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姑奶奶哎!”

    一旁的吴富贵急得直挠头。

    他瞅了瞅王蝉和王伯元, 又探头瞅了瞅外头的江域,就怕这会儿的空档,那些妖邪就留意到了他们这艘小船。

    “快领了咱们出去吧, 这鬼地儿再待下去, 我怕我要再折寿十年,吓的!”

    话才落地,就见江面上有张女子的面皮从小船边淌过。

    九月九的弯月儿投下清冷的月光,鬼炁熏腾, 这处的月光都惨白了几分。

    两厢一对照,圆瞪着眼睛的美女面皮格外惨白。

    王蝉都吓了一跳。

    “是丽娘。”李鱼儿趴在船舷边,捂着嘴巴, 又是想哭又是想作呕,激得眼泪花都盈了眼睫。

    是和她一道进画舫的故人, 目盲多年不见旧人面, 只听旧人声, 哪里想到, 今日再见,竟然是如此的场景。

    王伯元叹了一声。

    “别看, 回头又吓丢了魂。”他捂住王蝉的眼睛,不想让她多瞧这诡谲的一幕。

    便是自己, 也微微侧了眼不去瞧。

    如此一幕,就算是瞧了月余都瞧不惯。

    王蝉一把拉下王伯元的手, 回头瞧他, 眼睛亮亮的。

    阿爹知道她之前魂魄不全?

    似是瞧出小姑娘眼里的疑惑, 王伯元点了下头。

    他伸手拍了下王蝉的脑袋,“回头空了,阿爹再和你细说。”

    “嗯。”王蝉点头。

    ……

    王蝉掐了一道风炁, 一瞬间,江上起了风炁,徐徐拂动江波。

    这艘红绸粉带的船在江中灵活的穿梭,越过画舫,穿过其他妆点着彩绸的船,很快便行到了远处。

    吴富贵几人秉住呼吸,待见江雾蒙蒙,几人都激动又忐忑地握在一起。

    老艄公周全丢了船桨,一下就站了起来,瞧着茫茫不知处的大江,喃喃道。

    “是了是了,那天就是这样的大雾,我眼睛一晃一睁,船好像就换了条江域。”

    似是应和着他的话,雾来得突然,散得又快,众人眼睁睁地瞧着前头的江域多了两座山,而身后,那些画舫小船陡然不见,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啊啊啊!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几人高兴得想要跳起。

    “不用死了,咱们都不用死了!”

    “对对,再也不要瞧到那些鬼东西了,呜呜,天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害怕,阿娘……阿娘哎!”

    人害怕的时候就想娘,多大年纪都这样,吴富贵几人抱做一团,又哭又笑。

    “老师,呜呜,学生又见到老师了。”

    这时,一道幽幽的泣音传来,一下就打断了大家虎口逃生的激动和眼泪。

    “我怎么听着有道声音不对劲?不是你哭吧?不是你?也不是你?”

    吴富贵一指指过几人。

    大家都摇头,“不是我,我刚没说话。”

    哭啥老师?他们怕了只会喊娘,连爹都不吝得喊,怎么还会喊老师?

    吴富贵的腿又有些哆嗦了,眼神涣散,瞧着有些傻眼。

    都不是他们,那是谁在哭?

    “富贵哥,你是老大,你去瞧瞧是什么动静。”

    “小崽子——”

    吴富贵被几人推了一把,还不待回头生气,余光瞥过船舷外头,瞧着什么了,眼皮一翻,软着腿想把自己翻厥过去。

    “富贵哥、富贵哥,你这是咋了?”史千金拉了下人,想着给人掐掐人中。

    下一刻。

    “哎哟我的娘嘞!”

    他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抖着手指外头,囫囵话声嘶力竭,“王、王姑娘,救命——救命哎!”

    王蝉一瞧,好家伙,船舷上扒了件湿漉漉的衣裳,没有脑袋没有手,就这样扒拉着哭老师。

    她不忍直视,“快别哭了,你再哭,你老师没事都要被你哭有事了!”

    “王姑娘认得这东西?”

    缓过劲,大家惊奇地看着,就见随着王蝉的话落,湿漉漉的衣裳里长出了脑袋,又长出了四肢,像一件空衣裳被人穿了起来。

    穿着衣裳的人生得不错,十六七岁少年郎模样,湿漉漉着个脑袋,脸色格外白。

    “富贵哥,他比江上的美人皮还吓人!”

    “是、是不是水鬼啊。”

    吴富贵无神地晃着脑袋,人还瘫着。

    “问问问,你富贵哥我也想问!”

    阮莲生盯着老艄公周全瞧,眼里都是思亲的光,搁在旁人眼里,却成了这鬼东西特别馋老艄公。

    周全面皮一跳,一张老脸瞧过去更老了。

    这鬼东西不识货啊,怎么馋着他个老皮了?咬起来都肉酸!

    周甫怕,却也硬着头皮将自个儿的老爹往身后一挡,眉毛一竖,邋遢的胡子翘起,自有一股疯怒的凶相。

    “你什么鬼东西,瞅我爹干嘛?再瞅我拿手中竹篙敲人了!”

    周全扒拉儿子,也着急了。

    “干啥呢这是,有你什么事,逞什么强?走走走,给我让着点地儿。”

    罢罢,还是馋他这老货吧!左右也活够岁数了。

    王蝉忙解释,“艄公阿翁别怕,这是阮莲生,只是瞧着吓人,性子还是不错的。”

    说完,王蝉瞪了瞪莲蔓妖,示意他将眼神收敛一点。

    江这么大的一个镜子,他也不多照照吗?对自己如今这模样心里没一点数?这阵仗哪里是想拜师,瞅着像瘟神上门!

    王蝉将莲蔓妖介绍,替他美言了几句。

    “他敬佩阿翁学识广阔,字字珠玑,说您是他的句句之师,这次寻你们的船儿,他就帮了大忙。”

    一直便寻不到船只信息,又从狗脚迹中得知赵阳有死相,王蝉着急,在沅江上又碰着淌河中的莲蔓妖。

    一个想爹,一个想句句之师,同病相怜的两人就又说起了话。

    王蝉问了一声,这世间有什么妖物或鬼物能藏气息。

    “那多了去了,不过我觉得,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蜃妖。”

    好学的莲蔓妖,教起别人来,那也是头头是道,如数家珍。

    “我和你说啊,要是道行高的蜃妖,它的梦就是一个界,光怪陆离,能是北边的沼泽,南边的高山,东边的丛林……哎,我还和你说话呢,人呢?”

    那头,听了一句蜃妖,王蝉恍然大悟,身外身入石中界,脚下有万千的世界纷沓而过。

    寻到了!

