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婆莫急, 这里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王姑娘——”
“能有什么误会,你瞧她手中那笔, 兜的不是我李家财炁是什么?”
杜清晨话还未说完, 老太太就率先发难,她手中出现一个棺材,不大,只寸长大小。
棺材悬浮于半空, 里头有黑压压的鬼炁熏腾而出,瞧着就要朝杜清晨的眼睛处袭去。
“叮——”
王蝉手中的笔脱手而出,挡在了杜清晨前头。
笔走龙蛇, 牵着黑雾于虚空中写一下一个拢。
瞬间,月光石的笔莹光大盛, 浓郁的鬼炁被月光石中如鳞片的石中层吸收, 像一个天罗地网兜住了这鬼炁。
亦如管笔兜财之法。
笔回到王蝉手中, 王蝉低头一瞧, 捻了捻那鬼炁,有些意外。
这炁, 瞧着来势汹汹,倒是无伤人之意。
杜清晨吓得不轻, 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刚刚他瞧得清楚, 一道黑雾朝自己眼睛处袭来, 里头细细密密, 瞅着像许多个鸟类的眼睛。
明明是黑夜,愣是能瞧到这一道黑,更为浓厚的黑, 像久未刮灰的锅底。
贴着眼皮来的时候,这道黑雾凉得很,眼睛眨了眨,好像都能冻出冰霜在眼睫之上。
好险好险,差一点又遭罪了。
他手才好,这要是又瞎了,莫说他娘了,就是他自己都得哭死。
“阿蝉,侄女儿——”
杜清晨慌手慌脚地往王蝉这边跑来,不争气的往小姑娘身后一藏,探头瞧着老太太,一脸的惊魂未定。
“我、我就是想着,我这手能好,也多亏了老太太给的财宝——”
这才帮了醉鬼,自己请缨上阵。
哪里想到,这好心的一背,差点又被殃及池鱼了。
果然,坊间常说的鬼心诡谲,切莫轻信,这话还是在理的。
“杜叔叔莫慌,阿婆这道鬼炁是老鸹残灵,眼睛沾了这炁息能开天眼。”
王蝉宽慰了一声,也说了句公道话。
鬼阿婆倒是没想害杜清晨,老鸹食腐,最是通阴。
这一道炁能让他开天眼,瞧到这漫天的财炁。
只是,老太太管开不管埋,要是以此法开眼,未来好一段日子,杜清晨都得被吓着,出门拐角就能撞见鬼,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回头坊间话本子里,那撞鬼的王姓书生,都得改了姓名,从此唤做杜书生!
翻身做故事主人翁了!
月光石雕琢成的笔将那道鬼炁净化去,王蝉临空写了个开字,掌风一动,朝杜清晨眼睛的方向一推。
杜清晨只觉得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再抬眼,这方天地变了大模样。
漫天的金光从李宅纷飞而出,像是破了大洞的布袋,里头的金光洋洋洒洒地飞出,壮观异常。
本无规律的金光,在月光石的牵引下,如一尾尾的巨鱼。
鱼鳍微动,鱼尾摆摆,朝着远方游弋而去。
“这、这——”他都惊住了,“真兜了财啊。”
王蝉瞪了他一眼,强调,“这已是无主之财。”
转头,王蝉瞧着老太太,认真解释道。
“阿婆,我来的时候,你家这财就破了,你仔细瞧瞧,它们将入虚空,就算我不兜这财,未来,财运被掠去后,它们也将入悬崖江河湖泊,成为无主之财,从此百年千年都不见天日。”
对于自己兜财这一举动,碰到正主了,王蝉也理直气壮。
自己家运道有损,走了下坡家破的,与她有什么干系?
要怪,就怪她家的好大孙李文本。
她还没瞧见有人把自己的脸面瞧得这般重要的!
鬼阿婆没有说话。
自王蝉将那道鬼炁挡下后,她便微微眯了眼,转头去瞧王蝉手中的笔。
辨认了材质,好半天才道。
“月光石——”
“你是养石人?”
“是。”
王蝉也意外。
少有人会去辨认石头的种类,在寻常人眼里,石头就是石头,只形状不一样,又或是颜色有所区别。
其实,石也有千种万种。
有一些被人取了名字,像这方白石,石中有如鳞细片,能透月光日光,光线折射,似有光在摇曳生姿。
光亮一些的,如曜日璀璨,称一声日光石。
透光黯淡些许,如秋月清辉,那便是月光石。
就见老太太若有所思,原先悬于掌心的棺材也收了。
她瞧着王蝉,收敛了气怒,鬼音幽幽。
“老婆子我生前也见过一个养石人,姓祝,倒是没有小姑娘你这般厉害,只会磨磨石头送人,那石头,就是观里保平安送出的符文——”
说起旧事,想起自己的旧时光,老太太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我还记得,我家小弟特别崇拜这位伯公,追着人跑,也想做这养石人,只可惜没那天分。”
便是没有天资,喜爱却也不减少。
她这小弟,一直都爱捡一些石头回家。
听到一句姓祝,王蝉面有古怪之色。
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问了姓名。
“姓祝?是胭脂镇的吗?”
“小丫头厉害,连这都能掐算出来?”这下,轮到老太太诧异了。
“对,是胭脂镇的。”她回忆。
“我死好久了,生前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依稀记得,那位伯公应是唤做祝守正。”
“人倒是和气,只爱石成痴,上了年纪后,反倒过于痴迷执着于这方术一道,到死,日子都过得不是太欢喜,有些可惜了。”
何必呢,人生高兴的事多着去了,东边不亮西边亮的,走走大好河山,瞧瞧风景,不也是快活?
王蝉:……
不是掐算。
祝守正是她养石人老祖宗呢!
“那是我老祖宗。”
“啥?”老太太都愣了愣,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了王蝉一眼。
“你是胭脂镇的?”
“不错不错,胭脂镇善出美人胚子,小丫头你这模样,瞅着是像胭脂镇出来的。”
“嗯,那是我外祖祖,我唤做王蝉,”想了想,王蝉又道。
“我舅爷唤做祝丛云,是祝守正的孙子,您既然唤他一声伯公,想来应也认得我舅爷,您是?”
出门在外,说小辈的名字是没用的,王伯元这颇为出息的秀才公也一样。
只有说老的那一辈,旁人听了才会恍然。
那谁谁,你是谁谁谁的孙孙/孙女儿!
“祝丛云?”饶是老太太都惊了惊,上下打量着王蝉,道竟是故人后代。
仔细又想了想王伯元,老太太掰着指头数了一番,更是惊了惊。
姓王——
镇上姓王的人家就那些户,往上数几代,彼此也是有亲缘在的。
“我姓王,时逢端午出生,家里唤一声浴兰,你们唤我一声兰婆婆也成。”
说起自己的名字,老太太又是感慨又是高兴。
多久的日子了?没想到做鬼的一日,她还有机会和旁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的根,代表着一个人的存在。
和旁人提起名字,好似还未忘了自己的来处一般。
这便是活着的滋味。
王浴兰——
王蝉咀嚼这一名字。
姓王,时逢端午,唤做浴兰。
端午时节,建兴这一处地,家家户户有蓄兰沐浴的习俗,驱邪辟邪,祈求不受五毒之害。
所谓,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美酒清尊共,这诗夸的便是端午时节。
这名字——
王蝉想起了镇上的王逢年大夫。
舅爷说了,逢年大夫的名字,也是因为他是年尾逢年的时候出生,家里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这样取名字的规律,要说这不是一个爹娘的,她都不信呢!
王蝉瞧了眼杜清晨的手,正待问一句这兰婆婆认不认得王逢年大夫。
她口中那崇拜养石人老祖宗的小弟,是不是逢年大夫?
……
另一边,听到老太太也是胭脂镇出生的,杜清晨高兴,忙不迭地搭话。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这都误会,都是误会!”
他抬眼瞧了下李宅,虽然惊惧这背着棺,又四处寻人背她的鬼物,却也不想让老太太将炮火都冲着王蝉去。
上前一步,将个中的缘由说了说。
“这李宅——它是李文本的家宅吧,您是他的长辈?”
老太太耷拉着脸,倒是没应话。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杜清晨吞了吞唾沫,将自己的手举了起来,示意老太太看他的手,又道。
“五年前,李文本害得我废了一双手,更毁了我前程,昨夜您是亲眼瞧了,两手绵软无力,只徒有手的形状罢了,莫说写字,就是连穿衣吃饭都做不得。”
想起以往几年的日子,杜清晨将苦恨都咽下了,重新振了振精神,脸上扬一道笑。
“万幸,昨日夜里得了阿婆您赠的财宝——”
“王姑娘说了,财宝搁在井中,因着水井巨石的石中炁场,又因有我和李文本的因果纠葛,财宝得以化为财炁金光,她这才有法子,以一方药王石重塑了我的手。”
中间财宝不足,但也因水载财且生财,因缘牵扯,财炁自添。
“……今早,我便听王姑娘说了,再涌来多少金光财炁,李家损多少钱财,就看李文本将他自己的脸面瞧得多重。”
“我和他并无生死大仇,他害我手残,全是因着旁人将他和我并提,他觉得损了自己的脸面,这事,因在我,果如何却是在他,实是怨不得我,更怨不得王姑娘。”
杜清晨越说,自己心中底气也越足。
他抬眼瞧这游弋而去的巨鱼,不再觉得李家财破和自己有干系。
他废手在前,数年光阴虚度,连累得老母担忧在后,桩桩件件,都是李家亏了他杜家。
得那财宝,也是因为他自己心生恻隐,于冬夜凛凛中背了个老人,得了笔钱财做报酬。
断骨重塑,更是因为遇到了王姑娘。
那是个有本事又心善的方术士。
以旁人顶罪的李文本可没有一分一毫的忏悔之心,甚至,杜清晨都怀疑,李文本还记不记得他这方人物?
要是记得,是不是还哈哈一笑,将自己当饭桌酒后的一句谈资?
鬼婆婆瞧着财炁,听了这话,不知在想着什么,也没有应话。
“咦,那道黑气是什么?”
