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话一出, 王伯元立马朝马车夫瞪去。
瞧瞧这话像样么!
“胡说什么,我闺女儿才多大——还美人计,这么大点的小娃儿, 知道什么是美人吗?”
马车夫不服气, “嘿,这话秀才公你说得就有失偏颇了!”
“东西是好是孬,别管是三岁,还是八十岁, 只要有眼睛瞧,一眼便能辨个分明,又不是眼瘸脑袋傻的, 还能指着臭的说香的。”
他一指和王蝉挨一处的人。
“你就说吧,姑且先不论人是好还是坏, 你就说说, 这小后生是不是生得一表人才?”
“便是和秀才公你比, 那也是半分不差——”甚至还更好。
后头的话, 瞧着王伯元气得有些发白的脸,马车夫伸着的手指头一顿, 收回了话头,不戳人心肝了。
“唉, 我都懂,秀才公, 我家也有一个囡囡, 也是做人家阿爹的。”
“这养闺女儿是比养小子贴心, 但也闹心啊。”
“前些日子,我那闺女儿才嫁了人,我这心哟, 哎哟哟,酸溜溜了好些个晚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那媳妇硬是说我有毛病,叫我早些去瞧大夫,她知道个啥哟!”
“等回门了,我瞧我那女婿,那是越瞧越不顺眼!他吃个饭,我嫌他吧唧得不够响亮,不像爷们,喝口水,我又嫌他喝得急,活像一头傻牛!”
什么是鸡蛋里挑骨头,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毛脚女婿,毛脚女婿,我可算是懂了,当初,我那老丈人当初要这样说我,还处处瞧我不顺眼,你呀,闺女还小,但也要早早做好准备,莫到时自己把自己醋倒了,旁人还道咱们这些做老丈人的小气,性子小!”
马车夫捡了根顺手的木柴,不再戳王伯元这当爹的心,转而去捣鼓地上的火堆。
“腾的”一声响,空气涌来,火堆的火冒得更大了。
燃烧,滚烫。
一如王伯元此刻的心。
闹心哟!
他窒了窒,转头去瞧和王蝉挨一道的人。
果真是生得不错,龙章凤姿,丹凤眼高鼻梁,许是失了血,脸色白得很,但也因为这,更衬得那双眼似寒星。
不像自己常见的书生,倒有些像将门行伍之人。
“说什么破庙暗道,又说什么美人计,我就是傻,听你说啥就是啥。”王伯元瞪了马车夫好几眼,暗暗说他小话。
不过,这美人计的话头一出,一个打岔,他心下的紧绷去了一些。
回头瞥了眼王蝉,见她和人挨着一处,瞧着倒是比平时灵动,心头又软了软。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之炁,王伯元叹了口气,转身要去马车上拿一些干净的衣裳,再拿一些伤药过来。
今儿虽是去上香祈福,但离家有段路程,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王伯元带着闺女,倒是准备了些常用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囊,半分不嫌麻烦。
除了吃食衣物,还带了些治蛇虫和伤处的药。
对不对症另说,有药撒着,总比没药来得好。
聊聊胜于无,心里也踏实好受些。
“这里有些伤药,你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介意,一会儿上了药,再换上这身衣服。”
“是我的旧衣,但也洗净了,干燥着衣裳,人也舒坦暖和一些。等雷雨停了,我捎你一段路,快去瞧瞧大夫,别小小年纪就硬撑,要是落下病根子,等上了年纪,你就知道厉害了。”
王伯元递了药和衣裳过去,瞧着王蝉和人亲近,看他也像子侄后辈,不免多说了几句。
宋毓之意外,抬头瞧了人一眼。
“多谢——叔叔。”
后头那一声叔叔,他喊得有些含糊,似是本不想喊,瞧了阿蝉一眼,捏着鼻子喊了。
王伯元冷哼。
“客气。”
他不想喊,自己还不想应呢!
明明能唤自己一声大哥,硬是要和阿蝉一个辈。
贼子,定是心里藏奸了!
走近了看,鼻尖的血腥味更加的浓,浓得让人心惊。
这下,王伯元心口砰跳,又不敢让王蝉和人凑太近了。
怕这人是亡命之徒。
“阿蝉来,你去帮马伯伯添些火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大马吗?去,拿着细棉给它擦擦水,有马伯伯在,不怕它踢人。”
王伯元想支开王蝉,小姑娘愣愣的,但早上瞧着马时,眼睛都亮了两分,一直绕着马走,一圈又一圈,没个厌烦。
王伯元还怕畜生不懂人话,没个轻重,回头小姑娘给马踢了。
一早上,他都盯人盯得紧。
……
王蝉不理人。
这下,便是大马都引不走她的注意。
王伯元:……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宋毓之。
莫不是真让马大哥说对了,这人真使美人计了?
“傻丫头!”王伯元伸出食指,一点点王蝉脑门,“爹——”
“她不是傻,是魂魄不全——”
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王伯元诧异,转头朝人瞧去,就见这沾了一身血的少年瞪着自己,听得自己一句傻,眼里好似有凶光。
魂魄不全?
和帽儿桥下的瞎先生、招魂失败的问米婆一般说法。
王伯元正待开口,想问问人是不是能瞧出什么,倏忽地,又一道惊雷落下。
这道惊雷格外的响,也格外的近,轰隆隆一声巨响,像是山崩在眼前一样。
紧着,又一道雷光闪过。
雷光耀眼刺目得紧,从小庙的破窗和破门处透了进来,将高高在上的神像扭曲。
只见原先泥塑的黄面,瞬间变成了青脸,与此同时,“啪的”一声,有什么重物重重砸在了地上。
那东西咕噜噜直动,滚到了正在火堆边烤馍的马车夫脚边。
他转过头一看,瞬间跳了起来。
“哎哟喂,我的天爷喂!”
……
王家。
王伯元的声音都压低了两分。
“好巧不巧,那道雷正好就落在了庙里的那座神像上,将他的头劈了下来——”
“吓人的呢,你那马伯伯后来和我说起这事,还怨我好好的日子,在家里不待,去城外上啥香!这不是自讨罪受了么!”
王伯元也委屈。
他怎么能算到这茬事?明明早上出门时,天儿还好好的。
“打那以后,他都不接咱们生意,说一次就吓怕了,也不做车夫这行,改别的行当做了,上次听说在养牲畜。”
王蝉不解,“只是泥塑的神像头,掉地上有这样吓人吗?”
“吓人!”王伯元没瞧到,“那马大哥说了,那脸会动,两道眉皱在一处,嘴巴动呀动的,瞧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咬东西,别瞧是泥塑木做的,瞧着却像活人的脑袋一样。”
“爹你没瞧到吗?”
“没有,时间太紧,事情又突然。”王伯元摇头,“不过,我瞧到庙的怪处了。”
“庙的墙壁好像都动了起来,瞧着像肉的颜色一样。”
还不是一般的肉,是肚子里的肠肉,蠕动湿腻。
“像、像我们不是在庙里,而是在哪个东西的肚子里。”
再然后,王伯元表示,自己慌得很,立马去扯了闺女儿,正四处探看、着急忙慌的时候,只听耳边一声走。
是少年的声音。
他撑着供桌站了起来,血顺着指尖滴下,视线死死盯着周围那蠕动的墙。
一下子,整座庙活了过来,地上烧着的火也变了色,成了青光之色,透着阴冷。
应着火光边那一个卡巴卡巴嘴巴的泥塑脑袋,诡谲怖人。
紧着,便是一道风炁卷来。
等自己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处荒地空处。
闺女也在一旁被他攥着手,不远处,马车夫和马车也毫发无损。
天上莫说是下雨了,晴空万里,遍地的野草香,天晴得很,不远处的泥巴也是干的。
马车夫和王伯元面面相觑,惊得是两腿打哆嗦的后怕。
“这、这——”马车夫一拍大腿根,“咱不是差点进贼窝了,是撞鬼窝了!刚刚那是啥鬼地方?”
他再看旁边揉着眼睛坐起的王蝉,只见小丫头玉雪一团,脸上还挂着奶膘,稚气未脱却仍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还是个大美人胚子。
马车夫迟疑了下,猜测道。
“莫不是咱囡囡也冲那鬼小哥使美人计了?”
不然这到口的肉,怎地又丢了出来?
王伯元:……
……
王家。
王伯元想起那赶车的马大哥,到这下都心梗了下。
“他不爱做咱们家的生意,说实话,爹还不想搭他的车呢!满嘴的胡说八道,不靠谱!”
王蝉心怀侥幸,“爹你也说了,没瞧到他的尸骨,应该也逃了出来,只是咱们没碰上。”
王伯元顿了顿,半晌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扫兴的话,只抬手摸了摸闺女的脑袋,道一声对。
“阿蝉说得不错,没瞧到人出事,也许是能虎口逃生。”
“对了,”王伯元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颇有些懊恼。
“尽顾着和你说了,当年这事,爹还画了一副画,阿蝉等等,爹找给你瞧。”
王蝉就见王伯元下了床,鞋都未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翻找。
好一会儿,他才在一处蒙尘的樟木箱子里,找到了往日的旧作。
一卷画作。
“阿蝉等急了吧。”
“不急。”王蝉摇头,跟着瞧王伯元手中的画作。
俗话说,三分字画,七分裱。王伯元这一卷的字画还未看画的内容,便能看出装裱的功力不凡,做托纸的是一块暗红色的老布。
有些像——
王蝉抬头,“这布,它有些像表姑家供奉祖宗、摆供桌的时候,供桌前头围着的桌帏。”
布有些厚实,才买时候是新鲜艳丽的红,时间久了,颜色下沉,便成了暗红之色。
前些日子,谢家的祖宗做祭,祝凤兰很是供了几碗,三牲五果,王蝉还帮着叠了元宝。
金山银山的元宝火一撩,好烧得很。
一定让老祖宗在下头富裕起来。
谢家的桌帷便是一块老布,上头绣着老寿星拄杖送寿桃的图案。
“不错,爹装裱时,特特寻了这样的老布,”王伯元点头,“这画,爹是依着那日观庙里,供桌上那桌帏的图案画的。”
说是图案,王伯元觉得它和那日破庙的神像、墙壁一样,都是活着的。
被风卷出去时,他攥着闺女的手,着急忙慌地四处瞧,听到一声走,回头瞧去,正好瞥到少年倚着供桌的一幕。
顺着他滴落的鲜血,桌帏触目惊心的红。
而那图案——
王伯元将画推开。
王蝉一看,心下震了震。
只见一卷的鬼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具是痛苦狰狞和仇恨,他们交杂在一处,变形扭曲,哀嚎不得挣脱。
鬼脸很多,数不清的数量,远远铺满了整个天空高处。
而下头是个施法道人的背影。
宽袖盈风,发髻高束。
“是这个。”蓦地,王蝉指着其中一个鬼脸,眼睛很亮。
“爹,那日破庙里的哥哥,是不是生得这个模样?”