    那一处的石头带着浓郁的海水炁息,果然,一入那一方的鬼蜮,除了冲天的鬼炁,还有蜃的炁息。

    水下滚动的不是小石头块,而是一颗颗的蜃贝。

    蜃妖早已经死去,妖身残留如牡蛎的碎壳,似一粒粒的蜃贝,细细密密地布满了鬼蜮下头的江流之中,也将这一处鬼蜮的掩藏,轻易寻不得。

    而王蝉能入此处,进的是挂在船上做装饰的五彩石石中界。

    ……

    待弄明白句句之师的缘由后,老艄公笑得乐呵呵。

    “不值当不值当,只乡间的几句俗语和粗浅道理,哪里就当得起句句之师的名头?后生客气了。”

    周甫在一旁咬牙瞪眼,好啊,那日就这小子吓的他们。

    他讨伐。

    “爹,说来就怨他,那日要不是他莽莽撞撞,大清早的,天还没亮透呢,他嘀嘀咕咕什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酸话,咱们至于紧赶慢赶,一头赶进了鬼门关吗?”

    想起这月余过的日子,真是一把辛酸泪。

    “不至于不至于。”老艄公越瞅阮莲生越顺眼了,尤其是这一身的青衿学子服,瞧着就是个向学的后生仔。

    他老人家就喜欢上进的,又懂礼貌的!

    老艄公:“咱们行船走马向来三分险,王姑娘说了这、这鬼蜮?”

    “对,叫鬼蜮。”王蝉忙点头。

    阮莲生嗤气,鬼蜮这名儿,还是他告诉这小丫头的!

    “鬼蜮,对对,这东西唤鬼蜮,唉,人年纪大了,记性就差一些。”老艄公继续道。

    “这鬼蜮本就在江上,咱们行船的吃的就是一份险饭,命中有这个劫,早不早晚不晚,恰好跟着秀才公一行人应了这劫,如今人平安了,回头再一看,嘿,这事反倒是福不是祸喽!”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老话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最后,他下定言。

    “阮小郎这一句话不是吓,对我们是救!儿啊,别对着人摆臭脸,你什么脸,别人也是什么脸。”

    周甫继续臭脸,“知道了爹。”

    阮莲生眼睛很亮,嘴巴上又嘟嘟囔囔着什么,显然,他这是将老艄公的话又记下了。

    王蝉:……

    众人具是哈哈一笑,对阮莲生没那么惧怕了。

    ……

    王蝉掐了一道又一道的风炁,阮莲生也在船下推波助澜,船行得愈发地快,原先的行程缩了大半。

    只半个时辰的功夫,船便在胭脂镇的码头边靠岸。

    此时天光未亮,但勤快的渔民已经开始捞网捕鱼。

    “咦——”王蝉瞧着什么,面上有诧异之色。

    “阿蝉,怎么了?”王伯元关心地问道。

    “我瞧着个认识的人,这么早,他怎么就要离镇了?这是要去哪儿?”

    背着包袱离开的是柳丛崧,这会儿,他脸上被祝凤兰烫伤的疤掉了,疤下的皮格外白。

    一块白一块黑,瞧着像癞皮狗。

    王伯元只道是闺女儿这些天在胭脂镇认得的朋友或亲戚,瞧着人离开,她不免有些挂心,这才拧着眉头瞧错身而过的船。

    他劝着道。

    “有聚就有散,有来便有往,别担心,她的家在胭脂镇,以后,阿爹和你也一道住胭脂镇,等人回来了,你就又能见到了,不必在意一时的分离。”

    “我才不想再见到他呢,又不是什么好人。”王蝉嘀咕了句。

    转而,她的注意力又被王伯元的后一句话吸引走了。

    王蝉仰起头,期待道。

    “阿爹,咱们以后都住胭脂镇吗?”

    “嗯。”王伯元拍了下王蝉的脑袋,“就住胭脂镇了。”

    他站在甲板上,说这话的时候有西北风吹来,噎得他心哽哽。

    虽然不想承认,可府城居,果真大不易!

    要不是兜里少铜钿,他也不会去书肆接了抄书写话本的活儿,这才遇到了吴家人。

    思前想后,还是胭脂镇好。

    “再说了,你不是说以后要和舅爷学雕石头吗?咱们盘一处小宅子,离舅爷家近一些,阿爹也更放心。”

    ……

    “盘什么宅子!”

    才高兴王蝉将阿爹平安找回来,多年未见,这外甥还是这般风姿出众,甚至年月长了,他面上没有添老,倒是多了几分沉稳,瞧着不再是毛头小子样。

    祝从云老怀大慰,还不待露笑脸,听了王伯元这话,一下就唬了脸。

    “家里这么大的房子还不够你住?搬什么搬?”他摆手,“别提了,我头一个就不同意!”

    王伯元愣神了下,“不是的舅父,我这不是想着,既然要长居胭脂镇,还是要有自己的宅子——”

    一旁,舅奶祝老太太听到这里,瞧了眼王蝉,想到爹走了,小姑娘定也跟着走了,心中格外舍不得。

    她微微侧了身,抬手就要去擦眼泪。

    王蝉忙拿出帕子给舅奶擦眼泪,一遍擦,一遍还拿手摸舅奶那圆乎乎的脸,安抚道。

    “舅奶别哭,阿爹搬走,我也不搬走,我就在这儿住着,没事没事。”

    “还是我阿蝉丫头贴心。”祝老太太搂了人在怀里,怎么亲香都不够。

    王蝉嘿嘿一笑,也贴了过去,像小猫儿一样蹭了蹭。

    舅奶圆乎乎的,便是年纪大了,肉垮了些,摸起来也冰凉凉的,特别的舒服,她喜欢贴着人。

    祝从云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还不如阿蝉个小姑娘懂事!”

    王蝉声援,“就是就是。”

    王伯元:……

    方才在乌篷船上,他那贴心的闺女儿去哪儿了?

    这么快就不和自己一个阵营了?

    一旁的祝凤兰没有说话。

    打一开始,她就一直抱着胳膊肘盯着自己这表弟瞧,眼睛挑剔得厉害,从头瞧到尾,再从尾巴瞧到头,最后就冷笑了一声,问上一句。

    “表弟,你会烧什么菜?阿蝉可爱吃?”

    王伯元振了振精神。

    呵,表姐这还当自己是五谷不勤的表弟呢,自打有了他家阿蝉,他可能干了,旁的不说,酥酪就做得特别好!

    至于菜嘛——

    府城里啥都方便,平日里天不热,煮上一锅饭能吃两日,再去街上打点小菜,咸香可口又好吃。

    可这儿不是府城,是胭脂镇。

    小地方,大家连青菜都爱自个儿种,卖菜的人都少。

    王伯元的脸僵了僵。

    酥酪好吃,可日日都吃的话,他怕自己这闺女咬人。

    祝凤兰呵呵一笑,眉眼一挑,为自己这一击就中的招儿拍案叫绝。

    什么叫一针见血?

    这就是!

    她拍案做决定,“行了,这事儿就不说了,阿蝉都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了,也都习惯了。你再叫她换地儿住,何必呢?折腾的都是孩子!”

    “索性你也来家里住,就添双筷子的事,要实在过意不去,你就往家里添些菜金,再说了,你不忙功课了?”

