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蝉有些意外, 探头瞧里头的人。

    这便是逢年大夫呀。

    初来胭脂镇时,王蝉伤了脑子,昏迷时上药包扎和开药方子抓药, 祝凤兰寻的是镇上的大夫王逢年。

    只颇为神奇的是, 一个多月近两月的日子,药馆同心堂离祝家也不远,王蝉愣是只听了个名儿没瞧到人。

    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到。

    王逢年和祝丛云是一辈人,从年岁上来说, 两人相差不多,同年的生人,只祝丛云在年头三月, 王逢年生在年尾逢年时候。

    王蝉瞧了,明明是同岁的人, 瞧着倒像差了好几岁。

    仔细想想, 倒也能理解。

    祝丛云是个石匠, 平日里要打磨石头, 做得是力气活,凿开的石头粉大得很, 夜里衣裳换下来,上头都是灰渣。

    得闲了也不得空, 还得自己去山上找石采石。

    风吹日晒,瞧过去精神矍铄, 却也比寻常人年纪纪大。

    王逢年是个坐堂的大夫, 身量瘦高, 面皮也白,最是信奉隐士的做派,不操心儿孙事, 除了看诊,每年还去外头云游一翻,瞧过去倒不显年纪。

    只这会儿狼狈得很,整个人跌在大坑里头,身上沾了泥巴,还有些擦伤,额头上都流下了血珠子。

    瞧见人,王逢年大喜。

    “是祝老哥啊,好好!太好了!我还道我今几个是要折在这里了。”

    “哎哟喂,可摔死我这把老骨头了。”扯到伤处,他眉眼都皱了起来。

    祝丛云:“别急,这就拉你上来。”

    说罢,祝丛云左右瞧了通,就地取材,将自个儿拄的竹杖子伸了下去,朝下头喊道。

    “拉着这上来。”

    “不行不行,左腿使不上劲儿了,应该是伤到了骨头。”王逢年捏了捏自己的脚。

    医者不自医,寻常的骨头错位倒是能摸得出来。

    王逢年仰头瞧上面,面上泛起苦涩无奈的笑。

    今儿倒霉摔坑里,走运又遇到人,可外头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哪个是石匠颇有力气,但他这把老骨头也不轻啊。

    另一个就更指望不上了,小姑娘一个,小脸白白又病恹恹模样,风大一些,他都怕把人给吹跑喽!

    “祝老哥,我就在这儿再等着,你下山唤几个人来抬我下去。”

    王逢年扶着腿又坐下泥土坑,砸吧了下嘴巴,喊了好一通,还有些渴了。

    “你先给我的竹筒里装点水,不急,左右也待了大半天了,再待小半天也死不了人。”

    祝丛云:“你呀,还是一个大夫,整天死啊死的挂嘴边,也不嫌晦气。”

    “舅爷,我试一下吧。”

    王蝉瞧着王逢年,老头儿耷拉着脑袋,头发都乱糟糟了,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嘴皮都泛着白。

    听到这儿,她左右寻了下,在一颗松树附近寻到了一根草藤,往下一丢,侧头便对祝丛云道。

    王逢年狐疑,“这——”

    小姑娘家家的,还能拉了他上去?

    祝丛云一拍脑门,“对,我都给忘了,阿蝉快使使你那神通。”

    这些日子,大家伙儿都听了赵阳讲在船上时,王蝉救他的事,说是小姑娘手一掐,呼风又唤雨,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神奇。

    练家子的劲衣人都被撂倒了。

    祝丛云:“来,给你逢年叔公来一手。”

    王逢年瞪眼,来一手什么?

    王蝉瞧他紧张,弯眼一笑,“没事,我会拉得很小心的。”

    王逢年半信半疑,瞧了祝丛云又瞧王蝉,最后试探地将手往藤蔓上一拉。

    下一刻,他眼睛就瞪得老大。

    也不知道小丫头做了什么,只手中掐了掐,再往前一推,林子里松语阵阵,好似朝他送来了一阵风。

    紧着,还真有一道风托着自己上来了。

    一前一后,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快得让他以为这会儿是在做梦一样。

    王逢年坐地上,转头瞧左边的深坑,又扭头瞧王蝉,低头再一瞧手中捏着的细藤,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小丫头,你让我拽这藤,是怕我慌得手脚乱动吧,没它也行。”

    王蝉朝人笑了笑,“对呀。”

    枝蔓这样细,瞧着就是花样子,就是用来给他安心的。

    “阿蝉,给逢年大夫捡几根直一些的木条过来,”一旁的祝丛云瞧着王逢年的腿直皱眉。

    “下山的时候路远,得小心一些,他这腿可不能再伤到了。”

    “哎。”王蝉应下,转身往林子那儿走去。

    另一边,王逢年瞧着王蝉的背影,带着稀奇的神色,和祝丛云絮叨开了。

    “前些日子,我去外头做走方郎中,才回来几日,确实听我那孙子说了,秀才公这闺女得了造化,是接你阿爷的衣钵成养石人了?还说阿萍的眼睛能瞧见了,我还不信,想着得空了得去瞧瞧。”

    “如今一瞧,果真是一瞅一连三座庙。”

    祝丛云:“啥意思?”

    王逢年:“妙妙妙啊!”

    祝丛云:……

    “哪里学来的怪话——”

    仔细一想,他又笑了,老脸上都起了褶子。

    “你啊,还和年轻时一个样,爱往外头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说俏皮话。”

    听王逢年问起养石人的事,祝丛云也不瞒着,颇为自豪地点头。

    “对,我们阿蝉有天分又勤奋,这不,今儿带她上山,就是想教她采石辨石。”

    “对了,你怎么跌下头去了?”

    祝丛云探头瞧了一眼大坑,也是心有余悸。

    “还好遇着人了,这要是没遇着人,你可遭大罪了。”

    王逢年一脸的郁气,“别提了,我现在也遭大罪。”

    他一拍左腿,示意自己这腿摔得可不轻。

    王蝉抱着几根木条回来,瞧着这一幕,眼里也有同情之色。

    是摔得不轻。

    王逢年做走方郎中归来,还闲不住,家中的儿子跟他学了好些年,早就能接下同心堂,当个坐诊大夫。

    瞧着秋日天高气爽,山上空气清新又好闻,和家里人留了张字条,背上药篓、带上采药锄,手中再一根棍杖,一路行一路走,更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意。

    元胡、茵陈、地黄……

    在大夫眼里,胭脂山是一座宝山,叶可入药,根可入药,便是松树的皮剥了都能入药。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在山里还挖了个大坑,喏,我采那株铁皮石斛的时候滑了一脚,跌了两跤,人就滚到这坑里来了。”

    王逢年朝上头指了指。

    王蝉和祝丛云瞧去,那儿一株的铁皮石斛还长在石头缝的泥巴里。

    王逢年也庆幸,“万幸遇到你们了,我这喉咙都喊哑了,也没瞧着人走来。”

    “等我家小子和孙孙就更不可能了,我留了字条,上头还写了归期不定,嗐!”

    一般来说,山上都有简单的屋舍,或是猎户,或是采药人的备用屋,里头有些干粮和柴火,迷路在山里的人也能借用。

    王逢年采药走方,经常一出门就好几日,有时就住山上,真留了字条,王蝉和祝丛云没寻着过来,他还真是险。

    王蝉:“叔公,这药还要吗?”

    “当然,我因着它跌了,要没摘回去,这疼都白挨了。”

    王逢年正想麻烦祝丛云爬一趟,就见王蝉拿着小锄头,三两下地便上了那一处,将那草药采了下来,动作灵活轻巧,像猴儿一样。

    “还是小娃儿的腿脚更灵活,”他一拍腿,“老喽。”

    ……

    王蝉掐了道风炁,风成骏马形,驮着王逢年下了山。

    一路下来,王蝉可算明白,为啥舅爷说逢年大夫爱说俏皮话了。

    瞅着风炁的马,腿上的伤疼得脸都是白的,还哈哈笑得大声,连夸这是三个菩萨堂,妙妙妙。

    眼睛一瞧自己的腿,眉眼耷拉,苦了脸,道这是土地堂里填窟窿,不妙(补庙)。

    祝丛云:……

    “话这般多,我瞧你还不够疼。”

    王逢年:“疼,特疼。”

    王蝉偷笑,瞧着两个合起来都一百多的老头儿吵嘴,下山的路都好走了。

    ……

    “祝老哥,阿蝉,你们等等,拿个东西再走。”

    离开药堂的时候,王逢年喊住了人,又转头喊了在院子里晒药的孙子。

    “月泽,你进阿爷那屋,将我多宝阁上那一方墨绿的石头拿来。”

    “哎。”院子里传来应声。

    很快,王月泽便拿着方石头出来了。

    他只比王蝉大两岁。

    十三岁的儿郎身量瘦高,说话和笑起来时带两分腼腆的清秀,有尖尖的虎牙,瞧了王蝉一眼,紧着便缩回了眼睛,递过去东西时,偷偷又瞧了一眼。

    “阿爷,给。”

    “这是——”祝丛云瞧着石头,面有激动神色,“真给我了?不可以反悔。”

    王蝉:“舅爷,怎么了?”

    王逢年笑着又摩挲了两下石头,在祝丛云面前虚晃一招,又哈哈笑了声,将石头一把塞到王蝉手中。

    “可不是给你,我给的是蝉丫头。”

    王蝉有些无措,瞧了瞧手上的石头,又去瞧祝丛云。

    王逢年:“拿着吧,你舅爷和我讨了好几回,我没舍得给,今儿就大方一回,算救命的谢礼。”

    “不过,我这命宝贵,值得给这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万分庆幸。

    “我都听你舅爷讲了,你们原不走那条道,是你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这才改了路线。”

    “要不是有你,我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得有人来,到时又冷又饿,再来个大虫野狼,我这老命啊,都得送兽嘴里去。”

    王蝉扯了扯祝丛云,“舅爷——”能收不?

    祝丛云瞧着石头欢喜。

    “长者赐不可辞,既然是逢年大夫给的,阿蝉你就收着,没事。”

    听到这一句,王蝉这才将东西收下。

    石头倒是不大,只成人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像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入手微微的凉,石头表面也光滑。

    回去的路上,祝丛云还在说这方石头。

    “这叫药王石,是一方能治病的石头,前几年时候,我瞧着它形状好,觉得它可以雕一匹孤狼,你瞧这,像不像孤狼立高山,这是它的眼睛。”

    祝丛云指了指。

    “偏那王逢年小气得紧,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割让,说什么入肾脏,强肾气,益精除烦……说这石头该磨了制药治病,给我当刻石雕可惜。”

    说起旧事,祝丛云胡子都气得吹起。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王逢年那老儿小气,不想割让这块石头罢了,还说什么治病不治病的,这么多年下来,瞅着石头不也没被磨着治病了去?

    “今儿也不算白上山,到底得了块好石头。”

    瞧着石头,祝丛云又喜滋滋了。

    “还真像一匹狼。”王蝉瞧去,眼睛明亮亮。

    舅爷这么一说,她越瞅越觉得这石头有几分孤狼的神韵。

    “舅爷,你来刻吧。”王蝉推了石头过去。

    “不用。”祝丛云想了想,又把石头推了回来。

    “回去后,你好好瞧瞧石头中的炁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好石头,就得刻适合它的,说不定又能盘出一方好石。”

    “嗯。”王蝉将石头收好。

    王蝉和祝丛云往青鱼街的方向走去,路上,说着话,两人又说起了山上那坑。

    祝丛云说要将这事儿禀了亭长。

    “这挖坑的猎户不讲规矩,坑挖得这样深,那地儿还不到深山,去来的人可不少。”

    “回头别猎物没猎到,倒猎了几个像逢年这样的倒霉蛋!”

    胭脂山风景秀丽,往来的人多,采药的药农,上山采石采木的石匠木匠,想为家里添道菜去采菌子的妇人……哪个出了事,那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的大事。

    再加上近来是秋日,山里的榛子板栗熟透落地上,半大小子也爱往山上跑。

    三三两两聚一伙儿,捡上一些烀烤着吃,再上自家的灶房里摸一摸糖罐子,倒腾出一把,化成糖水沾上这烤板栗,甭提滋味多好了。

    祝丛云越想越觉得不妥。

    “逢年这回真遭罪了,老胳膊老腿儿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这样,你先家去,我去和亭长说一声,早点把这乱挖坑的人找出来,上山的人也放心。”

    里设里长,十里设一亭,名为亭长。

    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缴。

    三老管乡里教化,有秩掌听讼收税等事,啬夫管币礼,游缴操心巡查缉捕之事,这些官职是大虞王朝最微末的官职。

    一般事情,大家都是找里长,祝丛云找亭长,便是想着胭脂山上有巨坑危险,亭长管束的人多,寻这不讲规矩的猎户更方便些。

    王蝉却皱了眉,“舅爷,我倒觉得这坑不是猎户挖的。”

    “不是猎户挖的,那是谁?”祝丛云诧异。

    王蝉:“我们下山的时候,我还掐了道流土咒,引着附近的流土到坑里,在土里,我瞧到一个木头块,瞅着像墓碑。”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小了点,见谅见谅感冒药吃了好困等我好一些再来个大章的

    第32章

    “墓碑?”祝丛云惊了惊。

    “对。”王蝉点头。

    登山的时候, 祝丛云和王蝉说起,柳老汉为柳丛崧订的是石头墓碑,山路上, 王蝉多瞧了几眼山间的坟茔。

    木制的墓碑是什么样的, 她才瞧了几眼,正是眼熟时候。

    流土中的那块木头被风雨腐蚀得厉害,上头的字都模糊不能辨认,更甚至, 因为在湿泥中浸润了数日,木头湿哒哒又霉得很,只是有三两刻字依稀能见。

    “显妣——”王蝉想着墓碑上的残字。

    应该是个老太太的墓, 不知道有几个孙孙,不过肯定有一个大孙孙!

    王蝉之所以肯定, 是前些日子, 她瞧着先考先妣, 还有显考显妣, 一时有些迷糊,拿着书籍问了家里学问最多的阿爹。

    王伯元和她解释了, 先,有先辞之意。

    上头还有长辈健在, 先行辞世的爹娘便唤做先考先妣,但如果是老太太老大爷辞世, 这有了孙辈又无长辈的, 那便又唤做显考显妣。

    祝丛云的脚步都停住了, 抬手捻了捻胡子,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有碑, 那墓到何处了?

    “该不会是——”

    他朝王蝉瞧去,眼里是惊疑的神色。

    王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对,那坑应该不是猎户挖的,那儿原应有个墓,坑里是一副棺椁,老太太的墓。”

    至于棺材哪里去了,这事实在不好说。

    可能被人毁了盗了,也可能出现什么变动。

    如今天下七曜阵破损,鬼蜮流窜,范围日益扩大,怪异事频出,住一起的都不一定都是人呢。

    就算棺材长腿跑了,王蝉都不觉得稀罕。

    “走走走。”祝丛云招呼。

    “去哪呀舅爷。”王蝉抱着石头,小跑跟上。

    “去哪,家去!”

    傻丫头,外头危险着呢,还是家里更让人安心!

    这下,老石匠是歇了告亭长的心了,这棺材要当真是自己跑的,告诉亭长也无用,唤了更多的人上山,那不是往老虎肚子里填肉嘛!

    再说了,他也实在不喜欢和亭长打交道。

    祝丛云说着话,胡子跟着一动一动。

    “人当着小官,我就一老石匠,嗐,说不到一起去,上门还别扭!就是不知道这山上的情况要不要紧,可别回头变得和你阿爹待的那一处水域一样——”

    “成、成什么鬼蜮喽!”

    祝丛云愁眉,“这太平日子,也不知道还能过多久,我老了老了,倒是没啥要紧,都黄土埋脚脖子的人了,就你们这些小辈的,以后怕是日子不好过。”

    不过转念一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要当真像阿蝉说的什么七曜阵破,妖邪横起,倒也不一定就是绝路。

    世间事阴生阳长,人,从古至今,哪个不是大灾大难中走来?

    旁的不说,现在便是安稳人世吗?

    妖邪不在,人心为恶,祸事也不老少!

    “舅爷别担心,我夜里多去山上瞧瞧,指定出不了什么大事儿。”王蝉宽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胭脂山离胭脂镇近,王蝉也不想山上出什么事,夜里身外身探石中界的时候,去山上转上几圈,抓不抓到妖邪另说,瞧着深坑,帮着填把土,她还是成的。

    “好孩子。”祝丛云拍了下王蝉的脑袋。

    王蝉冲他一笑,“应该的呀。”

    王蝉当真这般认为。

    王伯元回了胭脂镇,瞧着闺女儿聪慧了,自己做功课不说,还教着王蝉学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王蝉听着,便记在了心里。

    ……

    青鱼街,同心堂。

    “好了,人都走好一会儿,你还站在门前瞧,没出息。”

    王逢年瞧着扒拉在门前大柱子处往外瞧的孙子,见他还时不时傻笑,一副少年怀春模样,顿时嫌弃地摇了摇头。

    王月泽脸一红,转头对上自家阿爷好似什么都瞧在眼里,什么都明白的表情——

    “腾的”一下,他耳朵尖都红得冒起了火。

    “瞧、瞧、瞧什么!阿爷瞧错了,我啥都没瞧!”他嚷嚷,丢了扒拉在门前的手,磕绊了下腿才进屋。

    人尴尬的时候,总爱找些活儿来忙,王月泽一会儿开药匣,一会儿摆弄称药量的戥秤,忙忙碌碌,不忘嘟囔。

    “我没瞧,我就舍不得那方石头,阿爷不是最喜欢这方石头吗?”

    “我以前听阿奶说了,您寻这方石头,以前还想拜在祝家老老祖宗名下,也想做那养石人,人家没收你,说你没天分,你自己气闷,祝家阿公讨了几次,你这才没舍得给!”

    王逢年吹胡子,“都老黄历的事了,你阿奶这大嘴巴,尽和你胡说些有的没的。”

    他一瞥孙子,许是被揭了短不服气,他学着大孙子结巴。

    “瞧、瞧、瞧,还说你没瞧!瞧着个漂亮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了!”

    末了,他眼睛一翻,丢了个陈皮过去,也泼了一盆的凉水。

    “你啊,最好是什么都别瞧!”

    “人阿蝉姓什么,姓王!咱们姓什么,也姓王!同是胭脂镇的,祖上往上数几代,咱祖宗都沾亲带故,你脸再红都没用。”

    王月泽傻了眼,“啊?”