“对。”
画是王伯元所绘,他都不需要多瞧,便知道王蝉问的是哪一个。
王伯元心下微叹,阿蝉不记得那时的事,却能一下寻出那少年,可见,当日破庙一见,初道是萍水相逢,原来是前缘未尽的旧识重逢。
只见那一张脸尤为清晰,隐隐在中心位置,只它是透明虚无之色,似是已逃脱。
而见它脱逃禁锢,其他的鬼脸竟都是瞪视着这张脸的方向。
不甘,怨恨,迁怒……
凭什么你能逃!
凭什么!
凭什么!
本应冲着道人而去的怒火,一下便朝着同样被害的人去了。
鬼也惧恶人,鬼也知捏软怕硬。
王伯元之所以会说一句少年死了,便是脱险后,想起那好似活过来的桌帏,瞧着那挣扎不能脱的鬼脸,这才有所断言。
那般凶境。
又是那等重伤之下。
逃脱——
何其困难。
“爹绘了这画,一来午夜梦回,总觉得那一日像梦中惊魂一般,那观庙,我又去过几回城外,并没有再瞧过。”
“赶车的马大哥也道邪门,到了后头,他也讳莫如深,不再说这事。”
白日莫说人,夜里莫说鬼,言语有灵,说邪门事便会撞邪门事,市井里讨生活的人最懂这些。
王伯元摸上那画卷,说起自己做画的缘故,还有些不好意思。
缺铜钿!
除了在学堂做先生得一份束脩,他还会抄书,也会画一些画换银钱。
坊间的才子佳人图,像什么共剪西窗烛、河堤垂柳下互赠香囊,美人扑蝶……诸如此类。
赚钱养家养闺女,不寒碜。
这卷鬼脸图,他画好后为自己的技艺拍案叫绝,信心满满地去了书斋,半个时辰后,垂头丧气地回来。
无他,画得太好了!
书斋的掌柜都不敢收,直道瞧了便不舒服,怕印在书里反倒影响了销路。
王蝉将画卷了起来。
“爹,也幸好那掌柜的没收,你这画临的应该是一桩真实发生的事,亡灵有怨,便是笔墨临摹,上头都沾了些鬼炁。”
“要当真印在怪谈书里,该闹鬼了。”
王蝉自己便修炼,更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能是日益的充沛。
而灵能充沛,万物皆可成精。
王伯元惊了惊,也暗道还好掌柜的有见识,不收这画卷。
“那这画——阿蝉你收着吧。”
那时,去了破庙一趟,发现王蝉兜里多了一方石头,王伯元本不欲她拿着这一方石头,怕是那一处地里捡的,后来又想,应是那小哥送的。
奈何她护东西护得紧,第二日不见那石头,人便蔫耷没精神。
左右不再有怪事发生,王伯元便撒手不管了,由着小姑娘日日揣着个石头玩。
不是堵蚂蚁路,就是填水坑里的水。
瞧着石头浸下,水涨高,再浸下,水再涨高……她兴致勃勃,能玩大半日。
王蝉将画收妥,与其说是说给王伯元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寻到人的,宋毓之一定没事。”
王伯元好奇,“阿蝉,你寻着爹问了一通,扰了爹的清觉,总不能说到这会儿了,爹还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吧。”
王蝉:“他叫宋毓之,是很重要的人。”
“嗯。”王伯元哼气,“怎么就重要了?”
王蝉想了想梦里的事,比划了下手指。
“他原先只这么一点点,后来,我瞧着瞧着,又养着养着,他就慢慢长大了,长得这么这么高。”
王蝉颇为自豪,也只有灵蝉才能将那一点残魂重塑。
仔细想想,她真是一只很厉害的蝉。
做蝉厉害,如今做人也厉害!
王伯元支在脑门处的手肘都打滑了下,好悬没跌在地。
“爹,你没事吧,是不是困了,那你再去睡吧,咱今儿吃外头的,一会儿我给你去买。”
“没事没事。”
不知是想了啥,王伯元面上有些古怪。
瞧着、养着长大的——
他咀嚼着阿蝉的话,倒抽一口凉气。
难不成,那是他便宜大外孙孙?
不不不——
王伯元将这可怕的想法赶出脑袋,低头喝水,欲言又止,止而又言。
罢罢,都闺女上辈子的事了,他莫打听,莫打听……
打听了都是闹心!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京畿。
“梆!梆——”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戌时的梆子敲响,一快一慢,梆子的声音传得很远。
冬日的日头落山早, 梆子敲响的时候, 云京已经处处点上了烛火,远远瞧去,烛火蜿蜒绵长,整座城好似一条卧伏的巨龙。
勇毅侯府。
“怎么样, 可是有小八的消息了?”
堂屋燃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烛,是上等的玉蜡,光烛不跳, 更是无烟,烛光映衬得整座侯府亮如白昼。
瞧着人来, 高坐上位的老太太坐不住了, 拂开身边嬷嬷伸来的手, 拄着拐杖, 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殷殷地看着下头的人。
来人做暗卫打扮, 一身劲衣。
听到这话,他嘴唇微微抽动了下, 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已寻到蛛丝马迹,八公子应是在建兴府城。”
下一刻, 来人精神一振, 低了头敛下诸多情绪, 利索应声。
只听他的声音有些冷漠,尽量将自己不当做一个人,权当是这一处多宝阁上的摆件一般。
没有多余的情感, 也就——
让人寻不到迁怒的错处!
“好好好!寻到人便好。”老太太大喜,面容都舒缓开。
“老夫人,我早就说了,咱们八公子是珍贵人,这贵人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您呀,就是太操心,太过疼惜子孙了!他呀,许是贪耍了些,这才一段时日没给家里捎信。”
一旁穿着暗绿色比甲的嬷嬷也一叠声地说着宽慰的话。
听到寻到人的踪迹,下首官帽椅上,裴老爷提着的一颗心都松了松。
他八字胡翘了翘,放心后又怒火起,算起了混小子的帐。
只见他眉毛倒竖,身形魁梧高大,遗传了老侯爷黝黑的肤色,瞧过去自有凶相。
“夜枫,传回来的消息可有说了,那小八现在在府城何处?他最近都在胡闹些什么,是不是又在哪一处的胭脂地胡耍了?”
“混小子混小子!”他生气,一叠声地怒骂,蒲扇大的手用力拍官帽椅的扶手,“这就是个讨债的!”
“好了好了,哪里有你这样说孩子的。”老太太不痛快,“小八好好的福气都给你说薄了!”
“娘,可不是我胡说,那小子向来如此胡闹,我早就说过了,色令智昏,胭脂地里美人如骷髅,皮囊再是好看,也掩盖不了她们专门吸精气的事实!”
“那混小子要是再这样拎不清,早晚有一天吃亏。”
“我都怕,都怕——嗐!”年纪轻轻便贪色,他真怕人死在女人肚皮上!
说起自己的小子,裴老爷也是一肚子的牢骚,他这孩子长于妇人手,老太太又宠得厉害,人都快被宠坏了,从来不知天高地厚。
旁人家是将门虎子,他呢,得一个犬子便是阿弥陀佛。
下头,夜枫一嘴的苦涩。
人在哪?
传来的消息说了,在建兴府城的风月街见过一人,形似八公子。
胭脂地是胭脂地。
可、可公子不是寻欢采花之人,反倒是那一朵被采的娇花。
……
他低下了头,快快将话说完,几乎不敢瞧上头两位主人家的脸色。
“你说什么?”老太太震惊,难以置信的同时,面上还有着荒唐之色,“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夜枫硬着头皮继续道。
“消息传来,说是八公子的眼睛瞎了,人也糊涂不记得许多事,如今——如今在建兴府城风月街南风馆,被南风馆的馆主收留。”
“本想悄悄接着公子出来,可他的身契入了一户李宅公子的手中,那人、那人家中豪富,与权贵交往颇密,性子也颇为肆意。”
“属下、属下等人着实不敢做主,更不敢透了勇毅侯府的名头。”
他一磕将头磕到青,“是属下等人无用,请老太君和侯爷发话。”
说是收留,可谁都知道,天下商人逐利,尤其是这等吃人剖骨的胭脂地,哪里有什么善人去收留一瞎子?
定是哄着骗着吓着,将人拆骨卖了。
“高儿,我的高儿。”
身契,何人用得着身契啊!
她勇毅侯府嫡亲亲的小孙孙哎!
老太太晃眼,人歪了歪,一把撑在一旁的桌子上,几乎站不住脚了。
嘴巴喃喃,话都囫囵喊着,“高儿,我的高儿哎!”
嬷嬷担心,“老太太,八公子还等着您——”
视线一转,余光瞧到,嬷嬷又是一阵惊呼。
“啊,老爷昏倒了!来人来人!”
夜枫抬头,只听“砰的”一声,人高马大的裴老爷瞪着眼睛喊了声荒唐,气急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直挺挺地被气倒在地上了。
夜枫:……
他吞了吞唾沫。
难怪一行暗卫里,谁也不愿意来说这消息,这报丧的乌鸦谁爱做?只盼着自己要是被迁怒了,同僚们能有着默契,动手轻一些。
一番人荒马乱后,老太太用力一拄拐杖,直把木头的地板敲得咚咚响。
她阴下了眼,厉声喝道。
“查,给我好好查!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如此折辱我裴家!”
下一刻,想到了什么,她眼皮耷拉了下,一双布了些许皱纹却养尊处优的手,紧紧捏住了鸠杖。
眼风扫过下头的夜枫,许久不言。
夜枫暗暗打了个激灵。
“老太太。”
“你们做得对,是不能贸然出手,透了我裴家的名——”
高儿,她的高儿受罪了。
不过祖母保证,你受罪的日子定不再多,再等几日,再等几日。
很快、很快她便接了人——
“你带着人,亲自去一趟建兴,扫尾做得漂亮些,不要让人看出我勇毅侯府在其中掺了手脚,寻一些旁的由头——”
“还有,那些欺了我孙孙的人,尤其是这李宅李公子——”
“我要他拆骨剥肉的还!”
“便是金山银山,也不过是弥补我高儿受的罪,你明白没!”
最后一声,她的嗓子陡然提高.
“是!”
夜枫心下一凛,忙拱手应是。
经过别院时。
瞧着夜色下的人,夜枫有些诧异。
他行了个礼,“宋公子。”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舅奶生这样大的气,咳咳——”
被唤做宋公子的人十四五岁模样,似乎身有弱症,初冬的季节,他便穿了大氅,比旁人家来得厚实。
一般这年纪的少年郎也爱俏,大冷的天也不喊冷,还爱打一把折扇。
以往,八公子便是如此。
想到八公子,夜枫微微垂了眼,没有接宋公子的话,更没有道前院喧哗的原因,以及老太太动大肝火的事由。
做为暗卫,家族里肮脏的事都由他们去做,自然比旁人知道得多。
豪门大户人家,家里糟污的事多了去了。
眼下这么子姓宋,又唤裴家当家老太君一声舅奶,瞧着像是寄居的穷亲戚,是上门打秋风来的。
可实际上,他应是裴家的血脉。
当年,裴老太爷还未以军功封侯时,本是乡间的一猎户,从军之前便娶了妻子,是老童生的闺女。
等他从军后,靠着一身武艺和灵活的头脑,以及会钻营的性子,一路往上爬。
从下九品的陪戎副尉一路往上走,走到上三品的云麾大将军,更是娶了上官的闺女,最后封得勇毅侯府的爵位。
而他旧日娶的媳妇,在乡间替他在父母膝前孝顺,送了二老归天,却也只换得了个休书,又怕乡亲族老说嘴,他将人认作了义妹。
不过,他的担心也多余。
他都贵重为侯爷,便是不是,旁人也只道他有苦衷。
裴老太爷说了,乡间娶妻,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而妻子稚子,也似隔了一辈子,两人有缘无分。
娶老童生的闺女,此行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他所愿,是年轻时候的不懂事。
而后头的裴老夫人,惊鸿一瞥下,他便失了心神。
从此才知,什么是戏文里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因着侯爷贵重,谁不叹一句老侯爷对裴老夫人深情厚谊。
要是寻常人家,那便是抛妻弃子的孬货!