王蝉注意到了李宅迎门墙处的一道晦气,寻了过去。
瞧着上头沾的一坨绿便便,她瞬间无语了。
迎门墙又名影壁,立于大门之处,李家这一处的迎门墙颇为讲究,暗灰色的底,上头浮雕着一个草书写就的【福】字。
这些日子,王蝉被王伯元抓了功课,除了修行养石,一日还要练好几张的大字。
她在书谱中瞧到一句话,唤做【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①
也就是说,写草书时,勾画流转错误,一字将成另一字。
就像这福,鸡屎恰好抹在了最上头的横处,福字遭污,瞬间成了祸字。
家宅风水之中,门为关键,聚财敛财。
影壁风水一破,瞬间,家宅中收敛的财炁如破了大洞的布袋,扬洒地飞舞而出。
王蝉鼻子抽了抽,嗅着上头的炁,转头便唤鬼阿婆自个儿瞧。
“如此轻易破了阳宅风水,一定是家宅的主人家所为。”
“这鸡屎鸟粪,还得是霉运当头掉在他头上,再抹在这一处。”
王蝉没有瞧到芦花鸡落鸡屎在李文本头上的一幕,却也将那一幕情景猜得七七八八。
最后,她断言。
“回头李宅破家,源头,定也是应在李公子身上。”
同杜清晨间的因果关系是一部分,不过,这中间还有另一事发生。
王蝉想着财炁纷飞得愈发快的一幕,猜测,那事定已经埋下了祸根。
破家来势汹汹,表明此事再无转圜的可能。
“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卖了祖宗才得的财,富不过三代就败了,果真是芝麻地里撒黄豆的杂种,贱胚子。”
老太太嘟囔了几句,狠狠又骂了李家子孙几句,抬眼便对上了王蝉诧异的目光。
她下巴一昂,手中又悬浮了那一道棺。
“旁的事老婆子我不管,我一个死老太婆也管不住,小姑娘,既然你说了李家宅破,注定钱财要成为无主财炁——”
“我今儿也在这儿瞧着了,见者须有份,你得分我老太婆一些。”
说罢,她一拍那棺材,瞬间,棺材见风就长一般,从尺长的大小,瞬间成了六尺之长。
棺盖开了个口,黑雾涌出,呼噜噜地卷着财炁往棺材里带去。
“这——”杜清晨惊了惊。
不是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王蝉示意他莫说话。
她的视线在老太太和财炁中来回瞧了眼。
棺椁掠去的财,它和老太太倒是有些渊源。
金光财宝入了棺椁,那棺材好像愈发沉了,形状都垮了垮,瞧着像是吃撑了一般。
明明是木制的棺椁,瞧着却似活物。
要是再吞,王蝉都怕这棺材吃伤了,回头哗啦啦地吐金子银子。
“成吧,多的那些我也不要了,小姑娘你拿去做好事,搁在李家,呵呵,不孝子孙倒也不配享这福,好日子过这么多年了,也算够本了。”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棺材,枯瘦见骨的手往财炁中一掐,瞬间断了财炁和棺材的联系。
她朝杜清晨扬了一道财炁。
“后生,明儿瞧瞧你家的水井,里头有我搁的报酬,今夜多谢你又送了我一程。”
杜清晨受宠若惊。
还、还有送他财宝啊。
客气,老太太客气了。
“无功不受禄——”
杜清晨还待推辞,再说上几句客气话,手能好,他已经是庆幸万分,今日送老太太一回,本也不是贪这份报酬的。
老太太眼皮一耷拉,翻了个大白眼,打断了人说话。
“有钱都不要,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做人这么迂做甚?”
“老婆子是过来人,瞧着和你也有缘,说句贴心话,人呐,趁着能动能走,赚些铜钿财宝,多走走人间路,瞧瞧世间百态,热闹着呢。”
“这辈子都别操心旁人,儿孙更是操心不得,不是自己的儿孙,没有血脉关系的,捧再多的真心出去,那也是羊肉贴不上狗肚子,白瞎功夫!”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棺材,棺材不见。
她手背在后头,微微佝偻着背,面皮耷拉而下,眼上蒙上一层阴翳,老态龙钟模样。
从老太太的话里,王蝉和杜清晨这才知道。
一开始,李文本之所以瞧杜清晨不顺眼,不止因为他是富商之子,杜清晨是洗衣妇家的儿郎,两人身份悬殊,偏生他学问差了人许多,失了面子。
是因有人瞧着杜清晨和杜母,两人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母慈子孝顺,颇为感慨。
一时嘴快,提了李家的一桩旧事。
……
作者有话说:
①孙过庭《书谱》
第42章
李文本的父亲本是街上的乞儿, 无名无姓,颠沛流离。
一年冬日格外的冷,他又病又饿地跌在路边。
鹅毛细雪洋洋洒洒而下, 似扯棉拉絮。
眼瞅着人即将冻死路边, 天无绝人之路,他被出城上香的李家夫妇撞上了。
两人心生怜悯,将人带回了家,请了大夫拿了汤药, 仔细将养,好歹是将人从鬼门关里拉扯了回来。
又因为冬日里的相处,有了感情羁绊, 人好后,他们也没舍得让乞儿离开。
李家夫妇没有孩子, 求子多年, 也早已经心灰意冷。
一翻询问后, 道这倒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上香去祈愿的路上碰到了个没有阿娘阿爹的。
索性,一个没有双亲缘分, 一个没有儿女缘,凑在一起倒是两相圆满。
他们将乞儿当了自己的亲子养。
乞儿郑重地磕了头, 拜了祖宗,上了三柱清香改李姓, 又喊了声阿爹阿娘。
李家夫妇给他起了名字, 唤作李祥泰, 只盼着他从此祥和安泰,顺顺当当。
李家也只是建兴府城里的寻常人家,当家的是个货郎, 走街串巷,赚的铜钿也没个定数。
日子有时好,有时也紧巴。
后来,货郎出了意外身死,王浴兰咬了咬牙,接了洗衣的活养了家,让李祥泰接了家里卖货的活不说,还帮着人讨了一房媳妇。
哪里想到,养子的日子过起来了,倒是嫌弃老母亲年纪大了,帮不得家里太多活,还费粮食,是个累赘。
越瞧越不顺眼,越想越心烦。
瞧着媳妇同老娘吵了吵,赶了人去柴房那一处屋子住,李祥泰也只躲在一旁薅发叹气。
欲言又止,一副他做不得主的模样。
……
“不是!我瞧着他李家豪富着呢,还能缺了自己老娘一口吃的,一个住的屋?”
有人不信。
“别不是梅娘子你在那儿瞎编故事,败坏李家老爷的名声。”
“呸!他有个屁名声,就家里有银子了,世人多健忘,瞧着那白花花金灿灿的金子,这才将他的名声捧出来了!”
“人呐,还不是这样,有钱的人拉的屎都能说成是香的!”
被唤做梅娘子的人用力一摔手中浆洗的衣裳,泡泡飞了一些在脸上。
她也不做活了,掐着腰就和人嚷嚷了起来。
“那时,李老爷还没走这发财运,日子也和咱们大差不差!咱这样的人家,你就说说养了小的,家里再养个老的,日子紧巴不紧巴?瞅着老家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烦的时候?”
众人都不做声了。
人年纪一大,难免遭人嫌弃,年轻时候熬得狠了,都成了病痛来找人,今儿这里不舒服,明儿那里痛,小病小闹的,磨人!
这些铜板搁一处,如细水长流,仔细一数,嘿,还真不少!
只做人讲究良心,一些人没良心罢了。
洗衣做粗活的妇人打了皂角,用力揉搓。
“我们这样的埋怨归埋怨,声音比旁人响亮一点,要真让我们做恶事,还真没这个胆!”
“李老爷就不一样了。”
“为何大家都爱说一句为富不仁,这能发家的人,心都比旁人狠!”
“那老太太我瞧过,圆圆的脸带着笑,和气着呢,年轻的时候一定也生得好,捡着别人不要的小子养大,倒养了个不知道感恩的。”
“要我说,她当初要是别管这孩子,再寻个人嫁了,日子也比后来好过得多。”
梅娘子停了搓衣裳的动作,回忆。
“我最后一次瞧到老太太——”
“人绷着一张脸,说起儿子媳妇还流泪,本来说要卖了屋子,留一些铜钿给养子,说他们也不容易,到底母子亲缘一场,他无情她却不能无义,而且,家里新添了个小子,正是处处费钱时候。”
“至于她——”
“老太太准备回老家投奔弟弟一家去了。”
“哪里想到,才隔几日半月的功夫,他家就挂了白,说人坐马车跌悬崖了,骨头都没处找。”
“你是说——”众人惊,相互瞧了瞧,纷纷压低了嗓子猜测,“人是李老爷害的?”
“怎么不猜是李夫人?”
“婆媳婆媳,俗话都说了,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的婆媳,何况是这没亲又没故、半路养孩儿的养娘,我瞧也可能是见老太太要卖了屋舍,当人媳妇的一个不甘心,闹出了什么事儿!”
“对对,我也觉得,都有可能!”
梅娘子不承认,“嗳!打住,我可没这样说,都老黄历的事了,谁知道究竟是怎样?”
“我今儿说这一遭旧事啊,不为旁的,就想和各位老姐姐老妹妹说一声,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这多子多福,还真不如兜里多银多金。”
“咱啊,得多搁些体己在身上,别忙活忙活一辈子,老了没子孙福,还讨了人嫌!”
洗衣的妇人在一处忙活,相互间能说说话,做活的苦闷能打发,也能互通各家消息,互相之间也能搭把手。
尤其是洗大件的垫絮被絮时候,一道扯着往江里一荡,热热闹闹,读书人瞧了,都得做一首浣纱的诗。
杜母也在里头,梅娘子瞅了一眼杜母,赶忙堆了一些笑,道。
“三岁看老,您家小子哪一回来,没抢着帮您做活?他心疼阿娘呢!听说还抄书给您买膏药了?瞧着就是个有良心的!”
“我可都听说了,书院里的先生也夸他了,旬试还得了头名……厉害厉害。”
“老姐姐,虽然咱和老太太一样洗衣养家,但孩子不一样,肯定也不能和李家一样!”
“您啊,只管等着以后享福,等儿子考了状元,您就是老封君!”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儿子,杜母高兴得不行,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才到哪呢,哪里就状元公了?”
