫名觉得,这财,说不得真是阿蝉姐姐送来的。
……
月落日升,便又是一日。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胭脂镇?”
今日是难得好天气,王蝉爬了高高的屋檐上头晒了会儿太阳,呼吸法在体内流转,日魄炼化淬炼神魂肉身,紧着又绕着宅子周围跑了几圈。
一翻折腾下来,只微微有些许的汗,沁得发丝有些潮乎,但眼睛明亮,半分不见疲惫。
王伯元还在晒书,随口应道。
“你想回胭脂镇了?”
“嗯,我都想表姑、舅爷和舅奶了。”王蝉掰着指头数人。
便是淘气的表弟谢邦直,猫嫌狗憎的年纪,这会儿远着人再想想,王蝉都有几分怀念。
表弟虽皮,还抓了蚂蚱来吓唬她过。
不过她可不怕这些个虫。
梦里,她是一只蝉,灵蝉!这些蚂蚱蛐蛐,仔细算来,是以前一道唱过歌的伙伴呢!
瞧着都有些亲切。
“就是可惜那蚂蚱了,我到胭脂镇的时候都秋日了,那蚂蚱到我这儿,才蹦了半日,就没气儿了,表姑掐着表弟的耳朵,骂他蹦跶得像这秋后蚂蚱,没用!”
王伯元好笑,“快了,再等几日,阿爹和同窗约好了,过几天想去给以前书院的先生拜寿。”
“清晨兄还写了几篇文章,听说徐山长过些日子也会在建兴,他是两榜进士,点评文章犀利,眼光最是毒辣,能得他指点,如醍醐灌顶,又似饮尽甘露,痛快极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他喜好自由和山水,不耐俗事,惯常不在书院,有消息在建兴着实难得——”
“爹就想,趁着机会也和人拜访拜访。”
不想当将士的兵不是好兵,不想科举的读书人,也枉为读书人。
王伯元也想改了名头,以后不叫王秀才,唤做王举人。
“那你也得写文章啊!”王蝉紧着就接话。
“杜叔叔都写好几篇了,爹你写几篇了?写得怎样,满意的可有几篇?虽然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你不写,它又去何处得?”
王蝉像赶鸭子一样,吆吆喝喝,一叠串地追问。
王伯元脑袋都懵大了,晕乎乎道。
“还、还没写,爹才——”才这样做打算,是故还未动笔。
王蝉恨铁不成钢,“舅爷说了,不拘是读书还是旁的,最忌讳的是啥,就是爹这样嘴上叨叨,手上又空空的,这是什么?是懒惰!”
“爹,我都这样说了,你怎地还在这里晒书?”王蝉一掐腰,瞪大了杏眼,头顶着推人往书房去,“糊涂、糊涂哎!”
被扣了糊涂又懒惰大帽子的王伯元:……
沉,帽子真沉!
果真不能叫阿蝉。
和夏日的蝉一样嗡嗡嗡,吵得人脑壳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成成, 爹这就去,马上去!”王伯元拗不过王蝉,转身, 一只手抵住还要朝自己顶来的脑门。
他瞧清了人的模样, 啼笑皆非。
这脑门一顶人,小姑娘的发髻更乱了,好一些发胡乱的翘着,弯弯的眉下, 那双杏眼水汪汪又明亮。
王伯元心软得不行。
不知不觉,他傻乎乎的小囡囡都长这样大了,还这般机灵, 叫他心中好生感慨。
“都大姑娘了,毛毛躁躁像什么样, 跑出去啊, 别人都得笑你一声邋遢小鬼, 过来, 爹给你重新扎个小髻。”
王伯元拿了一柄小梳子,给人顺了顺发。
一双写锦绣文章的手灵活, 便是扎发都不生疏,三两下便将小姑娘的花苞头重新扎好。
祝凤兰都不及他灵巧。
王蝉稀奇, “爹你还带着小梳子呀。”
“坐好别动,仔细扯着头发了。”王伯元将人掰正, 让她坐在书窗下的小杌凳上。
阳光暖暖, 照得人微微眯眼发困。
“爹你带小梳子, 别人才要笑你呢。”被说一声邋遢小鬼,王蝉不服气。
“爹带着小梳子是为了谁?没良心的小家伙!”王伯元没好气,一点王蝉脑门。
“我啊, 养了个要顺毛捋的小犟驴,脾气还大,生起气来蹄子刨不停,时不时便倒竖毛,可不得好好梳梳?”
王蝉乖乖坐着,闻言哼了哼。
“别以为我不知道,爹这是在笑我。”
“知道就好。”王伯元一拍王蝉的脑袋,示意她自己耍着去。
“我这小犟驴家的懒驴老爹,得去书房写文章了!”
听得王伯元称自己懒驴,王蝉捂嘴偷笑。
……
王伯元走进了书房,支起窗棂,阳光铺洒而进,一下便照亮了整个书房。
王蝉趴在窗棂的外头,探头往里边瞧。
清风中,发上的绸带随风而动,她歪了歪脑袋,嘴里嘀嘀咕咕,一只手还在推衍着什么。
这些日子逛多了夜市,外头要花铜板买的东西都好吃,小姑娘养了些肉,微微垂头嘀咕时,瞧着像微微嘟了嘴,添几分娇憨稚气。
王伯元准备着笔墨,抬眼瞅了眼人,颇为无奈。
“不是赶着我做文章?爹要用功了,你自个儿玩着去吧,你呀,挡着光了。”
“爹你不懂,我新学了一些本领,正好给爹的锦绣文章添一分力。”
王蝉兴致勃勃。
俗话说,一宅若水,福气连连,宅子的风水对住在里头的人运道有着大影响。
“宅子坐北朝南,书房的文昌位就是在东北位,坐南朝北,则为正南位……咱们这屋子坐北朝南,爹,你得坐这儿!”
王蝉一指屋子里的一个位置,一瞧,自己也笑眯了眼,高兴那儿的光线也好。
“坐这儿读书,天上的文昌星君都会照顾你,爹的脑袋瓜也灵光,一定比旁的位置更容易写出好文章。”
这呀,有时也能称为灵感。
琢磨不透的。
王伯元:……
他怀疑,“还能这样?”
“我还能骗你不成?”王蝉一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自己已经瞅过了,那地儿,确实有星力零星坠下。
炁场通透之处,人处其中,更易耳清目明。
“磨刀不误砍柴功,爹你就辛苦一点,挪挪位置,日头这样好,一会儿你写文章,我帮爹晒书——”
话才说到这,王蝉倏忽地动作一顿,听采宫微微动了动,抬眼朝四周瞧去。
她拧了拧眉。
就在刚刚,她察觉到有道视线盯着自己这边瞧。
修行之人六感通透,对旁人的好意歹意也更容易识别,方才那一下,王蝉如背生芒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又或是——
王蝉将视线看向王伯元,有着苦恼之色。
还是说盯上她爹了?
这可不行!
王蝉像护崽的鸡,一下就支棱起来,咬了咬后牙槽,摩拳擦掌,准备将这不怀好意的东西揪出来。
王伯元毫无察觉,听闺女儿说辞一套又一套,有理又有据,他也不嫌麻烦了,磕磕绊绊,将案几和一应文具书籍挪了挪位置。
“这话倒对,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写文章啊,就不是一日的功夫能精进,确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爹,你好好用功,我出门一下。”王蝉丢下话,只片刻的功夫,人便不在王家这宅子。
王伯元探出头喊道,“哎,书还没晒呢。”说好的帮他晒书。
“一会儿晒——”远远地,王蝉的声音传了回来。
“罢罢,明儿应也是好天气。”王伯元瞅着书,颇为无奈地摇头。
……
另一边,王蝉在周遭探看了一翻,却没有寻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那背生芒刺的感觉。
好似那一道视线只是错觉,又或是旁人无意间的一瞥。
宅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风来,竹子微微而动,竹叶相互摩擦交缠,如金戈作响。
要说有什么不对,就这地儿的阴气重了些许。
王蝉踩着枯枝来到这一处,环顾过周围,若有所思。
竹林有积年腐败的落叶堆积,和泥土淤积成腐泥,这一方土地便格外的肥沃。
凛凛冬日,竹子还是青色的,落了些叶子,却也还茂密。
地被冻得硬实,夹杂在泥土间的石头也硌得很,笋子好似都难以冒头,只在地底下蛰伏,等待春日到来。
只有有经验的人才能根据竹林的长势,挖到下头藏着的冬笋。
冬笋难得,鲜美异常。
这会儿,竹林里没有人。
“难道是错觉?”王蝉走了一圈,眉头都拧一处了。
鼻尖都是竹子青涩的香气,夹杂其中有些许腐败的发酵味,竹林喜阴凉,此处自然潮湿。
又因竹子空心,会引阴物附着其中,此地阴一些也实属正常。
就在王蝉要放下心时,在经过一株尤为大的竹子时,她的脚步一顿。
这株竹子的炁息——
瞧着活,怎么却又死炁浓郁?