    王伯元被劝得动摇。

    旁的不说,他在府城是私塾先生,再做些抄书的活儿,到了胭脂镇,不说自己的功课,他也得紧着想营生的事儿。

    柴米油盐酱醋茶,处处费钱。

    王蝉凑近,小声说话,再给阿爹来个致命一招。

    “爹,你身上没有银子了,别哄我,我寻遍了,连你的鞋子下头都瞧过。”

    “上次去仁心堂瞧大夫,诊金和药钱还欠着富贵管事呢。富贵管事客气,说了不要还,但舅爷说了,千金易赔,人情难还,这钱债,咱们得还!”

    王伯元:……

    都说闺女儿是小棉袄,怎么瞧着有点儿漏风了?

    “阿爹有,在府城的家里搁着。”虽然不多。

    至于盘宅子的钱——

    卖了府城的屋子,够买胭脂镇老大地方了,还能有剩余。

    祝从云瞧出了王伯元原来的打算,更是不赞同了。

    “从来只有往高处了走,哪里想着往低处流,置业不容易,要是拿房子换了铜钿,钱好花,以后你想再攒一笔银子买这房子,可就更难了。”

    “娘亲舅大,你就听舅父一句话,舅父也是父,舅爷便是爷,你只管和阿蝉俩在家里住,安心住。”

    最后,他又叹了句。

    “胭脂镇这地方小,你们俩都有本事,不会住一辈子的,府城的房子不能卖。”

    祝凤兰:“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婆婆妈妈推什么,表弟,我另有事儿问你。”

    祝凤兰将头转向王伯元,神情认真又严肃。

    说实话,王伯元有些怕自己这表姐,她被舅爷当成男娃子养,打小就虎,以前时候,他是跟在大姐后头跑的那个小弟,积威甚重。

    “姐,你说。”不自觉地,王伯元的腰板都直了直,瞧着像被先生问话。

    王蝉好笑,拉着舅奶的手小声道,“原来阿爹怕表姑呀。”

    祝老太太笑得圆眼都眯起,“你表姑呀,打小就是个孩儿头,热心肠。”

    祝凤兰严肃:“你和吴府那娉婷小姐,当真没有私情?”

    王伯元委屈,就差指天发誓。

    “自然没有,婚约一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一个读书人,又怎会行如此孟浪之事?再说了,我在玉娘的坟前都立过誓言了,此生再不娶妻。”

    玉娘是王蝉的娘亲,听到她的名字,祝凤兰心中微叹一声,问话的声音小了些,算是瞧着弟媳妇的面子,照顾秀才表弟的情绪。

    不过,她接下来的问话也不容人含糊。

    “既然如此,你带着阿蝉去人家吴府作甚?”

    “要我说,这一门婚事拒都拒了,该得罪也得罪了,你还去人家的地盘?傻不傻了,这是羊入虎口。”

    一去还送了两个,大的不够,小的再凑!

    祝凤兰说起这事儿就来气,“人不绑你绑谁?”

    “绑着你当女婿就算了,虽然吴府有些邪门,但总的说来,你这是犯桃花了,男人家犯桃花怕啥,就咱们阿蝉遭罪了,她可是结结实实的受了个石头砸脑袋!”

    祝凤兰明晃晃的偏心眼,偏到咯吱窝窝。

    “那血糊糊啊,我瞧了都怕,人也装棺椁里运回来胭脂镇,要不是阿蝉有咱祖宗保佑,有养石人的天分,你呀,就等着懊恼吧。”

    不用等,王伯元现在就懊恼得很。

    “阿蝉生来就有失魂症,好大岁数还不会说话,也少理人,我大夫瞧了,寺庙道观都拜了,都没有用……”

    “那日,吴小姐捎了信和我说,她知道一味药对失魂之人有奇效,名为棺菇,让我带着阿蝉去府里找她,她再细细地和我说。”

    祝凤兰瞪眼,“她让你去就去了?什么棺菇,听着就不对劲,都哄你的话呢!”

    王蝉插了句话,“表姑,我听府城的大夫说起了棺菇,和吴府那鬼菇像得很,不过它是棺材里长出的菇,天生地养,是葬的地方有机缘,确实有药效。”

    “大夫说了,脑中疯症最对症。”

    “是,”王伯元颔首,眼里也有无奈,“阿蝉病的这些年,我熟读医书,听闻过棺菇有奇效,特特还上药堂问了大夫,左思右想下,这才带着阿蝉去上门求药了。”

    他就没想到过,自己只一个穷酸秀才,还是带着个闺女儿的鳏夫,竟然都能被人图谋。

    “那日——”王伯元回忆。

    “我先见的是吴老爷,再一次婉拒了他后,他哈哈笑了两声,瞧着也没有气恼模样,我心里也没想那么多。”

    吴府的千金呢,多的是人求娶,他何德何能能让人强求?

    “我带着阿蝉见了吴小姐,才问了两句,她那表弟就来了。”

    王伯元表示,现场混乱得很,那朱武震红着眼睛,年纪小小就和斗牛一样,都没说两句话,他自个儿就火爆了。

    也不知道怎地,拿了阿蝉一直爱耍的石头就砸了人。

    再然后,瞧着血,他眼睛就晕,又急又晕。

    祝凤兰嫌弃,“打小你就这样,瞧见血就晕头,这毛病到现在还没好啊。”

    王蝉瞪去。

    好啊,居然不是太过伤心晕过去的?是晕血了?

    王伯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也说是打小就有的了——”

    这打小就有的,怎么又能那么容易就好?

    “不过——”

    王伯元皱了下眉。

    “我记得我昏倒之时,瞧到了吴小姐好像笑了下,瞧那口型,她是说,朱武震就是棺菇那道药,她没有失诺,只是这味药,她也想要。”

    她也想要?

    祝凤兰皱眉,思量了片刻。

    “我看啊,这吴家不止吴老爷一个邪门,这吴小姐也不是个吃素的!对了,阿蝉,后来那吴小姐怎么样了?”

    王蝉眨了下眼睛,“啊——”

    怎么想,她都觉得自己没瞧见吴娉婷。

    王蝉皱眉。

    按理说不不应该呀,新嫁娘穿一身的红嫁衣,最是显眼不过。

    可是,自己这会儿愣是没有半分印象。

    “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为了找阿爹,我也去过府城,吴府也走过,那儿荒得厉害,就朱武震的老仆昆伯住里头,说少爷死在那儿,他老了,哪也不去,就守着少爷。”

    吴府闹了大动静,不过两日,这鬼蜮就如雾气般游走,那一处的阵法缝隙不知又去了何处。

    吴府没了主人荒了宅子,可也没有人敢去里头。

    那一日夜里,府城好些人都瞧到里头肆掠而过的诸邪,当日夜里,道观寺庙就来了几波人,个个都说自己捐过香油钱,得让他们住下受庇护。

    府城里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夜里摆摊的生意都萧条了。

    人爱财,但也得有人命要。

    祝凤兰下断言,“这姑娘就不是个简单的,指不定比她爹还邪门,以后咱们避着些。”

    “尤其是你,伯元表弟!别回头人来寻你了,说几句可怜话,你就又被人哄了去。”

    后头的伯元表弟,祝凤兰特特咬了重音。

    王伯元:……

    犯桃花怪他咯?