    啊什么啊,傻孙孙。

    王逢年摇了摇头,往自己口中丢了个板栗到口中嚼了嚼。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皮囊如何终究是虚妄,你呀,再这样瞧到个漂亮姑娘就上心,早晚有你吃亏的一天。”

    “阿爷!”

    “好了好了,阿爷不说你了。”

    “养石人……”王逢年呵呵一笑,想起了什么,敲了敲自己的腿,又摇了摇头。

    ……

    伴随着日升月落,时间不经意便往前跑去。

    树梢上,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落下,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的枣树成了光秃秃的枝干。

    胭脂山上没出什么事,也不再有深坑出现。

    王蝉盯着瞧了好一些日子,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才将事儿搁置。

    ……

    是夜。

    建兴府城,古铜街。

    白师茂喝得醉醺醺,手中拎着个酒瓶子,一脸酡红,醉眼朦胧,脚下步子踉跄地走在街道上。

    “喝,再一起喝!今早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痛快,痛快!”

    他拎起酒瓶子,嘴对着酒口又喝了一大口。

    太过着急,太过豪迈,大半酒都撒了衣襟。

    “没了?这就没了?”一抖酒瓶子,里头没了东西,喝红了眼睛的白师茂皱起了眉,大着舌头嘟囔,下一刻,他猛地变脸,将酒瓶子往地上一砸。

    “晦气!”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砰的”一声,瓷碎了一地儿,白师茂怒得不行,穿着鞋就去踩地上的碎瓷,一副酒癫子模样。

    动静有些大,古铜街上往来的人家都避着他走。

    “快快,儿快走,这就是个酒蒙子。”妇人护着儿子走,不忘教育,“儿啊,以后可别学这臭毛病。”

    “娘,我不学臭毛病。”娃儿奶声奶气,自有可爱。

    这时,有几个勾肩搭背的公子哥打桥上走过,听到动静,瞧了瞧这边。

    他们相互挤了挤眉眼,朝白师茂拥来,将他堵在了中间。

    “哟,这不是白公子吗?怎么喝的是这样劣质的酒了?”

    来人穿一身天水碧的团领袍,腰间挂一块玉饰。

    白玉的底凿成蛋形,玉质温润,上头以篆书刻了李字,李字末梢的纹路,瞅着像人在托举着树的树冠。

    只见他衣裳团领处的纽扣没扣住,三角的布料翻斜而出,自有股风流人的韵致。

    他凑近百师茂嗅了嗅,脖子一扭,一捏鼻子,一边扇气,做了个嫌弃的动作。

    “臭,臭不可闻。”

    “还能是什么,喝不起了好的呗,只能拿这些臭东西糊弄糊弄肚子里的酒虫……啧,可怜虫哦。”旁边的人起哄。

    “李哥才回建兴,不知道这几年的事,他白师茂可不再是百年老酒名家的传人,他醉仙楼啊,败喽!”

    “对对,他家败了!不止是醉仙楼,就是他白师茂白公子,当初何等风度翩翩,人中龙凤,一朝家败,就跟唱戏的卸了脸,丑样子都露了出来,整个人啊,烂透透了!”

    有银子有地位的人,身边从来不缺捧哏的,都不需要多问,消息自然会朝他们涌来。

    前头的人才说完,另一个穿梅染色直裰的屁股一歪,挤开了人,自己凑近李文本身边,胁肩谄笑。

    “他呀,之前为了银子,还把自己媳妇给典出去了。”

    “典妻?”李文本来了兴致,“现在在哪家?”

    “接回去了,老丈母娘厉害,拿着把刀逼上门,刀横斜在他脖子间,眼瞅着就要白刀子进,血刀子出,这和离书不签都得签!”

    “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光棍一条,再没个漂亮媳妇能典押,得不来这银子,就似失了棵摇钱树,可不是喝不起这好酒了么。”

    呵气出雾的日子,李文本手中还拿着把扇子。

    这会儿,折扇拍打着掌心,有一搭没一搭,李文本绕着白师茂走了两圈。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样的事儿,白公子竟然也能做得出来?可惜,可惜,当真可惜。”

    就在其他几个同伴诧异,这李文本是改了性子不成?竟然还会替柳娘子惋惜?叹她遇人不淑?

    不像啊。

    下一刻,就见李文本桀桀怪笑了两声,折扇一点白师茂的脸,贴近了,放低了声音,不无遗憾。

    “看来,倒是我李文本的不是,回建兴府城的时间迟了,要是早一些,我还能请白公子喝顿好酒,也能和柳家娘子亲香亲香,哈哈,可惜,可惜。”

    同伴也跟着挤眉弄眼。

    这才对,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李公子。

    要是去了外地几年,回来改了性子,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一道耍?

    俗话都说了,烂鱼配烂虾——

    呸呸!他们才不是烂虾。

    几人悻悻,为自己没学问懊恼了一盏茶的功夫。

    ……

    “李哥别可惜啊。”

    还有荤素不忌的,瞧热闹不嫌事儿大,瞅着白师茂怪笑几声,撺掇道。

    “我瞧白公子生得也不错啊,细皮嫩肉的,白公子,要不你把自己给典了吧,换一点银子买酒不说,还能剩一些去赌坊玩几把——”

    “要是运道好,说不得就给你翻身喽,到时兜里有银,何愁白家不能再现往日风光?”

    “他?一个男人怎么典?又生不得孩子。”有人嫌弃,“白给我我都不要。”

    “啧,没点见识的土包,白公子哪不能典了?富户地去不得,不过,这南风馆肯定是有他一席之地。”

    “南风馆啊。”听了这话,好些人哈哈又笑了起来,“好地儿,是个好地儿!”

    几人乐得不行,相互间像是没骨头一样,挤成了一团。

    瞧着白师茂,大家伙儿一双眼睛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不怀好意又藏着幽幽之意。

    不需要言说,这眼神像是能扒人衣服。

    白师茂的酒都醒了大半,羞恼得不行,一把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你、你们说什么浑话呢!”

    ……

    作者有话说:

    白师茂,柳笑萍前夫

    第33章

    “哈哈, 他害羞了!他居然害羞了!”几个人瞧着白师茂的样子,先是一愣,紧着便是指着人哄堂大笑。

    “啧啧, 还拢着衣襟, 像个美娇娘,哈哈哈!”

    “滚,你们都给我滚开!”

    白师茂伸手去扒拉人,被几人拦着。

    他酡红着脸, 眼睛瞪得像冒着鬼火,咬牙切齿又莽撞,顶不开人, 便作势要呕。

    “呕——呕呕——”

    “嗬!你吐了我新鞋,赔银子!”

    梅染色直裰低头瞧沾了秽物的鞋, 气急地跳脚。

    他往后跳了两步, 紧着又要上前欺住白师茂的衣襟, 直嚷嚷着不让白师茂好过, 定要人赔了他这双新鞋。

    足下金鞋庄买的,贵着呢!

    这时, 旁边的李文本瞧够了闹剧,视线一转, 又被石桥另一处给吸引住了目光。

    他一合扇子,瞧都没瞧白师茂。

    “算了, 没劲儿, 让他走吧。”

    “李哥!”梅染色直裰不服气。

    “嗯?”李文本只转眼瞧了一眼, 那双抓着白师茂衣襟的手就放开了。

    末了,梅染色直裰一拍白师茂的衣服,凑近了人, 话从牙缝隙里滋溜出来。

    “今儿瞧着李哥的面子,我饶你一回,回头别让我再瞧着你,再瞧着了,我让你把我这鞋给吃喽!”

    “滚吧!”

    说完,脚一踢白师茂,将溅在上头的秽物抹尽,这才饶过了人。

    “白公子知不知道这南风馆在哪儿啊?”

    后头,其他几人还在嘲笑,半倚在一道,看着白师茂奔走得背影,饶有兴致地大声喊道。

    “白马路的风月街,记住喽,那不挂牌匾的就是南风馆,万万莫走错路喽!”

    “走错了路,上了青楼画舫,白公子如今兜里可没有银子,回头被人打了出来,这面皮可就卖不上价喽!”

    秦楼楚馆,南风馆取的是谐音男风,好男风之意,里头是小倌,此举毕竟不能放台面上,风月街里,南风馆多是不挂牌匾,除非熟人相带,一般人寻不到地儿。

    “你小子,你还真知道南风馆在哪啊。”梅染色直裰嫌弃,推了人一把,让他别倚着自己,“去去,莫挨老子,我不好这一口。”

    这样亲近,他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嗬!就陈继祖你这样的,你扮着大花脸我还瞧不上呢!”倚人的瞧着梅染色直裰也嫌弃,撇嘴再撇嘴。

    末了,瞧着陈继祖搓着胳膊,一副嫌弃自己又怕自己有病的模样,汪纯又不服气了。

    眼睛一转,他凑近了人,用力揽住肩膀,故意又说相邀的话。

    “别啊,那地儿有趣得紧呢,你是不知道,近来那南风馆里来了个妙人,瞎着一双眼,偏偏性子大得很,还说自己是京畿里大将军府的公子!”

    汪纯嘲笑。

    “呵呵,他要是将军府的公子,那贵妃就得是我姑姑!我啊,也能成皇亲国戚!”

    汪纯胳膊一撞人,挤挤眉眼。

    “怎么样啊陈公子,明儿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别说,那瞎子稀里糊涂的,时常这事那事的忘,但模样生得不错,细皮嫩肉,瞎的眼睛也不可怕,眼上绑根白绸,不说话的时候惹人怜,嚷嚷着自己是将军府公子的时候,还有种天真的可爱。”

    “瞧瞧去?我请客。”

    “滚滚滚!”

    “哈哈哈!”几人说说笑笑,热闹得整条街的商贩都默默将摊子往后挪了挪位置。

    另一边,白师茂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头都不敢回。

    连撞了几个路边的摊子,在小摊小贩的咒骂声中,他像丧家犬一样地跑远。

    醉眼朦胧中,白师茂好像瞧到了柳笑萍,她就在千盏万盏灯笼后头,光影摇曳,美人美得那样温柔,那样动人……

    岁月厚待美人,她好似不会老。

    而他——

    初见的一幕浮起,她是胭脂镇的美人,惊魂一瞥,而他,醉仙楼的少东家,人中龙凤,家中万贯金,人人都还说,是她配不上他。

    而如今——

    “阿萍——”白师茂伸出手,不由得瞧痴了。

    “阿萍什么阿萍!哪里来的酒癫子,滚滚,这是我老娘!”旁边一汉子撞出,骂骂咧咧着晦气,紧着就上前扶老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太太也惊,摸摸脸,她都这把年纪了,今儿还有人情深深瞧她,唤一声阿萍。

    就、就、就怪美的哩!

    白师茂被撞得踉跄了下,脚下一崴,整个人跌到了一旁的沟渠里,吃了好大一口的臭泥。

    瞧着星空,醉意升腾。

    “是我瞧错了啊。”他吃吃笑了两声,也不挣扎着站起来了,就这样和烂泥躺一道。

    反着,他早就是烂泥一坨。

    只见星空闪烁,白师茂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何,为何他白家就这样败了?

    为何再酿不出好酒?

    不甘心,他不甘心——

    ……

    “李哥这是瞧到熟人了?”

    斗嘴的陈继祖努了努嘴,示意大家伙儿瞧李文本。

    众人瞧去,就见李文本拿着折扇,提着衣摆,几下快走,沿着河边的堤岸往前,又穿过方才来时的石桥。

    一边走,一边高声唤道。

    “王兄,王兄——”

    “爹,那人好像在叫你。”

    王蝉听着动静,回头瞧了眼。

    只见这穿着天水碧的男子一脸惊喜,眼睛盯着她爹的方向喊王兄,王蝉忙仰头,拉了拉身边的王伯元,示意他有人相唤。

    “唤我?”王伯元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眯眼一瞧,待人近了,瞧清楚了来人后,王伯元颇为意外。

    “是他?他竟又回府城了?”

    “爹,是你的好朋友吗?”

    瞧着来人热情的样子,王蝉小声问。

    不过,王蝉觉得这么子瞧着和她爹不像一路人,这大冷的天,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穿着也富贵,衣襟斜飞,瞧着还是个风流人。

    至于她爹——

    不说了,她就不是富二代的命!

    “李兄。”王伯元拱手见了礼。

    “王兄,多年不见,兄还是这般风姿不凡。”李文本打量了眼王伯元,俊面含笑,视线一转,又落在了一旁的王蝉身上。

    “这是?”

    “这是小女,多年未见,李兄近来可安好?”

    王伯元说着话,紧着便往旁边走两步,自然而然地将人和王蝉错开,也和来人絮叨开了。

    王蝉明白,别瞧来人热情,她阿爹眼里,这就是泛泛之交,旁的不说,要是亲近的,阿爹会介绍自己的名字,再喊自己唤人叔伯。

    眼下这样,是客套。

    王伯元和人寒暄了几句,又指了王蝉说了两句。

    大意是,他今儿带着闺女出门游逛夜市,不是相聚的好时候,下次得了空闲,两人寻一处茶楼,再好好地说话。

    李文本瞧了王蝉一眼,不无遗憾。

    “静候佳音。”他朝着王伯元拱了供手,摇着扇子便离开了。

    王蝉偷笑,“瞧着真热闹,像大公鸡领小鸡。”

    王伯元:……

    只见李文本跨步挺胸,身后呼啦啦的人才跟来,紧着又呼啦啦地离开,还真有些像阿蝉说的,大公鸡领小鸡。

    “咳!”王伯元轻咳了下,君子,不道人是非。

    “爹,那咱们明儿还回去吗?”王蝉转头问王伯元。

    都约了去茶楼了,明儿还得将府城的屋舍租出去,便是可以将屋子托付给牙子中人,这时间也赶啊。

    今日,王蝉跟着王伯元来府城,一是王伯元要去书肆将抄录好的书本换得银钱,王蝉也想去书肆再买些典籍。

    典籍对修行是否有用另说,怪谈和话本就特别有趣。

    另一方面,王伯元打算将屋宅出租。

    空屋无人住,庭院长草没。

    屋宅也需要人气来养护,不然荒废得快。

    “回去,阿爹也说了,是有空闲时候,这些日子可不得空闲。”王伯元不以为意,也不是特别看重李文本。

    人走后,他更是恢复了先前闲逛时的自在,瞧着自家闺女儿的花苞头,一指不远处的一处摊子,笑眯着眼睛,道。

    “今儿阿爹赚铜钿了,请咱们阿蝉吃好吃的——喏,那儿有糟羊蹄,闻着很是不错,阿爹买一些给你尝尝?”

    王蝉欢喜,“礼尚往来,那我请阿爹喝饮子!”

    王伯元哈哈笑,“成,想不到阿爹年纪轻轻,就能享闺女孝敬了。”

    羊蹄烧透,皮质香糯弹牙,上头滚着酒糟,香鲜扑鼻而来。

    香气馥郁,没有一丝羊的腥膻味儿。

    坐在小矮凳上,王蝉一连吃了两个,再搭上隔壁摊子上买的饮子,一口肉,一口甜滋滋的茶饮,别提多开心了,吃得眼睛都眯起。

    从王伯元口中,王蝉也知道了,方才那人唤做李文本,是当初书院里一道进学的同窗。

    只李文本热情,王伯元却对他心有罅隙,称不上什么同窗情。

    说是罅隙,其实是王伯元颇为瞧不惯李文本的为人。

    两人差不多的年岁,王伯元中秀才后来府城求学,又费了家资购宅,进的是崇德书院。

    李文本也在其中。

    崇德书院为进士徐安卿所办,也是他为山长,听说此人最好自由,行事不受拘束。

    他受不住官场中的尔虞我诈,宦海浮沉,这才辞官在建兴府城办了书院。

    爱好山水与美酒,常年游历在外,倒是不常在这崇德书院之中。

    书院里的学生分两类,一类是王伯元这样苦学的文人,多数有秀才之身,想要更进一步考取举人,这才花了束脩进书院。

    另一类则是李文本这样的富家子弟,没有功名之身,为了博个文人的名号,有个好一些的根脚出身,花了十成十的金子银子进书院。

    当然,也为了和那些有资质的学子打好交情。

    毕竟,同窗情是打小的情谊,赤诚真挚,情比金坚。

    富户家中万金,却也不敌官字两口,提前打了交道,有了交情,今日的秀才,明日说不得便是举人,进士状元……这便是人脉。

    “金子银子——”

    王蝉下巴支在手背上,咬着芦苇杆子,花苞头一歪,颇有些好奇道。

    “爹,是不是束脩贵,咱们家就这样读穷了?”

    “咳——咳咳——”

    “爹,你没事吧!别喝太急,表姑都说了,好喝的、好吃的得慢慢尝!你呀,这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道滋味!”

    王伯元呛咳了好大一口。

    待缓过劲儿来,瞧着王蝉递来的帕子,又瞧瞧王蝉,再听听小姑娘嘟囔个不停,大眼睛瞅着那洒了大半的饮子,一副可惜的模样,他都颇为无奈了。

    这小棉袄,说贴心又贴心。

    说漏风,她还真也漏风!

    “那倒不会,爹有秀才功名,和李公子他们相比,束脩倒是不贵,书院也想我们得举人名头,里头的先生也尽心,每逢月末便有一次考试,得了三甲的人,不止食宿免去,还能得一笔的银钱。”

    王伯元将剩下的饮子喝尽,说到三甲,倒是颇为不好意思了。

    惭愧惭愧,他耽于俗事,倒是没得过三甲。

    闺女儿说的家里穷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被他读穷了。

    王伯元:……

    他陷入自闭。

    ……

    王蝉有些理解。

    她爹这样的学子,等于是书院的门面,指望着他们进一步得功名,这样,他们书院的名头也响亮。

    如此一来,名声传出去了,便有更多像李文本这样的学子,他们捧着金银来求学。

    “爹不喜欢他?”

    王伯元想起旧事,都叹了口气。

    “这倒谈不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王伯元不为旁人消耗情绪。

    转头瞧见王蝉还瞧着自己,杏眼明亮,里头都是好奇。

    这是在等自己说下文。

    王伯元摇头,好笑小孩子都爱听别人说事儿。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

    “别瞧方才李兄温文尔雅又有商有量的模样,以前时候,他性子乖张着。”

    斗鸡走狗,提笼架鸟,娼楼妓馆……这些都只是小事。

    “前些年,李兄害过一人。”

    ……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六千+的更新可能是吃了药的原因,情绪好低落

    第34章

    “害了一个人?”王蝉觉得口中的饮子都不甜了。

    咬在口中的芦苇杆子丢开, 她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道。

    “他是杀人凶手?官府怎么不抓了他去?”

    刚刚可瞧见了,呼啦啦的一群人招摇过市, 威风着呢。

    杀人犯还能有这样的排场?