王蝉抬眼瞧了瞧,脚下一点,借着风力攀爬而上,一跃便到了竹子的高处。
从这一株竹子的高处朝北边瞧去,视线越过一处处的宅子,正好能瞧到坐落在七弯街的王宅。
眼神好一些的,一眼便能瞧到王家的小院子,以及书房支起的窗棂。
这会儿,王蝉便看到,王伯元已经搬好位置,静了静心,提着衣服的袖摆细细磨墨。
只见他眉眼认真,身形修长,三十来岁模样,自有一股雅致气质。
他一边磨墨,一边还思考着如何写这文章。
……
“不是错觉!”王蝉心下一沉。
方才,当真有人在瞧着王宅,又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片刻,目光太过露骨,这才被她惊觉,而瞧人的地儿,便是在此处!
“破!”
王蝉一跃而下,风在手中成为风刃,朝这碗口大又数丈高的竹子劈去。
瞬间,势如破竹,有“噼啪”的脆响响起。
繁茂的竹子倒地,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露出里头的空心。
“这是什么啊。”
王蝉震惊,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本该是白色的竹子芯里黏糊着些许红白之物。
像肉,也像脂肪颗粒,就好像方才时候,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竹子芯中游弋过。
它被刮了些许残肉剩余,劈开竹子后,没有了密闭的竹子筒隐藏,腥臭的味道一下便扑鼻而出。
熏,也恶心。
……
青玄宫。
一处地方一处景,建兴府城是冬日明媚,阳光暖暖落下,家家户户将被子搬出院子晾晒,竹竿架子支了一根又一根,期望着夜间也能留住冬日这暖意,能得一个好眠。
然而,在青玄宫坐落的这处山头,只见岚雾蒙蒙,远远看去,水雾像一顶帽儿一样笼罩在山岚之上。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显然,这一处要落雨了。
青玄宫前有一处坟茔,风未至,坟茔处的黄竹却摇得厉害。
“簌簌——”
“簌簌——”
“簌簌——”
竹叶晃动,如金戈交错。
姜待旦惊恐着眼,提着心看着这一处黄竹。
他吞了吞唾沫,再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涩然得发紧,赶忙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恐惧掩藏好。
“娉婷小姐,您、您回来了啊。”
“姜大哥,你怕我,你也怕我。”这时,竹子下头有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凄婉又哀怨。
她幽幽控诉。
“现如今,就连姜大哥也怕我了——你怎么能怕我?不可以,不可以!”
只听一叠声的声音起,先是低声喃喃,紧着拔高,声音越发地尖锐,隐隐有几分癫狂,愈是责问,坟茔处的那株黄竹愈是摇动得厉害,直直的竹子芯几乎要扭曲了去。
“不不不,”姜待旦慌得面皮都抽动了,却将手摆得飞快。
就怕自己说迟了,再想开口,这嘴巴却再说不得话了。
“我怎么会怕娉婷小姐?我、我——”
他狠下心,将自己当初的龌龊心思暴露。
“你是知道的,自打第一次见娉婷小姐,我这一颗心便丢在小姐身上了,只、只我年纪长小姐多岁,实在是没脸说这些话,也正因为这,便是太行真人反对,我都要在此处守着小姐,等着小姐——”
“我这一颗心,天可鉴,日月可鉴!”
“是吗?”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宛如情人间最甜蜜的话语。
“自然是。”姜待旦应得铿锵有力。
他目光炯炯落在黄竹上,说的是实话,恨不得将心剖出来表心意,只那心意,是吴娉婷吞食鬼菇、入坟茔之前的心意。
如今——
如今早已不覆!
可姜待旦怕啊。
要是不表这心意,一会儿他该真被剖心了。
“我信姜大哥。”
女子被安抚,声音重新柔和,剧烈晃动的黄竹也停了摇动,下一刻,它微微摇起,叶片摩擦窸窸窣窣地响。
姜待旦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如临大敌却也得挤出欢喜又倾慕的眼光。
叶子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黄竹空心,从坟茔下头爬了出来。
事实上也真如此。
就见这一株的黄竹被顶破,上头露出挤成一坨的东西,像肉化了骨,它一点点地从竹子芯中挤出,沿着黄竹而下,似蛇又非蛇。
最后,如流动的水,又似粘稠的液体,它在黄竹下头盘旋,勉强拼凑成一个人的模样。
身量不是太高,像个小孩。
就如朱文谦食用棺菇,蝾螈脱壳,最后成为年幼的朱武震一样,吴娉婷吃了朱武震尸身凝化的棺菇,也脱去了过了花信之期的皮囊,成了一个稚儿。
只因她贪心,想再得那一道神通,这才没有同朱武震一样,被人刨开坟抱出。
如今,她神通已得,却不人不鬼。
“娉婷小姐——”姜待旦吞了吞唾沫。
他怎么样都没有想到,太行真人说的神通,竟然会是这样邪异的一门神通。
娉婷小姐如今还是人吗?
……
“活着,他闺女竟然活着。”只见那潦草人形蠕动了下,中间团着的脸却精致。
吴娉婷能说话,以实际行动告诉姜待旦,她还活着,只是活得有些特别。
那张脸和吴娉婷小时一般模样,甚至更为白皙鲜嫩,五官也更显精致。
眼更大一些,鼻子更挺一些,嘴巴更小一些,下巴的轮廓也小巧分明……
处处雕琢,则为完美。
便是成了怪东西,女儿家也是爱美的,身子捏得不好,脸蛋却捏了无数趟,如今得心应手。
“什么活着?”姜待旦迟疑,小心地问道。
“王蝉——”吴娉婷回忆王蝉的名字,“王伯元的闺女,他捧在手心的女儿。”
“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吴娉婷百思不得其解。
那一日,王蝉明明已经死去,被朱武震拿了石头砸下,尸骨还送到了王伯元的故乡安葬,怎会还活着?
甚至——
吴娉婷只是回忆,便心中惊得不行。
方才,她只是多瞧了王伯元两眼,见他这做阿爹的慈爱,再瞧王蝉时,心中自然涌起一道厌恶。
明明该是死掉的人,怎么还活着?
为她接下来的打算,平添几分波折!
只这一眼带出了几分阴毒,那丫头便有所察觉,人便寻了过来。
如此六感,定也是得了一番造化。
吴娉婷心中惊得不行,敌明她暗,便先退走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这软绵不成型的身体,眼里是憎恶之色。
怎么会不憎恶?
再想得神通,她也是想做一个人的模样,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莫说旁人了,便是她自己瞧一眼都想作呕。
……
原来,自如蝾螈脱壳后,吴娉婷在棺里出不来,棺木硬实,上头还有层层湿土掩盖,人在其中,重愈千斤。
空气愈发的稀薄,她喊得没力气了,在黑暗的地下奄奄一息时,凑近了去嗅那一根插下的黄竹。
竹子空心,早已经被砍伐,一插从地面插进棺里,透过竹心送着外头的空气进来,又阴坟茔阵法滋养,这竹子繁茂好似有生计。
竹心送来的空气稀薄,寥寥。
她想活。
求饶哀求到尽头,姜待旦不忍心,寻了铁锹过来,当真要掘土开棺时,吴娉婷又不甘心了。
不要被刨出来,她想要得神通!