    他叹气。

    “是,表姐。”

    犯桃花,是怪他。

    另一边,山岚氤氲的青玄宫里,太行真人在一处坟茔前盘腿而坐。

    这坟茔有些怪,小小的隆起土堆,坟头却没有立碑,木的没有,石头的也没有。

    只坟头插一根黄竹。

    此时无风,黄竹却莫名动了起来。

    “簌簌,簌簌——”

    太行真人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一开始, 竹子只微微一动,像有双手抓住了它,然而, 那双手弱小无力, 用力拉扯也只微微撼动。

    紧接着,竹子越晃越厉害。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

    似有狂风而作, 如刀样的竹叶发出金戈之声。

    “救我,救我出去。”

    “……真人救我,怕, 我好怕。”

    “不要了,我不要这机缘了。”

    “黑, 好黑……我要呼吸不来了……快死了, 真人, 我真要死了。”

    细如猫狗的声音从地下传出, 因为泥土和棺材的隔绝,声音闷了些, 也细小许多,一时辨不出是男是女, 是壮年又或稚子。

    太行真人站起了身,拂尘一扬, 垂眸瞧着这一处的坟茔。

    “机缘我是给你了, 能不能接着, 看的又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与你吴家不再相欠。”

    “不——真人莫走。”棺里传出凄厉的声音,细听, 里头还有指甲刺挠着木板的声音。

    坟前的黄竹摇晃不停,似里头的人在声嘶力竭地求救。

    一道黑影出现在太行真人身后,悄无声息。

    “道爷。”

    太行真人都惊了惊,自己炼的这一枚【蹑影藏形】,何时效果这般惊人了?

    他敛了敛心思,拂了拂长须,这才回过身。

    “是小七来了。”

    “道爷唤我何事?”

    被唤作小七的人瞧了一眼那簌簌而动的竹子,转而便收回了目光,面具后的一双丹凤眼是漠然。

    太行真人拂尘一指坟茔,笑着问道,“小七就不好奇吗?下头葬的是何人,这竹子又为何而动。”

    小七眼里闪过一丝费解,为何他要好奇?

    “……不好奇。”

    太行真人噎了噎,甩了拂尘。

    无趣!着实无趣!他一番炫技的心都无从搁置了,果然,不是人人都能聊好天。

    他没好气道,“那你下去吧。”

    被人挥退的小七就这样杵在那里,一身万年不变的劲衣,面具下一双丹凤眼盯着太行真人瞧。

    明明未说什么话,也瞧不到他的神情,可这通身的模样,无一处不是在说他的拧眉。

    “道爷,唤我何事就说。”

    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可那不挪步的阵仗,就是在表达对太行真人无礼的不痛快。

    呼人来的是他,唤人走的又是他。

    真把人当狗使唤了?

    “道爷要是如此,下一次再唤我,我就不来了。”

    “你啊你!”太行真人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一指人,听到这话都气笑了。

    “你这性子也就我受得住,待旦要是在这,定又要在我耳边聒噪一通你的是非。旁的不说,听说这些日子,待旦唤你做事,你都不睬他?镇日拿着个破书在瞧,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躲哪儿去了?”

    “烦,不想睬。”

    “不是破书,是话本。”

    “没去哪,就在附近。”

    太行真人咋舌,这属下收的,是来给自己添堵的吧!

    想着人来搬山青玄宫时带的一包袱金叶子,太行真人又舔添了几分耐心。

    “算了,瞧你这三棍打不出闷屁的模样,和你计较没劲儿!”

    太行真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一摆手,只道要小七将手中的东西搁置,甭管是破书还是话本,都给他停了!

    等夜色来临时,他要带着人去一处地儿。

    “人是京畿来的,勇毅侯府的裴八公子,唤作裴由高,勇毅侯军功起家,又有闺女在宫中为贵妃,最是富贵显赫不过了。我想,你们应该是旧识,人来了建兴,如今你是地主,好歹尽尽地主之谊。”

    “还有——”

    一瞧小七这身衣裳,太行真人皱了皱眉,又道。

    “今晚去的时候,换一身衣裳,别让旁人以为,搁在我太行道人手下做事,尽是见不得人的事,连身好衣裳也没有。”

    “不认识。”

    “知道了,一更天来寻你。”

    小七丢了句话,转而,那身影一晃,这一处已经没有了他的炁息。

    太行真人话噎在喉咙里。

    这一次,他算是体会到,为何手下人姜待旦老是针对这小七了。

    ——就这脾气!

    嗬!

    人经不起念叨,心里想也是,太行真人才想着姜待旦,就见他过来了。

    人是来寻太行真人,一双眼却往那坟茔里瞅去,瞧着像小娃儿舔了又舔的糖葫芦,糖汁都沁下了,黏糊得叫人恶心。

    偏生小娃儿却馋,口水再舔舔,嘶噜噜,嘶噜噜地吃得香甜。

    太行真人闭眼,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瞎鸡啄米。

    糟心,这个更糟心!

    姜待旦担心得不得了,走近了太行真人,瞧瞧坟茔,又去唤太行真人理人。

    “道长道长,娉婷小姐她——”

    “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太行真人不想听姜待旦对吴娉婷黏糊的担心,不待他说完,睁眼便接了话。

    他也朝坟茔瞧去,语气里颇有些自得。

    他年轻时候游历各地,曾经听过坊间一则轶事,知道鬼菇乃是阴间之物,颇为不凡。

    “人人只道这鬼菇能让人起死回生,如蝾螈脱壳,不过,却没有人知道,这鬼门,要是由着她自己爬出,人走阴阳一趟,将得一场机缘。”

    “这便是我许她吴家,允她吴娉婷入我搬山一派,予她的一场机缘。”

    姜待旦又羡慕又担心,还为她高兴。

    “真人,娉婷小姐要是得了机缘,会是什么样的一门神通?”

    “这我便不知了。”太行真人瞧见姜待旦发笑,拂尘一转,拿着拂尘柄敲他的脑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你啊,几日不见,你就一口一个娉婷小姐,我不是和你说了,离她远一些?她心狠着,吴斋主是她生身的爹,再是有不是,也供了她吃穿,锦衣玉食的长大。”

    “如今呢?尸骨不存,魂灵湮灭。”

    亲爹尚且如此,此女凉薄。

    “仔细她哪天把你骨头都拆了吃,你还乐呵笑,傻不傻。”

    是年轻时便带在身边的属下,太行真人也有两分珍惜。

    姜待旦捂住脑袋被磕出的包,瞧过去精明相的倒八眉拢起,又是傻笑又是无奈。

    可娉婷小姐她着实温柔,又漂亮……说话还好听,处处说到他的心坎里。

    所谓红颜易得,知音难觅。

    娉婷小姐不止是他的红颜,更是他的知己,关心两句又怎么了,他心里有数。

    “怪不得娉婷小姐,是吴老爷太过狠心了,因着她是女儿身就嫌弃不已,小时候处处苛责她……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还伤了娉婷小姐阿娘的心……”

    “他能做初一,小姐自然能做十五,再说了,娉婷小姐也没做什么,是吴老爷自己贪心太过……”

    后头的话,在太行真人的瞪眼下,姜待旦含糊了下,不好再说下去了。

    太行真人长叹。

    不长眼睛的瞎鸡,啄的是米还是屎都分不清,嚼吧嚼吧下去还咯咯咯地叫,唤着好吃好吃!