    这李家定然富贵, 又富又贵!

    “爹,你以后要是当官了,可得做个好官,明镜高悬, 衙门上可都挂着,要是不好好做官,我和你说, 现在有鬼——”

    王蝉压低了声音,“鬼会鸣冤的。”

    王伯元好笑, “傻闺女儿, 不是只有死, 才叫做害, 有的时候,希望近在眼前了, 转眼却被人剥夺去,这也是害。”

    “那人没死, 不过遭了那场难,大抵和死也差不多, 只是为了至亲之人莫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才苟活……生不如死罢了。”

    王伯元感慨。

    ……

    被李文本害的那人也是崇德书院的学子, 名唤杜清晨。

    杜清晨自幼家贫,由寡母一手养大。

    这世道女人家都难,更何况是失了夫婿, 带着个稚儿的女子,日子更是过得像泡在苦水之中。

    万幸,杜清晨是个资质不凡的,性子也坚韧,在崇德书院里,他的功课是顶顶的好,每每月末的考试,杜清晨都能得三甲。

    食宿免去,还能得一些铜钿养家。

    书院里的先生看重,曾经捻着胡须,瞧着杜清晨的眼里难掩赞扬。

    喟叹此子诸多苦难,此乃宝刀磨砺。

    等杜清晨举业,定能够一鸣惊人,风华难掩。

    到时莫说鹿鸣宴了,便是琼林宴也去得。

    听着没有出人命,王蝉心中轻松了些许,又尝上了那甜滋滋的饮子。

    “我知道,这先生是夸他有学问,以后能当状元!”

    王蝉贪瞧热闹,鹿鸣宴和琼林宴,这在戏台上都唱了。

    鹿鸣宴是乡试后,州府为新科举人而设的宴席,琼林宴,那是殿试后,皇帝为新进进士设的宴席。

    而她阿爹——

    王蝉瞅对头的王伯元,摇了摇头,暗暗叹气。

    哎,王秀才一个都没参加过。

    王伯元:……

    小丫头这眼里的遗憾和同情是怎么回事?

    “对,阿蝉真是愈发聪明了,杜兄有状元之材。”王伯元接话。

    再是有状元之材,没有成才,万事都休说。

    之前为了家中生计,杜母曾接了富贵人家家里浆洗的活儿,其中就有建兴李家。

    一个是浆洗衣裳,做着粗活妇人的儿子,一个是建兴珠宝商家李家的公子。

    两人被提在一起讨论,偏偏李家的公子还比不过人家,这丢脸便丢大了。

    李文本心中不痛快,处处寻杜清晨的麻烦。

    杜清晨瞧着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捏着手垂下脸,咬着牙便忍了。

    哪里想到,这愈忍,人便愈放肆。

    ……

    “客官,这是我婆娘自个儿做的蜜果子,请小娘子尝尝,香的嘞!”

    说话的时候,摊主拿了一小盘的蜜果子搁在王蝉那一桌上,笑得热情。

    糖汁渍的果子干,表面干燥,蒙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王蝉瞧去,只一小盘便有好几个花样。

    蜜金柑,几根冬瓜糖条,金丝蜜枣……

    瞧过去香糯甜口,还未尝,好似就感受了咬下时,果子干沁出的糖霜,甜滋滋又粘牙。

    “送我们的?”王蝉眼睛亮晶晶,有着意外的惊喜,“为啥呀。”

    摊主拿着布在隔桌擦桌子摆小凳,听着这话,瞧了瞧王蝉,又瞧瞧在另一个摊子上的媳妇儿,那是卖蜜果子的摊子。

    妇人肚子大大,像倒扣着的簸箕。

    瞧着摊主瞧来的目光,妇人摸了摸肚子,眉梢眼间都是做阿娘的温柔。

    “对,送小娘子的。”摊主笑得眼睛眯起,说话时,下唇处的痣也跟着一动一动。

    “我娘子喜欢闺女儿,客官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我们呀,盼着也沾一沾福气,得个漂亮的小囡囡。”

    王蝉笑眯眯,“爹,是夸我好看呢。”

    王伯元愣了下,无奈又好笑地摇头。

    知道人夸,也不能说得这样直白啊。

    “那就却之不恭,多谢店家了。”

    两三个的糟羊蹄,满满一杯的饮子,王蝉肚子不大,这会儿吃得溜圆,是再吃不下了。

    她也不怕生,几步便去了那蜜果子娘子摊子前讨了张油纸。

    蜜果子娘子喜欢王蝉的模样,听着小姑娘声音脆生生,讨东西时又落落大方的模样,更是爱得不行。

    “拿着拿着,我自个儿做的,吃好吃了再来买,这一次算阿姐送你的。”

    她又抓了好些个添补,还捻了几个秋日晒的柿子饼在王蝉手中。

    “多谢阿姐。”王蝉欢喜得不行,瞧了瞧蜜果子娘子的肚子,又往回瞧了下摊子老板。

    “阿姐这样好,一定会得偿所愿,这是个有口福的小囡囡。”

    右泪堂位比左泪堂位略青,此为女胎,阿爹下唇有痣,会吃又对家里尽心,可不是个有口福的小囡囡么!

    蜜果子娘子笑得更高兴,“得小姑娘吉言了!”

    往回走的时候,王蝉脚步轻快,发上扎的绸带都跟着一晃一晃。

    蜜果子搁在油纸中包好,细麻绳一扎一提,工工整整又鼓囊囊。

    手中动作不停,耳朵也不得闲,王蝉特特催了王伯元,想听那会读书的杜兄后来怎么了。

    “伤了手,再不得科举了。”王伯元叹了一声。

    “好可惜啊。”王蝉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好半晌才继续,皱着眉道一声惋惜。

    “是啊,可惜。”

    在不相干的旁人口中,这事儿只是一句可惜,然而,对于失了手的杜清晨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

    不,不止是杜清晨,更甚至是整个杜家。

    原先怀揣着希望,便是冬日里泡着手在冰冷的水里,直把一双手冻得像萝卜根,皮肉红了烂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的杜母——

    眼里也没了光彩。

    ……

    “咚!——咚!咚!”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夜色幽远,更夫打着一盏竹子灯,一慢两块的梆子敲响,拉长了嗓子。

    夜里天凉,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出,白色的雾气也在嘴边散开。

    “哎,老妹儿,都这么晚了,可不兴在外头闲走,快快家去,我当自个儿没瞧着你。”

    更夫夜里巡夜,除了打更报时,更有维、稳治安的职责。

    府城里有宵禁,过了二更天,街上人都散去,摊贩也推着车轱辘、挑箩赶驴地归家,各个都待在家中睡觉休息,不可轻易上街闲走。

    还在街上的,除了小蟊贼,旁的人都当做犯禁。

    更夫和逡巡的皂隶逮着了,得罚铜板和碎银的!

    前头的人不动。

    老更夫皱着眉,竹梆子往身上一背好,灯笼凑近了去瞧人。

    “嗐!真是听不懂人话,瞧老妹儿你这模样也不是富贵人家,赚点银子谁都不容易,老汉我想通融通融,你还傻愣愣——”

    “哎呀我的娘嘞!”更夫吓跌了。

    凉风吹来,写了更字的灯笼微微摇晃,光不大,只照亮了眼前的三尺地。

    等灯笼凑近了照上人,朦胧的橘灯好似一下被冻住,冷冷幽幽,带着青色的光。

    而被灯映照到的老太太白发青面。

    她很瘦,一身老人皮耷拉在瘦小的骨架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布料的褶子。

    浑脱脱一骷髅骨穿了一身不合适尺寸的皮子。

    “你唤我老妹儿?呵呵——”老太太的声音老态龙钟,“让老婆子我仔细瞧瞧……”

    “哟!瞧着我比你大一些,你得唤老姐姐。”

    鬼音幽幽,寒风一吹,伴随着呼呼飒飒的树声,像是有群鬼在桀桀怪笑。

    朦胧月色下,摇晃的树影是鬼手在张牙舞爪。

    “嗯,是比我小呢。”老太太怕出岔子,又凑近了贴脸瞧,白眼仁多、黑眼珠少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面上挤一道和气的笑意。

    “鬼——鬼咧!”

    被这突然放大的鬼脸吓到,更夫本就惊惧,眼皮一翻,吓厥了过去。

    跌在地上的竹灯笼燃烧了起来,那写了更字的灯笼面被火光一点点侵蚀,最后,只丢了个烧黑的灯笼架在地上。

    老太太慢吞吞地站板直了,将目光挪了开,老嘴一撇,嫌弃不已。

    本还想找个人背背,轻省轻省,哪里想着这么不经事儿。

    这是白马路,往左边走是青楼画舫、楚阁南风馆遍地的风月街,各个红灯彩绸招摇。

    而往右边走,那儿却是矮屋连连的布后街。

    风月街虽然热闹,但鱼龙混杂,富贵人的住处反而离这儿颇远,布后街住的是寻常百姓。

    屋舍好一些的,便是商贾之人置下的外室。

    杜清晨听到动静,坐起了身。

    “怎么了?”常年的浆洗,杜母手落下了病根子,天气一冷,手上便长出了疮子,又麻又痒又疼,痒得人睡不着、睡不踏实。

    才稍稍迷糊,便听到了人起身的动作,她惊了惊,猛地起身。

    朦胧月色中,杜清晨瞧到了自家阿娘脸上的惊色,心里又是一阵的愧疚。

    都怨他,伤了手不能再继续科举,他便自毁自伤,累得老母亲心中挂累,一有点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又做了傻事。

    “娘放心,我都看开了,手被人伤了再握不得笔算什么?我肚中的学识,旁人总是夺不去的,过些日子,我便寻一处开蒙的私塾,不能继续举业,给人小娃娃开蒙还是成的。”

    “等孩儿赚了铜钿,以后阿娘也不用再这样辛苦。”

    “浆洗的活——浆洗的活儿就别接了!”

    瞧着那红肿的手,杜清晨心里更是难受得紧。

    鼻头酸涩,眼睛有浮光,他忙微微仰了头,不让着泪成珠。

    “别担心,我昔日一同窗,他姓王,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做的便是私塾开蒙的先生,明儿我去他家走一遭,请教一番,也问问何处的私塾有招先生。

    “好好,”杜母几乎要哽咽。

    她知道这事儿定不如杜清晨说的轻巧,旁的不说,别的先生都能写得字,她家孩儿这双手——

    杜母瞧了眼杜清晨的手,似是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娘,我出去瞧瞧,方才好像听到点动静。”

    “儿啊,我和你一道吧。”杜母又不放心,布后街鱼龙混杂,她还真不放心。

    “不用,阿娘歇着,我就在门口看看,有什么事儿,我再来唤你。”

    月色微凉,都不需要打灯,杜清晨开了木门,往巷子外一瞧,就见到远处有些许的火光。

    他心下惊了惊,抬脚就往火光亮起的方向走了走。

    万幸,才走出几步远,那道火光便熄了。

    瞧着应该是燃烧的东西不多,烧完了便没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烧了,万幸这火熄了。”

    杜清晨低语,在原地站了片刻,没再瞧到火光,这才放下心,转身要往回走。

    “是灯烧了,后生,咳咳。”一道老态龙钟的声音响起。

    杜清晨惊了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五步开外的地方竟站了个老太太,背微微佝偻,发丝反射着月光的银灰,很瘦。

    背着月光,一时瞧不清脸上。

    “婶子,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归家吧。”杜清晨劝了一句,“家中阿娘还担忧着,我就先家去了。”

    “后生,老婆子我腿疼得很,能否劳烦你背我一段路?”

    就在杜清晨转身要离开时,老太太又开口了。

    杜清晨沉默了下。

    “怎么?瞧着我这老骨头就厌烦?一点小忙也不帮?”老太太不痛快,声音都冷了几分。

    “非是我不愿,是我不能。”杜清晨苦笑了下,身子晃了晃,让老太太瞧他的手。

    只见那胳膊藏在宽袖下,绵软得像面条一般。

    莫说背人了,他连吃饭都得阿娘来喂。

    老太太都瞧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道。

    “不妨事,这手不中用了还有脚,你过来,我自个儿上你的背,你背着我去隔壁的风月街,不远,小一段的路,你这腿能走,费不得什么劲儿。”

    “老婆子我不白要你忙活,给报酬的。”

    耐不住磨,还是这老态龙钟的婆子声音。

    杜清晨瞧了瞧周围,只见冷风摇着树,飒飒喊着天寒地冻,更夫和巡夜的皂隶更是没瞧到。

    “那老人家你自个抓紧些。”

    “哎!”

    杜清晨微微弯了身,听得耳边老太太利落又高兴的声音,下一刻,腰一沉,只觉得自己被一沉甸甸的东西坠住。

    他拔脚往前,大冷的天,阴阴寒风吹过脸,累得额头上都要掉汗。

    “呵呵,后生郎,我是不是很重?你们读书人啊,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得多练练。”

    “不重——”杜清晨咬牙,不想丢了读书人的脸,“婶子瞧着瘦,平日里得多吃些肉。”

    “桀桀桀——”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怪笑,莫名有些阴。

    无端地,杜清晨心中一寒,冷风从后头吹来,肩背处凉得他面颊都有些发僵,身后背着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莫名却像一坨冰。

    “怎、怎了?我说错话了?”

    下一刻,就听老太太的声音响起。

    “老婆子我要是吃肉,后生你今儿便回不去了。”

    风月街灯烛通宵的亮,灯笼成串的在高楼处坠下,橘色的光照在灯壁上,风来,地上有光影重重。

    杜清晨脚下一顿,只觉得腿脚发软。

    地上也映照了他的影子,影子后头是他背着个枯瘦的老人,随着人话落,影子变了去,老人的影子成了四角的……

    瞧着,瞧着像棺椁!

    杜清晨呆若木鸡。

    “舒坦。”后背处,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声音幽幽拖沓,带着几分诡谲地喟叹,伴随而来,还有阴阴的凉气。

    杜清晨已经说不出话了,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磕巴。

    那竟然不是天冷风大吗?

    “你很好,很久没人这样稳稳当当地将我送到地面,而不是手一松,把老婆子我重重丢地上……好,后生郎,你真的不错。”

    她不见外地拍了下杜清晨的肩膀,一跳跳了下去,整个人立于花楼下的灯火处,两脚虚浮,没有着地。

    ……

    不不,这是误会,刚那道什么棺椁的影子,那都是他自己的猜想。

    就一老太太——

    就一老太太!

    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有云……

    在心里做了一重又一重建设后,杜清晨壮着胆子转过了头,这一看,吓得是两股战战。

    老太太是老太太,只没想到,人是青面白发的,这会儿正对着自己笑,露出了豁口的牙,嘴巴咧得很大,声音幽幽往耳朵里钻。

    “报酬我搁你家的井里了,回去自个儿寻吧。”

    说罢,一阵青烟笼着夜色,老太太没了踪迹。

    杜清晨:……

    他在做梦吧,他一定是在做梦。

    “后生,后生你没事吧。”又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伴随而来,还有跑步的纷沓声,跑得急了一些,声音带着微微的喘。

    只是和先前相比,这一次的声音是男子的。

    不,说是男子,不如说是老伯。

    杜清晨瞳孔都在地震。

    还、还来!

    他今儿是捅了鬼窝吗,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他哆嗦着腿往后挪了步,拔腿想跑,奈何,这腿这会儿不大争气,抖抖抖地直打哆嗦。

    不止是腿,牙齿也不听话了。

    “后生莫怕,我是人,你瞧,我和你一样有影子的。”

    来人是老更夫,瞧着打哆嗦的杜清晨,一拍大腿儿,眼里都是见到天涯沦落人的宽慰。

    直想一把攥了人手,来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啊,是杜郎君啊。”老更夫瞧到了那绵软的手,想到什么,一下就知道这便是布后街杜家的郎君。

    杜清晨在白马路颇为出名,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得学院先生夸一句状元之才,也不是人人又经那么多的波折,临近下场,一双手竟然废了。

    茶余饭后,谁不道一声可惜,说一句杜母苦。

    好不容易日子有盼头了,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杜郎君少出屋门,不知道我赵老头,我是你们这条街打更的,去岁才来,方才可吓坏我了,青面白发的老太,我才喊一声老阿妹,她凑近了脸说自己得是老阿姐——”

    “这不,我就吓晕了过去,再睁开眼,瞅着你背着那东西走了,吓得我哟!”

    老更夫直拍心口。

    他在后头瞧得更清楚,明明是人的样子,瘦小佝偻,一跳跳上杜清晨的肩背上,他背上就多了个棺椁。

    方方长长,棺椁像长在老太太背上,她伸出手抱着杜清晨的肩背,瞧着像棺椁长了手。

    老更夫噎了口气,打了个惊嗝,好悬没有再背过气去。

    “要不是职责所在,怕你出了事,年纪轻轻被鬼害了性命,我、我才不跟上来,快快,扶我一把,跑得太急,我都没力了。”

    “啊啊啊。”杜清晨再受不住,撒开脚丫子便往家里跑。

    老更夫:……

    不是,这又见鬼一样的表情是闹哪样?

    “哎,你别走啊,后生。”夜里乱走的罚银——

    瞧着那跑起来乱摆的手,老更夫收了下半句话。

    罢了罢了,也是个不容易的。

    ……

    冬日的清晨,好似空气都被冻住了一般,王蝉支起窗子,凉寒之气一下便朝屋子里涌来。

    “阿嚏。”鼻子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又穿这么少,快快添件衣裳。”王伯元催促,“回头冻病了,回了胭脂镇,你表姑又得在阿爹的耳根子旁边说不停,都快磨出茧子了!”

    他摇了摇头,为祝凤兰念叨人的功力吃不消,心里却也宽慰。

    他家阿蝉没有阿娘,自幼长在他手中,如今回了胭脂镇,倒是多了个亲近的长辈。

    好些事儿,还是女子更贴心些,尤其养的还是闺女儿,旁的不说,阿蝉的衣裳都多了好几身,个顶个的好看,还暖和。

    便是阿娘,也就是这样了。

    王伯元叹了口气,瞧向院子里的枇杷树,这树,当初还是他和娘子一道种下的。

    玉娘,王伯元在心中念叨,我们的阿蝉很好,也有人照顾,你的在天之灵莫要操心太过,偶尔也入梦瞧瞧我们。

    “你以后可得孝敬表姑和舅爷,知道吗?”转过头,王伯元便耳提面命。

    “这还用阿爹说!”王蝉哼了一声。

    “阿爹才不懂,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算了,可不要说与表姑和舅爷听,一家人不讲这两家话,说这话,是阿爹你生分。”

    “鬼丫头!”王伯元虚虚一点王蝉脑袋,“仔细一想,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那阿爹以后不提,咱们都记在心里。”

    “嗯!”