不甘心——不甘心!
折腾了这么一通,要是只像朱武震那样返老还童的活,她不甘心!
——爬出去,
便是爬,她都要爬出去!
付出一切代价,在所不惜!
吴娉婷抱着竹子,脸贴着往竹芯中嗅去挤去,肉磨破了在所不惜,然后,昏昏沉沉中,她便真爬出去了。
……
在姜待旦见鬼的目光里,吴娉婷饿得很,如过山风在荒草中疾驰而过,忽地立起,獠牙一张,蛇腹大张,将青玄宫中的众人咬下。
食了脑花,以形补形,脑子也愈发的清明。
“姜大哥这么怕做什么?”吴娉婷嗔了人一眼,“我又不会吃你,好些事儿还得姜大哥助我,没了您我可不行,我又怎会伤害了姜大哥?”
“来,姜大哥靠我近一些。”
“是是,娉婷小姐瞧错了,我一点儿也不怕娉婷小姐,打第一日起,我便倾慕着娉婷小姐,莫说是一些事儿了,便是赴汤蹈火也使得。”
一连串好听话,不要钱地撒。
说着不怕,姜待旦的小腿都打着哆嗦,挪着步子靠近人,感受那一道滑腻腻的肉又拉长成蛇身一样,顺着他的腿一路往上爬,最后将脸贴在自己的脸边。
两张脸挨得很近,一张白,一张黑,一张光滑,一张长了些许皱纹。
贴到热热的肉,吴娉婷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难以抑制的,姜待旦身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
眼睛的余光瞥到吴娉婷的一张脸,明明还是漂亮的一张脸,甚至比之前更好看,他却无半分旖旎绮思。
“姜大哥,我饿了。”吴娉婷撒娇。
“娉婷小姐且忍一忍,东西我已经备下,一会儿、一会儿便能吃到热乎鲜嫩的,莫急莫急。”
感受到贴着自己脑门处的脸,皮肉和皮肉相蹭,还有嘶嘶的动静,姜待旦冷汗都要落下。
就怕吴娉婷一个忍不住,直接将他的脑花吸走了!
吴娉婷笑了两声,“放心,眼下我走不得路,只能通过黄竹去一去旁的竹子里,去哪还得依仗着姜大哥……口粮也是。”
“只要姜大哥还一心为我,我不会动大哥分毫的。”
“是是。”姜待旦一身的冷汗,风一吹,是透心肝的凉。
……
“娉婷小姐为何要去瞧王伯元?”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怕,走在路上,姜待旦还和吴娉婷闲话了几句。
“王伯元呐——”吴娉婷眼睛闪动了几下,似在回忆,下一刻,她笑了下,声音柔柔,黏腻如蛇身的肉也将人缠紧。
“姜大哥也认得他?”
姜待旦点头,被缠得声音都发闷了,听着却像是醋了。
“他是娉婷小姐先前要成婚的夫婿,我、我倾慕小姐,自然知道。”
吴家的那场婚宴没成,最后成了鬼蜮,众鬼肆掠而过。
新郎官病重以公鸡相替,谁都说了,是吴家千金相中了个穷酸秀才,吴老爷爱女心切,这才捏着鼻子应了这门亲。
“不,他不是我相中的夫婿。”吴娉婷勾唇一笑,在姜待旦耳朵边吐露,“他啊,是我替自己相中的爹。”
“咳咳咳!”姜待旦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什么?”
饶是如今对坟茔里出来的娉婷小姐感到害怕,姜待旦听了这话,都停了脚步。
他一脸不可思议又古怪的表情,扭头朝贴着自己的吴娉婷瞧去。
“小姐方才说什么,我好似听错了。”
“你没听错,”吴娉婷饿得紧,又馋得慌,这会儿在姜待旦的脑子旁嗅个不停,张嘴作势要咬。
想想如今无人可用,吃了这个,可没人给她备口粮。
她悻悻收了牙口,以说话转移饿意,难免和姜待旦多说了几句。
“太行真人和我爹说的时候,我在一旁奉茶听着了,王伯元命中官运亨达,未来贵不可言……”
吴娉婷的眼睛闪烁了下。
官运亨达,可科举一事难说,谁知道王伯元何时中举,何时又中进士,便是两榜的进士也得从小官熬起。
做这小官夫人,垂垂老矣时再做老封君,哪里有做这官家女儿来得好?
瞧朱家武震弟弟便知,吃了这鬼菇,人如蝾螈脱壳,返老还童。
“王伯元丧女,而我成稚子,移情之下,我怎么就不能做他的闺女了?”
“呵呵,那可是个难得的好爹。”
“你没见过他和王蝉相处,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的一个阿爹,便是痴儿,他也珍之爱之,口中念叨的都是阿蝉。”
“一个男子,不惧旁人笑他如妇孺,随身带着个小梳子给女儿梳发,袖袋中藏着干果糕点之物,去着哪里都带着人……”
吴娉婷喟叹,是真心羡慕。
“只是个傻女而已。”
王家,本是她为自己安排的下一个身份。
官运亨通,贵不可言,大官的千金,只怕连王孙贵族的夫人都做得!
“只是不知为何,他那闺女阿蝉本该死透凉透,今日我于竹中一瞧,她竟还活着——”
吴娉婷蹙了眉,眼阴了阴,为计划有所变动而不快。
“她甚至变聪慧了,六感通达,瞧着不是寻常人,想来是生死大劫面前,否极泰来,逢凶化吉,有了奇缘。”
“如今应是成了修行之人,和太行真人一样。”
说到这里,吴娉婷更恨,同样是死,同样是生,为何就她成了如今这鬼样子!
姜待旦又是惊又是盼,惊的是有人注意到了吴娉婷,盼的,自然也是有人注意到吴娉婷!
修行之人好啊!
赶紧将这不人不鬼的妖孽抓了!
省得他日日提心吊胆。
“姜大哥,真人还未有消息吗?”吴娉婷蹙眉问道。
“还未。”听一句太行真人,姜待旦满嘴的苦涩。
“我也盼着真人早日回青玄宫,只不知真人是云游了还是啥,竟半分消息也无。”
“倘若真人在,应该也能指点着娉婷小姐一些。”
姜待旦悔不当初。
那一日,他该跟着真人走的,守什么娉婷小姐的墓!
还有还有,他心哪门子的动,呸呸,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这下好了,这坟茔里钻出来的娉婷小姐如此骇人,神通也可怕,再听听人家的打算,这是一早就盘算好了,弄死了秀才公闺女,再给人当闺女。
如今想起,当初吴府那一通事,她简直是一箭好几雕!
既解决了亲爹,又得了鬼菇……更为自己安排了身份。
这这——
这哪里是什么备受爹冷落薄待的吴府千金弱女子啊,美人蛇一般的人物!
瞎鸡啄米,真人数落得对,他就是瞎鸡啄米,错把屎当米,一通乱啄,还胡乱道好吃好吃!
呸呸,又蠢又傻,蠢得想打自己几耳光!
“呵呵——”吴娉婷贴进姜待旦耳边,低语,“不用真人,这门神通我已经有些许的头绪了,只要姜大哥让我再吃饱一些。”
“很快——我很快便不需要姜大哥背着我了,咯咯咯,姜大哥,你为我高兴吗?”