“都书院的先生看重他,呵呵,不说了不说了,回头给他听到了人夸他,尾巴不得翘天上去了?”
洗衣这一处热热闹闹,杜清晨没听到,被狐朋狗友引着逃课的李文本倒是听了个正着。
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女。①
才在学堂里学了诗,几个纨绔子弟贱贱一笑,勾肩搭背,吆喝着要去江边寻寻浣纱女。
洗衣浣纱,素手纤纤,赤足踩水水凌凌——
便是小家碧玉,小户人家的女儿,定然也美得清透,美得纯净无暇。
哪里想到,到了这地儿,浣纱女没瞧到,倒是瞧到了好一些浣纱的婆子老婶子。
纤纤素手更是没有,有的只是萝卜红的老手,还有老菜帮子的老脸。
几人的脸都绿了。
李文本的脸色更是绿中掺红,心中生了怒。
杜清晨——
他咬牙,暗暗咀嚼了这个名字。
好啊,竟是踩着他李家夸他杜家!
他倒是要瞧瞧,这状元之才,它到底能不能是状元!
……
洒金街,李家宅子前。
杜清晨都恍神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缘故。
良久,他叹了一声,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在外行事得谨言慎行,万事先做,万万勿多言。
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一场灾祸的起因,也许是只言片语的零散之事。
王蝉好奇,“兰婆婆,真是李老爷害的你吗?”
她瞧着那兜了金银财炁,好似吃得肚子都松垮的棺椁,再想到老太太刚才那一句卖了祖宗的骂言,心中有感。
李家的富贵,这第一道财炁,得来的缘由定在老太太身上。
果然,就见老太太撩起眼,瞧了下这偌大又朱阁碧瓦的屋舍,末了,讥诮地笑了声。
“老婆子这身皮肉换的银子,倒真是值钱。”
王浴兰口中说的皮肉,当真是一身的皮和肉。
李家旧宅是她和夫婿一生奋斗得来,地契房契自然在她手中。
她家的地契房契是红契。
何为红契,向官府备案过的地契房契成为红契,在官府里那儿有底子,反之,未被备案的则为白契。
王浴兰的夫婿是个走街窜巷的货郎,走得地方广了,打交道的人多了,自然比寻常人知道得更多,更有见识。
红契虽然要给官家上税,但多许多的保障,白契的文书丢了,等于宅子也丢了。
是以,虽然麻烦又费银子,当初置屋的时候,他办的是红契。
养子不孝,王浴兰被伤透了心,心灰意冷,索性便想将屋宅卖了。
这亲缘也断去。
她回胭脂镇投奔幼弟一家,到时,她手中有银子添补,再开些荒地种粮种菜,哪样不比在府城受人白眼冷言强?
一提到卖房,李祥泰和他媳妇倒是慌了,道歉的道歉,悔恨的悔恨,表孝心的表孝心。
老太太冷笑。
“唱念做打,样样是精通厉害,说跪就跪下,抬手就给自己摔两嘴巴子,哭得是又悔又恨,直抱着我的膝盖头喊阿娘……不愧是街头乞儿出身,腰板骨就是比别人家的灵活。”
她幽幽叹了一声,“也怨我自己心软了,人老了老了,许多事就想着囫囵过去,哪里想到,我这儿心软了,想着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毕竟也唤了我这么多年的娘……他却狠了心。”
“孽障,都是孽障。”
……
安身立命的屋宅在养娘手中,人说卖就能卖,卖了后,他们一家怎么办?流落街头?
不不——
那日子,他这辈子都不要再过!
李祥泰瞧着自家熟睡的儿子,眼神一暗,暗暗狠了心。
他抬手抚上自家媳妇的手,拍了拍,宽慰道,“没事没事,很快便会好了,娘只是气话,以后,娘再不会说这般气话了。”
……
洒金街,李家家宅前。
“那日,他准备了好一些的礼,说是前些日子亏了我,要和我一道去胭脂镇的舅家,一方面让我散散心,另一方面也想向我表真心。”
瞧,有舅家在呢,他再怎么样也不敢放肆,不敢将事做绝。
人才上了马车,吃了口槽子糕,头就一阵阵的发晕。
老太太眼睛浑浊,低头去扯自己这一身耷拉的皮肉。
“我以前没这般瘦,也不是这走几步就喘的鬼样子,更不是像他放出的话一样,跌在悬崖下……我被他偷偷葬在了胭脂山,倒是回了故乡。”
“胭脂山?”王蝉惊了惊。
“嗯。”老太太撩了眼瞧王蝉,“小丫头,你也入修行,定也瞧到了这天吧,”
她一指天,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这天,将变了。”
“而有人想让这天变了去!”
王蝉瞧去,只见七曜阵有光陨散,也不知再等何时,也许过几年,又或许只是明日,只是一刹那间,它便如冰破千里,一下破碎了去。
“那时,吃了槽子糕,我将死未死,也许已经死了,只这耳朵,它还中用着。”
老太太一拍自己的耳朵,示意死了后耳朵还能听到声音。
王蝉明白。
人死魂未散,所以才有至亲之人死后,不能扑过去痛哭的说法。
因为他们还能听到,还会痛苦,会走得不安宁。
亲人的一滴泪,越过虚空落入阴间,像下了一场潮乎乎的雨,沁得魂灵的心像生了苔藓一样,百般不是滋味。
王浴兰表示,她死时听到了又一道声音,听着颇为肆意潇洒。
一个唤对方太行,一个唤对方徐斋主。
“今儿出门倒是瞧了场好戏,这是什么?让我掐算一翻——”
“啧啧,一个是好心的农夫,一条是阴毒的蛇,果真是大恩如大仇,一斗米养恩人,一升米养出个仇人,这活命养育的恩情,竟然以一口沾了鼠药的槽子糕做报答,老道我都自叹弗如了。”
声音突兀地出现,人影也是莫名地出现,慌得杀人要抛尸的李祥泰一屁股跌坐在地,脸白得直冒虚汗,牙齿咯咯咯地响。
瞧着来人,他的眼里都是惊恐。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下一刻,他眼一狠,抓了把土扬起,打算杀个出其不意。
要是可以,将两人先推了悬崖,要是不行,他先跑了再说。
风莫名转了方向,沙土都到了李祥泰面上,痛得他跪地打滚大叫。
“莫慌,我与徐斋主是人间客,不理人间事,你这杀的是亲娘也好,养娘也罢,都和我们没什么干系,更别担心我们会报官。”
“咦——你这老娘倒是一具美人骨。”
太行真人瞧到了什么,将地上的老太太翻了过来,也不惧她被毒死变得可怖的脸,在上头又捏又掐。
末了,他抚了抚须又哈哈畅笑,转头便对李祥泰扬了下拂尘。
“小子,起来别嚎了,你依着我话做,我送你一场富贵如何?”
……
洒金街,李家家宅前。
王蝉:“太行?”
该不是那被点了香的太行道人吧。
杜清晨:“富贵?他做啥了?”
他瞧了瞧屋宅,暗暗心惊。
该是怎样的安排,才能得这样的一场富贵,简直是泼天富贵!
不说这宅子,就说洒金街,这一处街道可是家中豪富才能落座这一处,商家豪富,官家清贵,无一分的例外。
“哦,丫头你也认得太行和徐斋主?”说到仇人,老太太的声音都阴了几分下去,耷拉的眼皮下,鬼炁熏腾,那双眼的黑瞳孔转了下,一下便就只剩白瞳孔。
王蝉:……
冷不丁一瞧,还真有些吓人。
“倒不是认得,徐斋主是谁我不知道,太行道人——我瞧到他被天雷点香了,喏,就脑袋这里空空有火,瞧着就是被做成了香条,里头的骨头都烧没了。”
王蝉略略将鬼蜮里瞧到的美人皮和点香道人提了提。
“竟已经死了?”老太太惆怅。
她眼皮一翻,又正常了些许。
“该,点香了也是罪有应得,那就是个邪道!我方才说的想要天变的,便有他们二人。”
老太太一指天上,道那七曜阵破阵。
当年,李祥泰得了太行给许出的好处,将信将疑之时,转眼便见他们二人于悬崖上走过,如踏平地。
他心中激荡,瞧着地上的死尸,牙一咬,立马决定照做。
李祥泰依着道人的话,偷偷将人葬回了胭脂山的一处隐秘之地,七七四十九日内,棺未合,土未掩,让山上的老鸹来了一批又一批,直把人的皮肉啄成一具白骨。
又因为老太太是吃了老鼠药的槽子糕死去,一身的毒肉毒血。
老鸹吃了肉,也死在了棺椁里。
“四十九日后,混着一棺的老鸹,我这儿子又摸上了山,颤着手脚将棺盒上,土掩埋,立了个墓碑,还有脸将我写做他祖宗,想着我泽被后人。”
“呸!我这一道魂附在白骨上,恨怒冲天。”
王蝉恍然,难怪方才老太太给杜清晨开眼,里头那么多的老鸹残灵。
合着是埋一处地,葬一个棺,还同死于那口老鼠药的毒……算是伴身鬼灵。
杜清晨冲老太太郑重作揖。
王蝉诧异瞧去,老太太也意外。
“你小子冲我行这般大礼作甚?”
杜清晨肃容,“学生代天下苍生谢阿婆,您死得这样冤,又这样凶,听您一说,这道人更是没安好心,想要养凶破这天阵,引邪物祸苍生——”
“可学生我同你见了两回,您回回看着凶,行事却进退有分寸,便是背您一段路,您都给一份的金银做报酬,更无伤人之意——”
“好了好了,”老太太打断了杜清晨的长篇大论,翻了个白眼,“老婆子我都活了一把岁数了,你这点小伎俩就莫在我面前耍了。”
杜清晨讪讪。
小心思他有,但这情、这钦佩却也是真。
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要是被这样对待了,还能否保持这样的清明,不寻人报仇。
生啖活吞都不为过!
王蝉也在一旁偷笑。
阿婆都瞧出来了,杜叔叔这是想先给人戴高帽,以后要是做恶事了,为着他这几句好话,都得先想想,自己是否要宽宏大量一点?