    王蝉重重点头,瞧着王伯元的目光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王伯元又是一阵啼笑皆非,叹小姑娘人小鬼大。

    “这些话,你都向谁学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王蝉正在瞧这一处的屋宅。

    屋宅不大, 三间瓦房并立,灰色的瓦片接连成片,落雨的屋檐处长了些许的青苔。

    左右两边, 一边是灶房, 另一处是堆了木头等杂物的草棚屋,里头,一块块的木头码得整齐。

    院子里一口井、一棵枇杷树。

    时值初冬,枇杷树好似都蒙了一层白白的霜, 叶子大又硬,风一吹,好似有金戈响起。

    瞧着这儿, 又有一些记忆朝脑中纷沓而来,多是自己在树下瞧蚂蚁, 拿树枝捅窟窿洞的记忆。

    王蝉细细回忆了下。

    傻乎乎时候, 过得也挺开心的嘛。

    “你呀, 如今当真是愈发机灵了, 说话就像这钵头,打开一瞧, 嗬!一套后头还跟着另一套,爹都快招架不住了。”

    王伯元一指角落里的钵头, 这是家里收整出的一些行囊,打算带去胭脂镇中用。

    破家值万贯, 屋宅挪不到胭脂镇, 里头的家当能带走, 自然得带上。

    “我自己能知道,舅爷和表姑就是待我们好,说孝顺报答, 那是没把表姑他们当至亲的人,阿爹,你瞧见谁家娃娃镇日和阿爹阿娘说,我会报答你的?没有。”

    “表姑说了,做阿娘的阿爹的,养孩子一场,不期待报答,过程就是开心的……又不是养猪养鸡养牲畜,指望着生蛋,还指望着长大了卖一笔银钱。”

    王蝉说话快又急,脆生生,像咬了一口又一口的甜脆瓜,果真如王伯元说的那样,一套又一套。

    “再说了,富贵管事也会教我很多事呢。”

    吴富贵几人落住在了胭脂镇,拿着鬼蜮花船中得的金钗银钗,熔成金锭银锭,在胭脂镇购了屋宅。

    吴家闹过鬼,旁支都不敢来接手财产,奴仆自然也无人过问。朱武震的尸身是在吴府没的,昆伯便守着吴府不离开,算守墓人。

    吴富贵几人的卖身契,便是王蝉去昆伯那儿拿了走,最后又还给了几人。

    要不是王蝉拼命摇头拒绝,说自己才不养家、不养人,吴富贵几人定要改了吴姓,跟了王蝉姓,以后唤做王富贵!

    “富贵管事、不,富贵伯伯知道很多事的。”王蝉夸赞。

    瞧着王伯远担心,她自己又道。

    “我知道的,阿爹别担心,他说的不对的地儿,我都不学,我只学好的。”

    王伯元宽慰,“好好,真是长大了。”

    ……

    昨儿谈起了杜清晨,王伯元心中像搁了事儿一般。

    等上了牙行寻了中人,将屋宅托付后,想了想,他决定依着本心去瞧一瞧人,探望一番。

    “手毁得厉害,里头的骨头像碎了一般,两只手软得像面条,一开始,他是真活不下去了。”

    说起旧事,王伯元都是喟叹。

    “阿蝉,你真和我一起去啊?”王伯元停住脚步,侧头瞧王蝉,还是不想她跟着。

    “对呀,”王蝉颇为无奈地揉了揉耳朵,不无埋怨道。

    “爹,这一路走下来,这话你都问第五回 了,问你为啥不让我去,你又支支吾吾地不说。”

    既然说不出理由,她就能跟!

    王伯元望天。

    为啥不想阿蝉去呢?

    杜兄住白马路的布后街,再往另一边走,那便是风月街,上一回来瞧杜兄,还是杜兄刚出事的时候。

    他提心吊胆地打白马路走过,瞧都不敢多瞧旁边一眼。

    就怕那些擦着大红嘴巴的人,能把他抓了!

    阿蝉都不知道那地儿多吓人,女妖精有,男妖精也有!

    “那你跟紧爹,别乱走,眼睛也别乱瞧,遇到什么奇怪的——嗐,别理就是了!”

    王蝉不解,却也乖乖应下。

    白日的风月街倒是颇静,灯笼串里的灯笼早已经熄了,只空荡荡地迎着风飞扬。

    琉璃瓦,朱阁绮户,轻纱漫漫……薄纱从支开的窗户里漏出一角,旖旎风流。

    为啥不能多瞧?这地儿的屋子建得颇好。

    王蝉瞧着前头的王伯元,鼻子一皱,小脸蛋孬成了一团。

    “爹,走慢一些,等等我——”

    话还未说完,王蝉便瞧到,在一处没有牌匾的屋子前,那儿摆了张长条凳,凳上坐着个白衣蒙眼的公子。

    “这不是裴由高吗?”

    王蝉意外,那风,卷着人来这儿了?

    她上下瞧了瞧,暗叹这京畿勇毅侯府的公子运道颇好,风还卷着人来了这等闹市。

    瞧着他的模样,虽然眼瞎,却还有人帮着照顾。

    “这地儿的人真是眼瞎不识货,”王蝉抬头,多瞧了几眼这没有牌匾的宅子。

    没个牌匾,更没有布幡,也不知道这地儿的掌柜卖啥,不过,瞧着裴由高被照顾妥帖,不缺吃不缺喝的模样,不妨碍她嫌弃掌柜。

    这可是个蔫坏的胚子!

    掌柜的眼瞎啊!

    “阿爹,都说了等等我,我腿短,走不快!”瞧着走得更远的王伯元,王蝉气得不行。

    一跺脚,瞪了裴由高一眼,紧着便丢了这事儿。

    罢罢,那道风里,她掐了道因果诀,这地儿便是裴由高的果,房舍颇好——想来也是他运道未绝,她就不再折腾他人事了。

    真是便宜这裴八公子了!

    王蝉追上王伯元,“爹,你怎么这么快干嘛,瞅着像有东西撵你一样。”

    王伯元愁大苦深,“你不懂,嗐,小姑娘家家的,也别懂!”

    说罢,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一些。

    ……

    风月街无匾额的店肆,那是南风馆。

    听到王蝉的声音,裴由高猛地站起,下一刻,他面上又露一分茫然,蒙着白绸布的眼瞧不清神情,只周身落几分怅惘和痛苦。

    他是谁?

    他是谁?

    刚刚那人又是谁,为何只听到一句声音,他就这样恨?为何又控制不住的惧?明明只是个丫头片子的声音!

    裴由高摸上自己的脸,手颤抖,在白绸处停留,心中一片的混乱。

    一会儿怒,一会儿恨,一会儿又成了万事不知的茫然。

    竖子竟敢如此欺他?他是京畿侯门将子裴——

    怒才在脸上浮起,下一刻便僵住。

    裴什么?他怎么又忘了?

    只片刻,裴由高便懊恼地一声吼,双手抓挠着发,痛苦地蹲地。

    “来了来了,咱们这盲侯又开始高傲,要喊着自己是京畿的侯门公子了。”

    “他要是公子,我便是京里的王爷!”

    “可不兴这样说,王爷这等人物,天家贵胄的,咱们还是攀不上,小心吃挂落。咱们——对喽!咱们就说自己是王爷流落在外头的儿子,孙子……哈哈哈。”屋子里头,一个擦着脂粉的男子一拍掌,笑得开心。

    几个男子凑在一处,说着裴由高的诨号,因为眼盲,他又时长嘟囔自己是侯门贵子,大家便调笑一句盲侯,听着也似盲猴。

    “对,咱们也抬抬身价,没瞧到么,这裴盲侯啊,这些日子得的渡夜资可不得了,大金锭子呢!”

    ……

    很快,跟着王伯元又走一段路,屋舍渐渐低矮了去,也不再有朱楼绮户。

    放眼看去,屋舍的木头都有些暗沉的黑。

    石头处生着好些的青苔,小路窄小,有空闲的地儿都被人占着,搁了竹竿、晒着衣裳。

    “叩叩叩,叩叩叩——”木门被敲响。

    “怎么好像没人?”王伯元皱眉,回头瞧了眼王蝉。

    “有人的。”王蝉侧耳听了听,说得肯定。

    还两人在屋宅之中,其中一道有些急促,进气少出气多,听着像是得了病症。

    “是吗?那我再试一下。”王伯元又试着敲了敲门。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杜母从门后探出头。

    她瞧着王伯元,眼里是陌生,不解道。

    “你是——”

    王伯元忙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是杜伯母吧,我是杜兄在崇德书院时的同窗,唤做王伯元,杜兄可在家中?”

    杜母本无心让王伯元见杜清晨,毕竟,眼下杜清晨的情况有些不妥,但听得一句姓王,她又迟疑了下。

    王——

    昨儿清晨说的同窗,那做私塾先生的同窗便是姓王。

    莫不是此位?

    五年前,杜清晨刚刚出事时,王伯元也和其他同窗来瞧过杜清晨,只那时杜清晨自毁又自伤,杜母更是一夜愁白了发。

    王伯元多瞧两眼,都觉得心酸难受。

    万般劝说的话,好似都轻飘落不到地,他一个健全的、又能下科举的人,在失了手的失意人面前,只是站着,便是刺得人眼痛心难受。

    王伯元匆匆一叙便离开了。

    是以,王伯元也好,杜母也好,两人都没记住彼此的脸。

    “你姓王?可是在私塾里做教书的先生?”杜母问。

    王伯元有些意外,点了头又摇了头,和杜母言说,私塾的教书先生,已经是两月前的事了。

    “我即将离开建兴府城去故乡胭脂镇,私塾的差事已经请辞,今儿来,也是想着离开此处,再回又不知是何时,这才在走前,想要再瞧瞧杜兄。”

    “他最近可好?”王伯元问。

    “他、他不好——”

    像是戳到了什么,杜母悲从中来,一下便掩了面,声音都哽咽了去。

    王伯元大惊。

    “这是怎么了?”

    杜母:“他、他昨儿夜里出了门,哪里想到竟然撞客了,还遭了邪祟的灾,这会儿在床上下不来床,人抖得厉害,一直在喊冷。”

    王蝉和王伯元对视一眼。

    原来那道急促些的呼吸便是杜清晨的,方才还道是病了,哪里想到是撞邪。

    不过不怕,撞邪好治,生病还不好治呢。

    “爹,我们去瞧瞧杜兄吧。”

    “没大没小!你得喊一声杜叔叔。”王伯元一拍王蝉脑袋。

    王蝉忙禁言。

    对,杜叔叔,听多了杜兄,她一时嘴秃噜,也喊了声杜兄,莫怪莫怪。

    王伯元转头瞧向杜母。

    “伯母,可否让我们瞧瞧杜兄?”

    “你们随我来。”杜母领着人朝屋子方向走去。

    王蝉瞧了瞧,这处宅子和自家双桂巷的宅子有些像,但更破败些,里头堆放的杂物也多。

    院子里一口井,瞧着有些年头了,边缘处有青苔的痕迹。

    大石头沁润着水汽,好似从未干涸过,颜色深深。

    不大的院子支了好些个竹竿,上头晒了满满当当的衣裳,不过,那衣裳都颇为华贵,有男裳也有女裳,一瞧便不是杜家母子的。

    泥地上摆了三个大木盆,皂角的香气浓郁的萦绕在整个院子。

    王蝉的眼睛一直瞧着水井,面上有惊叹的神色。

    好大一金光闪闪。

    财炁氤氲得普普通通的水井石,好似都成了张嘴的蛤、蟆。

    有这财,还给旁人洗衣裳做甚?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王蝉跟着王伯远进了屋, 一下便瞧到了躺床榻上的杜清晨。

    只见他的脸瘦削又苍白,眼下有些许青翳,盖着厚被子还哆嗦着喊冷。

    “杜兄——”王伯元一下便红了眼睛。

    几年未见, 杜兄竟憔悴至此, 鬓边竟隐隐有些许的白发。

    天妒英才,早生华发,早生华发啊!

    “是王兄啊。”杜清晨困倦着眼睛瞧人,好一会儿才将人认出。

    他有些意外, 挣扎着起身。

    “莫动莫动,快快躺下。”

    见人实在要起身,王伯元本想相助, 对上那绵软如面条的双臂,搀扶的动作一顿, 搁下了手, 心中跟着微叹。

    同窗几载, 王伯元知道杜清晨的心气最是高傲, 向来不想旁人瞧到他虚弱的一面。

    以前是如此,只怕今日也是如此。

    “多年未见, 王兄可好?”

    “好,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伯元为自己这几年未来杜宅相探而致歉。

    杜清晨摇了摇头,眼里是平和。

    他知道, 王伯元不来, 是顾着他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来,自己自毁自伤,头几年避着不见外人, 觉得每个人都是来瞧他热闹的。

    当初的状元苗子又如何,废了一双手,那便是废物,是拖累亲人的废物。

    “昨儿夜里,我还同娘说起王兄,说想寻一个私塾教书的活,本也想着这两日备份薄礼,盼王兄从中牵线,帮忙说和说和。”

    “我这双手无用——”

    杜清晨低头瞧自己的手,苦涩又自嘲一笑。

    “不过,这肚里的学问倒是没忘,不拘束脩多少,能养家、讨口饭吃,莫让我娘太过操心便成。”

    他咳了两声,面上激起些许的红,颇为自厌模样。

    “怕是天都嫌我不自量力,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夜里便遇了鬼,沾了秽,今儿更是得了病。”

    “如今伤上加病,累得母亲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辛劳,我、我真恨不得那一年我不是伤了手,是丢了命!”

    死了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啊!

    杜清晨別过脸,声音都哽塞了。

    穷人家的命不值钱,穷人家的手就更不值钱了。

    一旁,杜母心疼得不行,连连拍腿。

    “不去了不去了,娘能养你,娘能洗衣裳养你,咱不去寻活,只要晨儿你好好的,娘做什么都愿意痛快。”

    “小时候能养你长大,供你读书识字,长大了娘也能,娘不累,一点儿也不累,你莫要想太多,有你在,娘才有活命的想头,知道没?”

    气氛一时十分伤痛低沉,过了片刻,王伯元轻咳一声,像没事人一样转移了话题。

    “是什么样的鬼?”

    一旁,王蝉也跟着好奇。

    子不语怪力乱神,杜清晨读圣贤书,本不信邪事,但经了昨夜的事,头铁说不信都不行。

    “是个阿婆,很瘦,腿脚也不好,喊了我背她一段路。”

    “哪里想到,她上了我背后,我这腰愈发的沉……到了风月街,那儿灯火明亮,地上的影子一瞧,我不像背着个老太太,倒像是背着一具棺。”

    王伯元打了个机灵。

    外头天光大亮,可随着杜清晨的话,他莫名觉得这一处的屋宅阴了一些,好似杜兄口中的老太太,这会儿正藏在屋子角落的暗处,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瞧人。

    “阿蝉,快来。”一个转头,王伯元招呼王蝉。

    “快给你杜叔叔瞧瞧,看看那东西还跟着人没有?有没有跟回家了?”后头那句,他的声音都轻飘了去。

    这话一出,不止杜清晨,杜母也朝王蝉瞧来。

    王蝉冲人笑笑。

    “这是小女王蝉,得祖宗庇护得机缘,如今是个养石人,以石入道,以石修行。”王伯元自豪。

    “不瞒你们,前两个月时候,我也遭了次鬼祸,那鬼才厉害,二话不说,头上长出长长的角,瞧着像螔蝓,往人脑处一缠,活生生的一人就成了张人皮。”

    “要不是我家阿蝉寻来,只怕,今儿我也早已经魂归阴地,徒留一张人皮。”

    “天爷,这么凶!”杜母和杜清晨倒吸了口凉气。

    再瞧王蝉,两人眼里有惊奇的光。

    原先只道是故友同窗之女,哪里想到,人竟然有如此神通。

    王蝉都被瞧得不好意思了,暗暗瞪了王伯元几眼。

    不过,她倒是觉得,杜清晨口中的鬼应是没有恶意。

    旁的不说,要当真有恶意,昨儿杜清晨背着那鬼阿婆,又走了不少的一段路,她在人的肩处多吹几口鬼炁,杜清晨这三把火都不能好好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身上三把火便是护着人妖邪难侵,鬼炁鬼沫阴寒,呼呼多吹几口气,人如坠冰窟。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杜叔叔家中财炁冲天,我觉得昨夜一事倒是吉兆。”

    “财气冲天?”

    “吉兆?”

    杜母和杜清晨两人都提高了声音。

    王蝉一指指了院子中的井,示意那财在下头,此时氤氲有金光,灰扑扑的水井像一处的宝鉢,大石头都像渡了层金似的。

    “井?”

    “是了是了,”杜清晨眼睛迷蒙,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昨儿那老太太是说了,要给我一笔谢礼做酬金,还说自己搁水井里了。”

    “我、我吓得厉害,又瞧着个老伯,说自己是更夫,我还没信,他就又开口,也要我送他一程。”

    杜清晨哪里还敢送啊。

    送一回老太太,他半条命都被吓没了。

    再来个老更夫,甭管是人是鬼,那会儿,在他眼里就是鬼。

    雌雄双煞,走了雌煞又来雄煞!好生恶劣,尽挑着他这身残之人折腾!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杜母一拍杜清晨的后背,紧着也探头去瞧那一处的水井。

    便是杜清晨也振了振精神,说了一通话,发了些许的汗,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几人瞧井,临靠近了,倒是有些不敢上前。

    王蝉掐了道水字诀,井下水面簌簌而动,水珠跳跃,正待凝成一道水龙将下头的财宝托出。

    下一刻,似是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手中动作一顿。

    “咦,这道财炁——”

    “阿蝉,怎么了?”王伯元连忙追问。

    一旁,杜母和杜清晨都秉住了呼吸,就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人无钱无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几年,他们可太明白日子无钱又无希望是什么样的日子。

    苦啊,和牲畜一样,能填饱肚子便是费尽了心力。

    听到家宅井中有一笔财,即便是鬼物阴邪所予,他们也心中期待。

    杜清晨尤为紧张,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见王蝉停了动作,他转而想到五年之前。

    那一回,他也是期待颇深,只以为能凭一身才华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也能同学院里先生所言那般,诸多苦难如宝刀磨砺,一朝恩科终将宝刀现。

    哪里想到伤了手,宝刀未现,最后竟成了沙场折戟。

    人人都道一声可惜。

    杜清晨往后退了一步,不,他不要期待,期待了便会痛苦。

    王蝉连忙道,“钱没事,那鬼阿婆没有唬人,真有搁了一笔金银在你家的水井里。”

    “只是这笔财,我观这财炁,和杜叔叔另有渊源。”

    王蝉半垂了眼,再抬头,眼中似有光蒙过。

    杜家院子这一处的水井凿了巨石,也不知道井多久了,井石深深之色,背着光的地方青苔幽幽,但下头水炁充沛又清冽。

    山管人丁水管财,财遇水则发。

    此时,在王蝉眼中,财炁水炁氤氲,水井这方巨石中,石中炁氤氲勾勒成金蟾模样,得了财炁水炁,水井吞吐如雾,直把如土疙瘩一样的财宝化成金银之炁模样。

    “难怪金光闪闪。”耀眼得她都快瞧瞎了!