姜待旦的脚僵了僵,想到吴娉婷要吃的是何物,眼里有惊恐之色。
“高兴、高兴,我、我自是高兴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竹林里。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王蝉蹲地, 瞅着那被劈成两半的竹子嫌弃得很,想着那一道视线,到底心中不安, 几乎是捏着鼻子凑近了瞧。
好像真的是肉, 肉被竹子刮了些许,一粒粒的则是肥肉。
王蝉起身,在竹林里又走了两趟,却没有再有这样的竹子。
到最后, 王蝉瞪着这竹子瞧了一会儿。
只听异动又起。
竹林里有嗡嗡嗡的动静传来,一开始轻微,到后来如万虫齐鸣。
王蝉转头瞧去。
就见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竹林的腐土里,本应是幼虫或是虫蛹的蝇虫被吸引, 簌簌而动, 它们挣扎着破土破卵而出, 朝着竹子里的烂肉而来。
沾了肉, 它们的翅膀拍得更快了,复眼隐隐有些红丝蔓上。
紧着, 它们拉长了身体,摇摇晃晃, 好似被那烂肉的滋味醉得晕乎,在王蝉的注视下, 前肢变长, 后肢也变长。
放大了瞧, 一只只蝇虫如一个个瘦骨伶仃的人。
“这又是什么?”
王蝉心下惊骇,胃也有些翻滚,侧头干呕了两声。
她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 离这些东西远一些。
脚踩在枯枝上,有枝叶折断的声响。
总觉得不能让这些东西跑了,王蝉定了定心,灵炁氤氲在眼底,将这些虫子瞧得更清晰。
只见烂肉弥漫着浓郁的黑炁,蝇虫从中汲取,渐渐地,发青发黑的虫人形更甚。
翅膀嗡嗡拍动,骨挝脸的瘦骨佝偻着背垂着手,脚也耷拉无力的垂。
“好生邪气,这是催成虫精了?瞧着又不像。”
饶是瞧了好些回诡谲之事,见到这一幕,王蝉手臂上都激起了一层疙瘩,膈应得很。
……
“昨儿的笋子好鲜呀。”
“你尝了?我都没舍得吃,拿去市集卖了,得了好些个铜板,你呀,真是贪嘴,得换银子才对。”
“呵呵,就那几根笋,也没甚好卖,去市井还费功夫,我可不像你家,本就有摊子在西市那儿,再说了,亏了啥都不能亏自己的嘴。”
“瞧你这话说的,几个铜板就不是钱了?都说财如水,这水滴滴答答接一天,都能有小半桶,你这样当家可不成。”
“成成成,今儿要还挖了笋子,我和你一道去市井卖了。”
“这才对,昨日尝一次鲜便够了。”
“……”
两个妇人亲昵地说着闲话,年长一些的传授家中攒铜板的秘诀。
那便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一枚铜板的生意,也是生意!
两人的背上有背篓,往竹林这边走来,背篓里搁了小锄头和小铲子,还搁了一把不大的锯子。
显然,这是准备挖一些冬笋,贴补些家用或往饭桌上添一道菜,要是寻到合适的竿子,也会砍上几根归家。
有人来了!
王蝉耳朵一动,再看这些怪蝇虫时,脚步不再后退,手诀一掐,炁在掌心盘旋。
“风、火。”
只见她双眼微垂,轻声言。
竹林里平地起了道风炁,风自地面盘旋而上,如囚牢一一般将四飞的蝇虫孑孓收拢,日魄在手中凝聚成光点,沾上这一道风后,腾的一下,火光愈燃愈旺。
只见它盘旋而过,如张口的火龙腾云而来。
只片刻的功夫,这一地不见如人的蝇虫,也不见那挂了腐肉的竹子。
王蝉松了口气。
别管这东西是什么,先烧了再说。
……
“咦,这不是王秀才家的囡囡吗?好像是——对喽,唤作阿蝉对不对!”
妇人瞧着竹林里的王蝉,有些惊喜。
王蝉停住脚步,眼眨了眨,不认得来人。
“你是——”
“你不认得我?也对也对,是我糊涂了。”妇人一拍脑门,面上带上爽朗的笑。
“之前你糊涂着,也不曾唤过人,我闺名钱秀珍,你唤一声阿秀伯娘就行。”
扭过头,她便对一旁的同伴亲昵道。
“这丫头水灵,打小就生得好,我以前见过几回,这好些年没见了,如今一瞧,只这一双好眼睛,我立马就将人认出来了。”
她又瞧王蝉,眼里都是笑。
“个儿是长高了,模样还是一样水灵灵,出落得更好了。”
“真快啊,眼一晃,这几年的时间就过去了。”钱秀珍感叹。
“谁说不是,”旁边的伯娘也一道瞧王蝉,附和了两句,“咱们这样的还不觉得,瞅小娃儿最明显不过了。”
上了年纪的人,瞧着小孩儿时便爱感叹时光,尤其是瞧别人家的孩子。
明明印象中还是小小的小囡囡,转眼间便变了模样,让人忍不住摸摸发,感叹韶光易逝。
不知不觉,她们的青丝都添了些许白发,时光不饶人。
“阿秀伯娘。”
王蝉唤了人,不过眼里还有迷糊。
是街坊?
可这些日子,她没见过此人。
钱秀珍抿嘴笑了笑,真是秀才公家的小娘子,乖乖巧巧又懂礼,瞅着便让人稀罕。
她瞧出王蝉的困惑,又解释道。
“我倒不住在七弯街,我们在玉带桥那一处,我夫家姓马,早些年时候,家里养了匹老马,又打了个车厢,在西城这边的店家接一些零散的活,送送货!”
“当然,承蒙街坊邻居照顾,偶尔我家那口老汉也送送客人,跑跑城外。”
“我还记得啊,你小时候就这样水灵,就是性子认生得很,好些岁了还不想讲话,你阿爹急得不行,有一段日子,那是经常包了我家的车马去城外的香观上香!”
王蝉恍然。
是晴天突逢雷霆天,入了一处诡地破庙,最后埋怨阿爹出门不瞧黄历的马哥?
那个说不再做他们王家生意的马车夫?
马伯伯脾气不好,伯娘倒是和气。
钱秀珍愈瞧王蝉愈是稀奇。
“前儿才听人说,你如今大好了,时常还绕着街附近跑,跑得可快了,像一阵风一样,就是之前的事儿记得不多,我原先还道稀奇,今儿是瞧到了。”
王蝉没想到,街坊们将自己跑街的行为瞧在眼里,还和旁人谈了自己。
面一红,杏眼水汪汪的明亮,有些不好意思了。
“跑一跑舒坦,我们胭脂镇的大夫说了,脉不通则气血塞,跑起来人的气血通畅,能去百病。”
钱秀珍和李大霞对视一眼,都有笑意浮上。
“我们做丫头时也这样,跑得可快了。”
“对了,空了去伯娘那儿,你马伯伯如今在做家禽生意,在西街那处拿了个摊子,你和秀才公要是上我们那儿买肉,都老客人了,伯娘算便宜一些给你们!”
“好。”
王蝉应下,瞧了瞧两人的背篓,知道她们来竹林采竹笋。
放眼瞧去,此处虽还有竹林固有的阴凉,却无方才那让人不舒适的阴炁。
“阿秀伯娘你们忙,我家去了。”
确定没有不妥了,王蝉这才放心离开。
“哎!”
时间在影子偏斜中偷偷溜走。
今日,钱秀珍两人今儿的收获不错,每个人都挖了一篓筐的笋子归家,手中还扯了两根小儿手臂粗的青竹。
竹子拖拉在地上,竹叶扫过泥土,有沙沙沙的脆响响起,索性冬日泥土硬实,竹叶扬起的尘土不多。
“我就说应该往那方向挖,那地儿日头足,别瞧这竹子喜阴凉,它要长笋子也得要日头照,和咱们人一样!”
钱秀珍得意,又提了提手中的竹竿。
倏忽地,她瞧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扯着嗓子便朝前头喊去。
“老马老马!”
老马没应。
“嗬,是故意不理人对吧。”钱秀珍生气,在一旁搭伴李大霞好笑的目光下,她丢了手中扯着的竹竿,两手对着嘴成喇叭,气沉丹田。
“老——马——”
前头的老马惊跳了下,“嗬,这婆娘怕是不长眼吧!”