    管不了管不了!当真是一点儿也管不了!

    果真是美色误人。

    “既然这么担心,那你就在青玄宫守着你的娉婷小姐吧,要真觉得人不行了,你就把她挖出来,这样,人死不得,只是一场机缘却没了。”

    “像朱文谦,他便以朱武震的身份又重新长了一回,一活活十来年。”

    “没有吴家父女,他还能活到百岁。”

    太行真人瞧得开,鬼菇对他无用,以朱武震破七曜阵法,这目的已经达到。

    “对于吴娉婷来说,被人挖出,也不过是白折腾这一场。”

    “不,也不是没所得——”太行真人冷笑。

    “你方才不是说了,吴斋主苛责她,还为了自己的私心误了她的花信之期?女子芳华难留,如今,她倒能再得一场芳华。”

    姜待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惶之色。

    “道爷——”

    朱武震朱文谦,这两人是一人。

    那——

    娉婷小姐要是被刨出来,那她的年岁——

    “道爷,娉婷小姐岂不是会小了去?”

    “瞧你这蠢样,顾头不顾腚的,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太行真人几乎要破了自己的修行,对姜待旦翻白眼了。

    情谊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一回事,成大事的人,最重要的便是公私分明。

    看来,他得重新考虑,手下【蝶影】人马要寻的头领是哪位。

    浮掠过思绪,起了另外培养他人的想法,太行真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能怎么办,左不过如今瞧着像父女,以后瞧着像祖孙了,本就差一辈,再添一辈,说多也不多。”

    “道爷!”姜待旦气急败坏。

    太行真人哼了一声,拂尘一扬,往青玄宫内走去。

    “夜里我带小七去蜃楼走一遭,你看好青玄宫,看好你的娉婷小姐。”

    “道爷!”姜待旦急眼,“往常都我陪你去的啊。”

    他瞧了瞧坟头竹叶乱晃的坟茔,又瞧了瞧太行真人离开的背影,左右为难。

    那蜃楼是一处秘地,更是制香之地,道长从来只带心腹去那一处,小七何德何能!

    最后,姜待旦一跺脚,盘中腿在坟茔前坐下了。

    罢罢,这会儿,娉婷小姐更需要他!

    ……

    胭脂镇。

    吴府已经荒芜了,里头的奴仆更是走的走,跑的跑,只昆伯一人守着那一处的旧宅子。

    吴富贵几人从王蝉那儿听了消息,一番思量,暂时在胭脂镇住下。

    史千金和史一诺是同乡,当初是故乡遭了灾,没法子,家里没有粮食了,这才卖了他们给人牙子。

    是卖,却也是寻活路。

    “阿娘没收多少钱,只和那牙婆说了,一定给我们找个好去处,寻个好人家做活,要干干净净的地儿……几经周转,我们才去了吴家。”

    说起以前的事,史一诺一个大个子,眼睛都红了,抬起袖子囫囵地擦了擦脸。

    一旁,史千金也低了头,不时有吸鼻子的声音响起。

    他阿娘也好,卖身银从牙婆手中拿了,转身就缝到自己的一身破衣裳里,又纳了两双千底鞋,鞋子都阿娘连夜赶针做的,用破布缝了一层又一层。

    他走的时候,穿着一身的破衣裳,内里咯着碎银块,脖子上挂一双千底鞋。

    别人以为他寒酸,可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寒酸。

    王蝉听得也眼睛有些泛红。

    有娘的孩儿就是宝。

    “一诺哥,千金哥,那你们是要回乡吗?”

    “对!”

    史一诺和史千金瞧了眼对方,都做了回乡的决定。

    “今儿便走,在鬼蜮那地方的时候,我们俩就想好了,要是能平安,我们就一起回故乡,我们都想阿娘了。”

    谁知道眼睛再睁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遭了两回邪门事,他们现在只知道,只要想了,就得立刻去做。这样,就算再遇到事了,他们闭眼也没什么遗憾。

    无亲无故,王蝉也不好挽留人。

    再说了,回乡见亲是喜事,在祝家用过饭后,王蝉送人至码头边,迎着江风秋日,挥手告别。

    在棺椁里,她就是被吴管事谐音骂史千金和史一诺给笑回了神,虽然交流不多,但这月余寻下来,好像添了好几分亲近和羁绊。

    “舅爷说了,出门在外,足金万贯,也不知道千金哥和一诺哥俩人的盘缠够不够。”

    船都远了,岸上的王蝉担心。

    吴富贵捻着新修的山羊胡,听到这话,白眼大大一翻。

    “王姑娘就莫操心他们俩了,要说富,咱们所有人加一起,都不如千金和一诺这俩小子富贵!”

    “对,别瞧他们穿得破,腰上都盘着金子,是真正的腰缠万贯,这是出门不露富呢。”赵阳闷笑,将手中的包裹递了过来。

    “喏,这给你,一诺托我的,说等船行远了再给你。”

    王蝉诧异,她先前就想了,赵阳怎么手中也拿着个包袱,还道他也要走。

    她接过,打开一看,一下就被里头的东西晃花了眼。

    当真是晃花。

    一时没忍住,王蝉都搓了搓眼睛。

    只见里头的都是女子的发簪,金银钗子,赤莲蟠凤的金步摇,白玉温润,翡翠清透……每一个簪子都华美异常,精致异常。

    “这是——”王蝉瞪大了眼。

    吴富贵:“你找到我们的时候,不是瞧到了吗,千金扮了个女子的样子,霓裳衣裳穿了,雾鬓风鬟的发也盘了,自然少不得这些朱钗首饰。”

    赵阳邀功,“对,幸亏我眼神好,隔老远都将画舫上那些女子的盘发瞅明白,一开始磕磕绊绊,一个月后,千金盘得可好了。”

    王蝉摩挲了下一枚白玉簪。

    “这么说,这些簪子是那些被丢江里的姐姐们的?”

    “对,我们会换船,寻都是没人的船,船主人……”赵阳几人心中沉重,顿了顿,又道,“都出事了。”

    “这些都是她们留在船上的东西,因为要扮一扮,也要扮得像,千金收了好些在身边。”

    “今儿早上,他给大家分了些,王姑娘别担心,鱼儿姑娘也有。千金和一诺腰间缠了一根金钗两根银钗,余下的,他托我给王姑娘你了。”

    “王姑娘,你没不高兴吧。”赵阳有些忐忑。

    说来,这些不止是死人的东西,还是花娘的家资,赵阳就怕王蝉一个秀才公的闺女会嫌弃这铜臭。

    可他们是苦日子过过来的,可太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样了。

    人穷的时候,谁都能低瞧你一眼。

    那眼睛不是瞧人,是瞧路边讨食的野狗!