……
夜枫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宋公子一眼。
老侯爷前头的夫人有一子一孙。
那是个苦命人,悔教夫婿觅封侯,从此夫婿成义兄,旁人还道他深情厚谊,不忘故人,认作义妹,照拂在羽翼下。
就是可惜她丢了侯门夫人的位置,不过,肯定是她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侯爷嘛,怎么会有错?
乡邻都如此谈论。
最后,儿子媳妇还走在了前头。
因着裴老侯爷义绝夫妻缘分,他们那一脉随着老童生的姓,姓宋。
后来,宋老太太也没了,临走时不放心宋公子,怕他年幼无力被族里欺凌,想着到底是裴老侯爷的血脉,亲亲的祖孙,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稚龄的孩子。
她便变卖了家财换做金银,让人上门投亲。
宋公子来时病恹恹模样。
听说是娘胎里带出的弱症,走一步便是三声咳,让人听了便揪心。
大夫也瞧了,说是活不久。
他们暗卫知道,虽然侯府将人养着了,对外是说老家妹妹的孙子,唤一声舅爷舅奶,实际是老侯爷的亲孙孙。
老夫人不冷不热地对待着,没有苛待,也没有厚待。
老侯爷却颇为瞧不惯人,当今侯爷也是,宋公子每日用的药,虽说无毒,却是无功效。
无功效——
也就是做些好看的面子活,瞧着像是将人养着,延医治病,哪样都不缺,实际上却是让人生死由天。
……
夜枫稀奇,这病拖着拖着,将死未死,倒不见宋公子真死。
明明前些日子,人瞧着面色有青金之色,他们这些瞧惯死人的都知道,那是死色。
偏偏这人还没死。
瞧着这会儿还有闲心出来赏月——
这是好转了?
“一些俗事罢了,宋公子体弱,就莫要操心了。”夜枫拱了拱手。
他抬眼,还是有些好奇。
“宋公子瞧着倒是身子骨好了许多,可是请了哪位大夫,又或是用了什么好药?”
被唤做宋公子的人低头瞧手腕,许是天冷得很,耳朵尖都有些许的红。
“那倒没有,只侥幸得了串吉祥物庇护,是大好了些。”
夜枫瞧去,就见他手中戴一串的五彩石。
珠子大小的石头,并不是每一颗都圆润,有些还有锋利的棱角,主人家用五彩线编缠,颇为爱惜模样。
夜枫这才注意到,这上门打秋风的宋公子生了一双好眼睛。
丹凤眼狭长,不笑时冷漠,只微微眼中有笑意,整个人便如三月碎冰,春暖风和。
这——
夜枫皱眉,有些说不清了。
总觉得宋少爷的模样变了一些,又好像没变。
下一瞬,宋公子的视线从五彩石挪开,看向自己,那双丹凤眼里的笑意又敛了去。
夜枫:……
至于么,不就一串破石头串吗?
……
建兴府城。
这几日,府城市井还是那般热闹,挑箩赶驴,小贩冒着冬风,吆喝着自家的吃食和商品。
“梆梆面,香喷喷又热乎乎的棒棒面咧!”
“捏面人,来一串的捏面人,有猴儿大闹天空,也有八仙过海显神通……来一串捏面花,五文一个,面捏的小人带着快乐跟你回家,值当的咧!”
王蝉走在街道上,五彩斑斓,哪一处都舍不得走快。
梆梆面的香气好闻,热乎乎的烟气熏腾而起,整条街都弥漫着暖呼呼的烟火炁,冬天好似都暖和了几分。
面团捏的人可爱。
老爷子手巧,遍布粗茧的手也灵活得很,红面白面绿面,随着面条一搓一捻,很快的,它便成了个戴竹斗笠的小娃娃,抱着个笋,露着肚子乐哈哈。
“这是啥呀。”
“这呀,是竹子妖。”
“我我我!”围在一旁的小娃儿一点一不怕冷,也不怕生,扯着老爷子的袖子便将珍藏的铜板数出。
“一、二、三……四、五——”
“爷爷给!我要一个猴哥,要威风的,一定要有两个须须,还要披着红色的披风,大大的那种,可威风了。”
“嘘,什么须须,那叫翎子!”旁边大一些的孩子纠正。
“哦,爷爷爷爷,我要有两个翎子!”小娃儿从善如流改正。
“我也要我也要,唔,刚刚那大白鹅我就不要了。我要一个八戒,要它穿衣裳的。”
这是个害羞的小孩,约莫七八岁模样,生得白又胖,脖子比寻常人都长一些。
说到八戒穿衣裳,他眼睛扑闪扑闪,红红的嘴巴撅了撅,嘟嘟的唇,瞧过去可爱又无辜。
他不无埋怨地嘀咕。
“上一次,爷爷你给小梅捏的那八戒没穿衣裳,露着两个大奶奶,害得小梅被翠微阿姐笑话了,蒙在被子里躲着不见人,这一次,我得送她一个新的八戒,好叫翠微姐姐不能笑小梅!”
说罢,他还重重哼了一声,手背往腰上一掐,想起小梅在翠微面前支棱起来的模样,他就自豪。
那小模样瞧过去有些滑稽。
说到八戒没穿衣裳,好一些人都朝着摊子上的八戒瞧去,果真没有穿衣裳。
瞬间,小娃娃都起了哄,喊着羞羞羞。
捏面团的老人哭笑不得。
“穿了穿了,那是件开裳,八戒胖,这胖的人他怕热,这才露着肚皮……成成成,我给他穿上衣裳,这次,我给他捏件衣裳还不成吗?”
生意上门,老爷子欢喜得不行,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他一边忙活手中的活,一边还拿眼瞧这些娃儿,就怕人挤人,小娃儿小,回头给伤着了。
“有有有,都有!”
“不急不急,一个个排好队,铜板数了搁这儿。”
等到那要拿八戒的小娃儿时,老爷子瞧着人拿着穿了衣裳的八戒面人走,眼疾手快,一把就拎住人脖子后头的衣裳。
“小娃儿,你铜板还没给呢。”老爷子贴近人催铜板。
“我给了呀。”脖子比寻常人长一些的小孩扑闪了下眼睛,面上也有诧异。
“没给。”老爷爷板了脸,有些不高兴,“小娃儿说谎会变长鼻子的,你小子浑说啥,我瞧得真真的,莫说五个铜板了,就是一个铜板你也没给!”
“我是拿大白鹅的面人和你换的。”
“可你大白鹅也没给铜板。”
“是呀,”小娃儿歪了歪脑袋,还迷糊不解,“可我也没要大白鹅的面人呀。”
没要,就不需要给铜板。
捏面人的老爷子:……
他老眼有些愣,抓着人衣领的动作都松了松。
下一刻,他又紧了手,眉眼倒竖。
“嗬,好你个机灵又嘴巧的小娃娃,老头子我差点叫你绕进去喽!”
“放开我放开我。”脖子处被收紧,像是有什么可怕的经历被想起,稍长脖子的小娃儿拿着面人,挣扎了起来,手脚乱挥乱踢,瞅着有些吓人。
见人激动,撕心裂肺地喊,老爷子吓了一跳。
“娃儿,你——”没事吧。
“爷爷,他这铜板我出吧。”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爷子一瞧。
嘿,是个生得特灵的一闺女儿,这会儿探着头瞧来。
只见她瞅了瞅那长脖子小娃儿,又瞅了瞅自己,杏眼弯弯都是笑意。
“成,老头子我有铜板收就成。”老爷子轻咳了声,故作冷漠。
他这小本生意,要是瞅着娃娃可爱就送人东西,他得赔老本再喝西北风喽。
王蝉搁了十个铜板,自己捻了小娃儿先前不要的大白鹅面人串。
一边瞧人,一边偷笑。
哪是什么机灵又嘴巧。
她瞧到的分明是一头呆头鹅!
这会儿呀,套着人的壳子,脖子一抻一抻,走起路来还有大白鹅的神韵,稍微有点修行的,便能瞧出端倪。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爷爷坑钱, 坑钱!”
“我这八戒是拿大白鹅换的。”
被松了脖颈、得了自由的小娃儿和大白鹅一样会扑棱。
他嚷嚷着捏面花的老爷子坑小娃儿钱,不厚道,一边喊, 一边还朝王蝉瞅去。
只见那双水汪汪又黑黢黢的眼睛像是沁出了水花, 急得不行。
“姐姐姐姐,”大白鹅伸长了脖子,一叠声地喊,“你别给他钱, 我拿大白鹅换的!给了他铜板儿,那是便宜他了。”
“奸商,奸商!老奸商!”
骂着奸商的时候, 他自己先掉了泪,委屈得不行, 一副他先前瞧错了人的模样, 懊恼得不行。
“嘿, 你个混小子——”
老爷子不做面人了, 面团往粘板上一丢,薅了薅袖子, 做出要抓人的模样。
瞧着人的手要探来,小娃儿心惊, 脖子往前又是一探,也不知道他那脖子是怎么做到的, 竟然能伸那样长, 还那样灵活。
……
不好!这是要叨人了!
王蝉眼疾手快, 一把拉过了小孩。
“爷爷,我和这位弟弟好好说说理儿,小娃娃不懂事, 您多包涵,扰着您做生意了。”
王蝉冲捏面人的老爷子笑了笑。
她可算是知道了,为啥妖精和人经常起冲突,还容易水火不容,敢情是道理说不通!
事儿分明只丁点儿大,都是误会。
“没事没事——”老爷子又乐呵起来,老眼眯了眯,又捡起了丢案板上的面团,手下的动作利索,“我本也只是唬他的。”
……
“借过借过,都让让。”王蝉拉着人往摊子外头走去。
“好奇怪哦——”小娃儿惊奇。
他低头,瞧着自己踢踏了两下的脚,一手捏着八戒面人,一手牵着王蝉,还歪了歪脑袋,面上是浓浓的不解。
“我怎么就跟着你走了?”
“脚像不听话了一样。”
王蝉好笑。
这一踢踏,瞧着更像大白鹅走路了,因着有大大的蹼掌,所以有些笨拙。
这一低头,王蝉又发现,这小妖的脚也比一般孩子的大,穿着宽面的布鞋,鞋面上绣了几根青草,针线活的手法颇为稚嫩。
难不成还是家养的妖精?