他瞅到自己盯梢的人转过头来瞧他,两人目光正好碰一处,老马脸皮厚,立马立直了鬼祟的身影,还侧脖子斜瞧天,嘴巴曲起,吊儿郎当地做哼曲子的动作,眼睛心虚就是不瞧人。
权当自己是路过。
前头被盯梢的人:……
他恶狠狠瞪了老马一眼。
一指人,再一指旁的地方,示意要再有下回,他一定不客气。
……
待人拐了个弯不见了,老马立马不哼曲了,也不抖腿了,转过身,气急败坏地朝钱秀珍走来。
“你这婆娘怎么回事,喊什么喊,我的手在后头背着,都摇摆得像鱼尾巴了,你怎么还一直喊,老马老马,你真当我耳背啊!”
数落不够,老马背过身,手死命地摆。
果真像一条鱼,落网挣扎的鱼,鱼尾巴摆得厉害。
钱秀珍:……
“你搁这下头摆谁能瞧见?我就盯着你的脑门瞧了!”她嚷嚷,“别说我了,就是我旁边的大霞妹子也没瞧到,对吧。”
她转头,寻求同阵营的。
李大霞也跟着点头,她还好奇。
“马哥,刚那人是谁,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老马一脸的晦气,“别提了,刚那是我冤家。”
“啊?冤、冤家?”李大霞都呆了,怎就成了冤家了?
在人瞪眼的目光下,老马自觉,接过自家婆娘背上的背篓背好,还扯过了那两根竹子。
他一边忙,一边还不忘嘀咕。
采这么多东西做甚,一个活儿还要两人做,处处都要他!他什么时候这般重要了?做活的时候!
钱秀珍眉一竖,“作甚,自然是卖银子了,哦,天这么冷,地冻得这样硬实,老娘辛辛苦苦采了一背篓的冬笋,就叫你背一段路怎么了?不行吗?过分了吗?”
“行行行,不过分。”老马愁眉耷脸。
“我只说一句,老婆子你能说十句,我算是怕了你,刚刚要不是你打岔,我再跟着那牛旺走一段路,等我寻出他养牲畜的秘技,咱也能发财,这笋啊,不挖也罢。”
“什么老婆子,我还不老。”钱秀珍嘀咕。
“嗬,敢情不是你一直在外头喊我老汉啊。”老马也不痛快。
四十来岁怎地了,正直壮年!
一旁李大霞听明白了,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的冤家啊。”
……
同行是冤家,不管是牛旺还是老马,两人都是在西街摆牲畜活禽摊子的。
老马名为马二一,他老爹学过几日的算术,生小子的时候正拨着算盘,手中“啪啪”打珠子,嘴里紧张地念叨着二一添作五,二一添作五。
等人生了,他也喊着二一二一,一时欢喜,后头的话都卡喉头里。
后来一想,二一添作五有公道之意,名字乍一听粗浅,实则有深意,便拍案唤做马二一了。
公道的马二一行事也公道,只破庙那回吓得不轻,情急激动下数落了王秀才,还撂下了话,以后他不接王家的单子了。
后来,并非排斥王秀才,破庙一通撞邪,他不敢做马车载客载物的生意,不敢再走南闯北。
又因十几年养马的经验,养牲畜方面颇有些拿手,他便养了好些家禽售卖。
价格公道,生意颇为不错。
最近,他的生意受到了些挫折。
“也不知道牛旺那小子怎么养的牲畜,听说肉鲜得很,一只便能卖出这个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马二一瞪圆了眼睛, 鬼鬼祟祟瞧了周围一眼,见着四边没人了,这才比了个数, 张了个巴掌出来。
李大霞吞了吞唾沫, 大胆猜测,“五两银?”
“什么五两!五两的生意我眼馋成这样?”马二一陡然拔高声音,恨不得将自己这巴掌往大妹儿面前捣鼓去。
“是五十两!”
他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了。
“昨儿的一只小羊羔,那牛旺卖去了洒金街的一户大户人家, 从管事那儿接了钱袋子,足足五十两银——五十两啊!乖乖,我在一旁瞧得真真的, 啧,那银锭子白得哟, 晃眼!”
还晃得他心肝摇不停, 心动动。
这不, 他今儿就偷偷跟了人, 想瞧瞧同样是卖牲畜活禽,人家养的牲畜怎么就能成神仙肉一样?
那美味的滋味, 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养出来的。
“不需要多,十成的功夫, 我偷学个两三成就行,咱们不贪心, 贪心遭雷劈。”
哪里想到, 出师未捷身先死, 才跟了这么点路,就被自个儿的婆娘喊破了,还被牛旺那小子瞧破心思, 瞪眼警告了。
马二一埋怨,“怨你,我都将手摆成这样了,你还一个劲儿一个劲儿地叫老马,老马老马,喊魂呢你。”
钱秀珍也头一回知道,牛旺的家禽竟卖到了这个数,之前只听说鸭鹅卖过十数两。
生意这东西,赚一两银容易,赚十两银不容易。
从十两银再到五十两银,那就更不容易了,简直是质的飞跃。
不过仔细想想,钱秀珍又心宽了一些。
羊羔嘛,本就更值钱一些。
“这么多?”一旁的李大霞听了都惊诧,“人都卖不到这价吧。”
“是啊。”马二一跟着感叹,所以他才想偷师。
灾年时候,人只要半袋米粮便能卖去,便是光景好的年月,家底薄的,也许只是场风寒,半月一月的吃药,家里就扛不住了,要卖儿卖女来换。
往东市里一瞧,头上插草,寓意人如草芥,不值钱。
“要是能学,咱还是学学。”李大霞出主意,“我瞧旁人家的秘方也能买卖,马哥,你拿银子去问问那牛旺?”
马二一:“问过了,人不稀罕。”
李大霞点头,也对,一只羊羔都能卖五十两银了,人哪里还能在意那点三瓜两枣?
必须做独门生意。
三人闲话了几句,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处分别。
钱秀珍挥手,大嗓门热情,“明儿应也是个好天气,咱们再一道去竹林啊。”
李大霞:“成,那我先家去了。”
……
马二一提着竹竿,一路往玉带桥的家中拖去。
玉带桥是一座两人宽的石桥,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下头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
河水自西朝东,再往外便是城外,马二一寻了处汀州养牲畜,养的多是水鸭和鹅,有水有草,还能收些蛋,生意做了几年,经验颇丰,一众牲畜养得倒是不错。
“你猜我今儿在竹林碰到谁了?”
“谁啊。”马二一不以为意,拿了一把刀子,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
竹竿靠在身,三两下便将多余的竹枝削断。
竹枝也没有扔掉,捡着搁在一旁晒晒,回头得空了,编个小篮子什么的,可以装鸭蛋鹅蛋,客人买蛋的时候送一个小篮子,价格高一些也无妨,还道他们家讲究。
“王秀才家的囡囡,那叫阿蝉的丫头,嗬,果真是像街坊邻居传的那样,如今大好了,人瞧过去机灵得很。”
傻子不傻了,可不就是稀奇!
见人好一会儿没应话,钱秀珍皱了下眉,又道。
“你不记得王秀才了?就七弯街那王伯元王秀才,有一段日子,他常寻咱们的车马,说是去城外的香观上香,要给他家闺女祈福求保佑的那位秀才公,人生得俊咧!”
“忘了谁都忘不了他。”马二一没好气,“是俊,你只瞅了几回都记得人。”
钱秀珍嗔了一眼,“哟哟哟,这是醋上了?一把年纪了还醋,也不怕旁人笑话。”
“疯婆娘!”马二一啐了一声。
提起王秀才,马二一便想起破庙中瞧到的那颗神像头,青天白日的,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太想提王秀才的事。
“你别老是提王家的事,咱们远着点。”
“怎么了?”钱秀珍不解。
“秋日时候,府城的吴府闹鬼,我要是没记错,差一点成了吴府新郎官的,就是这王秀才。”
“你忘了前些年时候,我和你说的那一回事了?”
马二一回忆,“晴天白日的,咱们家的车马载着王秀才,就碰上雷霆大作,我们进了一处破庙,那庙邪着呢,神不像神,雷一劈,头莫名就掉了,咕噜噜地朝我脚边滚来,我一瞧啊,嗬,那木雕泥塑的脑袋瓜竟然会动,嚼吧嚼吧嘴巴,瞧着吓人得很!”