    回头还要再嗤笑一声,道一声风凉话,怎么就不努力多些赚铜钿,将日子过得这样狼狈?

    人呐,懒!

    可他们不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出生不同,际遇不同……有人可挥金如土,也有人卖了一车的炭,转眼却成路边的冻死骨。

    “怎么会。”王蝉回神,仰头冲人一笑,“你们都想着我,我高兴呢。”

    赵阳几人见她真心,放下了心,几人一道往青鱼街走去。

    ……

    时间过得很快,妇人们闲聊上几句,急急忙忙便挎着菜篮子,将折好的菜往家里带。

    小楼炊烟起,家家饭菜香。

    用了饭,洗了手脸,再热腾腾的汤水泡泡脚,舒乏这一日的疲惫。

    不知不觉地,屋子里的灯烛便点上了。

    “阿蝉,蜡烛贵,瞧东西又费眼,夜里早点歇着,明儿天光亮了再起来耍。”

    将闺女儿送回屋,王伯元不忘交代。

    想着今儿时候,小姑娘还会和自己说家里少银子,瞧着像貔貅,王伯元眼里有笑,特特在贵上一词咬重了音。

    主要是,他听祝从云和祝凤兰说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王蝉白日里到处寻石头,夜里也在参石中炁场,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熬到两眼红,祖宗传下的手札和典籍更是翻了又翻。

    王伯元心中一片柔软,摸了摸王蝉的脑袋。

    “好了,爹没事了,阿蝉今晚也能睡个好觉。”

    “知道了爹,我去休息,你也早点歇下,功课不急着温习。”

    “好,听我们阿蝉的。”

    ……

    王蝉关了门,将那一包袱的钗子摊开摆桌上,蜡烛她吹了,就着窗棂外的月光,朱钗宝石有华美的光泽。

    只朱钗犹在,美人已无踪。

    爹知道什么,她如今可不穷!

    王蝉摩挲过碧玉钗子,也不知道和谁说,更像是自己留下保证,立下誓言。

    “我不白拿姐姐们的钗子,那地儿,便是暂时毁不了,我也要闹它个鸡犬不宁!”

    ……

    只见泥丸宫一点灵光闪过,炁氲凝成形,元神出窍成身外身。

    石中界在脚下纷沓而过,王蝉睁开眼睛。

    就是这!

    与此同时,鬼蜮里,一艘挂了彩石作妆点的小船有风炁吹来,彩石串叮叮的摇晃。

    石头与石头间相碰,也有脆生生的响声。

    只一日的光景,这一处鬼蜮里又多了几艘花船,也多了一些寻欢的客人,有丝竹管弦的乐曲声传来,伴随其中,还有男子醉醺醺的笑声。

    穷奢极欲,靡靡动人。

    除了少数一些人,客人和花娘都不知道这一处的诡谲,只当是寻常的青楼画舫,这会儿都闷头闷脑的傻开心。

    王蝉仔细地瞧船上的人,分辨着哪些是误入此处的,掌风化炁,推着船动起来。

    刹那间,船只如道上往来的车马,又像河道成了棋局,挂了彩绸的船儿如棋子般井然有序而动。

    ……

    月光西斜,不知何时江上起了个旋涡,紧接着,那儿出现了一道门。

    王蝉瞧去,好些人从门下走出,瞧着像踏江而来一般。

    领头的是个白衣道人,手中一把拂尘,发髻盘的发黑白相间,看过去有一定的年月,经了许多风霜。

    然而,他却面容年轻,皮肤精致红润有光泽。

    而他身后跟了几个劲衣人,面戴似金非金的面具。

    太行真人!

    王蝉想起裴由高高喊的道人名号。

    一道眸光朝这边瞧来,王蝉心下一凛,心神一动,掐了蹑影藏形的遮掩。

    元神炁散不成形,化身为炁,飘忽如鬼。

    这是她才学的一道法门,神分阴神阳神,聚炁成形则为阳神,可触之瞧之,散炁则为阴神,如梦似雾,飘忽如鬼。

    在这种鬼地方,有鬼影是多正常的事呀。

    王蝉为自己的机灵自豪。

    果然,太行真人瞧来的目光收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拂尘一甩,掐了道法诀,声音便传到了另一处。

    “守衷,裴公子在何处?”

    然而,这一道声音却像泥牛入河一般,没有半分的回应。

    不好!

    太行真人心生不好的感觉。

    修行之人得天照应,六感通达,念头不止是念头,往往预兆着什么。

    太行真人顾不上其他,往自己身后带的几人身上丢一道灵符。

    交代几人莫要胡乱走动,瞧到阴邪也莫要出声,凡事不可喧嚣,这道符可让他们辟去血肉,在此处阴邪眼中如孑孓一般。

    渺如凡尘,不引人注目。

    说罢,他身形一晃。

    只见两边宽袖盈风,摇摆两下,人便已经在丈外之地,再一晃眼,他入了各个画舫探看。

    王蝉瞧去,他入的画舫都是那气派的那几艘船,船长二十多米,船舱处的屋舍都有三四层,灯笼一串串地挂在高高的船桅上,顶边刷着黄漆。

    “小七是头一次来吧,没事,这地方瞧着怪了点,不过有道长在,我们都安全着,你别乱跑乱动就行。”

    王蝉瞧去,劲衣人说着话,说不怕安全,手脚却又些抖,也因为他们心中害怕,话也多了几分。

    “小七是老小,今儿来蜃楼这儿见见世面也不错,一会儿的活也你干了,正好练练胆子。”

    “活?什么活?”

    听到这一声应声后,王蝉注意到,这唤做小七的人她认得,在吴府的时候,这小子还想踢她爹出门呢。

    仗着这会儿自己是阴神,飘忽如鬼,似雾又似梦,王蝉贴近小七身边,瞪着他面具下的眼。

    狗腿子!

    表姑说了,来画舫这种地方的人撒金又撒银,寻的是快活,败家鬼不说,还不是个正经人,烂透透了。

    真白瞎了这一双好看的眼睛。

    面具下,小七的呼吸窒了窒。

    呼吸浅浅,好似怕自己重了点,就会将面前的这场梦吹散。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面具下, 那双丹凤眼游移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王蝉此时为阴神, 最是敏锐不过。

    她瞪大了眼睛。

    嗬!乖乖, 这狗腿子能瞧到她!

    只刹那的功夫,面前那道如雾又似梦的影子散去。

    小七眼里有懊恼浮上,自己这是吓着她了?