    杜母紧张,“那金银锭子还是金银锭子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王蝉瞧了一眼杜清晨,若有所思。

    万物氤氲成炁,万般纠葛因果也如线丝勾缠。

    虽不知道那阿婆究竟如何得到这笔财,是有意又或是无意赠予杜清晨,但王蝉可以瞧出,这财,原是害了杜清晨双手的那户人家所有。

    “李家,李文本?”只提这名字,杜清晨便恨怒得浑身打颤。

    杜母更是恨得不行,眼里簇着火,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要是人在这儿,她能当场扑上去将人咬碎!

    财是李家的,杜家母子都不想沾,沾了,好似便以那钱换了手。

    再说,李家势大,认识的人面也广,甭管财是如何丢的,回头他们一翻寻,寻不到,又听闻杜家得了一笔银钱,不定会如何将屎盆子往人头上扣。

    “阿蝉姑娘你不知道,俗话说,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这李家便是这王八,没理也搅合三分理。”

    杜母面上有愁苦之色,

    “我和清晨啊,算是怕了他们了。”

    王蝉瞧去,就见她咬着一口气,本想恨恨咬下人几口,生啖其肉,活剥其骨,但现实无奈,只得恨又无力地认下。

    他们杜家就是不如人,就是没法抗争,就是没法讨回公道。

    更——

    没胆拿了李家的财。

    杜母这样一想,像是剥了自己垒得严实的心,露出里头嫩又脆弱的红肉,疼得是心肝具裂。

    她蹲地嚎啕大哭,捶着自己的胸膛,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儿子。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啊!娘没有给你好日子过,是娘没本事!怨我,一切都怨我!”

    “娘!这是做什么?你起来,你起来啊!”杜清晨面上有难堪,在瞧到杜母两鬓边的霜白,瞬间又凝成了痛。

    索性,他也不怕丢脸了,一蹲蹲一道,眼里淌下泪。

    不想在同窗旧友面前丢这份脸,落这道泪,可他没手啊,没手啊!

    没有手,就擦不得这眼泪。

    没有手,便再没了希望。

    王伯元也落泪,“杜兄,杜兄哎。”

    王蝉一瞅,拉了这个又拉这个,哪个都拉不动,最后一叉腰,拿出了一方墨绿色的石头。

    “你们先别忙着哭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阿蝉。”王伯元泪眼朦胧的瞧着自己的闺女儿,“杜兄苦啊。”

    王蝉:……

    表姑说得对!阿爹就是眼窝窝浅,瞧着头角峥嵘,其实都是唬人的,还不如她可靠呢!

    “我还有一法子,既然你们不想接李家的财,那便让他们将手还来好了。”

    “这是一方药王石,镇上的大夫送我的,说是一方能医治病人的石头。”

    几人这才注意到,王蝉手中拿着的那方石头颇为奇特。

    石头只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的线纹,层层叠叠,如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

    “药王石,能治病——”杜母眼里的泪还未干,听到这话,一把擦了泪,瞧了石头,又去瞧王蝉,眼里都是期冀。

    “这么说,这方石头,这方石头能医清晨的手了?”

    本来不能,不过有了这财炁,便是能试一试。

    对上杜母期冀的眼神,王蝉顿了顿,末了重重点头。

    “能!”她一定行。

    水炁吞缠着金光之炁,王蝉将手中的药王石往水井方向一丢,瞬间,石头悬浮在金水之中,于井口之上翻腾。

    几人瞧到,随着王蝉掐诀,金炁有如琢刀,一点点雕琢着绿色的石头,直将那团大的石头打碎重造,一丝丝拉长。

    水炁熏腾,送来源源不断的金炁。

    金光和药石之光交缠辉映。

    “天医,疾!”

    随着王蝉最后一笔勾勒,半空中现莹莹有光的天医二字,往前一推,灵光没入那金光药石雕琢成的一双手骨,如点了灵一般。

    手骨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寻到了方向,紧着便朝杜清晨悬垂的手而入。

    千金塑造,药王相赠,起死人肉白骨,如吹泥絮上青天。

    “杜叔您瞧瞧,这手可还灵活?”王蝉也颇为好奇,待石入人骨,她便催着人试试。

    几人还没回过神来。

    尤其是杜母,刚刚瞧着石头在水井上成了两个骨头样,里头交缠着金光,她是又惊又吓又期盼。

    惊的是王秀才家小姑娘竟然有这等本事?吓的是手骨状的手。

    再是金光闪闪,它也是骷髅骨的模样,指骨长又微垂,瞧着像要掐人脖子似的。

    盼的,自然是这方药王石当真能医了她家儿的一双手。

    这会儿,听到王蝉的问话,杜母猛地要起身。

    蹲地久了,又有些上了年纪,到底头昏,一个激动,眼前一黑,好悬没有晕过去。

    “娘,小心。”

    杜母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眼,低头瞧着握住自己胳膊的那双手,先是愣,紧着便是泪,最后成嚎啕大哭。

    “手好了,晨儿,你手好了!”她颤抖着手摸索,难以置信。

    “是,娘莫哭莫伤心,我手好了,我的手好了!”

    说着莫哭,杜清晨自己却也哭得一塌糊涂。

    曾经以为被人生生断绝的青云路,如今遇着贵人,又逆天改命般的再接回去!

    他何德何能,何其幸运!

    王伯元倒是注意到一事。

    这金炁在后头时候,本是有不济,想来是鬼阿婆搁井里的钱财并不够他家阿蝉炼化药王石成手骨。

    那时,王蝉头上也沁出了汗珠,一双手也添细纹,血光沁出又恢复,瞧着像是啄石不顺利,然而井下水炁又起,金光顿了顿,下一刻又从水底涌来。

    这一次光彩大盛。

    “阿蝉,后来那财炁,你去哪里寻了?”王伯元悄声问王蝉。

    无主之财倒好说,可不能掠旁人的财。

    “爹放心,我捡到钱都得在原地等着人回头呢。这财,是李家的财。”

    先前她便说了,鬼阿婆搁水井中的金银锭子和李家有渊源,说不得是五鬼运财术,她拿的是李家财,又因为水井巨石、鬼炁触碰、水炁熏腾……多方原因下,这金银锭子成了财炁,她这才能借用啄石。

    “水生财且载财,不够用的,都不用我掐诀,财炁自然便寻着而来,添补而上。”

    至于李家还要损多少财,看的便是李文本了。

    ……

    作者有话说:

    数据好差好差,不知道是写得不好还是啥,哎!所以,我决定要改名字了新名字新气象大家下次找《在古代盘石头的日子》

    第37章

    王伯元:“什么意思?”

    王蝉不答反问, 看向一旁的杜清晨。

    “杜叔叔,当初,那李公子为何要断了你的手?”

    断人财路, 犹如弑人父母, 书生的一双手是前途,也是财路。

    说起旧事,杜清晨都颇为无奈了。

    “只零星琐碎,我不合他眼缘罢了。”

    李杜两家没有深仇大恨, 更因为一个府城富商之子,一个是洗衣妇的儿子,除了书院, 生活方面没有一分一毫的重合,便更谈不上摩擦。

    李文本断了杜清晨的手, 完全是因着自己被人和杜清晨一并相提, 偏生自己还比不上。

    他好面子, 却丢了面子, 这才羞恼。

    在书院里,两人相遇错身而过时, 杜清晨抱着书袋,微微颔首, 以示打招呼。

    而李文本,他抱着肘单脚倚着, 在一旁冷眼瞧人。

    人走远了, 他还盯着人的背影瞧, 眼里是讳莫如深。

    旁边跟着的虾兵蟹将是啥,那是狗腿子!

    眼睛一撇,他们就恍然大悟, 知道李文本究竟是上茅房要递草纸,还是放火要递火折子。

    当即二话不说,率先一步犬吠,在一旁敲边鼓,你一言我一语,出整人的法子。

    “一开始,他们只是堵了我几回,说一些难听的话,怨我,是我太过没用,只想着息事宁人,哪里想到,忍到后头,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杜清晨捏紧了手,上头青筋跳起。

    他恨自己当初的弱懦和忍让。

    好人知你忍让是宽容,而恶人,只当旁人的退让是懦弱。

    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杀心,杜清晨一味的忍让,只让李文本以为他好欺负,从一开始的言语嘲笑,到后来的推搡,再到后来将人逼着跌入深坑。

    瞧着人在坑里呼救,李文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一日两夜的时间,杜清晨最后昏迷在坑里,又伤又冻,被救出来的时候,更是去了半条命。

    但那手,因为伤着的时间太长,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算是废了。

    “都怨我。”杜清晨懊悔,只怪自己太过好性子,以至于让人欺凌到这般程度。

    “不不,是娘的错,都怪娘接了李家的活,让他们得了说嘴的由头,还在大家夸你的时候得意欢喜,怪阿娘,是娘傻,都是娘的错!”

    杜母也悔恨。

    因着她青年失夫,家里只剩孤儿寡母,她一贯教杜清晨的便是退让。

    你没有阿爹,和别人家不一样,晨儿啊,莫要惹事,知道吗?

    旁人欺负你?

    那、那咱们避开些。

    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家薄,经不起和别人吵嚷,争气些,等你读出来了,日子便好过了……便好过了……争气些,晨儿,你要争气!

    ……

    哪里想到,退让到后头便是悬崖,一跌跌到底,再没有读出来的一日。

    “只是因为失了面子?”王蝉不解。

    面子竟然这样重要?比别人的前程还重要?

    “对。”王伯元知内情,颇为无奈地点头。

    这事闹得颇大,学院里的陈先生都大怒了,他便是断言杜清晨有状元之才的先生,出事后,他垫了药费,又带着学生瞧过杜清晨。

    甚至和山长进言,要辞了李文本几人,逐出崇德学院。

    王伯元回忆。

    “先生说了,做人可以精,但不能阴,同样,人可以蠢,但心不能坏,李兄、不,李家公子这是心坏了。”

    ……

    当年,崇德书院。

    “此子心狠手辣,更无一分的同窗旧情,今日是坏了我崇德书院学子的前程,明日亦可毁我崇德书院,他在,我便不在,山长您看着办吧,老夫德薄能鲜,是教不得这等学生了。”

    山羊胡的陈季友陈先生一摔袖子,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上座的山长徐安卿。

    显然,要是不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他是咽不下这气了,宁可丢了学院里教书先生这一职位。

    上座,徐安卿一身白衣,头发半束,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

    他一手支着脑袋斜倚着,闻言睨了人一眼,手中拿一酒葫芦轻轻摇晃,漫不经心又通身的清贵气派。

    “陈兄都如此说了,那便逐出学院吧。”

    “你也知道,我向来看重陈兄大才,万万莫要因着小小富商子弟伤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离开书院这话,以后万万莫说了。”

    “这话——”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葫芦,眉眼没抬,说了声似真似假的话。

    “让我心怒。”

    陈季友没有察觉,面色稍霁,朝上供了拱手,又有了尊重。

    “山长此话让我心安,让我知道山长虽肆意自由,却也明辨是非。”

    “我们教书授业,学生学的是圣人言,更要修圣人心,以后,他们为一方父母官,万千百姓的身家寄托他身,一丝恶念,于弱者而言,那便是万劫不复。”

    “便是科举上没有建树,明理识字,他们也是一方乡绅或夫子,举足有轻重,更要修身修德,万莫坏了本心。”

    徐安卿饮一杯酒,嘴边勾一道笑意。

    “陈兄大德,我是拍马不及了。”

    “哪里哪里。”

    ……

    自那以后,李文本便从崇德书院退了学,更因为事情闹得多人说嘴,他便离了建兴府城,去了另一处地。

    李家的生意正好也做到了那一处。

    李家富贵,李文本没了崇德书院进学,还能去其他书院,更甚至,当初闯下的那场祸,他家使了些银子,上下打点,身边自然有人顶罪。

    他只算一个交友不慎的名头,一双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做人。

    只有杜清晨,这几年残着一双手,前途无处寻,生活无法自理,累得老母亲憔悴伤神。

    几年的光阴,杜母好似一下又老了十数年。

    日子也没了盼头。

    王蝉皱了皱鼻子,也跟着可惜。

    “因果竟只是面子,那方才这一添补,李家的财炁再损多少,看来是不多了。”

    见几人还有些不明白,王蝉将话讲透,个中缘由说得更清楚一些。

    鬼阿婆搁井中的财宝化财炁不足,后来添补而来的,是李文本和杜清晨之间的因果。

    一个脸面值多少钱,端看李文本如何瞧自己这脸面。

    有人嬉皮笑脸,丢了面皮自己还能踩上几脚,将脸面看得是一文不值。

    当然,也有人看重脸面,重愈千金。

    但再看重,总不能搭上一家的钱财,或者是半数身家吧。

    “那李文本这样心坏,没让他李家多损些钱财,我都有些不痛快呢。”

    王蝉瞧着杜清晨,又瞧杜母,义愤填膺。

    她是没有阿娘,但她最见不得旁人的阿娘受苦!

    ……

    这几年,杜母是最难过的人,养家养儿,还得忍受旁人的惋惜,心里最难受的便是她。

    回到家还得再为杜清晨撑一片天,不能表现出可惜难捱的模样。

    不然,她的儿会更难捱,更伤心。

    杜母已经很满足了,“谢谢,太谢谢你了王姑娘。”

    她一把握住王蝉的手,握得很紧,笑着道谢,眼里却有泪。

    这辈子,她暗暗流了无数回的泪,只这一回的泪是欣喜又痛快。

    回头瞧杜清晨,杜母欣慰。

    “晨儿的手能好就是万幸,至于李家如何,我已经不去想,也不想去想了。”

    人只有遭了事,绝望了才确切地体会,胳膊腿就是拧不过大腿。

    李家富贵,有钱有人,官老爷都不管的事,她怎么能盼着王姑娘去惩罚他?

    这不是为难姑娘吗?

    她得惜福。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你,如此大恩,我、我——”

    杜母抬袖一抹泪,起身要去灶房,寻了篮子挎上,便要去市集买一些肉菜回来,再好好做上一桌好吃的。

    “你们都没吃过饭吧,下午便在我家吃个便饭,我去买一些好吃的。”

    王蝉抬头去瞧王伯元。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王伯元推辞。

    “麻烦什么!”杜清晨一好,杜母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瞅着又恢复了风风火火的阵仗。

    “我啊,今日心里痛快着呢,就想煮一些好吃的,再沽一瓮的酒,痛快地吃,痛快地喝,热闹热闹!”

    杜清晨也劝,“对,我娘做桂花酿甜藕很是一绝,王兄既然来了,便和王姑娘一道,尝尝我娘的手艺。”

    知母莫若子,瞧着杜母,杜清晨眼里也是轻快的笑意。

    “今儿你们要是就这样离开了,我娘必定念叨许久。”

    杜母和杜清晨都是实在人,都想着报答王蝉,可这几年真真是穷,说一声家徒四壁不为过,而且,他们也瞧出了王蝉帮他们这一遭,为的也不是银钱,是真心相帮。

    是以,他们也以心诚相待,捧出的东西微薄,却是情谊。

    听得一句桂花酿甜藕,王蝉眼睛亮了亮。

    “爹,那咱们就留下吧。”王蝉扯了扯王伯元的衣袖,仰头道,“你也许久未见杜叔叔了,正好讨论讨论学问,话本子里都说了,好友相聚,秉烛夜谈!”

    “鬼丫头,我瞧你是馋这桂花酿甜藕了!”

    王伯元伸手刮了下王蝉的鼻子,如何听不出她重重咬音【秉烛夜谈】时的用意。

    “那便却之不恭了。”王伯元拱了拱手。

    王蝉皱着鼻子,末了嘿嘿一笑。

    阿爹懂她!

    “哎,这便是了,只一顿饭的功夫,我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吃,粗茶便饭的,值当什么?你呀,和我们家晨儿一样,脸皮忒薄,还是王姑娘爽气!”杜母高兴。

    “晨儿,你好好招待客人,娘去街上买菜了。”

    “正好,前些日子听你伍阿婶说了,西市那儿来了个贩鸭贩鸡贩鹅的,也不知道人是如何养牲畜的,养得那般好,你伍阿婶得主家赏,只吃了一回,就念念不忘地唠叨,说那肉鲜得很!”

    “今儿家中有喜,又有贵客临门,咱们也买两只尝尝!”

    杜母挎上篮子急急便往院门外头走。

    “哎!莫要太麻烦——”王伯元伸手,只捞了个人的残影,搁下手颇为无奈。

    说好的粗茶淡饭呢?

    怎么又要买鸡买鸭买牲畜了?

    王伯元转头又瞧了瞧王蝉,趁着杜清晨没有注意,指着小姑娘的脑门,压低了声音数落。

    “你呀你,爹真不该叫你阿蝉!”

    “这蝉同馋一个音,染得你都馋嘴了!表姐还说啥你不爱旁人唤你蝉丫头,我瞧你呀,就是个馋丫头!”

    王蝉不服气。

    她才没想吃什么很鲜的肉,就只想尝尝这桂花酿甜藕。

    桂花酿甜藕,听着就甜蜜蜜,肯定好吃,是杜阿婆客气了。

    不过,王蝉也知道,她爹是不想杜家破费。

    杜清晨手残了几年,家中嚼用,那是杜母一件衣裳、一件衣裳地洗回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不容易。

    “爹,你别担心,以后杜叔叔能赚钱。”

    杜清晨也道,“对,这些年,我的手是残了,可这功课,我是一日都没有落下。”

    他说起自己的计划,如今手好了,更是有把握。

    “我打算先寻个私塾授课,家里以后不用阿娘辛苦,再好好地练一练字,也能接一些抄书写话本的活计,举业——就先不了,日子先过起来再说。”

    杜清晨捏了捏自己的手,还有些恍惚。

    他这手,竟然就这样好了?