马二一表示,王秀才走到哪,哪儿有邪,一回是巧,二回就得小心点儿了。
最后,他总结。
“这王秀才的八字肯定不太行,带了点衰!”
钱秀珍:……
“当初破庙那一回事,你说的是真事?”
“骗你作甚?”马二一跳脚,眉毛倒竖,“我还能拿吃饭的家什和你开玩笑?”
“要不是撞了回邪门事,如今我也不养这些牲畜,也不馋着牛旺的本事,今儿还在城里城外地跑呢!”
“成成成,”钱秀珍悻悻,“我还道那年,是你不想做这马车夫了,嫌辛苦,这才编了这些话来唬我。”
左右当年她也不爱老马做这一行,就顺着老马的话换了行当,没有多问。
老话都说了,行船走马三分险,这外头跑赚的啊,都是命钱。
说着生意经,不免又提到了牛旺。
钱秀珍左瞧右瞧,明明是在自家院子,蹑手蹑足又缩头缩脑,浑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老马,那咱还去瞧牛旺吗?”
马二一拍板,“去!怎么就不去了?”
“这一回我堂堂正正地跟,我都想好了,我又不行什么歪心眼,只瞧几眼他怎么养牲畜,看看是不是水美草肥的缘故,怎么就不行了?”
他愈说,愈觉得自己在理。
街上也不是没有做同样生意的人家,便是卖烧饼都有两三处地,总有一家口味特别好,生意更好一些,另外两家也探头瞧了,瞧瞧又不犯事。
“回头我也不抢他的地儿,就依着他那养牲畜的地儿,寻一处相似的。”
……
却说另一边,王蝉满怀心事地回了王宅,瞧了王伯元一眼,就见他时而摇头晃脑,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目露欣喜之色。
一管宣笔沾墨,浑然会吞吐墨汁一般,笔尖唰唰,在微微泛黄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王蝉收回了话头。
天大地大,考试最大。
做文章要紧,还是莫要吓她爹了。
……
月上中天。
沅江上有风炁卷来,打破了江面的宁静,风声呼呼,元神化阴神,王蝉如风似光地贴着江面一路往南。
寻到了!
王蝉眼睛一亮。
江面上平铺的一件学子衣裳被风卷起,滴哒哒地直落水。
阮莲生的脑袋从空荡荡的衣裳里探出,紧着是四肢。
月夜下,他脸色苍白,便是连发根都落着水,黑压压的发衬得脸色愈发的死白。
再俊,也是死人脸。
“阿蝉,你吓到我了,我正在水里思考人生大事,这冷不丁地就被你拎了起来,我还道是谁。”阮莲生抱怨。
王蝉:……
“你更吓人。”
王蝉耳提面命,让阮莲生下一回别再这样将脑袋从衣裳里钻出,便是钻出,也不许扭动脖子,话落,王蝉这才说了来意。
……
“竹子里的臭肉?”
“蝇虫生了人的模样?”
阮莲生喃喃重复。
“嗯,瞧过去很瘦,是这般模样。”王蝉想了想,指尖点一道灵,于半空中描绘。
只见一只碗大的蝇虫随着丝线墨汁似的灵光勾勒,逐渐成形。
骨挝脸,紧贴着胸腔的皮肉,耷拉的手脚……最后,眼睛处点一道的红,一收一拉,蝇虫又只黄豆粒大。
“就只这么大小,嗡嗡嗡地拍翅膀,飞得还挺快。”
怕人没瞧清,王蝉指点灵处,又一拉一收,黄豆粒的图形又变大,直直地朝阮莲生的面前贴去。
“瞧清了吗?”
阮莲生连连后退两步,“瞧清了瞧清了。”
再瞧王蝉,阮莲生眼里抱怨连连,“小阿妹恁的心急。”
……
手一拂而过,灵光勾勒的虫身散去,如星光点点落入水中,引得好一些的鱼儿来吞尝这月华星力。
王蝉是急啊,这怪东西都盯着她家瞧了,恐怕来者不善。
今儿出门,她放心不下,还在家中布了雷霆阵,这才元神脱壳而来。
“阮大哥知道这是什么吗?”
阮莲生若有所思,紧着点头。
“竹中生肉是何物,这事我不知,不过,虫身人身,这东西倒是和我听过的一物有些相似。”
他定了定神,吐露一字,“瘟。”
王蝉不解,“瘟?”
阮莲生点头,“瘟从病,有延长之意,人头顶云天,脚踩大地,是万物灵长,如此灵慧之物,更要约束德行,是以,人忌相残。”
“据说,在人吃了许多人之后,不止魂灵,便是皮肉也染了罪孽,这样的骨肉极阴极恶,蝇虫沾染,沾染阴晦之炁,便脱虫身而化人瘟。”
“这东西要是散开了便不得了,”阮莲生都担心,“这要是传开了,一城的人都能得病,十室九空都有可能,所以,大家不明所以时,也称这为天谴。”
一般来说,只有战乱之地、又或是天灾之地才出这一瘟物。
竹子里钻了肉?
阮莲生表示,便是他这好学的莲蔓妖也不曾听闻。
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
王蝉惊得不行,难以置信。
“这么说,竹子里的那鬼东西——它还是个人?”太过惊诧,声音都发飘走调了。
阮莲生想了想,肯定道,“也能这样说。”
王蝉:……
……
寻了一趟莲蔓妖,也知道了虫化人身的怪东西是什么,但王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眼下,竹林里的瘟虫是烧了,竹子上的残肉也毁去,可这东西能来竹林一回,难保不能来第二回 。
天下之大,竹林更是无数。
……
云飘来,遮掩了些许月华。
王蝉从窗口瞧去,远远能见竹林,只见冬风呼呼而来,摇动竹枝,椭圆又细长的竹叶相碰,如金戈缠斗。
竹影幽幽,月夜下如无数鬼手招摇,晃着、怂恿着人一道去阴地。
“怎么会是人?”
王蝉不解。
她低头比划了下竹管的大小,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人怎么会成为这样的怪东西?皮肉变得如此绵软,小小的竹子筒都能钻过去?
这这——
这图啥呀!不人不鬼的。
……
图的啥?
自是图的自在神通!
夜色浓郁,黑得像墨汁一般,青玄宫所在的山岚果真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滂沱而下,氤氲得整座山头都是水炁。
树枝被雨水压弯,淅淅沥沥而下,带着地上湿漉漉又浑浊的泥一路远去。
“别、别吃我,别吃我——”
“不、不要吃我,我家中还有老母稚子,我只卖身予你们做活的,不能吃我,你们不能将我吃了!”
人如家禽一般被关在铁笼子里,一共六人,有男有女,此时,个个惊恐着眼睛瞧前头,蹬着脚往笼子里头缩挪。
恨不得将自己缩成角落里的蘑菇,不引人注意。
他们不明白,买他们的人明明瞧过去像个管事,五官没什么寻常,人也有几分和气,又像一个店家的掌柜,怎么到了山头后,会有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
只见他打着一盏红灯笼,烛光倒映,红色的灯笼皮将暖黄的烛火染红。
“卖身银我已经给了你们家里人,也出了比市价高出两成的价格。”他高高在上,投下目光时冷漠,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嘲讽他们如今求饶的狼狈。
“世间事就是这样,公平得很,占着便宜的时候,你们就要多想想,为何能占便宜。”
“胡说八道!”一个男子气愤,盯着这张好似不痛不痒的脸生厌,怒胆两边生。
他左瞧右瞧,没寻到趁手的,也不嫌弃肮脏,一把抓了地上屙的屎尿,朝人砸去。
“我们是卖了身,可没有卖命!”