    一旁,一道而来的劲衣人伸手揽上小七的肩膀, 彼此间瞧了瞧,眉眼挤了挤,怪笑一声, 拿蒲扇的大掌去拍小七犹单薄的后背。

    “干什么活?自然是香艳的活,嘿嘿嘿。”

    “陈哥又促狭。”

    “……”

    “小七头一次来, 回头别吓着他。”

    “吓什么吓?个个都是大美人呢, 外头有多少人想为真人做事都不得门路, 这活啊, 是福气,真人把我们当贴心人才唤我们来。”

    顿时这儿有笑闹的声音。

    小七皱了眉, 肩膀一卸力,只一动一滑, 人便脱了禁锢,在三米开外处站着。

    他目光瞧向方才影子淡去的方向, 盯着船上那串五彩之石片刻, 并没有理会身边人意有所指的调笑, 待确定那道影子没有在这儿了,面具下有轻轻的叹气声飘出,几不可闻。

    “放肆!”一处半斜的画舫处传来太行真人愠怒的声音。

    几人瞧去, 一时都有些忐忑。

    “真人这是怎么了?发好大的脾气。”

    “不知道,少说话,听着命令行事就行。”

    只瞬间,大家敛了笑脸,得太行真人一声命令后,也上了那艘半斜的画舫。

    那儿,唤做守衷的劲衣人跪在地上。

    他没了面具,苍白着一张脸,

    “真人,是属下的错,属下没有护好裴公子。”

    太行真人冷着脸,眼里有阴云淤起。

    “可看清来者是何人?”

    守衷喉头动了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瞳孔不受控制地颤动,最后,他将脑门往地上瓷实地一叩再叩,讨饶不已。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这是连人都没瞧到的意思。

    “废物!”太行真人一扬拂尘,一道风炁朝着劲衣人就去。

    如隔山打牛一般,只瞬间,守衷嘴边有血淌下,他一擦擦了血,含糊地道了声,”谢真人容情,饶我一命。”

    竟然连人影都不知道是谁,太行真人眼里有蓬勃的怒意,捏了捏坐下的太师椅,瞬间,椅子湮灭成粉。

    他侧头朝旁边瞧去。

    一旁,裴由高倒在地上,身子躬得像大虾一样,这时候,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身子一抽一抽,眼里百虫啃啮的痛感尤有。

    太行真人伸手朝着他面前挥了挥,那眼睛却无一分回应。

    “裴斋主。”太行真人语气沉重。

    “眼睛,我的眼睛……”裴由高喃喃。

    “真人,我的眼睛还有救吧,一定有救吧。”

    他挣扎着起身,顺着声音的方向,一扑扑到太行真人身上,抖着手扒拉住道袍,勉强让自己仰起脸,侧耳去听周围的动静。

    太行真人的视线打量过裴由高,此时的他像失群又受伤的雁,一点惊弓之声都能将他击垮,地上的碎瓷扎进他赤着的脚上,鲜血淋漓。

    只一日的功夫,已然不负京畿侯门将子的骄傲与放纵,瞧着和那些失眼的妓子没什么区别。

    天上云也成了地上泥。

    人呐,剖去了光鲜的一身衣裳,倒是没有分毫差别,侯门将子也惧怕这一场失明。

    太行真人叹了口气,搀着裴由高的手将他扶起。

    “裴斋主可瞧到是何人所为?”

    “何人?”裴由高面上的惊惶停顿了下,接着成了仇恨怨怒的狰狞,直把一口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恨不得生啖了仇人。

    “瞧到了,是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太行真人诧异。

    “对,我没瞧清她的脸,那时药已入喉,我的眼睛模糊,似有百虫啃啮,不过她的身影我瞧到了,不是很高,声音也脆甜……对了!我听那泥腿子喊她王姑娘,姓王!”

    疼痛时,其他五感混沌,裴由高只记起赵阳唤了声王姑娘。

    像是抓到了重大把柄和纰漏,他一把捏紧太行真人的胳膊,想到什么,阴下了脸,又是畅快又是痛恨,直把那张金银玉液养出的清贵脸挤成了恶鬼出阴间。

    “真人,捉了她,我定要剥了她的皮,剜了她的眼,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姓王的小姑娘?

    何时出了这样一方人物。

    太行真人皱眉,拨开了自己被掐疼的胳膊,眉不怒而威。

    “守衷,一会儿将裴公子带出蜃楼,好好护着人,再有分毫差池,我叫你提头来见。”

    “是,真人。”

    转而,太行真人又劝裴由高。

    “裴公子将心放宽,人是在我蜃楼出的事,我定会给你个交代。王乃天下大姓,姓王的人无数,如粟米砂砾,但能修行的小姑娘,想来是不多。”

    “一个两个的,不拘有几人,瞧着有些合适,我都拘了来你面前辨认,直到找到那人为止,可好?”

    裴由高叫嚣,“杀了,都给我杀了!”

    “好,都杀了。”太行真人也阴了眼,眼里起了杀机,“敢来我蜃楼的小虫子,杀了不足惜。”

    至于旁人是不是无辜?一人行差踏错,还有株连九族之罪。

    要怪,就怪自己怎么倒霉也姓了王。

    太行真人拂尘一扬,又撩起裴由高的眼睛细细瞧了瞧,拿帕子擦了擦手。

    “至于公子这眼睛,恕贫道暂时无能为力了。”

    裴由高不甘心,“真人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替他人换美人眼,便是姑姑的眼都是你帮忙换的。”

    勇毅侯府有闺女在皇宫为妃,近来颇为受宠,那一双水雾蒙蒙如江南三月烟雨的多情眸便助了七八分的功劳。

    太行真人以秘术夺人眼,又行换眼术,裴由高知道。

    有今日这眼祸,就是他贪他人之眼。

    太行真人无奈,“你眼中无光,再是换眼也无用,有的只是形,而无神,该是瞧不见,还是瞧不到。”

    到底是勇毅侯府的公子,人又是在他的地方出了差子,太行真人允诺,对于裴由高这目盲的眼,他定会帮着他想法子。

    得了句保证,裴由高整个人如淋甘液,一下就支棱了起来。

    只见他被人服侍着上了脚上的药,此地多了一顶竹椅轿,他坐在其上,由着人抬起,高高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昂下巴。

    “真人可得快些想那法子,要知道,我府中的老太君最是慈爱,平日里小辈磕着碰着,她都心疼得不行。”

    “我这眼睛要是多日未好,怕她会去宫里寻贵妃哭诉,老人家嘛,操心的事儿总是多,老小老小,性子还肆意,回头要是寻真人的不是,倒伤了我们彼此间的和气。”

    太行真人:“裴公子放心,守衷,好好护着公子。”

    “是。”

    很快,竹轿便远了,出了这一处的蜃楼。

    太行真人瞧着这竹轿的影子淡去,拂尘一扬,冷笑了一声,眼里似有阴云淤积。

    一无是处的纨绔也敢敲打他,看来,平日里还是他太好性子了。

    不——是他搬山一脉走得还不够高。

    “行了,制香要紧,拿了美人皮上另一艘船,这艘船沉了便沉了。”他回了神,又想起了正事。

    “是。”

    太行真人一声令下,跟着他一道来的劲衣人连忙动了起来。

    “小七,愣着作甚,做事了!”