老太太自己也意外,低头瞧自己这身老皮。
按着那道人的说法,那一邪法,她会成为一具枯骨。
口中吹一道炁,人都得大病一场。
等七曜阵破,亦或是破损之时,她入人间,因着恨怒之意为祸人间,能行土遁之术,在人的床铺地下出现,对着床板吹气。
每一口都是阴寒鬼炁,使人缠绵病榻,最后青黑着眼亡故,是大凶。
然而现在——
老太太手中又悬浮起棺椁,老脸上难得地浮现糊涂。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棺椁倒是成了我的伴身,像是行囊,背得多了,我走得也累,有时想歇歇脚,便会寻人背我一程。”
而且她心思清明,一直记着自己生前之时,手中拿着包袱要去小弟家——也不想再同没有良心的养子纠缠。
只想花了他家的财,通通散光才好!
年轻时候,老太太还曾羡慕过自己的夫婿。
他能走街串巷,能到处去瞧各地的风景。
便是做生意辛苦,风餐露宿,路途中也有颇为美好的景致,遇到友善的人,形形色色。
她一直也想去瞧瞧,亲自看看,外头的天地是不是像夫婿说的那样,山河壮阔,千山万壑……只多瞧瞧,心都开阔了去。
只一直困于那处宅子,那一处的家——
老太太瞧着那一棺椁的财炁,老眼一眯,颇为满足了。
殊途同归,慢慢运财,倒是不如一下子兜这么多来得痛快。
不过——
她这身不合适的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样想着,她嘟囔了句,也问了出来。
王蝉探头瞧,越瞧这皮,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眨了下眼睛,违心道。
“不合身吗?”
“我瞧着倒是挺合身的呀!”
……
作者有话说:
①唐 王轩 《题西施石》
第43章
老太太听了这话, 眼睛一眯,朝着王蝉打量而去。
王蝉:“怎、怎么了?”
她转头瞧杜清晨,寻求认同, “不合身吗?这不挺合适的吗?”
眼眶蒙着眼睛处, 鼻子是鼻子,嘴巴对嘴巴,半分没有出差错!
老太太要不说,谁能想到, 她原先得成骷髅怪呀。
杜清晨老实地摇头。
这哪合身了?
就骷髅架子耷拉一皮囊,松松垮垮!
那一身皮像是挂在骨头架上一样,瞧着又老又可怖。
尤其是幽幽夜色下, 黑暗好似水中淌开墨汁,老太太明明在笑, 却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
“因着这过于宽松的皮囊, 我都不好寻到人背我了。”
老太太一捞自己垂下的皮肉, 暗暗叹了口气。
哪一个瞧着她都两腿打哆嗦, 要不就是拔腿疯跑,嘴里嚷着有鬼有鬼。
明明一宅子的金银财宝, 愣是只花了个金山一角。
累得她瞧着李家富贵生气,日日夜里在附近兜转, 要寻着花销的由头。
如今倒是好了,金山倒了, 她也能沾点光, 兜着钱财上路。
那话怎么说的?
穷家富路!
她老太太也能去旁的地方走走了, 莫要拘泥于这建兴府城。
天下,大着呢。
“丫头,你是不是知道我这身皮囊的事?”
“我不知道啊。”王蝉回得理直气壮, 半分不心虚。
虽然莫名有些眼熟,可她真不知道!
鬼蜮时瞧到的美人皮也不是这般的,那些是真美人,便是成了皮囊都如一道美人画。
“行吧,”老太太瞧了王蝉一眼,收回了话头,“老婆子我就先走一步了,小丫头,这财宝——多谢你了。”
王浴兰最后瞧了一眼李宅,抿嘴一笑笑得畅快。
她养了个好儿子。
李祥泰也养了个好儿子。
甚好,甚好——哈哈!
……
“兰婆婆,等我一下。”
浓雾起,这一处夜色浓郁了几分,更添粘稠。
阴邪似黑雾一般在里头逃窜,就见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前踏出,脚下有棺椁成影,相随相伴。
知道老太太要踏入阴地,王蝉忙唤住了人。
老太太的身影被黑暗裹挟,瞧着便要远去。
“杜叔叔,您自个儿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问问兰婆婆。”
王蝉说完话,脚一抬,也踩入了虚空之地。
杜清晨伸手,“哎,等等——”我啊。
只转眼的功夫,这儿不见老太太,也不见王蝉。
杜清晨悻悻收回手,抬头瞧这李宅漫天的财炁被巨鱼带远,脸都皱成了一团。
侄女儿还说她的法子妥帖,开眼只开一夜,可这半路丢了他,叫他今晚怎么敢走夜路?
旁的同窗读书费眼,坏了眼睛,说是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他倒好!
莫说三米了,近在眼前贴着脸瞧,他都分不清是人是鬼!
“咳咳——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杜清晨清了清嗓子,左边右边瞧了瞧,紧着是目不斜视。
他嘴巴微微一动,默背着正气歌,希望给自己带些浩然正气,能够驱除魑魅魍魉。
不求杀个片甲不留,只求不挨着他身就行。
“在哪!在哪!”
突然,旁边蹿出一个汉子的身影,脚步蹒跚却急迫,一下就攥住了杜清晨的手。
人两眼通红地盯住杜清晨,如疯似魔。
这冷不丁地,杜清晨被吓得跳起,像炸了毛的猫,心都提到了喉咙口,耳朵鼓涨,咚咚咚的都是心脏巨响。
“杜书生莫怕,我,赵老头!”
赵老头提着灯赶来,瞧着白师茂抓住杜清晨的一幕,也是叹了口气。
他一拍大腿儿,愁眉苦脸,直道这酒就是坏东西!
好好的人吃了疯疯癫癫,满街耍酒疯子,折腾的就是他这等吃公家饭的。
管嘛,自己心累,不管嘛,又算是渎职。
明儿罚银了,不成倒贴银子上值了?
“他这是怎么了?”杜清晨也认出了人,抓着他的是方才的醉汉。
“在哪,她在哪?”白师茂红着一双眼,像是穷途末路的人。
见杜清晨没有回答,他又一捏紧人的胳膊,更大声地嘶吼。
“我问你她在哪!说话!”
“疯子!”杜清晨用力挣脱了手的禁锢,也起了火气。
他揉着有些疼的手,按捺着性子,问一旁的赵更夫。
这白师茂一直问的【她】,是何人?
赵老头也无奈,“还能是谁,刚刚你背的老大姐,那鬼婆婆。”
后头那一声鬼婆婆,赵老头左瞧右瞧,特特压低了嗓子。
“兰婆婆?”杜清晨意外。
“他寻她何事?”他不解,“方才我背着人走,你们没瞧到吗?我瞧了地上的影子,是棺不是人。”
只见过阴邪跟人,还未瞧过有人主动要寻阴邪鬼物的。
难不成真是酒壮人胆?
杜清晨瞧着白师茂,见他胡子邋遢,一副酒色掏空皮囊的模样。
这下,暗暗摇头,道一声人不可貌相了。
这胆气真足!
“还能何事,也想着得一笔报酬罢了。”赵更夫翻了个白眼。
杜清晨:……
原来不是酒壮人胆,是财帛动人。
“怨我,我和他说了,你这手就能好,便是托了鬼婆婆给的报酬,方才,那老大姐临走前特特又留了话勾他,说什么财帛报酬,他命定无缘……”
“这不,瞧着你背着人上身,莫名出现了个棺材,知道这老大姐真是鬼,不是人,酒是吓醒了一大半,心窍却被贪糊住了!”
赵老更夫瞧着人,恨铁不成钢。
“这不,他一定要来背一背棺材,我扯都扯不住。”
杜清晨:……
“老太太人走了。”
“还有,我这手能好,倒不全是老太太的缘故,胭脂镇出了个顶有能力的方术士,养石看风水,驱邪祈禳……各个都厉害着。”
想着杜母说过,修行之人行善事也修因果,白日里,王蝉也不反对立长生碑,杜清晨特特提了王蝉,更有与之荣焉的自豪。
他伯元兄家的闺女!
“哦?方术士?”老更夫感兴趣,正待多问问。
旁边,白师茂却不让他插话了,上前一步,又扯着杜清晨问话。
“走了?去哪,去哪了?你快说!”
他激动得不行,狼狈着头发,胡子邋遢,眼睛通红。
因着常日喝着劣质酒,日夜颠覆,脸色青白,夜色幽幽下,瞧着倒是有几分像鬼。
杜清晨心下一个咯噔,往后避了避。
“我怎么知道,我也只一凡俗人,生了个凡俗眼,要不是瞧着你要被鬼吐鬼唾了,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才不淌这浑事!”
“对,白老板做事得讲规矩。”赵老更夫也主持公道,将人往后扯了下。
“方才要不是有杜书生,别说钱财报酬了,就你要和老大姐吐唾沫的那阵仗,这会儿,你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
两人见白师茂说不通的模样,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会儿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什么也听不进去,索性不再搭理。
一个开了天眼,烛光下瞧谁都像鬼,酒酿荷包蛋也不买了,准备回去自己煮一份的解酒汤。
另一个职责所在,寻了巡街的皂隶,将人丢手了,提着灯敲着梆子继续报更巡街。
皂隶事忙,丢了人在一处屋子里,等着他明日醒了算账罚银惩戒。
谁也不知道,夜色愈发深的时候,白师茂破了窗跑了出去,赤脚疯癫,借着酒意四处寻鬼婆婆,嘴里嚷嚷着棺材,他要背棺材。
一处屋宅开了门,黑黝黝的门口,蓦地,里头燃了一道烛火,带着青青的冷光。
那人瞧不清身影容貌,手中有一道刻刀,手边是一碟的颜料。
“你要刻什么?”
“棺材,我要棺材——”白师茂喃喃,“我要背棺材。”
那人手中的刻刀一顿,紧着便发出一声笑,声音幽幽辨不清男女老幼。
“这倒是个好图案。”
刻刀拂过碟子,本是青色的颜色,瞬间成了红色。
殷红如血。
……
王蝉踏入阴地,才一入内,就觉得有阴风阵阵来,刮骨侵肉。
周围的黑愈发的浓郁,耳边是桀桀的怪笑声。
阴地如鬼蜮,只一者静一者动,阴地是亡者之地。
王蝉抬眼看天空,于阴地瞧那七曜阵,能将上头瞧得更清晰些。
只见阵法表面斑驳破损,如蛛丝连绵,一些地方暗淡无光。
鬼婆婆这样厉害些的,心思未被蒙昧,便会借着薄弱的地方入人间。
人途阴路相逢重合,人间便是撞鬼,那一处,便也是鬼蜮,或大或小。
“兰婆婆,逢年大夫是你阿弟吗?”