    怕是一场梦,又舍不得伤自己的手,杜清晨偷偷一掐自己的大腿。

    疼了,也安心了。

    王蝉瞧着他疼得龇牙,偷笑了下。

    她说的能赚钱,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能赚钱,那双手骨上里缠了金炁,可以说是一双金手指,不止能用,还带着财炁。

    就说写话本,合着他腹中的学问,说一句妙笔生花都不为过,润笔费定然可观,同样的故事,经了这一双手写的,就是更能得铜钿。

    ……

    “这时候还有藕吗?”王蝉好奇。

    时逢初冬时节,湖泊江河中的莲藕早已经枯败了去,也早已经过了莲藕的季节。

    “有,我娘存了好一些。”

    见王蝉好奇,杜清晨便领了人到屋后。

    那儿背着光,是一处阴凉之地,挖个土坑,坑底铺了一层的湿泥。

    秋日的莲藕便藏了好一些在这土坑之中。

    莲藕没有破皮,一根根地埋藏,再每层垫上湿土。

    可见当初藏这东西的人的用心。

    最后,坑面再盖一些树叶和草枝。

    因着环境相似,莲藕竟只以为还在故土,王蝉瞧到,杜清晨挖了一层,那莲藕还鲜着呢。

    空心不染淤泥,凉水一冲,莲藕一掰开,里头便有藕的沁甜鲜气传出,为寡淡的冬日添一份滋味。

    王蝉惊叹,“阿婆真厉害。”

    杜清晨也为自家阿娘的巧思敬佩。

    “没什么,冬日菜少又金贵,想要吃一些好的,别的富裕人家能用金银去买,我们这样家中没有多余铜钿的,便多费些心思,日子也不差旁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杜母便回来了,挎着的篮子里添了些肉菜,却没有她想买的活牲畜。

    她颇有些悻悻之色,一边择菜,一边和王蝉说着话。

    “……生意好着呢,名头打出去了,东西又少,大家都抢着要,我去的时候没多少货,听说都被大户人家的管事定下了。”

    杜母去时,摊子上倒是还剩一只大白鹅。

    鹅大,一锅炖不下!

    王姑娘定然喜欢!

    还不待她欢喜,就来了个管事模样的汉子。

    汉子瞥了杜母一眼,话也没有多说,掏出一枚的银锭子,道一声洒金街李家。

    洒金街街如其名,是个富贵街。

    卖活畜的人喜上眉梢,接了银锭子,提脚捆了大白鹅。

    人都走大老远了,还不忘喊一声,下次再要,喊一声就是。

    转头对上杜母,热情的笑都少了几分,道自己这活畜啊,多是卖洒金街那一条街的,散客不卖,他家那肉啊,贵!还是寻别家去,一样的钱还能多买两只!

    “我还不知道,就是瞧着我穿着寒酸,不爱做我生意!”

    杜母择菜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服气,凭啥她家就不能吃贵一些的肉了?

    这可是要给王姑娘吃的!

    啥样值钱的,搁这神仙样的人物面前,那都值得!

    “就是就是,怎么能挑客卖呢?太不应该了!”王蝉跟着附和了两句。

    义愤填膺,直把老太太不顺的心气都捋顺了。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爱吃鹅肉。”话锋一转,王蝉又眉眼带笑。

    她接了杜母手中的菜,瞧着杜母的手,表示自己洗这些东西就行,老太太就莫要沾水了。

    “我就想尝尝这桂花酿甜藕,听着就甜滋滋的,还有还有,您买的这排骨也好吃,那肉瞧着就鲜,搁几块莲藕炖炖,香着呢,又清甜又香!”

    “今儿是我和阿爹有口福了!”

    瞧着王蝉刷莲藕上头的泥,杜母在一旁瞧了,都感叹了。

    真真好脾气的小娘子,还有本事!

    心思还良善,就该让她有大本事。

    “哎,王姑娘,”杜母想到了什么,拉了王蝉到一边,瞧瞧天和地,悄声道。

    “我瞧话本和坊间故事里都说了,像你们这些有本事有机缘的,修的是长生,有的还讲究香火,回头我是给你立个长生碑,早晚再来一柱清香,可够?”

    杜母越想越觉得好,她家晨儿的手好了,这事瞒不住人,到时,莫说细节,也莫提李家的事,她只说是被胭脂镇的养石人王姑娘治好。

    啥是养石人?

    顶顶厉害的方术士,神仙呗!

    到时,也让大家给王姑娘添添香火,得一些庇护才是,没瞧到庙里那些泥塑的神仙神像,为何会成仙,广为流传的便是救人治痛的故事!

    杜母打算给王蝉也刷刷香火。

    “不用不用。”王蝉连连摆手,“我不用这,不用这样麻烦。”

    庙里有长生碑和往生碑,长生碑为活人而立,为红色牌位,祈求恩人平安,盼其长寿,消灾,福气多多,而往生碑则是为死人立,为黄色灵牌,望往生者能得安宁。

    “那能立不?不影响旁的吧。”杜母追问。

    “这——”王蝉其实也不知,还未有人为她立过长生碑供过香火呢,她也不知道会如何。

    她就是觉得有些麻烦别人,香不要钱?蜡烛不要铜钿?蜂蜡做的蜡烛,贵着呢!

    于她而言,金炁是杜清晨和李文本的因果,药王石也是他人所赠。

    那方石头名为药王石,本也是治病的一方药,和金炁相缠,雕琢成手骨模样,王蝉能感知石中语,那时,药王石是高兴的。

    她其实也没做啥。

    遇到了此事,便是缘分,是杜清晨命中青云志不该断绝。

    “那就是不妨事!”杜母一言定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王姑娘你立个长生碑,没别的意思,就老婆子我的一些心意,我啊,盼着王姑娘你消厄化灾,积无上功德。”

    王蝉:……

    她低头瞧手中搓了一半的泥的莲藕。

    老太太好生热情,今儿,她是桂花酿甜藕吃了,香火也要吃了?

    ……

    饭桌上。

    王蝉咬下一口甜桂花酿甜藕,快活得眼睛都微微眯起。

    香!糯!甜!

    莲藕的孔洞里搁了粘牙香糯的糯米,蒸熟时切成了小片,上头淋了白糖熬的糖汁儿,再添几勺的桂花蜜,清冽沁甜,香糯弹牙。

    吃到后头更有莲藕的香气,淡却幽远,咬下时还有藕丝连连绵绵的口感。

    “好好吃呀!”

    “哈哈哈,”王伯元瞧得哈哈笑,又夹了两块到王蝉碗里,“那便多吃一些,再尝尝这藕汤,爹觉得滋味也颇好。”

    “明儿再留在府城啊,多留几日,阿婆再做给你吃,左右那地坑里留的藕可不少。”杜母也笑眯眯。

    杜清晨颇为心动,他想留的倒是王伯元。

    今儿就着学问一聊,两人是愈聊愈投契,现在,两人不再称呼对方杜兄王兄,一个唤伯元兄,一个唤清晨兄,还留了王伯元在胭脂镇的地址。

    盼着与兄书信往来,切磋切磋学问。

    “这——”王伯元迟疑了下。

    他也有些心动。

    “只是出来前,我和舅父表姐都说了,这次来建兴,一为屋宅,二为置书,都只是寻常短程之事,定的归期是今日,久不见人归,怕家里人担忧。”

    建兴府城去胭脂镇,行船本要一日多,可王蝉能招风引水,如此,船程便更快了。

    王蝉还想再吃这莲藕,不过,她也不想在旁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眼一闭,神魂入石中界一幕。

    身外身可走万千石中界,神通厉害,却也有短点。

    人脱壳而走,身体可就危险了,她昨日新得的坊间话本里,里头就有个故事说的就是一人脱壳而走。

    故事里说了,那人交代了家里人,三日内勿动肉身,别管那肉身是没气息了,亦或是硬了僵了,他去寻机缘。

    哪里想到,三日未到,身体便被人烧了。

    等神魂归位时,却已经无身可依附。

    前前后后就差一个时辰。

    惨,忒惨!

    而且,王蝉也怕别人知她能走万千石,防着她时,只需要身边没有石子,便能躲她许久,像上一次的江中鬼蜮,要不是船上有彩石,她都不知何时能入那鬼蜮。

    想了想,瞧到杜家堂屋里搁着的香,王蝉一指那处,问道。

    “阿婆,借我三根香吧。”

    杜母几人诧异,不知王蝉拿香何用,不过杜母利落地起身,很快便拿了香过来。

    “说什么借,都给你,阿婆都说了,等长生牌让你杜叔叔写好了,我早晚都给你上三支香!”

    王蝉:……

    作者有话说:

    暂时先不改名了,有点舍不得打算进入打字机模式再等一段时间看看,改名我会通知大家的!晚安晚安

    第38章

    王伯元一愣, 忽地又哈哈大笑。

    杜清晨抬手以袖遮脸,衣袖后头,眼里也是笑意连连。

    瞅着对着三枝清香, 是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的王蝉,一双手已然痊愈,内心淤积的悲苦如雨过天晴,难得的, 杜清晨也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轻咳一声,特特说得认真严谨。

    “娘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写, 保准将这长生碑写得工整,挑最好的纸、磨最浓的墨, 用心地写。”

    “阿蝉, 你有什么喜欢的图案没有?我瞧庙里的长生碑, 下头还画着一朵莲。”

    都这般喜欢吃莲藕了, 想必莲花也一定喜欢。

    只不知道——

    杜清晨又有些迟疑。

    “这莲,我倒是在寺里瞧得多, 也不知道阿蝉修的养石人,算是哪一门派。”

    杜清晨瞧了眼王蝉那一头又黑又长的发, 只见乌发盘成了两个花苞头,上头有彩色的绸带坠下。

    风一吹, 绸带轻飘飞扬, 和主人家一样灵动。

    儒、释、道, 总归不是释。

    王蝉哼气,知道不止阿爹,就是杜叔叔都促狭着自己。

    至于养石人是哪一流派——

    王蝉认为, 如道人参天际流云,悟云篆成符文道法,养石人参石中炁,明世间风水。

    二者殊途同归,参的都是世间奥义。

    漫天星辰无人排,却如棋局,斗转星移,自有星轨痕迹,山间草木无人种,却可成林,流水成势,自成江水湖泊……万物皆有属于自己的规律。

    时刻在变、却又好似未变。

    如此可称道。

    而那道规律,便是大道至简。

    大家追寻的便是这份奥义。

    “莲花也不是只庙里才有,它出淤泥而不染,是高洁之物,修行之人都颇为忠爱此物,杜叔叔要是想画,也能画,我不讲究,都行。”

    便是观里的道人,头上戴的还有莲花冠呢,可不是只佛家有莲台。

    王蝉心神又通达,不再拘泥自己是否受香火的事。

    自由随性,便是道。

    王蝉接过三柱清香,掌心拢过,微微气劲起,只听“腾的”一声微响,如火折子被吹亮,香上有三点猩红色。

    火光燃着香,烟气缥缈而起,徐徐腾空。

    王蝉眼睛亮了亮,眉眼弯了弯,为自己头一次尝试这掌心火成功而欢喜。

    这一下,她掐的不是火字诀,而是一道道韵,掌心自成火,参自日月无火自可明的道。

    掌心无火,亦可燃香。

    “舅爷舅奶,表姑,阿爹碰到一故友,相谈甚是投契,归期不定,勿念勿挂。”

    “这、这——”

    杜母几人惊奇得不行。

    就见就着这清香的烟雾,王蝉伸出手,香在她指尖牵引勾勒,成一个个方字。

    它们或大或小,或圆润或细瘦,灵活飘动却不散,一番跳跃排布,最后成了一般的大小。

    字体翩若轻云出岫,虽稚嫩却已然见风骨。

    “……请八尺龙降灵来,骑云腾雾,送家书千里,去!”

    随着王蝉最后一笔收笔,她略略沉思,唤了一句八尺龙,指尖在半空中虚画一圈,再一点,圈不大,只鹅蛋大小。

    下一刻,这一虚空中蓦地出现一匹白马,应召而来。

    白马巴掌大,四蹄奔奔,蹄踏下有云雾滚动,当真如那一句骑云腾雾走马,仰头嘶鸣自有气势。

    下一刻,家书尽入它的腹肚之中。

    它瞧了王蝉一眼,微微一歪头,长长的眼睫毛浓密,马眼亮又黑,瞧过去格外的水汪,一点也不可怖。

    “吃吧,这是你辛苦送信的酬劳,本就给你。”

    见王蝉点头,似是得到了准许,它这才咴律律地一声叫,朝王蝉手中握着的三柱清香一仰头。

    香燃得极快,好似被吸食了一样。

    “嗝儿。”马儿打了个饱嗝,又四蹄奔奔而走。

    王蝉指尖圈出的那道圈不见了,与此同时,三柱半尺长的香也只剩下了香脚。

    掌心火起,香脚也成了灰烬。

    “好了,阿爹,咱们不急着回去了,马儿会替咱们给表姑他们送信,家里今晚也不会给我们留饭,你就放心地和杜叔叔一道,秉烛夜谈,探讨研究学问,把功课吃得再透一些。”

    回头要是再考个举人就好了。

    她可都瞧了,话本子里,遇鬼最多的书生是谁呀,秀才啊!

    还得是王秀才!

    王蝉觑了王伯元一眼,微微摇头。

    嗐,她爹都不知道,因为祖宗的缘故,她暗地里为他操了多少心。

    简直是操碎了心!

    不想了不想了!

    王蝉又夹了块桂花酿甜藕,咬下一口,高兴明儿还能再来吃。

    王伯元:……

    闺女为何又用这眼神瞧他。

    瞅着像表姐瞧不争气的小外甥!

    俗称恨铁不成钢!

    “好神通,当真好神通!这就把信送胭脂镇去了?”杜母惊奇,都想去翻王蝉的手了。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仔细想想,她家晨儿的手都能给治好,这以香唤马送家书的神通,倒也没甚么稀奇。

    杜清晨也感叹,“我明白这养石人修的是什么了,这便是方术士吧。”

    “一把米成千粟万粟,一筐梨成梨树,原先只道坊间怪谈,哪想今日竟能瞧见,稀奇,当真稀奇。”

    王伯元倒是知道自家闺女的心思。

    厉害都唬人的,就一小姑娘,有几分贪耍,还有几分贪嘴。

    哪里是他见一故友聊得投契,分明是他家阿蝉和杜婶子这桂花酿甜藕投契!

    “八尺龙?”他好笑。

    王蝉噎了噎,也有些不好意思。

    人死成鬼,牲畜死了,也有灵在,方才招来的便是马灵。

    以香火做车资,请它送一份家书。

    八尺龙——骏马美称。

    王蝉想着招一匹威风的,哪里想到,马儿威风是威风,离八尺倒是差了百数倍。

    想来是世间灵能缺失已久,马灵的存在都少。

    如今七曜阵损,阴邪入,阴路幽幢,灵能日益充沛世间。

    以后人死成鬼,动物植物成妖,物事有灵怪……这些事情会愈发的多。

    不过,不论妖邪是否频出,人立天地之间,是万物灵长,这一地位是不变的。

    鬼物需得人供奉饱腹,不然多成孤魂野鬼,妖修人形需寻人讨封。

    眼下,马灵无人祭,饿到瘦小只拳头大,也是寻常。

    “爹你知道啥呀,”王蝉犟嘴,“就像人穷志不短一样,我这马瘦,可它的腿不软!”

    “别瞧人家小,跑得可快了,是千里骏马!等咱们喝完这碗汤,它都已经到胭脂镇寻到舅爷了。”

    王蝉一指桌上的莲藕排骨汤,说得肯定。

    ……

    胭脂镇。

    祝丛云正在院子里打磨一方石头。

    普通的灰石,做的是一方磨盘,下头圆圆的盘带一个嘴,凿刻平整,流水要顺畅。

    东西是八宝镇于家定的。

    八宝镇可以说是胭脂镇的隔壁镇,沿着沅江往上,撑一时辰的乌篷船便到八宝镇。

    那是一处大镇,比胭脂镇热闹许多。

    于家做的是豆腐生意,新进门的媳妇生得花容月貌,得大家赞一句豆腐西施的名声,引得好些人贪瞧,顺道再带一些的豆腐归家。

    只瞧美人说出去可不像话,媳妇知道了,回头非得挠得人满头的包。

    得益于此,于家的生意愈发好了。

    这不,昨儿又来了胭脂镇,寻祝丛云定一份石磨。

    做生意的家什,自然赶着要,早一日刻好,家里便能多早一日多做生意。

    这一日日的,耽搁的不是日头,是黄澄澄白花花金灿灿的铜钿呢!

    “爹,先吃饭,饭吃了再忙。”祝凤兰从灶房里喊了一声。

    “不急,我再凿几刀,就这点活儿了,忙完就是。”

    祝丛云擦了下汗,没有急着回屋宅。

    “倒是你,离家再近,也不能镇日往家里跑,家里的事儿也要忙,时化忙着去收猪骟牲畜,你呀,得操心操心两小子,让他们收收心。”

    “回头伯元回来了,他不是说了,打算寻个地儿做私塾?邦采在先前的先生那处学习,日子过惯了,不换地儿也成,邦直你也得抓着些,他不爱学写字,可也得懂些道理,知道一些字,好歹能读书瞧信,别做个瞪眼瞎!”

    “……记得少年骑竹马,转头便是白发翁……这人呐,日子过得快着呢。”

    祝丛云手中凿刀不停,时不时弯身看里头石头盘子,看看是否平整。

    几十年的老石匠了,这一双眼睛就是尺。

    一边做,他一边和祝凤兰絮叨,老人家一辈子,操劳的就是后辈。

    上一代亲着下一代,说的便是这道理。

    祝凤兰听着自己那顽皮的二小子就来气。

    “要我说就是闺女儿好,瞧阿蝉,听话又机灵,我养的那不是两儿,是两皮猴,尽挠着我心肝了!”

    “对了,阿蝉和表弟什么时候回来?”