“对对,几两的银子而已,我们签的还是活契!”有人大着胆子跟了句。
姜待旦正待别脸躲过,倏忽身子一僵,想到自己身后的吴娉婷,硬生生顶了这肮脏物。
恶臭扑鼻而来,他一抹脸,瞧着人的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原先升起的一点儿不忍,也随着铁笼里的人的反抗,一下就烟消云散。
“娉婷小姐,你不是饿了吗?咱们到了。”
“饿,好饿——”吴娉婷舔了下舌头,从姜待旦的脑后转了过来。
一下子,两张脸贴在一处。
此地的喧嚣一下便止了,铁笼里,众人惊恐着眼睛,脚被定住了,声音也喊不出来。
无他,眼下这一幕,他们瞧了几回都不能不骇。
吴娉婷上下打量,嫌弃。
这些都是这些日子挑剩的,老的老,硌的硌,中气不足的中气不足,瞧过去就不是太美味。
“姜大哥,就没有新货吗?”她目若含情一般扫过众人,贴着姜待旦的脸蹭了几下,语带娇嗔。
“姜大哥这样的,我便好生喜欢,如若没有,前些日子那小男娃儿也好,脑髓嫩得很,魂也香,就是那时我吃得囫囵,魂吃得不够干净。”
她舔了舔舌,舌微微一点嫣红,如吐丁香花。
“现在我吃惯了,知道怎样才能吃干净,一定不浪费一丁半点姜大哥的心意。”
姜待旦:……
只一下,他的寒毛便竖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冬日里好天气难得, 才出了两三日的好日头,暖和一场,昨夜便又吹起了北风, 风带来了冷气, 也带来了山头另一边的乌云万里。
云灰蒙蒙的,染得整座建兴府城也灰蒙蒙一片。
“咳咳,咳咳——”书房里,王伯元拿手抵着唇, 一阵地咳。
另一只手却不忘提着笔,面光落在微微泛些黄的纸张上,认真, 是沉思不顾己身模样。
“回头非得和表姑舅爷告状不可!”王蝉嘀咕,瞧了这一幕都着急。
她这阿爹, 前两日不急着写文章, 事儿都堆着一道做, 这下倒好, 都病歪歪模样了,咳咳咳个不停, 还披着个厚袄子坐在书桌旁。
倒显得他格外的勤奋向学!
王蝉瞪了人两眼,又暗暗数落了人几句。
王伯元只觉得后背有两眼睛瞪着自己, 目光灼灼,都要将自己的衣裳瞪出两窟窿了。
他没法子, 将手中笔往山型笔架上一搁, 不想文章的事, 抽空喝了盏热茶。
回头对上王蝉的视线,颇为无奈了。
“方才我就想说了,今儿不跑街了?要不去外头找人玩去?年关将近, 等回胭脂镇时候,咱们也给你舅爷和表姑带些东西。”
“一堆事儿能做,你呀,就盯着你爹瞧作甚!”
王蝉自有打算,“不急,这时候买东西搁不住,回去前一日买就成。”
末了,她抱肘哼哼两声,眼神从王伯元身上一溜而过,不承认了。
“谁瞧你了,我啊,刚刚在看一只熊瞎子在绣花。”
熊瞎子绣花?
王伯元皱眉,往四周瞧了瞧,那呢?
又或是闺女的哪门神通?能瞧到很远的地方?一双寻常眼如鹰眼?
王蝉丢了句话,却不再理王伯元的冥思苦想,拿了荷包准备出门了。
“爹,我前儿碰到阿秀伯娘了,她说马伯伯改了赶车的行当,如今在西市那儿支了个摊子,做的是活禽生意。”
“今儿天冷,我去买一只肥鸡回来,回头搁点老姜,给你熬一盅的老姜黄酒鸡汤,一碗汤下去,保准暖和得不行,说不得你这风寒都能好上许多!”
“我出门了!”
说完,王蝉也不怕冷,推了门,顶着大冷风便出去了。
王伯元探头瞧了眼大门处,只这片刻的功夫,那儿已经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这性子像了谁,风风火火——”他摇了摇头,屋子里安静了,提了笔正待继续写文章。
许是病了的缘故,脑子有些混沌,文章不是写得太顺畅,王伯元提着笔皱眉头,好一会儿没落下只言片语,反倒让墨汁氤了一团,毁了一张好纸。
熊瞎子绣花——
嗬,这说的不正是他此刻模样?
王伯元突然想起王蝉方才说的话,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
西市。
天灰蒙蒙的,让人无端心里染上些许阴霾,心情不是太明媚。
隐隐的,天空还有飘雪落下,洋洋洒洒纷飞。
“下雪了呢。”王蝉伸手接了一点雪花,感受它落在手心的温度,甫一会儿,它便化了去,留掌心一点冰凉。
行人行色匆匆,或是缩背、或是藏了手在宽大的袖筒里。
但人却不少。
“怎么瞧着,好像比前些日子还热闹一些。”到了西市,王蝉左右瞧了瞧,暗道这一处挤人,三九寒天都挡不住出门的人。
“店家,今儿这般冷,不想府城的西市还这样热闹,不错不错,果真是府城大地方,我们东桔县那样的小地方比不上,唔,那话怎说的,拍马不及!”
摊主老太笑应,“哪呢,这几日啊,也就我们西市更热闹一些,旁的地方也冷清。”
王蝉瞧去,就见馄饨摊子上,客人点了一份热腾腾的馄饨,说着和她一样的看法。
一撮虾皮,一撮紫菜,再来些葱花葱白,滚烫的汤头一浇,薄薄的馄饨皮如裙摆扬开,上头的肉鲜又咸。
冬日里来一碗,快活赛神仙。
说话的客人瞅着便是才从城外过来的,做猎户打扮,头带毡帽,身上挂的是狼袄子。
年纪不大,只二十来岁模样,也许还没有。
毕竟做猎户得风吹日晒,面上较常人更显粗糙一些,他还留了胡子!
人饿得很,呼噜噜一口馄饨汤,也不怕烫口,再咬一口皮酥里嫩的芋头糕,眯眼畅快。
“好,好吃!”
说着好吃,紧着又大口咬下一口,塞得整个嘴巴鼓鼓,用力点头,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摊主是个老太太,最是喜欢旁人夸她东西做得好吃,见人吃得香,谈兴上来,眼一眯,和人絮叨开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京畿来了人,不止洒金街的李宅被封了,城南那边的风月街也不能好好做生意,查得严!”
“嘿,我们当然不要紧,我们小门小户的,又是正经人,不去那地儿!”
“就是苦了那些少爷老爷,个个都被吓坏喽,呵呵呵,”老太眼角皮子一皱,嘲笑那些汉子孬。
“像猫冬一样窝家里,这不,在家少不得要吃要喝,还得吃好喝好,管事婆子跑西市就跑得勤了。”
西市,多是卖活鱼活禽,更有一些难得的野味在这一处,摊子也多是做寻常百姓的生意,讲究的是物美价廉。
“风月街被查得严?”客人想起了什么,馄饨也不吃了,提起了耳朵。
“那可不!”
老太太神神秘秘,压低了嗓子。
“大家都传,指不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孩子被拐那地儿去了,又遭了大罪,这才一个劲儿地封查这风月街。”
客人继续吃馄饨,“原是为这事啊。”
老太太:“不为这事为何事?”
客人:“我还道你们这儿也出了怪谈,我们东桔县也封了风月街,闹鬼呢,不说不说这事,吓人得很。”
最后,老太太和客人都感叹,人呐,生来就分个三六九等,还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点什么事,才能闹出波澜,要是穷人家,死个千回百回,上头也就埋个千回百回,半分无波澜。
这一通查,风月街倒是查出了好些个苦主。
或是拐,或是被人逼迫……迫于城里莫名的紧张气氛,以及不明朗的局面,事儿都被公正处理了。
王蝉听了几耳朵,也不再睬这事。
京畿裴家将裴由高的消息捂了,但一手难堵悠悠众口。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谁也不比谁傻,虽然不明内里,城里的百姓也将事儿猜了个五六分。
寒风凛凛,王蝉寻着人问了问老马的活禽摊,沿着小桥一路向西,倒是很快便寻到了。
……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我们家老马藏住了?”
“是你,一定是你!你把老马怎样了?你要是胡作非为,我、我去报官,我一定去报官!”