“因为混淆咒啊。”
“哦,是混淆咒啊。”小娃儿恍然。
紧着,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脖子一缩,瞪大了眼睛朝王蝉看去,嘴巴都打磕绊了。
“混、混、混淆咒?”
“嗯,混淆咒,”王蝉解释得认真,“我瞧着你要叨人,鹅凶得很,叨人可疼了,你这成精的,叨人的威力就更厉害了。”
“那捏面花的爷爷要是给你叨了个正着,那手得好一段日子捏不了面花。”
捏不得面花,便赚不来铜钿。
寻常人的家底薄,不比富贵人家,也许,就只这么十几日或月余的日子耽搁,就填不上肚子了。
家底薄的,每一日,都得拼劲全力的生活,才能生存。
说予富贵人家听,他们不懂,只会嗤笑冷漠,道一句,怎么平常时候不攒攒家底?早干嘛去了!穷,就是你不够努力!
“我就使了道混淆咒,混淆咒下,你瞧着我像你的同伴,心生亲切,自然是跟着我走了。”
在野外,鹅也是一群群的,寻那水清草肥的地方,里头自然有打头的一个。
王蝉好笑,这呀,就像是收了小弟。
她更喜欢山涧间的那方混淆石了,霸道又无理,这术法一般人定是解不开。
小娃儿又急又怕。
是咒耶!
这是一个捉妖师?
要把他抓了去炖大鹅?
他瞧了下自己不听话的脚,绝望地发现。
这哪是心生亲切?
这会儿,就是叫他自个儿爬铁锅里炖炖,他都得去水里扑棱扑棱,将身上的一身泥洗干净了,好叫人吃了不硌牙!
贼贴心!
“我叫王蝉,你叫什么?”王蝉停下,回身瞧人,将他的害怕瞧在眼里。
她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在人的耳朵边一个弹指。
瞬间,混淆咒便解去。
“怕啥,我是正经修行的人,你都成精了,我不吃成精的鹅。”
多瘆人呀,化了形,瞅着和小娃儿一样,咬下一口,不是吃鹅,是吃小孩子。
王蝉表示,瞧了这大白鹅化成的妖精,最近一段日子,她是吃不来烧鹅了,就是可惜烧鹅的美味,尤其是肉噗噗的鹅掌、鹅翅、鹅头……
不能想不能想,想了便心痛。
“真、真的?真不吃我?”小娃儿忐忑,见王蝉点头,他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再跺跺脚,确保自己的这双脚,这会儿听自己脑袋的话了,想跑,随时都能跑。
想到这,他这才放松了心情。
只听脚步哒哒哒地响,大白鹅的步子又轻快了起来。
“我、我原先没有名字,小梅叫我大白。”说到原先没有名字,大白垂了垂眼,将许多心事掩藏。
“小梅?小梅是谁?”王蝉随口问道。
说起小梅,大白便欢喜,他将手中的八戒面人举高,表示这便是自己给小梅带的礼物。
“小梅她是我的救鹅恩人,多亏她将我藏住,我这才没被人抓了下锅清炖,不然,前些日子我就该进了人的肚子里了。”
“这会儿啊,估计又投了胎,不一定做大白鹅,还不知道又再做个什么。”
又?
王蝉诧异地看了大白一眼。
难不成还不是头一次投胎?
“你还真差点被炖了啊。”
“嗯。”说起这事,大白心有余悸。
那日,李宅的管事在市井上买了只大鹅。
这家的牲畜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尤为美味,做汤,汤清味鲜,红烧时,鹅肉入味有嚼劲,肥美且不柴,只牲畜却吃出了神仙肉的美称。
市井上,小小的一只牲畜便值好几两的银子,就这,一般人还买不着,都叫洒金街的富贵人家包圆了。
“我被卖到了李家,也不知道怎么地,刀子悬脖时候,我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瓜,它变聪明了些。”
大白哒哒哒走路,一边走,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和王蝉说起前几天的事。
那时,当真是命悬一线。
杀牲畜,不拘是鸡鸭鹅,还是大头的猪羊牛,都得先放血。
血放干净了,肉才好吃,不腥不骚。
磨得发亮的剪子好似泛着寒光,风一吹,还铮然有声。
等刀抵着脖子口了,“咔嚓”一声剪下,只听外头喊了一声来福管事,管事手中的剪子错了错位,没有剪到大白鹅的脖子。
“来咧来咧!”听到主家有事唤他,他急急忙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鹅毛,一边还扭头高声应下。
紧着,他站在灶房门口跺了跺脚,透透牲畜味儿,抬袖子左嗅嗅右嗅嗅,直到没味了,这才放心。
最后,人一指丢在一旁的大白鹅,绷着脸,和灶房里的仆妇道。
“别自个儿动手,一会儿回来后,我自己杀,少爷喜欢吃我宰的鹅,你们可以把柴火和热汤先备了,我去去就回,不耽误饭点。”
说完,人颠颠地走了,拐过月亮门,很快便不见踪迹。
“少爷喜欢吃我宰的鹅——”人走后,仆妇瘪着嘴巴,怪莫怪样地学管事说话。
“呸!打量别人都是蠢的一样,这杀鹅,用的不还是同一把剪子?少爷还能挑出谁的手更利索不成?刀还是老娘我磨的!分明是想吃独食,将这鹅血鹅毛占了去,怕我们经手了,他摸不到油水!”
仆妇不服气,掐着腰晃了几下脑袋,嘲讽那管事。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附和。
“都说做贼瞒不住乡邻,偷食瞒不过齿舌,就他这样,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们?我可听说了,这鹅贵着呢,只这一只鹅,不算定金,都花了小十两银子呢。”
“小十两?”听的人瞪大了眼,“乖乖,这哪是吃肉啊,分明是吃的金子!”
一时稀奇,仆妇拎着角落的大白鹅掂了掂肉,叹主家富贵,只一日三餐的花销,她们做几个月活才够吃,这人啊,生来就是不一样。
小十两银买回来的鹅,这上头的鹅毛鹅血,定也不是寻常物,更好吃也更暖和,不怪做管事的盯上了。
大抵,这便是主人家吃肉,他们跟着喝汤的道理。
“不管了,这热汤啊,等着杀鹅的时候,让来福他自个儿准备。”
心有不忿,仆妇也惫懒。
“对对,只宰鹅,少爷怎么会欢喜?他定是也喜欢来福管事烧的热汤,褪的鹅毛,干干净净的,没一根毛能硌嘴,咱可不能拦着管事在主人家面前露脸。”
两人打趣,对视一眼,索性摘了围在腰间的围布,又摘了袖上的袖套,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抬脚出了灶房这一处。
很快,这儿便没有一人。
角落里,大白鹅自那道剪子的光在眼睛处闪过,命悬一线后,如石破天惊一般,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下清明了许多。
黑黢黢又如黑豆儿的鹅眼瞅了剪子片刻,耳朵竖起,确定没人了,这才挪着鹅屁股,一下又一下,不够力道了,就扑棱翅膀助力。
很快,它便够着了剪子。
不愧是新磨的剪子,杀鹅利索,割绳子也方便。
“就这样,我磨呀磨,把绳子磨断了,想着一鹅难敌十手,我又将院子里其他牲畜的门栓都打开了——”
“很快,一院子狗叫、鸡飞……还有野鹿刨着蹄子,可热闹了。”
想起自己的壮举,大白还捂了嘴巴偷偷笑,脖子一抻一抻。
王蝉也夸赞,“不错呀,将水搅浑了,你就不打眼了,大白,刚刚那捏面花的爷爷说得对,你机灵着呢。”
说到这里,王蝉停了脚步,上下打量着这大白鹅精怪,眼里有狐疑。
难不成是她瞧错了?
方才,他还真是在机灵又嘴巧,绕着圈子说话,唬得人发愣,就为了逃单。
别人吃霸王餐,他是霸王面人?
“不错,我就是这样机灵,天生的,嘿嘿!”大白挺胸。
末了,他胸膛一松,肩膀又蔫耷了下来,眼睛水汪汪的。
“可那李公子凶啊,还馋嘴,硬是要吃我们鹅,放了话说,晚上一定要吃到大铁锅鹅,管事的忙不迭就应了。”
“冬菇鹅掌翅煲,腐乳炖鹅,鹅心鹅杂炒菇子……”
大白瞅瞅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再摸摸心肝肾脾,打了个激灵。
最后,瞧向王蝉,那双黑豆儿的眼都是控诉。
“你们人可怕!”
“比妖精还可怕!”
王蝉:……
这一鹅十八吃,平时说时馋嘴,对着这成了精的大白鹅面前说,是有些吓人。
“没事没事,你这不是躲过了么,以后一定是否尽泰来,万事吉祥——”
“你是被小梅救了吗?”
王蝉扛不住这湿漉漉又控诉的眼,为以往自己吃过的烧鹅亏心,忙转移了话题。
“对!”说起小梅,大白语调便欢喜。
“那天吓人得很,李公子还被一只芦花鸡屙了屎在头上,人走了,余怒还像雷霆,噼里啪啦地会响!炸得人跳脚。”
“后厨好些个人都在寻我,我躲在小梅的屋子里,小梅瞧到了我,眼睛瞪得圆圆,可她没有贪那一道赏赐,听到人的脚步声,还将我藏她被窝里。”
小梅圆圆的脸,眼睛也圆乎乎,性子更是大咧。
推门进屋时,落日已经下到了山的那一头,只天边云彩的霞光。
而这光熹微,却足以将暗暗的下人房照亮。
她抬眼便见到管事下令要抓、公子晚上宴客要吃的大白鹅。
可这只鹅,它眼睛里有害怕,瞧着门被推开,那肥肥胖胖的鹅身颤抖,黑豆儿的眼睛里噙着泪。
末了,见无处可逃,它似是绝望,“啪叽”一下跌在地上,长长的脖子搁地,翅膀捂脸,无声地流下眼泪。
好可怜。
也好可爱——
下一刻,脚步声朝这边响起,小梅的动作比脑子还快,抱起地上的鹅往自己的被子里一塞,转头瞧向门口。
“翠微姐姐。”
翠微诧异,“小梅?”
“怎么样,有没有寻到那大白鹅?”翠微抬脚进屋,才走几步便被小梅推着出去了。
一边推,眼睛的余光瞅到一根鹅毛,那双大眼睛瞪圆,下一刻,脚利索一踢,将地上落下的那一根鹅毛踢进了角落去。
“没有没有,这屋就这么大,有没有大白鹅,那不是一眼就能瞧到的事?好找着呢。”
小梅心砰砰砰乱跳,说的话却稳。
“咱去外头再瞧瞧,来福管事说了,谁要是抓了大白鹅,给一百个铜板的赏钱呢,翠微阿姐,我要是寻着了,我拿十个铜板买米饼,咱们一道吃,我请客。”
“你真小气。”翠微鼻孔里出了道气。
小梅斜眼,“你就说吧,你要抓了大白鹅,你给不给我买米饼?”
“买!”
“买几个铜板的?”