    祝丛云手中动作一停,“好像是说今日傍晚——”

    话才落地,青鱼街这一处起了道风炁。

    风贴着地面而来,卷起枯叶尘土,似有尘浪阵阵,又似是骏马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王蝉留在青鱼街的獬豸石像有了动静。

    青鱼街形如青鱼,因此得名青鱼,如今七曜阵损,妖邪横出,王蝉离开镇,不止祝凤兰几人牵挂她,她也牵挂着家里人。

    獬豸石像入青鱼之眼,瞬间,整个街道似是活了过来一般。

    只要有异动响起,阴邪靠近,獬豸石像中便有虚影出现。

    目瞪如铜铃,威风不可侵。

    祝丛云和祝凤兰都感受到了獬豸石像的异动,只一刻,似羊非羊,似鹿又非鹿的獬豸巨兽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打了个哈欠,尾巴一摆,虚影重入了那方松绿色的石头之中。

    “咴律律!”一阵马鸣声响起。

    马原先在地上,瞅着好似两人没瞧见它,一跃又跳上了磨盘,在上头跳了几下,引起两人注意。

    “这、这是什么?”祝凤兰和祝丛云两人都傻了眼,瞧着出现在自己眼皮下的马。

    两人面面相觑。

    这东西明显不正常,阿蝉留下的獬豸石像怎么不顶事儿了?

    “会不会是太小个了?那话怎么说的——杀鸡焉用牛刀?”祝凤兰猜测。

    小小一个,就是妖邪也不足为惧,獬豸不屑无敌?

    她伸手比划了下,说实话,这马还没她的巴掌大,一拍拍下,保准给拍成泥!

    便是鬼马都不怕,也不吓人。

    “咴律律!”

    马灵生气,朝祝凤兰打了个大响鼻。

    “嗬!说你小你还不承认了?”

    祝凤兰正想叉腰拉袖,就见马儿咬来青烟般的字,前蹄刨刨,示意两人快瞧。

    瞧了后,这烟它还能吃!

    修行人勾勒青烟写的字,上头沾了灵,更补呢!这一路上它都馋了,就为了早点吃了,紧赶慢赶地送信来,蹄子都快跑出了火花。

    累得它哟!

    “它、它在催我们瞧字,乖乖,这东西成精了吧。”祝凤兰惊奇得不行,赶忙拿眼去看那青烟跳跃而出的字。

    “舅爷舅奶,表姑——”她读了下,反应过来,“是阿蝉捎回来的信!”

    “爹快瞧,阿蝉说了,表弟遇到好友了,这几天要讨论切磋学问的事,先不回来,让我们别担心。”

    祝凤兰是学过字的,能瞧些书信和白话话本。

    当初,她的学问也颇好,也许是祖上传下的好资质,人机灵,苗子半分不差人。

    只这世间只有男子能科举,私塾先生不肯再教,只愿给开蒙,祝丛云再添银子都不成。

    先生还道女娃娃大了,不好在学里和一堆男娃混一道,给赶回了家。

    祝凤兰哭了好一阵子,又没法子改变,再不甘心,最后也只能认了。

    只她性子要强,这一点一直不变。

    是以,瞧着小儿子撒野疯玩,祝凤兰是恨铁不成钢。

    身为男娃能学,自己又不上进去学,得福不惜福,尤为可恶!

    祝丛云想起小外孙也爱这些稀罕物,转头便和这小马灵打招呼,让它先不急着吃这封家书,给谢邦直瞧瞧。

    “嗬,小子爱吹牛,还说以后要当什么大将军,耍游戏也争着骑那树枝当马儿,几个娃儿抢树枝有啥威风的?大将军认不得字,丢份!”

    祝凤兰一拍手,喜上眉梢。

    “那敢情好,俗话说了,药对方,一口汤,不对方,一水缸!还是阿爹这法子好!这马儿一瞧,保准让邦直乐意上进向学,我先前那些唠叨啊,都一水缸的废话,左耳进右而出的。”

    “走走,好马儿,你和我家去,让我这傻儿子也瞧瞧阿蝉送来的家书,嘿,还真别说,仔细一看,你这马儿真俊,腿上都是筋肉,鼓囊囊,跑起来都带风。”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错把山君瞧大猫,你宽宥宽宥,回头阿蝉回来了,有捎书捎信的活儿,我让她还寻你。”

    马灵在祝凤兰一叠的好话中,晕乎乎地又跟着祝凤兰回家。

    咬着的书信都不急着吃了。

    嘿嘿,夸它一腿儿的腱子肉——

    神骏呢!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天际的晚霞犹如织锦铺成。

    晚霞拥趸着一轮落日, 金光洒下,洒金街街如其名,光影斑驳的在地上撒下碎金。

    “每日, 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个时辰了, 好美啊。”

    建兴府城,洒金街,李宅大门。

    拿着扫帚扫落叶的两个丫鬟凑在一处,瞧着落日的场景, 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翠微阿姐,来,咱们歇歇活, 坐这儿歇一会儿。”

    一个圆脸的丫头停了手中的活,招呼另一个稍微年长的。

    见人没动, 她也不介意, 自己率先坐石阶上了, 托着下巴瞧外头的风景。

    “小梅, 这不好吧。”翠微频频回头瞧院子,就怕里头的管事冲了出来, 瞧着她们便骂,说她们偷懒。

    “怕啥, 我们是人又不是牲畜,歇歇怎么了, 又不是说不干, 活儿就搁那儿, 一会儿也做完。”小梅不以为意。

    翠微听到一句是人不是牲畜,眼睛暗淡了两分。

    “我们这样被卖来做活的,和牲畜又有什么区别, 只一个还要四季衣裳,牲畜不用罢了,说来,买牲畜可比买我们划算。”

    “再说了,风景每日都如此,又有甚好瞧的?和我们这等下人又有啥干系?快干活吧,早点干了,早点上灶房,还能多抢实热汤喝,这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因在货。”

    她摇了摇头,也瞧落日,落日明媚旖旎,光落到她眼里,却又落不进她眼中。

    “漂亮,一点用也没有!”

    小梅噎了噎。

    被这么一说,乐呵呵又喜庆的圆脸也落了笑,面有悻悻。

    “好嘛好嘛,这就去——”做活。

    话在嘴边未说完,就听李宅里有大动静,听着似是鸡飞狗跳。

    风景每日都能瞧,热闹可不一定,听到动静,不拘是性子活泼的小梅,还是性子冷静的翠微,两人面上都浮出了好奇之色。

    李家重规矩,这等喧哗之事,平日甚是少见。

    两人也不忙活了,拖着扫帚寻着声音来到后院,这一瞧,顿时眼睛瞪大。

    可不是鸡飞狗跳么。

    李宅主人不少,李文本身后又跟着几个捧狗腿的,人跟着他,总得分些好处才成,平日里呼朋唤友的来,顿顿得吃好的。

    鸡鸭鱼肉,鹅鸽狍子野鹿……为了一实鲜的,家里很是养了些活畜。

    这会儿,这些畜生都躁动了起来。

    鸡在飞,鸭在跑,大狗在咆哮。

    翠微和小梅都瞧呆了。

    “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还有脸问怎么了?我问你们俩小妮儿,是哪个手欠的憨货,把我搁灶房里那只大白鹅捆脚上的红绳解了?”

    管事气得像喷鼻的大水牛,冲来的脚步也像疯牛。

    翠微小梅被指过,扫帚抵前头,忙不迭地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将头甩得像拨浪鼓,瞧着管事的眼睛明亮亮,没有半分的心虚。

    管事更气了,一跺脚。

    “那到底是谁把那大白鹅的脚绳解了?天杀的畜生,抓了它,瞧我剥不剥它毛皮!”

    “烧水,现在就给我烧水!”管事扯着嗓子朝灶房的烧水婆子喊道,一边薅起袖子,利眼瞪得像牛眼一样,恶狠狠地环顾过周围。

    誓要把这捣乱的祸秧子——

    那只格外鲜、花了小十两的大白鹅抓到不可!

    到时,一锅炖不下,他劈了炖两锅!

    ……

    “如此吵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丁半点的规矩了?来福,你怎么管的院子?管不好就趁早说,我让爹寻个人替你。”

    听到一句寻人来替,大冷的冬天,来福管事冷汗都要滴了下来。

    他忙颠颠着脚步过去,点头哈腰,语带讨好。

    “公子怎么来了?要什么东西寻人说一声就是,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来人正是李宅的公子,李文本。

    李文本皱眉,“我要的那道冬菇鹅掌翅煲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上菜?”

    来福额头的汗终于沁了下来。

    鹅都跑了,哪里来的冬菇鹅掌翅煲!

    “快了快了,公子再等等,那鹅、那鹅——”来福绞尽脑汁,“那卖鹅的说了,这鹅之所以鲜,得养一日,这中间不给它喝水吃米,排尽体内浊气,方才——好吃。”

    在李文本抱胸的瞪视下,一副你瞧我信不信的模样,管事垮了脸,越说越没底气。

    最后,他一吞唾沫,愁眉耷脸。

    “公子,您交代买的那一家鹅,肉鲜是鲜,可那鹅着因机灵,你瞧这满院子的热闹,就是那畜生引起的,这下还不知道钻哪一处去了。”

    要想吃鹅——

    一时半刻的是没有了。

    李文本冷哼了一声,“银子我李家是给了,这鹅,晚些时候桌上也一定要有,没有的话,哼哼——你自己看着办吧。”

    做不清楚活计、管不好灶房,自然有旁人能做好的。

    他也不废话,明明没说什么话,只眼阴了阴,吓的管事打了个激灵,接连保证,一会儿就将大鹅捉了烧了。

    冬菇鹅掌翅煲,腐乳炖鹅,鹅心鹅杂炒菇子……这些都有!

    “最好是这样。”李文本摔了下袖子,转身要走。

    这时,院子里好不容易有些安静的牲畜,得管事一声令下,大家扑腾地去抓。

    鸡鸭牲畜也开始扑腾。

    “咯咯咯,咯咯咯——”一只芦花鸡吓得厉害,翅膀一扑棱,竟然飞了起来,像只大雁一样打李文本头上飞过。

    许是被吓得不轻,花屁股后头窜下一泡的绿便便。

    不歪不倚,正好砸中了李文本的脑门,稀拉拉地顺着他的脑壳流下。

    鸡粪有些稀,也有些绿,懂行的农家人一定知道,这是受大惊了。

    李文本立在原地。

    一瞬间,像是被按住了开关键,院子里的众人也受了惊,僵在了原地。

    “完了完了,公子得生气了。”翠微和小梅抱着扫帚,对视一眼,相互都有埋怨。

    瞧啥热闹呀,这事儿闹得,嗐!在外头瞧漂亮的日头西斜不好吗?

    好在,李文本要脸面,还是个尤其要脸的。

    他大喘两实气,捏紧拳头,头也不回的往前,直到众人瞧不到他身影了,这才一抹擦了脸。

    “这都什么鬼东西,恶心!”瞧着鸡粪,李文本恶心地皱眉,抽抽鼻子,觉得自己鼻翼间都是臭鸡屎的味儿,手中还黏糊得紧。

    他随手往旁边一抹,眼都没抬,那儿正好是迎门墙的位置。

    迎门墙,聚财迎财,不见财炁散出家门。

    脏了地儿怕甚?一会儿自有丫鬟婆子擦洗清理!

    “真他娘的晦气!”李文本一摔袖子,也没了心情吃劳什子鲜味的大鹅了,唤了人备好衣裳,他要去风月街。

    最后一分落日跳下了山头,余晖不见,天光刹那间暗淡了许多。

    似黑非黑,似亮又非亮。

    日落黄昏,正是逢魔时刻。

    ……

    另一边,布后街。

    王伯元才辞别了杜清晨,颇为珍惜地将一卷古籍抄本往袖兜中一塞,转头便见王蝉仰头朝着南边瞧去。

    他微微弯了腰,顺着王蝉的视线跟着瞧了一眼。

    唔,什么都没瞧到。

    只屋宅连绵,朱楼碧瓦,巍峨又有气势。

    同布后街相比,南边富贵,屋舍也比旁的方向高出一部分。

    布后街这一处杂乱低矮,吆喝声不断,好一些娃娃追逐着奔跑而出,手中拿一把木剑,又或是拿着一枚风车。

    冬风呼呼刮来,小娃儿的脸都吹得皲红,脸上挂着笑,手中的风车也呼呼转不停。

    时不时地,拿剑小儿往前一劈,高喊一声“兀那贼子,吃我一道斩风剑!”

    声音气势十足,引得周围一道道的叫好。

    手头没玩耍家什的,也不扫兴,凑一份热闹,追逐地跑在后头。

    这一处,更有人间烟火炁。

    “瞧什么呢阿蝉,这般专心。”

    “爹瞧不到,那儿好看着呢,”王蝉指着南边。

    她想了想,努力将这美景向王伯元描述。

    “……金光点点逸散开,像夜里湖泊边的流萤,又像秋日时候,胭脂镇沅江边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花飞得到处都是,可美了。”

    “金光?”王伯元不懂,略略沉思,“是日光吗?”

    话才说出实,他自己又摇头。

    夕阳薄暮,方才接过清晨兄递来的古籍抄本时,最后一抹余晖便散尽。

    日光?一会儿该是月光了。

    “不是,是金光,唔,也能说是财炁,是金银铜钿。”

    王伯元都惊了惊。

    建兴府城四方成城,老建兴的人都知道,南城富贵,北城寻常。

    ?着在东西四方之中,北阴南阳,尊南为贵,是以,寻常也只有败北之言,而无败南只说。

    建兴南城更是有一条街道名为洒金街。

    洒金洒金,旁人洒的是水,那道街出来的人,撒撒手都是碎金碎银,家有金山银山,是建兴城最富庶的人家了。

    “难道这街名字唤做洒金街,还当真会洒金了?”

    王伯元遗憾自己没瞧到王蝉说的美景,招呼了一声,两人一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还好咱们这屋子还未赁出去。”王蝉庆幸,“今儿还有落脚的地方。”

    “爹,明儿还是好天气,你记得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天儿冷,潮乎乎的,晚上睡起来不舒服。”

    空气中日曜的韵致浓郁,水炁稀少,对应着天边云霞,正好应证了那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爹?”

    没听到人应声,王蝉都想掐腰生气了。

    这是听着活儿来,又想着躲懒,当做听不见?

    下一刻,王蝉瞧到王伯元拿袖子半遮着脸,脚下步子行得很快,那一副模样,便是和小蟊贼都没差了。

    “爹——”这又是闹哪一出了?

    “快走快走,这地儿不好,旁人和咱们说话,你都别理。”

    王蝉这才注意到,此时夜幕降临,风月街热闹了起来,彩绸迎着冬风徐徐而扬,或红或紫或粉的灯笼串坠下,里头燃起了灯烛。

    蜡烛涓涓沁泪,漂亮的姑娘影子投在窗户上,婀娜纤瘦,又或是推开了窗户,指尖掐一朵彩纱扎的花儿,倚靠着窗沿瞧下边。

    不用多说话,只眸光一转,多情婉转,勾得人想上去再多瞧几眼。

    原来是一处风月地。

    王蝉恍然。

    “不是地儿不好,是来这儿的人不好,爹说错了。”

    王伯元诧异,就见小姑娘闷头苦走,声音闷闷,花苞头好似都蔫了几分。

    竟是一颗琉璃心。

    琉璃心剔透,却也易伤。

    王伯元叹了实气,也不多说话,上前拉着王蝉的手,再往前行了一段路,热闹的风月街便在了身后。

    夜幕暗影侵蚀,风月街的灯烛微摇,光影颤颤而动,似里头讨生的人小心又无奈地左右而动。

    风之大势下,烛火微光,不易。

    世情大势下,人活一命,亦是不易。

    讨生活的人,怎样的狼狈都不是狼狈。

    “阿蝉——”王伯元沉吟。

    他想着该怎么样措辞,让王蝉知道,虽然她得机缘能修行,术法高超,可世间事如洪水滔天,非一人之力能扭转。

    他只一闺女亲人,说他自私也好,虚伪也罢,他只想他家阿蝉能开心快乐,万莫为了一些无力之事而神伤。

    王蝉想起一事,倏忽地眼睛瞪大。

    她仰头去瞧王伯元。

    “爹你瞧到没,那儿有一两处没有牌匾,我刚刚特意瞧了,里头也没有姐姐,那是什么地儿?”

    王伯元窒了窒。

    他该如何说呢?

    里头没有姐姐,但有哥哥哎!

    这世情的公平,有时就是在如此荒诞的地儿体现。

    漂亮的男娃娃,在穷困人家家里,也是能卖身换粮的存在。

    食不果腹时,人和牲畜除开那一身皮袄衣裳,竟无半分不同。

    嘿嘿,王蝉蓦地一声笑。

    “你笑啥?”王伯元搞糊涂了。

    “没啥。”王蝉没说,只想起裴由高,忍不住又是偷笑。

    清早时候她想错了,那无牌匾掌柜的眼睛不是瞎,他是慧眼啊!

    大大的慧眼!

    王蝉的脚步都轻快了两分。

    王伯元和王蝉不知道,在两人离开后,李文本来了风月街。

    原先,他要寻一处花楼,准备要一间上等的雅间,再唤人送一桶热水,寻一温柔美人。

    热水熏腾,烟雾缭绕,美人隔云端……美,此景甚美!

    “李哥,咱们今儿见个新鲜的,这小娇娘有啥好瞧的,往日都瞧腻了的。”今日,陪着李文本的是汪纯。

    他眼珠子一转,吃吃笑两声,带几分贼眉鼠眼。

    汪纯是南风馆的常客,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想法,又打上一道小算盘。

    回头李文本要是也改了性子,以后一道去南风馆花天酒地,花销可都李文本来承担,他可是被称一声哥的人哎!可得有点哥的样子!

    掏腰包是大哥最基本的素养!

    瞬间,汪纯心动异常,拉着人去了南风馆。

    那儿,眼上蒙一道指宽白绸的裴由高于高处转头而来,风扬起了白绸,月色落在他的鼻上唇间,添几分微凉。

    李文本站楼下抬头看去。

    ……

    与此同时,王蝉和王伯元也回了王宅。

    “阿蝉你瞧,咱们饭也用过了,家中又无事可忙,你就自己耍着去,爹今儿要用功,燃烛到天明!”

    王蝉瞧着王伯元放下豪言,见他捧着新得的古籍抄本欢喜,不是太理解他的激动。

    饭都是一实实吃,这书,自然也是慢慢瞧才好。

    今儿燃烛天明了,明儿一早就又呼呼睡到日晒三竿?

    这不是费烛油么!

    “成吧成吧。”王蝉一摆手。

    能怎么办,孩子样的老爹也得宠着,不就是明天白日睡迟一些么,她不和舅爷表姑告状!

    不知不觉,一轮弯月临空。

    “咦,这财炁散得更快更多了!为什么呢?”