“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在王蝉问话时,王浴兰也说了话,听一句逢年,她愣了愣,脸上有怀念思亲之色。
“是,他是我小弟,我方才说的,那格外崇拜养石人伯公的便是他,得一句天分不足的资质评价,却也爱石。”
王蝉得了肯定回复,心下也惊奇这缘之一字的奇妙。
“塑了杜叔叔那一双手的,除了兰婆婆你留的财宝金炁,还有一方药王石,那方药王石是逢年大夫送我的谢礼。”
“谢礼?”
“嗯,他上山采药摔伤了,是我和舅爷带人下山。”怕鬼婆婆担心,王蝉紧着便又道。
“没事,伤了腿,回了药堂便包扎好了,养些日子就行。”
“那便好。”王浴兰放心了些。
在王蝉问到,是否要回胭脂镇瞧瞧时,颇让她意外的是,老太太摇着头拒绝了。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的偶尔思念便是了。
如今有金银万千,她想走万里长路。
“那婆婆多保重。”
王蝉辞别老太太,转头听见远处有叮叮的声响传来。
有些像风铃,却也像小石子相击而发出的脆响。
在桀桀怪笑连连的阴地里,这声音寻常得让人诧异。
王蝉不免多瞧了两眼。
“怎么瞧着像艘小船在水上漂——”仔细一看,那船上挂着个五彩的石头,声音便是石头相碰传来。
这船——
瞧着有些像鬼蜮里,王蝉替那狗腿子收尸时搁的船。
狗腿子的魂?
“好冷好冷,算了,下次再瞧,回去迟了,爹该担心了。”
这会儿,王蝉是肉体凡胎,虽有呼吸法淬身凝神,这阴地的罡风也刮得人皮肉痛。
寻着七曜阵薄弱之地,王蝉往前一踏便出了阴地。
她回头,惊觉这竟不是方才那洒金街。
明明在阴地只行了几步远,往前一踏,竟然在建兴城的东边出现。
和方才的南城相比,两者隔了数条街。
建兴城宏伟广阔,东城南城,马车都得行驶上半个时辰。
“下次可得小心些。”王蝉在心中暗道。
东城南城的距离不打紧,要是在大虞的东边和南边,那她一双腿可得跑废喽!
“爹,我回来了!”
王蝉回来时,王伯元还在苦读,笔记摘抄都做了大半。
听到声音从外头传来,他抬起头,脖子还咔咔咔地乱响了两声。
“刚刚出去了?”王伯元一边捏脖子,一边问。
“嗯,我还给你带好吃的了,喏,香酥园的糕点!”
见王伯元伸手拿其中一块,王蝉眼睛微微张大,紧着便快手一步,先行拿开,往嘴里一丢。
“这槽子糕爹还是莫吃了,我吃就成!”
都怪那李老爷,好好的槽子糕,如此喷香绵软,还有鸡蛋诱人的香气,因着他的哄堂大孝,都给糟蹋了这美味。
都不好意思当孝心了!
王蝉恶狠狠咬下,权当在咬没良心的李老爷。
“奇奇怪怪的。”王伯元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好好,我吃另一个。”
他从善如流,换了拿旁边的定胜糕。
糕点松香软糯,有豆沙的甜味,却又不是太甜太腻,也因为那红豆,糕点的色泽好看,带着淡淡的红。
模型是读书人尤为喜欢的,高中定胜的好意头。
斟上一盏茶,一整日的疲惫都消去。
王伯元感叹,闺女贴心啊。
“对了爹,咱这几天不是还留府城吗?那李文本李公子要是再约你,就是空闲了,咱也别去,寻个由头推了。”
王蝉吨吨吨喝了茶,杯子往王伯元面前一推,示意再来一杯。
紧着,她便将今夜这事说了说,最后道。
“我瞧他李家的财败得又凶又急,祸殃子在李公子身上,要是近了,说不得会被牵连。”
交情谈不上多好,可不能倒霉时候被带到。
王伯元拎茶壶的动作都呆滞住了,眼睛一瞥搁一旁的书卷,有了几分恍惚。
他就读书了这么一会儿,闺女就带了这么个大消息回来?
又是凶案杀养娘,又是李家豪富要家财尽散的。
难怪不让他吃槽子糕,合着是意头不好!
“那李文本为啥待爹这样客气,”王蝉盯着王伯元瞧了一会儿,有些不解。
“好了爹,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这模样尽招坏家伙喜欢!瞅着就顺眼。”
王伯元:……
不是,怎么就是容貌的功劳?明明是他这人和气!
夜里,王蝉睡下,她又开始做梦了。
意识到这一点,王蝉颇为欢喜。
修行之人凝神修心,甚是少梦,做梦,一般是预兆。
而她的梦更多的是过去的记忆重现。
果然,王蝉瞧到自己又变成了一只蝉。
她在高高的树梢之上,阳光自树木茂密的缝隙落下,光影斑驳。
日头有些大,她晒得有些昏沉,特特寻了个避光的阴影处。
蝉翼微动,清透得不需要日光,也好似有光在上头凝聚。
她的手中压着一层薄薄的鬼脸。
蝉风餐露宿,本性最洁,灵蝉更是天生地养的仙灵。
有诗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灵蝉修行时,周身的韵致能泽被他人。
日复一日,蝉抓着一道鬼脸残魂,晒着日头月亮,又瞧了漫天繁星,三光落下如夏日银河星带,灵蝉吞吐氤氲。
山中不知多少年月,树的枝干愈发粗,年轮一圈又一圈,渐渐地,她抓在手中的鬼脸五官变清晰了。
有了口鼻,有了眼睛,更有了身影。
微微一动,半透着光的少年坐在苦楝树粗大的枝干上,丹凤眼有些躲闪。
“阿蝉,你别老这样抓着我瞧。”
“为什么不行?”清脆像甜脆瓜的声音响起,带几分不解,又带几分理直气壮。
“就是我一直这样盯着你瞧,你才长出了脸,还长了个子,也能说话了!为什么不能瞧!”
宋毓之不敢瞧王蝉,耳朵尖都红了。
“就、就不能瞧!”
“我就瞧,我就瞧。”蝉吱的一声叫,翅膀一震,在半空中成了人的模样,蝉翼在背后清透如霓裳,身姿轻盈如风,绕着树就去追少年。
胭脂山上飞鸟惊起,围绕在山腰山峰上,犹如仙人的云彩摇摇而动。
似有人在追逐打闹,扰了清净之地。
“咦,宋毓之你快看,有人上山了——哦,他阿娘死了——娘是什么?”
被唤做宋毓之少年有些恍惚,声音都低了几分去。
“娘,是生养了他的人,一个人最亲近的存在。”
“哦,那我没有阿娘,我是天生地养的,睁开眼就在这树上。”王蝉有些低落,紧着便振作。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有宋毓之了……嘿嘿!宋毓之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宋毓之耳朵更红了。
“那我是宋毓之阿娘吗?都是我一直盯着你,你才长大的,原来你只这么一点点。”
她比了个大小,皱眉回想,是再大一点、还是再小一些?山间无岁月,都记不大清楚了!
唰的一下,耳朵尖和脸蛋的红都褪去了。
少年气急败坏。
“阿蝉!”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好嘛好嘛, 我知道了,是我又说傻话了。”蝉翼少女揉着耳朵抱怨。
“你喊这么大声,我耳朵都被震疼了。”
“疼了?”宋毓之又有些自责, “我瞧瞧。”
他凑近了去瞧。
只见少女的耳朵小而巧, 薄薄的好似透着光。
唰的一下,宋毓之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面红耳热,那双丹凤眼好似都盈了水光。
“啪的”一下,他抬手将人的耳朵捂住。
捂住了也就藏住了, 藏住了,就瞧不到了!
“宋毓之,你做什么呢?”阿蝉不解, 歪了歪脑袋。
“我、我——”丹凤眼游移。
对上这清凌凌的目光,说什么话好似都是唐突。
宋毓之像失去了舌头一样, 只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人晕眩得很。
像很久很久以前, 他偷偷去园子里掘了阿娘珍藏的女儿红。
泥一拍, 拔开红色的酒塞,醇厚悠长的酒香扑鼻而来, 熏得他忍不住闭了眼。
他抱着酒坛,左躲右躲, 偷偷避了家里人,最后寻了一棵桃子树, 背靠着桃树粗粝的枝干坐下。
时值春日, 桃子满树的桃花开, 粉粉白白,中间妆点一些新绿。
拿着酒提子,他偷偷尝上了一口酒。
酒香又烈, 只一下就吃得人面红耳赤,心口处砰砰砰地跳着只兔子,怎么藏都藏不住,慌得他想跑。
宋毓之捂着人耳朵,盯着阿蝉瞧。
这会儿,他就想跑了。
他闹不明白,明明都把耳朵捂住了,为何还这样心慌?
甚至愈来愈慌,眼睛里都是她,耳朵里砰砰砰的都是心跳声,如擂巨鼓。
“呀,你的脸好红,耳朵也好烫,是不是哪不舒服了?”阿蝉不放心了,有样学样,“这样吧,我也给你捂捂。”
……
他一定是生病了,还是大病,不然怎么瞧不得阿蝉,也不敢让阿蝉瞧他了?
就在宋毓之自厌自弃,想要丢了手跑掉的时候,阿蝉将手也捂住了他的耳朵。
过了片刻后,两道细细的眉一蹙,拢着不解。
阿蝉不明白,明明她的手是凉的,为何愈捂,这下头的皮肉愈烫手?
是七曜阵又要将魂抓了去么?