“——五个铜板?”翠微犹豫。
吃别人的大方,到自己头上,还没花出去呢,只想想便肉痛。
“嗬,还说我小气,我瞧着姐姐你才是小气的!”小梅不高兴了,笑挠着人,一定要翠微改了口,换成十个铜板来请客才行。
“行行行,我也出十个铜板。”翠微被闹得笑不停,连连讨饶。
都一处做活、又一屋睡觉,日日腻在一起,两人如姐妹一般,方才在院子里,因着瞧热闹被管事责骂,两人互相瞪眼埋怨的官司,一下便消弭。
屋子里,略略有些薄,又以好些个花色碎布拼接、缝过的被褥下,大白鹅踩着软棉,一双耳朵竖起。
见没有旁的动静了,这才以鹅嘴撬了撬被子一角,鹅头从中探出。
月色起,月华和金光落下。
它惊奇地探看,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有大鱼兜着那金光往前游去。
大鱼威风,一只又一只,漆黑的天空好似成了一片海、一处深湖。
鱼鳍摆摆,轻盈灵动。
而瞅着合适的,它便漏了些许金光下来,像下了一小阵一小阵金色的雨一般。
晒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大白鹅成了白肤,头上一小撮橘毛的男娃儿。
他伸出手,便接了些许的金光。
而那光,落进手中后却不见踪迹,让他稀罕得不行。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听到动静,大白转头,瞧到回廊往屋子方向走来的小梅和翠微。
两人身上也有零碎的金光,而她们一无所觉。
……
王蝉停下脚步。
“等下,你刚才说李公子?”
她迟疑了下。
哪个李公子?
被鸡屎屙了脑袋的李公子。
该不会是——
果然,下一刻就见大白手指了一处宅子,只见红墙碧瓦,朱门石阶,好生气派。
门前挂一匾额,黑底金字,以篆书写着李宅二字。
李之一字,篆书一写,像是下头有一人在下,以身在托举树冠。
是洒金街的李家。
不知不觉,王蝉竟跟着大白来到了洒金街。
……
王蝉看着那李字出神。
李祥泰将养母害了不够,还将尸骨卖了换银,以邪法做凶物发横财。
桩桩件件,可不就是应和了这匾额上的【李】之一字。
枯骨滋养,如一人托举,李家这才财大气盛,如树冠一样茂盛。
大白:“我偷偷住这儿,白日去外头闲走,晚上我就回这地儿,小梅在这儿呢,小梅对我可好了,也不怕我是妖精,还给我缝了双鞋子。”
他伸出一只脚,颇为神气模样。
“你瞧,这小草是不是特别鲜美的模样,我最爱啃这样的草了。”
王蝉:……
她正待开口说话,耳朵一动,忙拉着大白往另一处屋宅处一避。
屋檐深深,将日头遮掩,两人往阴影处一站,身量不高,又是两一大一小的孩子,旁人就是瞧了,也不会太在意。
王蝉瞧到,来了好一些的人,一身皂隶的劲衣,脚下踩着皂靴,腰间一柄长刀。
然而,他们又比衙门的皂隶更精神,行动间更训练有素,透着悍气和杀气。
为首的那个打了个手势,只一下,其他人点头,动作鱼贯而利索,瞬间便将李家这处宅子围住了。
“给我搜!”
“有阻拦妨碍公务者,斩!”
利刃出鞘,寒光闪过。
“是!”应声如潮,声势浩大。
王蝉心有所动,转头朝李家门庭的匾额瞧去。
只见李之一字,下头托举的人化去离开,巨树少了根基一下倒地,树冠便是再繁茂都无用。
这是李家破家的劫。
竟是今日!
与此同时,李宅。
李祥泰、李文本和李夫人,一家人正用着膳,倏忽地,他们身上挂着的一块【李】字玉佩无端裂开。
“这——这这!”李祥泰惊跳而起。
“爹,”李文本还不知发生何事。
他低头看玉佩,却也惶恐。
自小,他爹便耳提命面,说是这玉万万不可离身。它是一个有大本事的道长给的,能庇佑他们李家人不惧妖邪,且万事顺遂。
有这玉在,再有家门口,那道长亲提的篆书李字匾额,他们李家便财运亨达。
旁人不赚钱的生意,他们李家赚钱。
如今——
这玉破了。
好似什么禁锢也被打破。
那么他们李家——
李文本心惊肉跳,“爹!”
怕啥来啥,就听外头一声惊呼,来福管事一步三跌,几乎是半滚半爬地进来。
“老爷,围了围了——”
“官兵将咱们宅子围了!”
“什么!”李祥泰震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管事愁得不行, 八字眉皱在一起,都成了倒八字。
这老爷,平时瞧着倒是灵, 怎么到关键时候了, 就这么不顶事儿?
耳朵这般没用!
管事一拍大腿根,陡然又提高了嗓子。
“老爷,咱们宅子叫人围了!个个穿着衙门的黑衣,瞧着凶得很, 腰间还挂着把大刀,恐怕是来者不善,您、您快去瞧瞧吧。”
已经不用去瞧了。
只见外头有慌乱的动静, 丫鬟婆子胡乱地跑,同时, 还有一阵整齐肃然的脚步声传来, 像行进有素的队伍, 一声令下, 令行禁止。
远远地,能见来的人穿一身皂衣, 腰间别着一柄长刀,面容冷漠, 果真是凶得很。
“老爷,这这——”李夫人急得不行, 左瞧瞧右瞧瞧, 一双手搁在半空中, 是搁哪儿也不是。
最后,她低头捞了那破掉的玉佩,微微有些出神恍惚。
末了, 李夫人想到了什么,瞳孔震了震,转而便朝李祥泰扑去。
“老爷老爷,怎会这样的凑巧,官府的人来了,这玉它便碎了?”
“是老太太,一定是老太太使了妖法,迷惑了咱府城的大人,叫他来抓我们,坏我们李家运道,这是惑心之术!”
“快快,咱们再去寻那道长?请他仁慈,再给咱们做做道法,不白求他,咱们给道长钱,给道长塑金身建观庙。”
“不不,道长行踪飘忽,世外人难寻,咱们还是先去一趟胭脂镇,去胭脂山瞧瞧。”
李夫人压低了嗓子,手捏攥着破玉,豁口的玉将这几十年养尊处优的手割破,她也不在乎,似是不疼一般。
只见那双眼狠了狠,有阴毒一闪而过。
“实在不成,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掘了那坟,把她挫骨扬灰。”
做人时候,人便死在老爷手中。
这做了厉鬼又如何?
坊间可都说了,鬼也欺软怕硬,只要人够凶够狠,鬼都不敢近身三尺。
李祥泰牙齿咬得很紧,一双三角眼阴了下来。
显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他也和李夫人想到了同一茬子的事。
这些年来,家底厚实了,李祥泰长圆了脸蛋、圆了肚子,花花肠子更是肥腻了一圈又一圈,在肚里盘成了一坨屎。
不拘是家花还是野花,他都没少沾惹。
可为何李夫人的地位牢牢不可破?后头的解语花一朵比一朵温柔,一朵比一朵漂亮。
除了有唯一的血脉后代李文本在,另一方面,也因为李夫人够狠。
她同他一道走过苦日子,知他所有的恶事,自己也能行恶事。
当年,老太太要将屋子卖了,打算投奔胭脂镇的弟弟,明面上,夫妻两人认了错,道是自己没良心,丧了心肝。
暗地里,两人没少咒骂人。
骂死老太婆,怎么不早点死去,没半点眼力劲,早晚吃一包老鼠药药死了!
只李夫人外强中干,只会胡咧咧地骂,真动手,她却又抖着手不敢做了。也因为嫌自己窝囊,她骂得更狠了。
日日夜夜的咒骂钻进了李祥泰的耳朵里,就像一只只阴沟里的臭鼠钻了人的心。
夜里白间,鼠齿啃啮,将为数不多的心肝吞食,最后只余一具人的皮囊在外,内里成了鼠心狼肺。
最后,一包老鼠药撒了槽子糕,更将尸骨化作凶尸,换李家一宅子的富贵。
……
夫妻二人说着心照不宣的话,一旁,李文本也知一些皮毛。
他依稀记得,小的时候,自己是有个阿奶的。
那时,家中还未发家,阿奶疼惜他,会给他做好吃的,买一些好耍的玩意儿。
但阿爹阿娘不喜欢老太太,时常偷偷骂人。
自阿奶走亲戚摔下山崖后,家中就走了运道。
日子一日富贵过一日,最后更是成了建兴府城赫赫有名的商人李家,在洒金街都有了大宅子。
娘说了,是阿奶妨碍了爹的运道,阿奶没了,爹便起身了。
但他知道其中有些许缘由。
娘以为他年纪小便不记事,爹娶新姨娘,又或是在外头花天酒地时,娘搂着他,眼睛阴阴地瞧外头。
勾唇一笑,有几分嘲讽。
“儿别怕,任你爹在外头如何胡闹,这辈子,他也只你一个香火,这偌大的家产,以后都是我儿的。”
“他这个大孝子,做了断子绝孙的事,呵呵。”
“道长都说了,胭脂山凶阵出凶尸,得泼天的财和富贵,自身怎能不切一些皮肉?世上就没有白得的东西!你爹啊,他舍的便是他往后的子息!”
“呵呵,如此一看,老太太倒是怜惜了儿媳一场。”
想起老太太,做儿媳妇的李夫人吃吃笑了几声。
大恩如大仇,世间话果真有理。
胭脂山?
凶阵凶尸?
那时,还小的李文本不知是何意,却有小动物的直觉,依着李夫人的怀中玩陶响球,不敢多问,却记住了胭脂一词。
入了崇德书院后,知王伯元祖籍胭脂镇,那儿有一胭脂山,想起旧时记忆的胭脂山,他倒是心生了几分亲近,待他和其他穷书生有些不同。
当然,这和王伯元生了一副好皮囊,如玉温润也有关系。
只可惜,还未亲近人,他便惹了场事,事不大却也如蛤、蟆爬脚,膈应他,只得离了建兴府城避避风头。
……
来福急得不行,瞧着一家子的人,恨铁不成钢。
怎地又有个劳什子的老太太能惑心了?
一把年纪的老婆子了,定是满脸褶子,去哪儿惑心?
便是夫人——
来福大胆,瞧了眼李夫人,心中暗暗腹诽。
她这差了辈儿的儿媳妇,瞅着这模样都没处惑心呢!
……
李家人自是不知道,一句惑心,管事在一旁误会了。
李祥泰抖了抖衣裳,抚平上头的褶子,这才疾步往下走。
他忙走忙拱手,面上堆上几分笑。
“止步!”一把刀横在了人之间,厉声喝停。
刀出鞘,有寒光一闪而过,锐利非常。
李祥泰僵了僵。
下一刻,生意人大风大浪走过,立马又拽紧了船上的帆布,打算来个乘风破浪。
浪高、他便也高,一张银票不成,便再添一张银票。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这世间就没有钱开不了的路。
“官爷官爷,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李祥泰从兜里拿出了几张银票,暗暗朝那领头的递了过去,不惧杵在两人间的刀了。
他打了个眼色,又说了句暗话。
“前儿夜里,我还请了徐同知徐大人一道喝茶听曲,没听他说过,我府上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生意方面就更没有了。”
“这生意啊,更是徐大人仁厚,我李家这才做得如此顺畅,如今在建兴这大地方,也算有点薄面的人物。”
一翻话说下来,有软又有硬,说自己上头有人,敲打着来的皂隶莫要造次。
夜枫接了一张又一张的银票,似笑非笑,也不接话。
到了后头,李祥泰青着一张脸,心中暗骂哪儿来的愣头青,活像没见过银子一般,银票给了一张又一张,竟填不饱这肚子!