    王蝉寻了屋檐背脊处而坐,身下是如鱼鳞的青瓦,原先只是晒月亮,练练自己的呼吸法,凝神淬肉身。

    这会儿,瞧着南面那处,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只见财炁如烈火焚木,火星子撩空而起,漆黑夜幕下,和前些日子王蝉瞧的火戏一样样,只更为甚大,更为壮观。

    很美,但那一户也很伤啊。

    这是破大财了。

    王蝉一跃跃下地,瞧了眼看书的王伯元,只见影子映在窗上,他手捧书卷,时不时再做些抄录,十分认真。

    她去瞧瞧就回来,很快的。

    王蝉朝洒金街而去。

    ……

    片刻后。

    王蝉仰头瞧着这一处的宅子,只见上头写着李宅二字,李字还不是以寻常的字体,而是篆书,李字末梢的纹路瞧着像个人在托举着树冠。

    “难不成这李宅——它是李文本的家?”

    王蝉都惊奇了。

    乖乖,这漫天的财炁,豪啊!知道他李文本要破财,哪里想到竟然是如此大财!

    他竟将自己的脸面瞧得这样贵气?

    皇帝老子来了,也就这脾性了吧!

    果真是气大伤身又伤荷包!何必。

    ……

    瞧着财炁纷飞而去,一些更是入了虚空,王蝉心中明悟,李家这财,不管最后是怎么折腾掉,最后注定会成为无主之财。

    何为无主之财,李家破家在即,世间事一阴一阳,一涨一落,钱财定会被他人掠取。

    但这财,在运银载金之时定会出了什么变故,然后,财入江水或悬崖,再不得见天日。

    如此,财去便成无主之财。

    既然如此——

    王蝉想了想,拿出一方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这是一方尺长的月光石, 触手微凉,就着光亮能瞧到里头有如鱼鳞的小片。

    透过光,石头将光亮折射, 层层片片, 似是光有了生命,摇曳生姿。

    王蝉低头瞧了瞧,上下摩挲了下,有些不舍这么快雕琢。

    “才得了你, 本以为还能再养你一段时日,等再有把握些时候——”再琢这石中炁。

    石不能言,却有属于自己的语言, 随着王蝉话落,石中炁场一荡, 风微微起, 似在催促着王蝉。

    别等了, 它都等了千年万年, 早已迫不及待,眼下便是最好的机缘。

    王蝉弯眼一笑, “好。”

    王蝉将这方月光石往半空中一抛,日月星三光在她指尖凝聚, 如刀雕琢,依着石中炁场, 每一笔勾颤迹画, 风云在指尖成势, 璞玉蕴蕴不挡其华。

    石头一震,雕琢而下的石粉簌簌落下。

    原先尺长竿粗的月光石只剩指粗,瞧过去似一根笔。

    “来!”

    王蝉喝了一声, 笔簌簌而动,似是挣脱了最后一道的顽石束缚,脱石成器,一下便飞入了她手中。

    王蝉握着这方月光石琢成的笔,颇为满意。

    夜色浓郁,这一处的动静引起了黑暗中某一阴物的注意。

    只见一个瘦削的老太太抬起了头,朝北边方向瞧来。

    她格外的瘦,一身皮囊像是一件大衣裳耷拉在小骨头架子上,不合身,褶皱堆积。

    “咳咳,这是有谁要兜走我李家的财运?这可不行——”老婆子我自个儿还没用够。

    老太太嘟囔了两句,谁也没听清她后头的话,只那双眼有些浑浊,带着老人家独有的水光。

    嘟嘟囔囔时,莫名有些可怜。

    她左右瞧了下,眼睛一定,于幽幽夜色下,抬手唤了个醉酒的汉子。

    “后生,帮我老婆子一个忙吧——”

    “我腿脚不好,走不得远路,这样,你背我去洒金街,中不中?放心,老婆子我不让你白忙活,给报酬的。”

    “中个屁中!”醉鬼当下就啐了人一口。

    “哪来的死老婆子挡路,呸,走不动就在家里等死,出来做什么,滚滚滚!”

    老太太往后一避,错开了这一唾沫,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鬼唾阴寒如寒冰,其实人唾也能驱邪。

    鬼厌恶唾液,不是惧这口水,实际上是避这唾液带来的精气。

    “后生好是无理,老婆子我好声好气地问你,你道一声行或不行就成,吐口水又是哪门的道理。”

    还一口一个死老婆子,这眼倒是厉害!

    老太太阴着脸瞧人,上下打量,似是在估量是不是硬茬。

    “我就吐,我就吐!怎么样,你喊人来抓我啊!有本事你也朝我吐,老子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你个死老太婆啊!”

    醉鬼醉熏熏着酒气,拿着个酒瓶子,膛红着一张脸逼近老太太,嘴巴一努,口水在舌下积蓄,瞧着镇阵仗似是又要朝人吐口水。

    老太太阴着一张脸,松垮皮囊下,嘴巴处的褶子也在动。

    她冷哼了一声,瞧着像也准备吐口水。

    ……

    “我来送我来送,阿婆莫急,大哥也莫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呵呵,和气生财才好。”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这莫名的剑拔弩张一幕。

    浓郁到粘稠的黑暗好似都淡去了一些。

    “后生是你啊,”瞧着来人,老太太收了阴脸,呵呵笑了笑,视线在来人的手上停了停,眼睛睁大,咦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颇有些惊奇。

    “后生你这手——竟然好了?如何好的,稀奇,当真稀奇,”老太太凑近一嗅,鼻子微微一动。

    “你这手竟还有财宝的滋味,是我送你的那笔财。”

    “对,托您的福,我这手大好了。”来人正是杜清晨。

    今儿,他的手好了,杜母欢喜得不行,在王蝉和王伯元走后,她就着家里剩下的菜肉,又做了些素卤。

    一口花生米一口酒,杜清晨怎么劝都不行,三碗酒下肚,硬生生将自己醉了去。

    醉的时候还高兴地嘟囔,“我儿的手好了,好了……我真欢喜,我儿的手好了。”

    “娘——”杜清晨颇有些无奈,正要数落一句。

    喝这么多酒作甚,你又不大会喝。

    下一刻,他就听到杜母努力张眼瞧人,她醉眼惺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笑得安慰。

    “好了好啊,这下娘安心了,死了都安心……你能写字了,以后阿娘不在了,你也能照顾自己,真好,真好啊。”

    杜清晨一愣,手覆上自家阿娘又红又有些肿的手,侧眼瞧,贴在脸颊上的手有些烫有些粗糙,他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是,我好了,以后换我操心咱们家。”

    听闻夜市里有一家摊子,上头卖的酒酿荷包蛋最是解酒,杜清晨披了外裳,路上遇到打更的老赵,杜清晨讪讪笑了下。

    白日里问了,这一代的更夫姓赵,这老赵是人不是鬼。

    昨夜他是见鬼吓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闹了一场大乌龙。

    老赵惊奇地指人,诧异杜书生的手怎么好了?

    杜清晨还未多言,两人便听到了一声颇为熟悉的老太太的声音。

    瞬间,两人都僵了僵。

    对视一眼,赵老更夫两股颤颤想跑。

    下一刻,两人便见那醉汉狗胆包天,竟然朝着老太太鬼吐了口唾沫。

    杜清晨、赵老汉:……

    勇啊!

    见老太太嘴巴努啊努地蓄力,赵老汉一拍大腿儿,直道坏了坏了!

    “坊间都传了,这鬼最阴的就是这口唾沫,沾了后,重的是一命呜呼,轻的也得大病一场,杜书生听过那故事没,说是最近邪物很多,东桔县那儿还出现了个美人鬼,勾着人和她那个那个——”

    “哪、哪个?”杜清晨软着腿,不是太明白。

    “嘿,一瞧你就是个雏鸡,菜的哟!”赵老汉嫌弃,一把拉了杜清晨,嘴巴撅起,做了个亲嘴的动作。

    杜清晨:……

    “老叔老叔,我知道我真知道了!您用说的就成,我能懂。”

    杜清晨忙伸手将人挡开,一阵恶寒起,跺跺脚,瞧瞧手。

    这一刻,他格外的感谢王蝉。

    得多亏了王姑娘,他今儿才有手将人挡开!

    这一下要是被亲到了,他不得懊恼得一年睡不好觉?

    赵老更夫白了眼,“嗬,我就做个样子,书生还怕老汉我真动嘴啊,那也把我想得太过左性了!”

    “得得得,咱继续说那美人鬼。”

    “听说,她勾着人亲嘴,这鬼唾就进了人肚,第二天,人就死在了街头,吓人的哟,尸体的肚子鼓囔囔的,一脸的青白透着凉气,偏生还在笑,笑得像那娶了新媳妇的新郎官,欢喜得哟!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还听说了,东桔县的仵作开了人肚子,里头的内脏都冻得像冰块,日头一晒,一下就淌了黑水,吓得大家都不敢靠近那义庄,听说剖了四五个青壮年的尸体,个个如此!现在,那地儿的人都将后生看得紧!”

    赵老头瞧着醉汉,一脸的同情不忍,好似一会儿就能瞧到这肚子鼓囊囊沾了鬼唾而死的冤鬼。

    瞧瞧老太太,他又别了别脸,为醉汉惋惜。

    啧,倒是比东桔县的青壮可怜一点,人好歹死前是亲了美人,这醉汉啊,遭的是颓颓颓的老太太!

    没眼瞧,真没眼瞧哟!

    杜清晨想起王蝉说的话,她说过,这老太太虽是鬼,却没什么恶意,要当真心中有恶,昨夜背着她的时候,她要是对着自己吹气,他都得大病一场。

    今日,天医悬浮西南,黄金化手骨,药王石医百病,便是连病炁都一道驱了。

    王蝉说了,他今早那病不是沾了鬼炁的缘故,完全是他昨夜出门穿得少,给冻着了!

    瞧了瞧手,虽不知为何老太太给的财宝是李家的财,杜清晨也感激。

    醉汉虽醉,却也是一条人命。

    杜清晨也不想自己认识的老太太到了最后,在他印象中成了沾了人命的阴邪。

    诸多念头浮沓而过,也只刹那间。

    想到了这些,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脚先往前迈了两步,杜清晨还喊了一句阿婆。

    ……

    “你要背我?”老太太上下打量,“你不怕我了?”

    “是,”他老实,“还是有些怕的,不过我知阿婆无恶意。”

    杜清晨鼓了鼓劲,要是说心下不怕,那是不可能的,他捏紧了手,转过了身,微微往下屈了屈膝,示意老太太上来。

    “放心,今儿我手好了,老太太您不用箍太紧。”他微微侧了头,“去的是洒金街对吧,我方才听您和这大哥说了要去着处。”

    见老太太没接话,还是阴着一张脸瞧醉汉,杜清晨心下紧了紧,琢磨不透鬼物的想法,思量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吞了吞唾沫,硬着头皮又道。

    “您昨儿也说了,这段日子,就数我背您背得最稳当,是难得的舒服,今儿就让我再送您一程,这大哥喝了酒,醉醺醺的,脚下虚浮,仔细回头摔着您了。”

    杜书生勇猛啊!

    赵老头瞧着人,一脸的敬佩表情。

    他提着灯,手中捏着梆子,对上老太太鬼的视线,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磕磕绊绊,也帮着敲了敲边鼓。

    “对对,老姐姐,俗话都说了,老怕摔,少怕歪,咱们都一把老骨头了,旁的都不要紧,最怕的便是摔!一摔就半月一月的下不来床。”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再是贴心的后辈,瞧着咱们要人伺候,那也厌烦,咱啊,得自己小心些,别讨人嫌才是。”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老太太,她哼了一声,对着醉汉撩了下眼皮,声音老态龙钟,语气寻常,话里的意味却不浅。

    “你小子这脾性,老婆子我说好听的话,你还蹬鼻子上脸……罢罢,瞧着这书生后生,还有这老弟,老婆子我就不和你多计较。”

    末了,她上下扫了人一眼,耷拉着脸皮的嘴巴勾一道笑,暗暗夜色中,瞧去有几分邪气。

    “本来,瞧着你日日抱着酒瓶子喊婆娘,醉了躺臭水沟里哭,老婆子我都不忍心了,想送你一道偏财运——”

    “如今一看,你是个福薄的,天定如此,天定如此,你注定没财没媳妇,是个倒霉的光棍蛋,哈哈。”

    “走吧,后生,这一次也得将我好好送到地儿,洒金街那处,有人在兜我家的财,我得瞧瞧去。”

    “哎,阿婆您放心。”

    随着老太太一声招呼,她一个跃身起,跳到杜清晨的背上,瞧不出半点老态。

    杜清晨脚下一矮,似是承受着颇重的重量,咬了咬牙,拔脚往前走。

    这一次,杜清晨有手,老太太没有环着人脖子,竟是以背对的姿势上了杜清晨的背。

    人都往前走了,瘦骨耷皮的老脸还瞅着醉汉和老赵更夫。

    醉汉揉了揉眼睛,似是瞧到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

    “她、她、她——”太过惊惧,话卡在喉头,竟然囫囵不成句。

    赵老头觉得冷得很,拢了拢衣襟,颇为没好气。

    “酒醒了啊,瞧到没,那是个老鬼,回头可得谢谢这布后街的杜书生,要不是他,你今儿和老太太喷起口水,你以为你颓颓颓,她颓颓颓,你们是互相恶心人啊——”

    “那是鬼唾,你恶心人,她能要你命!”

    瞧了一眼人,赵老头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哎,你是,你是那谁——”

    他将醉汉垂下的头发撩开一瞧,灯笼一凑近,再在心里将他那胡子拉碴的胡子刮掉,恍然了。

    紧着,赵老汉便是嫌弃,一丢手,捻了捻指头上沾上的发油在醉汉衣裳上。

    “我还道是谁,原来是醉仙楼的少东家,啧,还好有杜书生,这偏财要是让你得了,那还了得?半分没天理!老大姐真是老眼昏花!”

    赵老汉感慨,原来上了年纪做鬼,这眼睛也是不好使的。

    白师茂还没回过神来。

    “我醉了吗?是我醉了吗?我怎么瞧到那老婆子的背后长出棺材了?”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再眨一眨。

    可愣是怎么瞧,那走远的影子就是诡谲邪门,书生背上背着人,却成了背棺材。

    棺材里,老太太翘着脚好不快活。

    这会儿,对上他的视线,还阴阴一笑。

    白师茂吓了一跳,重重往地上一跌,手中的酒瓶子都碎地上了。

    劣质的酒撒了一地,有酒的滋味弥漫开,一下就拢在这一处的小巷子里。

    “这时候哭媳妇,早干嘛去了,薄心人哟!”

    赵老汉摇了摇头,也不搭理白师茂,提着灯笼准备继续巡夜。

    他决定了,明儿就要去寻人涨薪水,昨夜撞鬼,今夜也撞鬼,再来几次,他老汉也得变鬼,还得是个贪财鬼!

    舍命的活儿,一月三两碎银可使不得!

    “等等!”

    “嗬,吓我一跳!”

    白师茂一把抓住赵老汉的脚踝,吓得赵老汉想拿梆子锤敲人,惊魂未定,只以为地下冒鬼手抓他了。

    “又干嘛!”他有些凶。

    “偏财,偏财——”白师茂喃喃,紧着抬头,眼睛里似簇着一道火光,执拗又偏执。

    “那鬼东西说的偏财是什么意思?对对,她刚才说了,只要我背了她,她就给我报酬……报酬,对对,报酬……”

    白师茂想要银子,想疯了。

    有了银子,他还能再上赌坊,还能再翻本,再一局,再一局他就一定会赢,一定会赢的!

    到时,赢了钱,他就有银子重新振作醉仙楼,酿最好的酒,做最大的生意。

    他醉仙楼能醉仙,他白家的酒是建兴,不,是整个大虞王朝最好的酒!

    仙人喝了都得道好!

    不应该的,他白家不应该败的!

    到时,他会接了笑娘回来,他不会嫌弃她去了旁人家,还生了旁人的孩儿,他不会嫌弃的。

    她、她——她还能是他的正房娘子!

    “报酬,那报酬是我的。”

    白师茂抓得赵老汉的脚踝抓得很紧,直念着那报酬,又怕那报酬是假的,是唬他的,两种想法再拉扯,扯得他头疼,另一手去拽发。

    “不不、我不能信,鬼这东西会迷心,她定是哄着我,瞧着我醉了哄着我,没有报酬,没有报酬。”

    “谁说没有报酬了?”赵老汉为鬼大姐抱不平,“旁的我不知道,不过这杜书生肯定是得了报酬。”

    “啊?”白师茂仰头,急得不行,“说予我听,说予我听!”

    赵老汉踢脚,“松松,你先松松。”

    得了自由,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道。

    “昨儿这杜书生就背了那鬼大姐一回,那时,杜书生的手是废的——”

    “真是废的,你别不信,要真不信,你明儿就寻个人打听打听,这布后街的杜清晨啊,人出名着呢!”

    “少年成才,崇德书院知道吧,那儿的先生亲自断言,他是状元之才!”

    状元呢,乖乖!

    举一国之力,三年才一人,万中无一的龙凤!谁家有这一个的儿郎,那是祖坟冒青烟喽!

    “就是可惜,下场前出了意外,手废了,废了好些年,不夸张的说,这几年吃饭都得他娘帮忙,昨儿我瞧了,两手软绵绵的,瞧着像面条。”

    “可你刚才也瞧到,他手好好的!还说托了鬼大姐的福,这不是报酬,那什么是报酬?”

    赵老头思量。

    嘶,要这么说,这鬼大姐做鬼还真没话说,鬼好着呢!明儿要是再碰上了,他要不也背背?

    他赵老汉老矣,饭还能吃三大碗!

    ……

    另一边,洒金街。

    “今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王蝉握着笔,想了想,于半空中勾勒了这话。

    平日里,王伯元支着窗子读书,摇头晃脑读那圣人言,王蝉听了一耳朵,最喜欢便是那一句,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

    菽粟是财帛,辛勤栽种地里得来,寻人借米借粮难借,可圣人治国,国家安康,友邻和谐亲近,借粮食时便如借水借火种一样方便。

    今上不知是否圣人,可瞧着这无主之财,她倒盼着自己能做一回圣人。

    漫天的财炁被王蝉手中的笔牵引,入了凡世百姓之家。

    冲天撩拨的财炁火星子,瞬间成了一尾的大鱼,摇摆着尾巴朝远方而去,遇到需求地,它便落下金银之光。

    “哪来的小丫头,竟然拿我家的财做好事!”一道喝声响起。

    王蝉瞧去,就见杜清晨旁边立着个老太太,瘦,瘦得佝偻,喊来话时,气势却足。

    王蝉意外,“杜叔叔?”

    “嗬,还是你小子认识的人?”老太太转头瞪人。

    杜清晨:……

    不要这样瞧他,他有些慌。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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