前头传来喧哗声,妇人的声音拔高,刺耳异常。
王蝉探头瞧去,就见前两日才见过的阿秀伯娘,这会儿激动得很,发乱了也不在意,眼睛里红丝遍布,瞅着她对面那一个男子像个大仇人,恨不得咬下一口血肉。
要不是有人拦着抓着,她真会扑上去。
便是这会儿拦着了,她一双脚也踹不停,手朝人抓去。
“疯子,疯子!”被讨伐的人正是牛旺。、
他狼狈往后一躲,避开了彪悍妇人踹来的腿,心中惊跳。
好泼的贼娘子,好悬没把他子孙袋踹了!
……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也才来。”
“有知道的没,给大家会儿说说。”
“我知道我知道,”有打一开始便在一旁围观的,听到旁边人问,兴致高昂,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指着人,三两下便将事儿说了遍。
“喏,这是马哥的媳妇,唤做阿秀嫂子,那一边则是牛旺的摊子,马哥和牛旺算同行,两人都是做活禽生意。”
“阿秀嫂子的意思是马哥不见了,最后那一面说是要去跟牛旺,结果打那之后,人便没了消息——”
“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她急得嘴上燎火泡子,可不就找上牛旺要人了!”
“为什么要跟着牛旺?”旁人不解。
“对呀,牛旺有啥好跟的?”众人纷纷问。
“嗐,偷师呗,谁不知道牛旺这小子最近拜财神走财运,这段日子,他的生意好得邪门!”
“对对,我也听说了,赚好些铜钿,再这样下去,当初不肯说亲予牛旺的李家得毁青肠子喽!”
知情的人继续。
“也不知道牛旺哪里学来的养牲畜的法子,那肉啊,鲜得不行,洒金街的管事都抢着要,别的不说,方才刚出手了一只羊羔,两三家人抢着要,价比前儿的五十两还高五两。”
“多少银子?”旁人惊诧,嗓子提高得几乎要破音。
“五十两、不不,加上五两得五十五两银呢!”透消息的人掰扯手指头,两个巴掌都拍出来。
“买走的是赵府的管事,那管事有个毛病,喜欢左边右边都一样的东西,刚那只羊羔生得巧,左边脸和右边脸一般般大,天生的公道呢!赵管事瞅得挪不开眼,牙一咬,喊了五十五两的价,羊羔就落他手了。”
羊有羊角,这生得一般大小的羊角,打磨打磨,也能做一个不错的摆件。
“五十五两啊——乖乖,”听的人都心动,纷纷出言,“不怪马哥心动想偷师,搁我啊,我也想偷学一两手。”
人群嘈杂,有人数落马二一不厚道,想偷师,也有人表示,这般的大财,偷偷跟上想瞧一眼,倒也能理解。
人嘛,哪个不是这样?眼红正常,秉着良心不耍坏心眼,有底线便成。
“牛旺,这事是老马不地道,你要真将他困哪处了,还是把人放了吧,回头进官府了可不值得。”有人劝了几句。
牛旺是个矮个子的汉子,眼睛颇小,瞧过去像鼠眼。
听到这话,他当即瞪大了眼睛,为自己叫屈。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嗬,自家做生意都来不及,我是吃饱了撑着才去睬他。”
他赶人,眉眼都是不耐烦。
“去去去,我还得卖活禽,这一笼子的货还没有卖完,你们杵在这,包圆我这货啊。”
“别,你这鸡鸭鹅我们可吃不起。”大家也馋,但一想那银子,瞬间歇了心思。
左右都是吃到肚子里,最后再五谷轮回,好吃不好吃,也没甚打紧。
有人劝了钱秀珍几句。
“大嫂子,我瞧那牛旺话糙,但这理儿不糙,他这生意一单值好些银子,和咱们可不一样,要当真是他捆了绑了马哥,摊上事,他多不值当啊。”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便是这个理。
人拥有的东西愈多,行事便也愈有所顾忌,牛旺财运正当头,何必摊上人命官司?不值当!
“你——”人迟疑了下,还是道,“要不去旁的地方再寻寻?会不会去哪儿吃酒了?又或是去哪户人家的家里耍去了?”
后头这话说得隐晦,是让钱秀珍想想,马二一是否有什么花花肠子,两日一夜的没回来,别不是去外头耍着去了。
回头报到府衙,鸣了鼓告了人,结果苦主却回来,一问,去了相好处风流,闹一通乌龙事。
往日,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
“他敢!”钱秀珍喝了一声,眉头倒竖,紧着又耷拉了下来,面上带上了几分凄惶。
“就是牛旺,一定是牛旺,老马都说了,他想跟牛旺一段路,瞅瞅他是怎么养牲畜,一定是老马瞅到了,牛旺心狠,怕独门的生意被我们抢去了。”
她懊恼得不行,一拍腿跌坐在地,硬话闹完不顶事,这会儿瞧着牛旺,六神无主又求起了他。
“牛旺,我代你马哥和你赔不是,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眼红,你饶了你马哥一回,我们、我们便是不做活禽这门生意都行。”
“你、你别害他!你别害他啊。”
裤腿被攥住,牛旺不耐踢人。
“滚滚滚,我真倒霉了碰上你们这俩口子,说话之前也不用脑子想想,你瞧瞧我这身板,再想想老马哥的身板,我困住他?嗬,他没把我绑了捆了、盘问我秘法,那都是上天保佑!”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理,此话有理!”
牛旺名字牛气,确实是比不得老马的身板,早年时候,听说老马还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手上还有两手功夫。
渐渐地,人散开了些。
王蝉挤过来,将钱秀珍扶了起来,往她自个的摊位走去。
马二一不见,钱秀珍也无心做生意,摊子前没有活禽,倒是有一个一人长的铁锅,下头烧柴,搁了好些大块的柴火块在一旁垒着。
锅不是太干净,上头还沾了牲畜的毛。
显然,加几个铜板,他们这摊子也能帮人杀牲畜褪毛,赚点忙活的工钱。
“阿秀伯娘,”王蝉蹲地,瞧着坐小木凳上失魂落魄的钱秀珍,面上有些不忍心。
才两日的功夫,她好似白发都添了一些,竹林相见时,嗓门大又热情,一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如今像霜打蔫的茄子,没半分精神。
“伯娘别急,我帮你瞧瞧马伯伯怎么样,是不是安好。”
“你——”钱秀珍回神,转头朝王蝉瞧来。
紧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眼愈瞪愈大,有些皲裂的手攥住王蝉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是了是了,秀才公家这囡囡以前是傻的,什么人能从傻变聪慧?
定是有造化的人!
而且,她昨儿还听了个事,布后街那杜秀才的手好了,是王秀才带着闺女上门后,人手紧着就好了起来。
听说,杜秀才那浆洗衣裳的老娘感激得不行,在家里立了个长生碑,日日三柱香,早晚不断,拜的便是恩人。
说——说是姓王的姑娘!
她见过阿蝉,还道不可能,定是坊间怪谈,传来传去传变了样!
小姑娘,还能有这般大本事?
“阿、阿蝉呐,”这下,最盼着小姑娘有大本事的便是钱秀珍了。
她攥着人,说话时嘴唇都抖了。
“你马伯伯小心思有,大坏事、大坏事我们是真没做过!我知道他最是为了家里,更不会有什么花花肠子,他、他性子小,舍不得往外头花钱。”
太过紧张激动,钱秀珍怕王蝉听着方才路人的话,也误会了马二一,当下都忘了小姑娘年纪小,颠三倒四,倒四又颠三地说了一通。
“我知道我知道,伯娘莫急。”王蝉轻声,伸手替人将杂乱的发往耳后拨了拨,又拍了下她手让她放松些。
等人松了手,王蝉手一转,手心便多了一块石。
钱秀珍瞪大了眼睛。
乖乖,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明明前一刻手还空空!
这一下,她确定坊间传来的话是真的了!
布后街杜秀才的手真是被王秀才家的闺女治好,人老太太立的长生碑,更是为了感激她,祈求恩人平安顺遂!
有这样的闺女,王秀才哪是命中带衰——
命中带衰的,分明是她家老马!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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