他手一抖,摸了个空。
“建兴三宝丰隆钱庄——”夜枫看了看这银票,又抖了抖,“不愧是建兴手眼通天的珠宝李,出手就是阔绰,剩下的银子,倒不用李老爷你递出了,我们自个儿拿。”
话锋一转,他厉声,“搜!”
“是!”
一声令下,皂隶齐声应下,刀刃碰触衣裳内甲,有肃冷的金戈声响起。
很快,人便压了李祥泰、李夫人、李文本。
李祥泰跳脚。
“放肆放肆!你是谁的人,听不懂人话吗?我上头可是徐同知,便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他同我儿也有一份师生的香火情,徐山长故知满京畿,那是能上达天听的人,怎容你在我李家如此放肆!”
“速速放了我们几人,我饶你一条狗命!”
“老爷老爷!”李夫人慌得不行,“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一翻挣扎,李夫人头上的钗钿都丢了一地。
“爹,爹!你们放开我娘!”李文本拼命挣扎,倏忽地,他弯下了腰,痛苦得一张脸都发白,倒在地上,腰躬得像虾米。
“我这狗命就不用你李老爷饶了,你呀,倒是求求菩萨保佑保佑自己吧。”
夜枫收回踹出的脚,在李祥泰和李夫人怔愣的目光下,冷冷一笑,狠狠又是一踢,将人踢到了正面。
皂靴踩住子孙根,狠狠碾了碾。
“啊啊啊!”李文本痛苦大叫。
“儿啊,儿啊——”李夫人挣扎,又急又痛,先是怒骂,到了最后成了哀求。
“求求你们了,高抬贵手,放了我的儿,家里的生意他不知道,他都不知道啊,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他还未娶媳妇,他、他真还是个孩子!”
李祥泰也白着一张脸,两脚不自觉地打了哆嗦。
“对对,他还未娶媳妇,还未为我老李家传宗接代——”
可不敢这样,这是他李祥泰唯一的根啊!
李祥泰也急了,“徐大人,我要见徐大人!”
下一刻,他瞧着人腰间别的刀,眼睛一顿,猛地抬头。
“不对不对,你们不是府城的衙役,你们是兵,是兵!”
如此令行禁止,是兵啊!训练有肃的兵!
夜枫诧异,眉眼挑了挑,“不愧是珠宝李,听说你生了一双好眼,生意上自有独到的眼光,人人都唤你一声聚宝李,运道很是不错。”
“如今一看,你这瞧人的眼神也利。”
“可惜——”他低头瞧了眼李文本,摇了摇头,倒真是在惋惜。
“如今你李家的好运道是走到头了,什么都别怪,要怪,就怪自己儿子,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说罢,他脚下的力道不停,又重重地一碾,听到人痛苦哀叫求饶,这才勾了唇,有些许快慰。
这几下,不是为裴八公子泄愤。
是裴侯爷醒后,怒火三丈地冒,更有丑事被瞧到的狼狈,最后,愤耻交杂,邪火一股股地窜起,真迁怒了夜枫这报丧的乌鸦。
鞭子一下下抽来,沾了盐水。
才挨了十鞭,得了死令,夜枫又马不停蹄地来建兴府城。
牛马牲畜都比他过得痛快。
夜枫瞧李文本格外不顺眼。
便是这个人,折辱了八公子,还让他在外头露了脸,这才让消息传回了云京。
也因此,有了如今这不上不下的局面。
蠢货!
要折腾就折腾死人,留个半截在那恶心谁!
夜枫狠了眼,尤其在伤处被扯痛时候,更是心中不快。
……
皂隶如蝗虫过境,很快,一箱箱的珠宝金银从李宅搜刮而出。
都是暗卫出身,最擅长的便是这类的活。
掘地三尺,定让这李宅没有一分一毫值钱的东西。
李祥泰看了看夜枫,又盯着李文本瞧了片刻,目光惊疑不定。
这是何意?
他李家、不不,文本这是惹着什么人了?
瞧着人脚踩的位置,这一场灾定还和男女之情有关?
他、他家文儿招惹了权贵人家的闺女儿?还是哪家富太太?
“寻到公子了,在暗室,”一位暗卫近身,贴近了夜枫耳边低声,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的李文本,想起寻到人时瞧到的模样,压低了眉眼,都不敢露太多的情绪。
“人很不好。”
一句人很不好,夜枫眯了眼睛瞧李文本,冷笑连连。
他扬了扬手,示意人抬一顶软轿过来,务必不能让人知道,这轿中人是谁。
李祥泰心中突了突,陡然想起,儿子最近带了南风馆的小子。
难不成——
他眼睛惊骇不停,跌在了地上。
……
另一边,大白瞧着李宅被围,担心得不行。
“小梅、小梅还在里头,翠微姐姐也在里头。”
一双鹅噗肉脚在地上哒哒哒地来回踩,像没有头的苍蝇。
肉乎乎的手还捏着八戒面人,朝自己的头抱去,瞅着像大鹅抱鹅头,可怜同时还可爱。
“我和你一道进去瞧瞧。”王蝉也不放心。
“进去瞧?”大白抬眼,黑豆儿的眼睛水汪汪,“这么多人——”自己和阿蝉怎么进去?
下一刻,大白就觉得自己脚下卷了一道风,他像能展翅高飞的大鹅,风托举着翅膀格外轻盈,还不待多说话,人便跟着王蝉进了宅子。
大咧咧的,也不怕人瞧着。
近距离瞧着这些皂隶的大人,冷冷的刀未出鞘,只黑黑的刀柄和刀鞘,就唬得大白鹅成了呆头鹅。
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别怕,他们瞧不到咱们。”王蝉宽慰,“我在咱们身上掐了道蹑影藏形的咒术,你别出声就好。”
风将王蝉的声线包裹,直直送入大白的耳朵。
大白怔愣愣,下一刻,长长地脖子点头不停。
他跟在王蝉身后,特特放轻了哒哒哒的脚步声,越瞅,眼里的光亮越是明亮,到了最后,成崇拜的光。
要不是周围肃穆,场景不对,他都恨不得拍拍手,将人夸上又夸。
当真是一厉害的方术士。
……
下人在人眼里,很多时候都只是一摆件,不是作为人的存在被对待。
暗卫也是如此。
可两方相逢时候,许是寻常不被好好对待惯了,暗卫也不知如何好好对待人。
冷漠,冰冷。
甚至更不将人命瞧在眼里。
遇到碍事的,叫声碍眼的,刀鞘一出,神情有不耐,瞅着便要见血。
王蝉掐了道口诀,那拔刀的暗卫眼睛迷茫了一瞬,紧着便收了刀,还将跌地的一婆子扶了起来,道一声小心。
“我们又不吃人,跑什么跑,仔细脚下。”他板着脸,语气虽不好,动作却轻。
一旁的同伴瞧到,一副撞鬼的模样。
“夜泽,你吃错药了不成?还仔细脚下!”
被唤作夜泽的人恍了下心神,自己也不解,莫名地,他心中升起一道不忍。
甚至想起了久远时候,自己还未入侯府做暗卫,只市井街头的一个乞儿,一卖包子的婆子天天板着脸骂他们这些乞丐懒,个个都是讨债的。
可她骂得凶,也只赶了自己不在她摊子前便好,一根条子挥得凶,却从未真的落在人身上。
每日,她都会给年纪小的那几个留几个馒头。
馒头有些许的破损,能卖钱,她却没卖,甚至,自己曾经瞧过,一个好的馒头,她特特剥了些许的皮,让它不好看些。
包子搁破碗里,人板着臭脸、背着手离开了。
“你们几个混小子听着,我老婆子不是可怜你们,这东西卖不掉,左右丢了也可惜,喂狗还不如喂人。都有手有脚的,有什么好让人好可怜的?”
“你们还小不懂,这人啊,越是可怜越会自怜,说着可怜,说得多了,后半辈子就真该可怜了。”
“吃吧,吃饱饱的,长大一些,长大一些就好了。”
只是一句长大一些就好了,再一声叹息,莫名的,捧着馒头的自己却眼睛微微湿润,鼻头有些酸。
抽抽鼻子,他狠狠地咬包子,眸光似狼,拼了命地去长大。
只不知什么时候,越长大,那记忆越遥远模样。
他爱吃馒头,却再也吃不到那一块馒头。
有点余温的热,咬下一口很扎实,鼻尖都是老面的滋味,吞得囫囵,那口甜味只尝到浅浅的甜。
……
“我何时吃药了?”夜泽冷冷应了一声。
“是是,我看啊,你不是吃药,是撞邪了。”旁边人摇头,手一直握着腰间的刀,一双眼朝四周瞧去。
瞅着丫鬟婆子避开,他还啧了一声,有些惋惜。
如此躲避,可少了好些个乐趣。
夜泽皱眉催促。
“动作快些,这一桩事事关侯府的脸面,八公子——算了,不提他。你心里有数就行,差事做好做坏,咱们这些知内情的,在侯爷面前都得不到好脸。”
一旁的人心有余悸,“对,我听说夜枫挨了好几鞭子,真假啊。”
“真。”夜泽点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耽搁,利索地在李宅上下搜索,势要刮下地皮三层。
……
侯府?
八公子?
王蝉皱了皱眉。
该不会是裴八公子裴由高吧。
建兴她知道的,可就这勇毅侯府的八公子了。
李宅地儿大,富贵异常,三步一亭台,五步一阁楼,雕栏画栋的屋子,朱瓦碧阁,院子里更是处处回廊,便是窗户都有颇多的讲究。
回字纹、刀字纹、步步锦……三交六椀菱花。
不同的地儿,光照的时刻不同,窗户都有不同的雕花,势要让光线也成为屋子的一景。
王蝉瞧着宅子里分散的皂隶,微微侧头,听采宫微微一动,感受到藏在各处惊惶的呼吸声。
暗道,这要是自己一个个掐着混淆咒过去,可太耽误事了。兵荒马乱时候,这点耽误能出人命!
末了,王蝉拿出了一方石头。
“阿蝉姐姐,这是什么呀。”大白忍不住好奇,瞅着周围没人,这才贴近,挨着王蝉悄声问。
“这便是我习得混淆咒的那一方圆盆大石,以它刻成的石雕。”
混淆咒?
刚刚让他做小弟的咒法!