想到这,阿蝉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不高兴。
宋毓之——
宋毓之舍不得跑了。
……
“咻咻咻,咻咻咻——”泥土被铁锹掘动,一下又一下。
汉子不知疲惫一样掘动泥巴,偶尔停下歇了歇手,擦擦汗,手倚在铁锹上。
眼睛一转,瞧了一眼用布捆住的老娘。
不知什么时候,布露了一角,露出里头老太太的脸。
圆瞪的眼睛,灰中透黑的皮囊,花白似枯草一样的发潦草地耷拉在脸上。
风一吹,树木摇摆,此处密林有老鸹飞起。
“刮——嘎嘎,刮——嘎嘎!”
日头西斜,夜风起,树影摇动如鬼手招摇,老鸹粗粝的叫声带来不详的预兆。
“嗬,吓老子一跳!”
“原来是你们这样小畜生,等着,早晚把你们都毒死!”
汉子吓了一跳,紧着便是怒,重重往旁边颓了一口唾沫。
他一双三白眼眯起,恶狠狠地盯着密林飞起的老鸹,再瞧地上布里裹着的老太太,歪脸勾嘴一笑,有不怀好意在其中。
……
“宋毓之,你不是说这是他阿娘——阿娘不是最亲近的人吗?为何他要这样。”
阿蝉搁了捂着宋毓之的手,瞧着山头这一处发生的事,有着不解。
就见汉子挖了深坑,几个木板块凑成了一个棺椁,偏偏却无棺盖。
一个圆脸的老太太被搁在了里头,手中还攥着个布兜。
汉子扯了扯,布兜没扯下,末了,他骂骂咧咧两句,扯破布兜,见里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骂了一声“穷酸”,便也丢了手不管。
老鸹在这一处密林乱飞,等汉子走了,纷纷下了地去啄食腐肉。
不消片刻,老鸹也失去了精神。
只见白眼一翻,鸟嘴上有白沫,翅膀耷拉,整个鸟身附在老太太身上。
黑压压一层的老鸹,似是给老太太盖了一层冬被。
“是他阿娘。”
宋毓之瞧着坟坑前立着的墓碑,一方木头的碑,上头写着显妣王氏浴兰之墓,子李祥泰立。
显然,这汉子是老太太的儿子。
“别吃呀,别吃了——有毒的,别吃了——”阿蝉在一旁瞧了着急,要去赶一只只飞来的老鸹。
奈何,虽然都是在胭脂山上,可她和老鸹、老太太尸身,还有那下了山的李祥泰,彼此之间隔了屏障。
如镜子有双面,一面真实,一面是镜中界。
阿蝉无奈地停了赶老鸹的动作,往后瞧去。
世界灰蒙蒙的,野鬼扯着哭嚎的调子呼啸而过,更有奇形怪状的妖魔桀桀怪笑地游荡。
只见天上星如大阵,日月星三光交缠落下一口如钟的屏障,将人间一处珍藏。
一些不甘心的,时时冲击屏障,却如蚍蜉撼树。
阿蝉无可奈何,只能瞧着一批又一批的老鸹冲到棺椁之中,啄食腐肉,死了一批,又来一批,似飞蛾扑火。
“真是个鸟脑子,这脑仁只花生米大吧,都死了这么多同伴了,还一个劲儿地飞下来,傻傻傻!”
恨铁不成钢,阿蝉掐着腰,跳脚连骂三声傻。
宋毓之倒是瞧了明白。
“老太太的尸身上被画了阵,老鸹无知,这才被引诱。”
阿蝉瞧去,果真见那残破皮肉上,隐隐有黑线连绵成阵。
……
最后,老太太的尸身成了白骨,汉子又上了山。
他瞧着白骨欢喜,将棺盖合上,流土回填,口中哼着曲子,嘟囔着要发财要发财喽,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
又不知多少年月,阴地无岁月。
阿蝉瞧着前头的白骨。
人成阴邪,自然入阴地,被七曜阵拒在阵外。
老太太一身白骨,灵台蒙昧,无知无觉,只有滔天的恨怨,她奋勇地冲在破阵的第一线上。
“凡世有人想破阵,这才以冤尸造大凶。”
宋毓之看着白骨,再看瘢痕累累的七曜阵,一点也不在乎这阵是破还是好。
“人真是奇怪,布阵是他们,想破阵也是他们,修阵的更是他们。”阿蝉不解,一指指天空。
只见七曜阵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溃散,如星陨又似火星子撩拨,但溃散的地方也有灵在修补。
显然,人间也有人不愿见此阵法破去,天下大乱,正在全力的修补。
宋毓之:“各有私心罢了。”
蝉翼如霓裳,阿蝉轻盈一跃,如清风拂柳又似疾风掠过,转瞬便到了白骨旁。
她一直盯着老太太的白骨瞧,愈瞧,愈不忍多瞧。
惨,真是惨!
今儿是手骨断了,明儿是腿骨丢了两条……七曜阵高悬于空,挫败好似一座大山,将老太太白骨压下,脊梁骨都被压弯了,一日佝偻过一日。
“太遭罪了,这阿娘当得可真闹心。”阿蝉同情。
“宋毓之,你和我说的相面之法果真厉害!”
阿蝉想起先前瞧过的汉子,紧着便和所学的相面之术结合。
“我瞧她那儿子眼有三白,阴险狡诈,一看就不是好人,如今一看,这哪是做儿子的,分明就是草间的过山风!”
下三白眼眼珠子在下,上头和左边右边都是眼白,瞧着像蛇眼。这等人平日里话不多,紧要关头时候,一咬就咬个狠的。
宋毓之担心,“阿蝉,你也莫要过于相信相面之术,修行之人能掩藏天机,更何况一个面相。”
“我知道我知道,要用心去瞧人,你说过的。”
阿蝉忙不迭应声,话锋一转,她又垮了脸。
“咱们在这七曜阵外的胭脂山上,半分地儿也去不得,里里外外的,除了上山采菌子的,便是上山采草药的……来来回回那些人,我都瞧腻了!”
王蝉瞧到,梦里,长着蝉翼的自己嘟囔见的人少,相面之术学了好些年,却没有用到的地儿,着实遗憾!
……
那厢,日日撞击七曜阵,终于有一日,老太太的骨头散架了,散落一地,只眼睛处还有一点儿的鬼火。
颅骨朝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却鬼眼幽幽,又余恨绵绵地盯着阵法。
好似透过阵法,她便能去她那好儿子的床铺下。
白骨森森,鬼炁一吐,直把那没了心肝的儿子吹凉,一道拉下炼狱。
然而,七曜阵还未破去,阴邪被拒在人间之外。
人世落下绵绵细雨,阴地也有雨落下,是刮肉腐骨的雨。
绵绵阴雨下,白骨最后一点光微弱,好似被打熄,几近没有。
“真是狠心的儿子,宋毓之都说了,娘是最宝贵的,怎么能这样对娘呢?”
阿蝉嘀咕不停。
她终于受不住了,出了胭脂山这一处明媚之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手中抓了好一些的蚕妖。
以灵力交换,催着它们吐丝,最后织了个大大的皮囊,一兜兜住白骨。
想了想老太太到死都攥紧的包裹,她又将棺椁和白骨一道兜住。
将人推回坑里,正正好应对着胭脂山,老太太的埋骨之处。
最后,阿蝉一拍手,杏眼一弯,颇为满意。
“好了!有了蚕妖织的这一身皮囊,她的心神也能恢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有什么用,”宋毓之不抱希望,手中的动作却自觉,帮着一道将流土覆上。
“七曜阵又不会破,她也出不去,等恢复了心神,在这一片地域游走,瞧着周围的妖邪鬼怪,也煎熬。”
“怎么就煎熬呢?来寻我们说话也成啊。”
阿蝉不服气,“再说了,老太太还得睡一段日子,说不得那时七曜阵都破了,便是没破,有条缝隙就能出去。”
说起了外头的世界,阿蝉有些畅想。
老太太能不能出去另说,她是一定行的。
“只要我好好修炼,再等个百年千年,脱灵成仙,七曜阵便不能拦我——”
“到时,我要下山,去宋毓之你说的市井,尝一尝那些好吃的——”
“对了对了,我还要摆一个相面算卦的摊子!我给人看面相、断风水凶吉,唔,宋毓之——你就在一旁收铜板吧。”
“你可别算错了哦,少一个铜板我都咬你!”
蝉翼的少女张牙舞爪,瞪人时颇凶。
少年郎原先听一句她要下山,正脸绷得紧紧,待又听到后头,咬紧的下颌骨都放松了些许。
“我收铜板?你还和我一道吗?”他的声音轻轻。
“那当然!”阿蝉奇怪地瞥了一眼,“你不和我一道吗?你还想去哪里?去寻你阿爹算账?”
宋毓之摇头,老实认怂。
“算不了,他已名落仙籍。”
除非——
“对嘛,你去了就是——唔,就是肉包子打狗!”阿蝉一击掌,可算是想起了来山里采菌子的妇人彼此间说的俗话。
宋毓之:……
爹可以是狗,他不能是肉包子。
阿蝉兀自高兴,没瞧出旁边人这会儿的不高兴。
左右宋毓之最近怪得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寻常,忒寻常!
山下有娃娃的妇人也这样。
“那说好了,咱们一直在一起,胭脂山也好,七曜阵外也好,人间凡世也罢,宋毓之和阿蝉一直在一起,咱们说好了哦。”
少年红着耳朵,转了脑袋不瞧人。
好一会儿才压下嘴角,故作云淡风轻,说着寻常事一般。
“嗯,一直在一起。”
……
“喔——喔喔!”
尖嘴的大公鸡跳上篱笆墙,张嘴用力地嘶鸣,一下就扯破了夜的漆黑。
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蝉睁开眼睛,盯着上头的瓦片和房梁出神。
“宋毓之。”
好一会儿,她才魂归神归,知道自己在何处。
王蝉念了下名字,想着梦里的人,梦里自己说的话,抬手抚上心口,只觉得这一处空落落的。
就像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样。
她在这里——
那宋毓之呢?
明明说好在一处的!
投胎时跑丢了?
“爹,爹!”王蝉趴在床铺边,小声地唤王伯元。
“唔,别吵。”
王伯元才睡下一会儿,正是睡沉时候,听着人叫唤,眼睛都睁不开,像有千重山压下一样。
他翻了个身,被子往身上一卷,脸埋在里头,正待继续睡沉,就听耳边有人又一声声地唤爹,半点儿不死心。
贴心小棉袄这会儿漏大风了。
王伯元无奈,拢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瞧瞧天光,嗬,天边只一道鱼肚白,早着呢。
“闺女儿,怎么了?”