大白探头朝石头瞧去。
只普普通通的一道石雕,要说有什么特别,它被阿蝉姐姐雕得很怪,明明是鱼鳞石,棕中带几分的檀色,雕成鱼更适合些。
可它却被雕成了一只鸟。
“去吧!”王蝉一拍石头。
只听一声唳鸣声响起,虚空中有一道鸟儿的虚影从石头中出来。
它的模样更是怪,初看是鸟,细看又似鱼,一出石头似是鱼儿得了水,鸟儿得了天空,虚影重重地朝李宅的四处游弋而去。
每一道虚影过处,混淆咒落下,皂隶打扮的人心神一晃,莫名避了那些丫鬟婆子姨娘……只冲着李宅的铜钿而去。
便是有人惊叫,他们也不放在心上,只叱骂一声,没有一言不合便拔了刀剑,更没有了欺辱。
大白呆呆,“又、又有鱼在半空中飞了,不不,这次不是金色的,这次的鱼好怪,还像鸟。”
王蝉放下心,瞧着这方石雕虚影也颇为满意。
石头从山涧中挖来时,王蝉也特特感受了一番。
它愿意和她走。
在山涧间,石头想着自己是一尾鱼,混淆哄骗着其他鱼儿和它一道。
它太怕寂寞了。
瞧着飞鸟,更是羡慕它们能飞。
这是一方认为自己是鱼、却又想当鸟的石头。
大白被绕晕,傻乎乎拍手,“它、它好有志气哦,石头想飞,也真的能飞了。”
“我、我也想这样。”
王蝉好奇,“大白,你想做什么?修炼成大妖精?”
大白摇了摇头,想了想便否决了。
他摸摸心口,垂下了眼睛,将许多心事掩藏。
“商人,我要成为一个大商人,有许多许多的银子和金子,以后、以后——”
以后就再没有人能将他卖了。
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大白鹅。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以后我想要买什么, 便买什么,给小梅买好吃的,再买一处小宅子, 我、小梅, 还有翠喜姐姐,我们都住一道。”
大白抬眼,黑豆儿眼有水光一闪而过,微微一眯, 却又成了在阳光下的欢喜,黑黑的眼珠有剔透纯净的光。
他将后头的话藏进肚里,也将伤心吞下。
不说伤心话, 好似就不曾有伤心事。
他——
便也不曾被家人抛弃!
“大商人?”王蝉意外,妖精也会想当大商人?
可以的可以的!
王蝉笑弯了眼, 为大白鹅的大志向高兴。
金子银子多可爱, 便是铜板, 串成一串叮叮当当地响, 听起来也热闹悦耳,谁又能不爱它们?不爱的人, 大抵只有失心疯。
“那大白你得努力一些。”
不过——
王蝉不解,视线一扫, 环顾过周围,只见屋宅舒朗阔气, 华美异常, 怎么想, 都是这样的宅子更吸引人一些。
“都要当大商人了,为何只买一处小宅子?”
不应该买一处大宅子吗?
“屋子小小才是家呀。”大白眨了下眼睛,回得理所当然。
他也跟着王蝉瞧向周围。
“这宅子太大了, 要是有了这样的宅子,就要寻好多好多的人做事,这样,宅子才能干净好看。可我不想和李老爷李公子一样,我们有手有脚,想自己照顾自己。”
他掰着指头,努力地描绘想象的生活。
“小梅爱瞧风景,那我们便寻一处风景好的,要离水近的地方,有甜美肥厚的水草,我爱去水里逐草吃。”
那些地方一般都漂亮,大白鹅回想自己做鹅时待过的地方,倒没有太过担心了。
“对了对了,翠喜姐姐烧饭好吃,到时,灶房也要搭得大一些,最好要有两个灶,烧饭煮菜,一点儿也不耽搁事儿。”
大白鹅精也知道一碗水端平,说完了小梅便说翠喜。
最后,他又道。
“活儿我们自己便能做好,不用管事、也不用丫头婆子,生活在一起的,该是家人才对,不要有谁是丫鬟,也不要有谁是婆子小厮。”
大白又比划了一通,瞅着说不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肩膀耷拉了下,有些垂头丧气模样。
“反正、反正就是不能卖人和买人,这是不对的。”
被买的那一个,心里该多难过。
遇不到好人家,不止心里难过,日子也难过。
王蝉颇为震惊。
这才通了智的鹅精,瞧过去稚气未脱又憨憨模样,竟然想了这么多?
这大宅子好虽好,确实是活儿多。
旁的不说,就说那些个窗户,各种的纹路,要想擦干净了,那可是个大工程。
“小梅!”
王蝉瞧到,大白鹅瞧到一个圆脸的姑娘,大白黑豆儿的眼一下有了光亮。
这便是小梅?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妖炁微微一荡,身边的小男娃变成了一只大白鹅,红红又肉噗噗的鹅掌在地上哒哒哒,翅膀一扑棱,整个人如流光一样冲撞进了小梅的怀里。
小梅惊恐地瞪着眼睛,整个人缩在假山的阴影下,才警惕又惊惧地瞧着来来回回的皂衣人,倏忽地,她感觉自己怀里冲撞进了什么。
瞧不到,却又摸得着。
热乎乎又毛乎乎。
像——
小梅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又捂了自己嘴巴,左瞧右瞧,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道。
“大、大白?”
“是大白吗?”
“昂!”大白也小声地应了一声。
“大白你又厉害了,现在都能将自己藏住!”小梅先是欢喜,紧着又发愁,一下下地将瞧不到的大白推出去。
“你快走,他们瞧不到你,你快走,这儿危险。”
“我不走,我陪小梅。”大白铿锵拒绝。
“对了,对了,这是我今儿去捏面花爷爷那儿换的八戒,我特特和他说了,要穿衣裳的!小梅你拿着给翠喜姐姐瞧,这一回,她铁定不能再笑你了。”
穿着整齐衣裳的八戒面人离了大白的手,立马便显了形。
小梅捏着面人,低头一瞧。
果真是特特做了件大衣裳,掩了胸膛又盖肚皮,正经得有些滑稽。
背着个八钉耙,昂然挺胸,神气又威风。
“谢谢大白。”小梅讷讷。
“嘿,”大白鹅羞赧,“这有啥,小梅你还给我做鞋子呢,我们是好朋友。”
小梅心酸酸,捏着面人签子的手紧了又紧。
大白也是她的好朋友。
是她短短十几年,无趣乏味又做不得主的人生里,那一抹浓重又奇异的光彩。
大白总说是自己救了他,可他不知道,瞧着铺盖下,那只肥肥的大白鹅成了个小娃娃,她心下的震撼。
那一刻,往日忙里偷闲,爱瞧着天上流云想故事,稀奇古怪的故事,它们好像从云端跳了下来,探出脑袋同她打招呼。
让她恍惚有了种错觉——
被阿爹阿娘卖了做丫鬟的她、命如草芥的她、在李宅里毫不起眼的小丫头……也是被上天眷顾的!
“快走,”小梅更舍不得小白,这上天对她的眷顾出事。
“后厨房那儿的墙有个狗洞,他们瞧不到你,大白你躲着人,悄悄出去。”
“我、我不要紧,他们又不吃人,大白你就不一样了,烧鹅炖鹅可香了!要是逮着你,一准儿起锅烧汤褪鹅毛!”
说着自己不要紧,小梅捏着面人的手都泛青了,显然怕得很。
大白生气,“小梅!”
他听不得烧鹅炖鹅的事!
“阿蝉姐姐,你瞧小梅!”大白扭头找王蝉评理,气呼呼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长脖颈一转,黑豆儿眼瞧向了走来的王蝉。
“阿蝉姐姐?”小梅惊得不行。
这儿还有旁人?
她惊惶着眼睛,秉着气朝四周探看。
这会儿,忙碌的皂隶得了命令,彼此间对了暗号,面容冷肃,手扶着腰间的长剑,往另一个地方去了,根本没瞧到旁的人。
王蝉走来,先对着大白那伸长脖颈的脑袋弹了个脑崩。
翅膀捂脑袋,大白控诉,“阿蝉姐姐,作甚你也欺负我!”
“想要做大商人,你这样可不行,”又一次听得鹅精说,八戒面人是他自己在捏面花爷爷那儿换来的,王蝉坐不住了。
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这算式和他掰扯个透彻。
“这怎么就是你换来的?”
大白理直气壮,“本就是我换来的,就阿蝉姐姐你客气,还给了那爷爷铜板,我拿大白鹅的面人换的。”
王蝉:“好,大白鹅面人的铜板,你给了吗?”
“我又没要,没要就不用给铜板。”
王蝉一摊手,“对呀,你没给铜板,大白鹅自然不属于你,它还是属于捏面花爷爷的。”
“你怎么能拿爷爷的大白鹅,再去换爷爷的八戒呢?”一锤定音,“这不是成无赖了?”
大白傻眼,“对、对哦。”
他好像真成无赖了,那会儿,自己还骂爷爷是坏爷爷,是骗子!
鹅精急得不行,要不是还在小梅的怀里,这会儿,它都能抱着脑袋,在地上团团转,再嘟囔上几句怎么办怎么办。
王蝉瞧得好笑,“没事,我帮你给了铜板,捏面花爷爷也不怪你,他呀,知道你还小,数不清数。”
“诺,这个也给你。”
王蝉将方才拿的大白鹅面人一并递了过去。
小梅喃喃,“有人,真有人。”可她瞧不到。
王蝉打招呼,“我是大白的朋友。”
小梅莫名心放松,大白的朋友,原来也是妖精呀。
……
与此同时,这一行的皂隶也在暗室里寻到了裴由高,得领头人夜枫一声令下,又从外头寻了一顶的软轿。
轿子很大,便是一人躺下都成。
裴由高被抬着出来。
此地莫名刮起了一阵风,将掩实的轿帘吹起。
只见他白着一张脸,一条白绸遮眼,只几日的功夫,身形便消瘦了一些。
听到动静时,他不安而动,不再有之前在画舫上要夺人眼的桀骜和阴毒。
“怎么做的事?”夜枫责骂,使了个眼色。
旁边人知意,立马将轿帘搁好。
为了防止意外,又围了四个皂隶衣裳的暗卫上前。
长剑凛凛,目光如鹰。
定不让一只苍蝇靠近这饱经风霜和故事的勇毅侯府八公子。
……
竟真是裴八公子。
王蝉搁下掐诀的手。
瞧清里头的人后,猜想得到了证实,意料之内的事,却也让人震惊意外。
李家破家的缘由,竟然是裴由高?
那道风在半空中散去,来得突然,走得也快。
李祥泰慌得不行,“不不,不会的,怎么可能,一定不会的。”
“爹——”李文本无措。
平日里呼朋唤友,拿着柄折扇走在一行狐朋狗友最前头,人人唤一声李哥,真出事了,又像个孩子,除了叫一声爹,半分也无旁的法子。
“逆子,逆子!”李祥泰挣扎开人,冷不丁地在李文本的面上落下一个大耳光!
风吹轿帘,这一场风来的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李祥泰本就心中有所猜测,自轿子出现便盯着瞧。
只一眼,他便瞧到了里头那人的模样。
是他家文本从南风馆里带回的小子!
人才带回来时,李祥泰微微皱眉,怕李文本走了歧路,毕竟他还未有孙儿,胡闹太过可不行。
自己这辈子只能得文本一儿了,偌大的家产要是无血脉子息继承——他是死了都不瞑目!
定会掀了那棺材盖,从里头爬出来不可!
是以,李祥泰见过裴由高,待瞧到人被李文本折腾太过时,他心下放松,暗暗思忖,原也只是个玩物,只自家这儿子头一回上了这南风馆,颇为稀罕罢了。
离开的时候,李祥泰也听了裴由高颠三倒四的胡言。
一会儿怒,一会指着人鼻子骂,一会儿又忘了自己是何人,眼下在何处。
“勇毅侯府——”
“我是勇毅侯府的公子!”
“……如此欺我,如此欺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谁?我是谁?啊啊——混蛋混蛋!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时,李祥泰的心惊了惊,尤其是听一句侯府。
见他疯癫,心下稍安。
京畿的侯府,那般地方的管事都威风,向来是鼻孔里瞧人,公子小姐出门有护卫重重,又怎么会让自家公子沦落到这等境地?
想是这样想,但那双眉还是皱着。
无他,生意人的谨慎罢了。
他打发下人寻了李文本过来。
“那小子是哪个人家家里的?胡闹胡闹,我怎么听着他嚷嚷着什么侯府公子?”
“爹!”
话才说了一句,李文本便掐断了,面上有些不痛快。
老子能耍,做儿子的就不能耍了?
他呀,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都学他爹花天酒地!
“放心,我都这么大了,行事肯定有分寸。”
见李祥泰还是皱眉,李文本悻悻,松了话头。
“这是那一处南风馆的情致之处,并不是真的什么侯门公子。”
“哦?”李祥泰眉眼一抬,“这话怎么说?”
李文本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他爹还能不知道?
“那一处的馆主想来是个有主意的,花头也多。莫说是侯门公子了,便是王爷流落在外的儿子,孙子,外孙子……这些话我都听过。”
“您要是真计较,那一处南风馆个个都是龙凤。”
不是龙凤,也是龙凤子孙。
不过是抬身价罢了。
李文本不以为意。
李祥泰:……
“行吧,你耍着去,也别太过,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耽误娶媳妇,也耽误我和你娘抱大孙孙!”
说着话,视线一瞥那搁了人的院子方向,那双三角眼阴了阴。
只见眼白多,黑眼珠少,像过山风支棱起身子,蛇舌嘶嘶,蛇眼阴毒。
“回头拿一笔银,将人买了——”
“爹?”李文本意外。
“在家里,随你怎么折腾也传不出话去,”李祥泰端过杯盏,杯盖抹了抹茶沫,瞥了人一眼,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人啊,受罪易过,一口气憋着撑着,倒是能挺许久的日子,享福时候倒是福薄,劲泄了,人也就病了去了,这裴公子入了咱们李宅,正是享福时候,你说是吧。”
“爹——”李文本知道,他爹是想让他玩腻后,将人处理干净。
左右这命,他们用银子买下了。
可他还未腻呢。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
李宅。
“逆子逆子!”李祥泰恨得不行,简直要疯了,一双三角眼少见的充血,宛若被断了尾的蛇,这会儿正胡乱扭曲身子。
蛇嘴大张,獠牙尽显。
“啪啪啪!”他又抓着李文本,蒲扇大的手掌落下,直把李文本的脸打得牙齿松动。
李文本“噗的”一声吐血,吐了两三颗牙齿出来。
“老爷!老爷哎!”李夫人尖叫,受不得李文本被自家老爹打得如此重的一幕,疯了一样地挣扎开跑来。
她将人抱住,抬眼朝李祥泰看去,眼里有着愤恨之意。
“关文儿何事,关文儿何事!”
李祥泰一脸的苦涩,嘴巴张了张,却又一句话不敢多言。
没瞧见一旁这些身着皂隶的衣服的人正冷笑连连吗?
只怕——
只怕那南风馆里的小子,他真是勇毅侯府的公子!
他不知道身份还好,说不得能保一条囫囵命,要是当场喊破了身份,给他们知道自己知道了,说不得、说不得这命是当场得丢!
“老实点!”皂隶凶喝。
李祥泰抖着手,任由人重新将他重新捆上,转头瞧李文本,眼里是恨毒了的光。
逆子逆子!
李夫人心下一个突突,心口莫名揪紧。
李祥泰连救他、养他长大的老太太都能如此残害,那文儿——
不不,文儿是他的根,唯一的根,虎毒尚且还未能食子呢,一定是她多想了。
眼下情况危急,一家人万莫自己先乱了阵脚,胡乱攀咬,白白让人瞧笑话。
他们李家在建兴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故交遍地,便是同州府里的大人都往来甚密。
不会倒,他们李家不会倒。
莫怕莫怕,眼下只是暂时的情况。
李夫人暗暗告诫自己,这才勉强稳了心神。
“带走!”一声令下,李家三人被带走。
又因混淆咒的缘故,夜枫等人只带走了财宝,一宅子的下人都没有人在意。
如蝗虫过境一般,走时成光秃秃的宅子。
王蝉瞧着宅子,氤氲着炁场,如雾似岚,此刻,李宅像是一个兜了大财的布袋,布袋破去,财炁半分不余。
便是李家门庭处的匾额——
失了下头托举的人,大树倾倒,繁茂树冠也成了枯枝,风一吹,如糜粉一般扬去。
李家,败了。
再无翻身可能。
王蝉盯着裴由高的轿子离去,摩挲了下手中的鱼鳞,自言自语。
“咱们这混淆咒,应该很难破去吧。”
鱼鳞石里,飞鸟似的鱼儿扑棱了下翅膀,朝王蝉拍了道风炁来,似是不痛快她小瞧了它。
王蝉眉眼弯弯,“好吧好吧,是我不对,我这不是想着,京城是龙脉之地,能人辈出,这要是让他记起来我姓王,可不好办。”
鱼鳞石冷哼。
石虽不能言,却有灵。
想破它的混淆咒?没那么容易!
须知,它可是天生地养,于山涧间千年万年,经万般风雨,历流水百折千转,自然而成的一道混淆。
“算了,明日愁明日忧,今儿高兴着,不想这事了。”王蝉收了石头,不再理裴由高,也不再理会李宅之人。
两家狗咬狗,好瞧着呢。
当初,裴由高自鬼蜮走出,路中泄愤将多嘴的柳丛崧杀去,那一道卷着裴由高的风炁,王蝉便落了一道因果。
往后的事,已无须插手,种因得果,自有定数。
这时,天空下了点点飘雪,如鹅毛大小,映衬得远处被捆绑而去的李家三人,莫名添几分凄苦。
王蝉伸手接了两片雪,回头再瞧李家,歪头想了想,学着家中的秀才公阿爹作诗,说了一句。
“天凉了,李家破了——”
嘿!这雪来得真及时!
莫名有些应景。
……
“阿蝉姐姐,阿蝉姐姐!”
大白鹅哒哒哒跑来,瞅着接雪的王蝉,黑豆儿的眼里有着敬畏和钦佩。
不愧是厉害的方士,说天凉了,李家破了,这李家就真破了。
它缩了缩脖子,有些亲近,却也有点怕。
“怎么了?”王蝉转头,微微弯了身,瞅着这大白鹅精有趣,“是想还我捏面人的铜板了?”
大白鹅一下就垮了脸,刚才升起的畏惧又消散。
“我口袋空空,就是口粮都是小梅和翠微姐姐省给我吃的呢,没钱!”
大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穷二白,那铜板,等它做了大商人后,一定加倍的还。
王蝉不扫兴,“成,我记着账。”
“我、我寻你是想问,小梅和翠微姐姐怎么办呀。”大白环顾李家,担忧起了小梅和翠微。
“是哦。”王蝉也有些苦恼。
她转头瞧着这一处宅子,甭管如何,这一处宅子给了丫鬟婆子小厮一个容身之处,如今李家破去,他们都是奴籍,文书没有,身契一份在府衙,一份在李宅。
奴仆无人权,到时,宅子被卖去,人也会被拉去市井,头上插上一根草贱卖,有一点儿本事的,便插上三根。
到时,天伦分离,人如牲畜。
王蝉还担心,要是京畿再来人,那人没有中混淆咒,再杀个回马枪,记起李宅的这些下人,到时卖了反倒是好去处,就怕连命都被害了,就为了不走漏风声,不损了他们的名声。
她算是体会到了,性子小气的人,能将自己的面子看得多重!
“莫怕,我想个法子,让他们把小梅、翠喜,还有大家的奴籍消了。”
“消了?”大白眼睛亮亮。
“嗯。”王蝉又寻出那方鱼鳞石,准备来个一事不劳二主。
至于消了奴籍以后,是想做平民,还是想继续卖身为奴,那都是他们的选择。
……
京畿,勇毅侯府。
“寻到小八了?”
消息传来,裴老夫人不顾旁边的嬷嬷担心她的病体,随意披了件外裳,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她嘴唇抖了抖,神情激动。
“老夫人,您慢着点。”嬷嬷急得不行,又去拿厚一些的披风,直把人裹了个严实才罢休。
听着人咳嗽,又端了一杯盏温温热的雪梨汤递来,温度正好,正是能入口的温度。
一边忙活,她一边还埋怨了几句。
“您啊,自八公子的事儿后,是饭饭吃不下,觉觉睡不着,就算是不体谅老奴的忧心,也得记挂着老侯爷吧。”
“您是不知道,瞧着您病了,老侯爷忧心得哟!夜里在门口就瞧了您几趟,这天可冷了,飘着鹅毛雪,只一个时辰,那雪都能落下寸长,您不心疼老奴,也心疼心疼老侯爷吧。”
“小题大做,我能有什么事?他也是,都老夫老妻了,还整这出!”裴老夫人嗔了一声,提到了老侯爷,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她依着嬷嬷的话,平复了下心情,端着杯盏坐了下来。
“是,夜枫等人已救下八公子,侯爷得了消息,前些儿领着两名暗卫,准备亲自去迎人,没给老太太说,是侯爷挂心您的身体。”
下首的劲衣人低着头,行礼将事情汇报。
“他哪里是会迎人的性子?”
知子莫若母,暗卫这话一出,裴老夫人便皱了皱眉,手中的杯盏一下又一下地拨着梨汤上的热气,直把它拨凉了,自个儿的心口也泛凉。
“小八出了这出糟心事,我瞧他是厌烦了人!这李家的财,只怕是颇丰厚。”
人啊,哪是奔着亲儿子去的,是奔着银钱去的。
“是,一应珠宝首饰和金银器物,装了足足十二条大船,条条吃水丈深——”
“好好!”裴老夫人激动,心也滚烫了。
高儿这一趟罪没白受,如此多的财物!这李家当真不愧是建兴府城的一个豪商!
这财,这财——
如今都是她裴府的了!
下头的暗卫叫苦不迭,老太太怎如此心急,他话还未说完呢。
这一回,只怕他也得走了夜枫的路子,做了报丧的乌鸦,准备挨鞭子抽了。
暗卫深吸一口气,眼一闭,皮肉绷紧,做了心里准备。
“老太太,侯爷去了建兴,瞧着这几船的财宝,怕夜长梦多,说这吃到肚子里的肉,才是自家的,硬是要人扬帆启航,赶往云京……”
“水上气候变换莫测,夜里果真如老渔人所言起了大风,船……船翻了!”
“什么!”
裴老夫人打翻了梨子汤,心口拔凉,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