“爹,我是哪里来的?”
“哪来的?自然是你阿娘生的——”王伯元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可折腾了,你娘疼了大半夜,我在产房外头来回走,急得不行时候,产婆一脸欢喜跑出来喊生了,生了……你就来我王家了。”
王蝉不解,“为何你们能生了我?”
她明明是在胭脂山上、七曜阵外头做着一只灵蝉呢,怎么就投胎做人了?
王蝉现在知道,胭脂山为何被称为有灵。
那山头连着阵外和阵内,是交界之处,更有一只天生地养的灵蝉。
阵外诡谲阴地,但也有大妖能开辟一方天地,凭着心意幻化。
而她,天地间的灵蝉,是最近仙的灵,喜好高树和日头。
心随意动,那方天地便是一株高高的苦楝树,阳光明媚地落下,引来七曜阵外一些无害的残灵攀附,或成蝉的模样,或是鸟儿形状。
而胭脂山上那一道道如仙人垂眸人世的霞光,是灵蝉修行时反哺的云雾和灵韵。
要是没有七曜阵,修行之人寻到胭脂山,那便是一处道场。
“爹,你和娘是怎么生的我?”王蝉一推人,催促道。
想了想,她又皱眉。
“我还有阿兄或阿弟吗?一胎两宝?丢了一个?”
不然宋毓之到哪里去了?
“姑奶奶,哪还有旁的啊,只你一个都能要了你爹的老命!”
王伯元一个激灵,瞌睡虫一下就跑光了。
他瞪大了眼睛瞧王蝉。
来了来了,早便听家中有娃儿的同窗苦恼过了,小娃娃一日日长大,先会爬会走会说话,问的问题也稀奇古怪,令人发笑又无奈。
其中,最常疑惑的便是,他/她从哪儿来。
大人的回答也稀奇,河边小木盆飘来,电闪雷鸣日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瞧,娃儿在门口搁着。
又或是咯吱窝里变戏法得来。
王伯元吞了下唾沫。
旁人糊弄的是总角之时的小娃儿,他家阿蝉都这般大了,也一样糊弄?
怎么生的她——
王伯元苦恼得厉害,只恨这会儿不在胭脂镇,不然,他将人推给表姐便好。
“这、这——”王伯元支吾,“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王蝉皱眉,长大后便知道?
也是,再长大一些,说不得会有更多的记忆片段浮现,爹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想到一件事,王蝉紧着又问。
“爹,你怎么知道我打小是魂魄不全?”
上次在鬼蜮时,王蝉便有了疑惑,只那时的情况境地不容许人细问。
王伯元也说了,回头细细告知。
哪里想到,回了胭脂镇后,又是寻石琢石、跟着舅爷学石雕,又是凝神淬身修炼,日子一日消磨一日,好过得紧,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王伯元一拍脑门,恍然。
闺女儿想问的是这事儿啊。
这事儿倒也没什么好瞒,更没什么不好说。
他斟了杯茶水喝上,想着旧事,和王蝉将事儿说了说。
“玉娘、你阿娘本就身子骨不好,莫听旁人的话,说什么阿娘都因着你才没了,知道吗?”
王伯元有些紧张,就怕闺女儿回了府城,如今聪慧了,旁人说些捕风捉影的话,会伤到她的心。
王蝉摇头,“我知道,爹您说过,娘走的时候我三岁了,是生了病。”
王伯元这才放下心来。
生了孩子后,玉娘更是伤了元气,孩子拉扯到三岁,一场风寒病骨难支,最后还是去了。
他没有爹娘帮衬,手中银钱也吃紧,自己带着个傻愣愣不说话的闺女,其中的苦,大抵也只有求神拜佛的路上,那些燃着的香、积下的香灰能说明。
旁人只以为轻飘!
吹一口气,香灰却能蒙得人呛咳不过气来,眯了眼落泪止不住。
王伯元叹气,“那时,我是什么法子都试了,药堂没少去,走街的铃医也瞧,后来,帽儿桥下柳树旁,那测字的瞎先生说了,你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投胎时马虎,魂丢了!”
说到这里,王伯元不无埋怨地瞪了王蝉一眼。
这都能马虎!
王蝉听得入神,“然后呢?”
王伯元:“爹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喊回魂,汤药没用,就又开始走旁的法子,依着瞎眼先生的话,又寻了问米婆。”
问米婆,民间通阴阳的人,能寻阴物问事,沟通阴阳两界。
问事之前,案桌上摆一碗的米。
米就是法器,打鬼时也用它,撒出一把是劝,两把是吓,三把还闹事,说明鬼凶得很。
她们便会掂量掂量,这活接得值不值!
小儿丢魂,问米婆也能瞧。
“男孩丢魂找小米,女孩失魄小豆还。”王伯元记性好,略略想了想,便想起了当初的俗话。
王蝉托着腮帮子,都听出滋味了。
“我的魂就被小豆喊回来了?”
“哪呢。”王伯元瞪了一眼。
坏丫头,尽会消遣自己这做老爹的!喊没喊回来,她还能不知道吗?
那时,小姑娘被王伯元抱着人,跟在问米婆的身后。
那问米婆年纪倒是不大,四十多岁的妇人,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神通,代代传女不传男。
手中拿一碗红豆,白布条蒙上碗,时不时将这装了豆子的碗凑近,在王蝉的头上晃晃摇摇。
紧着,打开白布条,里头的豆子少了便添豆子。
来回三五次,次次口中喊着人名。
王伯元小声,“我也喊了,没用,事情结束后,人问米婆叹气,说你这魂丢的地方必定有大禁锢,怎么挣都挣不脱,这才唤不回来。”
王蝉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大禁锢么,魂被困在石头中了,潦草着线条,寻常人一瞧,还道是石头纹路斑驳呢。
“后来呢?”
王伯元:“我那时都死心了。”
但这心死之前,它就像那灭了火的炭火,风一吹,总得死灰复燃一下。
“听着城外的庙灵验,我又带着你去上香了。”
左右是上香也成,踏青散心也罢,那一回,王伯元心态倒是放轻松了许多。
那时,回头瞧着不吭声躲人的闺女,王伯元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暗中发愿。
寻不回魂也好,治不好病也罢。
总归是自己的闺女,他和玉娘带着孩子人间走一遭,是他们的骨血责任,他便护一世。
要是自己先走了——
了不得、了不得狠狠心,先送闺女走,自己再死!
阴曹地府,一家三口也有伴,到时,他一定拉着玉娘一道数落这孩子。
怎么投的胎,马虎成这样,魂都能跑丢了!
累得他这当爹的哟!
这样一想,死好像一点也不可怕。
……
城外颇远,说来也怪,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等寻了马车坐上,才行一段路,堪堪出了城门不远,天上便电闪雷鸣不断,下起了泼盆大雨。
雨势大得很,路也泥泞,马儿不好前行,一不留神,马车的车辙子便会陷入湿泥地里。
“我和马车夫便寻了处破庙待着。”
王伯元回忆,带着稀奇。
庙真的破败,上头布满了蜘蛛丝,门吱呀吱呀的乱晃,脚踩进一步,地上的浮灰都能扬起一层又一层。
脚印子陷进半个指头高!
说实话,要不是这场雨来得实在急,雷电又实在吓人,他们都不敢进这一处庙。
阴森着呢。
马车夫都说了,往日里没留意到城外有这处庙。
王伯元:“自打帽儿桥下那瞎先生说了,你是魂魄不全,爹心里信不信两说,这碰到庙,见到神像,我是必须燃三根香拜拜的。”
破庙。
王伯元正待燃香时,火一下息了。
他不信邪,又点了香,只见香头猩红,还不待他放心地进香,倏忽地,一阵冷风来,香又灭了。
这下,王伯元捏着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庙宇上一尊泥塑的神像,一身青袍裹身,脚踏双尖翘头方履,手持一拂尘,一指往前一点,半空悬一枚铜钟。
屋梁挂一漆黑幕布,拟做天幕。
天悬七曜阵,世间如铜钟罩世,拒诸邪在阵外,护世间平安。
这是玄川子。
因着王蝉被说魂魄不全,王伯元很是翻查了些典籍,倒是知道这一道人。
据传,这是仙籍上最后的一个仙人名。
只不知为何,这观庙竟然荒得这样厉害。
知道供奉的是玄川子后,王伯元心下松了松。
“此地虽然荒废得紧,不过不打紧,这不是野祀,爹燃三柱清香,求仙人保佑咱们阿蝉早些好了才好。”
他又待燃香。
这时,一道电闪雷鸣来,划破了乌云压境的黑。
王伯元惊得险些跌坐在地,无他,神像下头竟然还坐了个人。
说是坐,不如说是半死不活地倚在供桌的桌腿处。
他的脸色白得很,雷火映衬下,那一双丹凤眼却显得很亮。
雷雨交加,潮湿了空气,也潮湿了一屋子的血腥。
“咳、咳——你要是上了这香,等她醒了,非得恼了你,吱吱乱叫,嗡嗡嗡地乱鸣,闹得你脑壳也疼,耳朵也疼。”
“所以,我帮你吹了这香,不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伯元低头去瞧自己手上的香, 果然,才燃的香,转瞬又熄了去, 只余青烟袅袅腾空。
雷电交杂, 似有什么不容于世的存在出世,天地都不容许,降下雷霆万钧,雷光一下下的划破天际。
明明是白日, 天色却暗得和黑夜一样。
就着这雷火,王伯元将人瞧清。
他有些诧异。
这人的年纪瞧过去不大,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身量尤单薄,但身姿颀长, 这会儿撑着一旁的供桌站了起来, 看向自己这边时, 眼里有百般的情绪缠绕。
似懊恼又似担忧, 又有近乡情怯的退缩——
最后,那一双丹凤眼聚了笑意, 成了庆幸。
王伯元皱眉。
自己是何时认识了这样的人?
倏忽地,他心下凛了凛, 顺着人的视线往侧边一瞧,这才发现, 他看的不是自己, 是站自己一旁的闺女儿!
王伯元将闺女拢在身后, 神情戒备地看着人。
“你是谁?”
“为何一直盯着我们家阿蝉瞧?”
“阿蝉——”少年郎念着这名字,唇微微颤抖。
真好,这一辈子还能唤一声阿蝉。
王伯元也不知道是自己多心了, 还是雷光不明下瞧错了,一声阿蝉后,他好似瞧到了少年眼里一下便有了水光,似是蓄了泪。
只一刹那,那水光又掩去,瞬间没了痕迹。
少年没有再多说话,只贪恋地多瞧了阿蝉几眼。
雷大得很,一下下似落在头上一般,荒郊野地的,十分怖人。
雷火之下,光影轮错交替,高处意气风发的泥塑神像好像都狰狞了面目。
怖人,无情。
……
王家。
“那块红色的石头,里头纹路斑驳如蝉的石头,便是他给阿蝉你的。”
王伯元喝了口茶,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这茶竟然是热的?
不是方才那温温的热,是会烫口的温度。
这才发现,两人说话时,王蝉将手贴在茶壶上,掌心火起,茶壶里的水咕噜噜冒泡,都沸腾了。
他好笑,一点王蝉脑门。
“你呀,说贴心,一早就把爹摇醒,不理你,你还一直爹爹爹地喊人,摇不醒人誓不罢休,魔音穿耳也不过如此。”
“要说不贴心,你又留心爹喝不得冷茶。”
王伯元摇头。
大抵这便是养孩儿的快乐。
只小小的一个举动,便让人心头发软,半分舍不得计较旁的。
“我心里搁不住事儿嘛!”王蝉讨饶,“再说了,公鸡都叫了,不早了。”
听得一句不早,王伯元都被气笑了。
王蝉见状,忙移了话头,继续问道。
“爹,那石头是他给的?他有没有和你说了,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唤做宋毓之?”
“现在呢?他人在哪里?”
王蝉激动,如珠似炮地追问。
大兄弟!果真是大兄弟!
便是没有投胎成她的阿兄阿弟,问阿爹一句,爹都能给出答案和线索,这不是大兄弟是啥?
王蝉欢喜。
她就知道,阿蝉和宋毓之,一定还沾亲带故!
“死了。”
王蝉傻眼,“啥?”
她以为自己耳朵听错,还伸手揉了下,一定是今儿起得太早了,人醒了,耳朵还没清醒。
“傻闺女儿,你没听错。”王伯元拦了王蝉的手,叹气,“真死了。”
“算来,也六七年的时间了吧,”王伯元细细算了算日子,“要是寻得到尸体,估计都化白骨了。”
王蝉傻眼,还有些脚踩不到实地的虚幻。
“怎么就死了?”
“怎么会——”
她才记起宋毓之,才记起和他约好了,两人要一到去七曜阵内的人世,她在市井街头摆看相算卦、断风水的摊子,宋毓之收铜板——
一起瞧市井热热闹闹。
胭脂山虽好,却着实清冷。
如今,自己已然入人世,更一脚踏入了养石一门,从石中观石中炁场,明天下风水。
到时莫说是算卦看相了,祈禳诛邪,驱妖治鬼……样样都行!
他怎么能就死了呢?
这不是阿爹这两日常读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嘛!
王伯元摸了摸王蝉的脑袋,手下是细细的发,瞅着小姑娘嘴角微垂,眼尾湿漉漉,一副想哭又不相信的倔强模样,他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孩儿如此机缘不凡,只怕也有些来历。
如今一看,当年破庙只道萍水相逢,他家阿蝉和那少年却是前缘未断,旧识相逢。
“那一处破庙是活的、不,应该说那尊玄川道人的神像是活的,那少年唤做什么,我确实未知,那日在破庙匆匆一见,他身受重伤,于我并不是太过信任,倒是同你说过一些话。”
“意外出现时,他朝我们喊了声快走,然后,他便没有再出现,也许——也许——”
王伯元不抱希望,却是宽慰。
“也许还能死里逃生。”
王蝉抬头,朝王伯元看去,“爹?什么叫做庙是活的?”
王蝉有些心惊,“那他——他是被破庙吃了?”
王伯元本不欲提这事,那事,今日只是稍稍回想,便是惊魂未定。
那时,香莫名熄了,又有一个一身血腥味的少年人,王伯元心下忌惮,护着闺女在一边,还有意无意以身子挡了人瞧阿蝉的视线。
他家阿蝉生得好,王伯元一向知道。
傻起来都可爱。
琼鼻杏眼,小小一个像雪团子,像她阿娘也像他。
高兴时,眼睛明亮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不高兴的时候,眼睛垮了垮,眼角湿漉漉的,像巷子口趴地的狗儿,可怜模样,瞧了便让人心疼。
但人心隔肚皮,也有些心坏的,坏得比沟渠的淤泥臭水还黑。
提脚将人卖了的亲戚和邻居何处没有?旁人家的小孩再可爱,都不如兜里的铜钿可爱。
所以,王伯元从不让闺女离了自己的视线。
他不信人心,也不敢赌人心。
这少年郎瞧过去模样清俊,一双丹凤眼。
生这样的眼多是风流人,瞧着谁都深情,不过,少年的眼神却清正。
但那瞧阿蝉的眼睛,就是让他这当阿爹的不痛快。
莫名觉得有些黏糊,非挡了不可!
“马哥,这处地儿有些怪,”王伯元捡了几根柴,外头雷火交加,大雨不断,但这木头倒也好寻,破窗破门处处皆有。
掰扯下来便是燃烧的木头。
王伯元寻了马车夫说话,目露担忧。
“往日里,我也去过城外,印象中并无这一座的观庙——”
咬了牙,他又道。
“咱们不如早早离开吧。”
马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稍矮,手中一杆烟枪子不离手。
这会儿,他也皱着浓眉,便是没有抽烟,也咬着烟嘴,看了看天,再看看周围,也是心烦意燥。
“秀才公,我这外头走的还能不知道?”
“俗话说,宁睡乱坟,不进破庙,这破庙啊,瞅着寻常一屋子,实际最是厉害。”
他压低了声音,戒备地瞧周围,尤其盯着人瞧。
“说不得有暗道,里头藏着劫财劫道的,只放出一个虚招,多是老弱妇孺,这老的老,弱的弱,咱们就不设防啊!吃了他一口水一口饼,回头人便昏了!”
马车夫一扬手,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动作。
“运道好的,就劫了钱财行囊,给你留一身里衣,运道不好的,抹了脖子还是轻的,将人卖了肮脏地,又或是去地下采石挖矿,那才叫苦!”
王伯元也惊,“还有这种暗话。”
他更待不下了,如坐针毡。
“那咱们快走吧。”
“走不得走不得,”马车夫摆手,“雨大倒是另说,这雷如此大,落得如此密,只怕咱们才出庙门一会儿,就挨着雷火劈了。”
再说了,他也舍不得他家的马。
马车夫一脸心疼,拿了布给马擦干毛发不说,又从车厢后头找出了给马带的豆饼,吆喝着王伯元帮帮忙,在畜生这儿生火,给它暖和暖和。
王伯元:“瞧马哥这样仔细,倒不是养牲畜,是养了祖宗。”
马车夫笑骂,“嘿,还真别说,我那祖宗还没给我留了钱财,我这活祖宗啊,它能给我讨生计,一家子的嚼用都靠它四条腿,可不得好好伺候。”
马儿咴律律一声嘶鸣,前蹄踢踏了两下,似在埋怨。
马车夫一拍马蹄子,“喏,秀才公瞧,我这祖宗都在说给人做祖宗累了。”
王伯元哈哈笑了几声。
紧着,在马车夫努嘴的示意下,他转头瞧了过去。
这一瞧——
嗬!果真是贼人放出的虚招,老弱妇孺不容小觑,迷心计最是惑人。
只见只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家阿蝉,往日里最怕生人的闺女儿,这会儿凑近了少年。
两人挨着一处,一大一小,两脑袋黑压压的发,莫名却和谐。
她不会说话,只眼睛一直盯着少年身上流血的地方。
他穿了一身暗色的衣裳,血浸润瞧不到沾染的颜色,却能见到那湿濡。
眼下,整件衣裳好似都湿透了,伤好似无处不在。
像是挤了一处本挤不过的地方,拼劲全力和性命,直至支离破碎才逃出。
“别怕,我不疼——”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他才注意到了你,阿蝉,对不起,对不起——”
宋毓之拼命地压下哽咽,声音却哽塞。
下一刻,女娃娃稚嫩的手覆上了少年那双沾了血的手,末了,她歪头想了想,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兜里拿了个囊饼出来,推了过去。
宋毓之的哽咽停住,下一刻,泪珠却一颗颗砸下,似无知无觉。
“给我的吗?”
“阿蝉,你都不知怨我,可我、可我宁愿你这下怨我怪我。”也好过如今这样魂魄不全,心思不明浑浑噩噩。
趁着没人注意时,他将一方石头塞到了王蝉的手中。
“我把你落下的魂带出来了,阿蝉,你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
雷火光影下,一双丹凤眼狠厉,抬眼看向那尊泥塑又高高在上的神像,如射寒星。
他会寻到,便是魂散千次万次,他也一定会寻到!到时,千仇百恨,一并清算。
一方胭脂红的石头落到了王蝉手中,只见石头纹路交错,隐隐勾连,瞧着像一只振翅的蝉。
她低头,虽未清明却也知它宝贝,珍重地搁在了自己的小布兜里,里头都珍藏着她喜爱的东西。
东家阿姐给的冬瓜糖,西家婶婶炒的香瓜子,邻家阿哥送的红豆相思子手串……
王伯元转头过去,正好瞧到小姑娘掏心掏肺,递了饼不够,还又拿了冬瓜糖,香瓜子,如意糕……
等到了红彤彤的相思子手串时,喜欢这东西,一时踟蹰,小姑娘舍不得给了。
他转头问马车夫,迟疑。
“这没吃他一口水一口饼,倒分一些香瓜子出去,也能昏头吗?”
马车夫:……
他算瞧明白了,这脸好看,不用好吃好喝的迷昏人,它也能迷心!
高,此技更高!
“估计是使了美人计,你闺女儿中计了。”
王伯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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