    一个劲衣人拍了小七一下,颇有些意外。

    他顺着小七的视线瞧去,什么也没有瞧到。

    不就是那裴公子和真人离开的方向吗?有什么好瞧的,一瞧还瞧得入神了。

    劲衣人摇了摇头,小七啊,现在是越来越懈怠了,以前做事还麻利,如今经常寻不到人不说,今儿都在真人眼皮子底下了,还会发呆!

    看来,最近是吃了一肚子的响雷,胆大包天!

    ……

    几人去了船舱最高处,那儿,屋子刷了黄漆,推开门,合页摩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吓我一跳。”有人倒退一步。

    “呵呵,陈哥刚还说这活儿是艳福,我瞧你啊,叶公好龙,说着馋美人,美人在跟前了,你又怂。”

    “哈哈。”大家跟着笑了两声,都有些干巴。

    与其说是调笑别人,不如说是弄点动静给自己壮胆。

    “我怂什么怂!”被唤做陈哥的人嘴硬,将矛头对准小七,“倒是小七,头一回瞧到这一屋子的美人,有何感想?”

    众人都瞧着看热闹。

    屋子里,一张张的美人皮搁置,有挂在墙壁上的,美人身量不矮,平铺着挂墙壁不够放了,也有被人随意往地上一堆叠,又或是耷拉在红木圆桌的桌面上。

    薄薄的一张,扁平、苍白、乌黑的发拢在头发处,好似还有光泽。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些闭眼安详,一些瞪着眼睛,死前一刹那好似还有意外,也有一些还残留着惊恐之色。

    灯烛冷冷,将这一屋子的美人皮照得诡谲怖人。

    大家都等着小七出丑。

    以前时候,他们每一个人头一次瞧到这一幕,不是被吓得发疯,推了门就跑,就是跌坐在地,丢丑得厉害,吐了不说,还会屙了一地屎尿。

    小七……嘿嘿。

    其他几人不怀好意。

    他们遭过的,没道理旁人能躲过去。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只见小七动作如常,四处瞧了瞧,将帷幔一拉一扯,再往美人皮上一盖,卷了好一些抗在肩膀上,抬脚往太行真人的方向而去。

    几人面面相觑。

    “他还是人吧,头一次瞧这些玩意儿,都不怕的吗?”

    “别说小七了,我认我最怂,甭管几次瞧,我都是怕的,”说这话的人蔫耷,“干活干活。”

    陈哥不服气,“他一定是强撑着,不想给我们小瞧罢了,等着吧,出了这地儿,保准他吐得天翻地覆。”

    ……

    太行真人面前一釉玉炉鼎,随着他扬尘打了道法诀,原先只成人巴掌大的鼎瞬间成了一人高。

    一张张美人皮入其中,最后成一拢的香。

    待香成,太行真人迫不及待地燃了三支。

    香顶一点猩红色,香烟袅袅。

    太行真人闭眼,深吸一口气,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道爷,原来你这香是这样来的。”

    一道声音突兀的在屋里响起,太行真人惊了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拂尘一抓一扬,有气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袭去,然而,那儿却没有人影。

    太行真人有所觉,猛地回身,果然,在他身后有一道人影,着一身的劲衣,身量尤有些少年人的单薄,面上是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面具。

    “小七?”

    才出口,太行真人眼里的戒备更甚了。

    不是错觉,他的那一道蹑影藏形瞒得过别人的耳目,绝对瞒不过他这炼器之人,可如今,在小七出声之前,他都没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人。

    更甚至,这人还瞧着他炼了香!

    “你是何人!”

    小七没有应声,眼扫过太行真人,错目落在了那燃着烟气的香条上。

    太行真人瞧到,在小七的注视下,自己这香倏忽地越燃越快,最后,猩红的火点灭去,最后一缕烟气淡去,如缥缈如美人霓裳,哀婉地一舞。

    水袖一荡,霓裳归天。

    “道爷好手段,玄青宫入了几回,也瞧过道爷燃香诵经,要不是今日一见,我竟没瞧出这香里的端倪。”

    面具下头传来小七的声音,说着敬佩,声音却没有半分敬佩的恭敬。

    太行真人神情戒备。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计较你入我搬山一派又所为何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离开这儿,我既往不咎。”

    “迟了,不过——是道爷这井水要犯我这河水,倒怨不得我翻脸。”

    这是何意?

    太行真人一惊,下一刻,他听到了什么动静,袖子一摔,几步疾驰到窗边,朝窗户外头瞧去。

    不知何时起,天上三光重聚,日魄灼灼落入这一处的蒙昧之地,像是烙得通红的铁汁掉落。

    瞬间,这一处有鬼物阴邪的哀嚎,黑雾黑气四处逃窜,只它们还未逃远,一下就被烫得消弭。

    小七意外,“道爷,这妖物竟是和人契了约,看来,搬山一脉的能人颇多啊。”

    太行真人铁青着脸,袖子下的手都气得发抖,又是怒又是惧。

    这处鬼蜮蜃楼建起花费数年,湮灭竟只是一瞬间,如同千年的巢穴不见日和光,火把燃起,一刹那间,这巢穴便有了光亮。

    竖子怎敢!竖子怎敢!

    他们耗了多少的心力心血,才得这一处蜃楼。

    契的妖邪以人为食,尤爱七情六欲,特别是强烈的恨,强烈的怨,强烈的爱……不提那误入此处的花船,画舫中每一个美人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

    或使了计策,或用了银钱,让她们遭受至亲之人的背叛,贩进烟花之地,又剥去人眼这一视觉。

    黑暗会将七情六欲滋生放大,以情饲养妖邪。

    而被吸去血肉的皮囊空荡荡,制成香燃起,对修行大有裨益。

    心空,情空……万物皆空,燃香诵经可助他体世间万物皆空的境界。

    “你——”

    还不待太行真人说话,天上的三光又聚下,如流星箭矢,船一下就被击歪,太行真人跟着身子一歪,半个肩膀都被击透,鲜血淋漓。

    “小七,你不喜欢这美人香,我们以后都不做了,快快住手,不管你怎么做到的,快快停手。”

    在天灾面前,人是渺小的。

    同样,在这七曜阵下,饶是太行真人修行多年,也心中惊惧。

    想着小七方才瞧着美人皮,说的那句井水已犯河水,他连忙开口,只盼能止了这七曜阵重新驱逐这一处鬼蜮的阵仗。

    同时,他瞧着小七,眼里又是惊又是奇。

    如何做到的?

    他翻遍典籍,只知七曜阵是玄川子以九族为祭,天生道体的亲子血肉压阵,这才布下。

    如果说有人能引七曜阵,那么——

    下一刻,太行真人瞧着小七,眼睛倏忽地瞪大。

    血!

    这落了地的血,不止是自己被三光击透落下的血,还有小七的……

    可自己并没有伤到他分毫!

    难道?

    太行真人猛地抬头朝小七瞧去,面有难以置信又有几分了然。

    “宋毓之,你是宋毓之?”

    玄川子以亲子血肉压阵,而他那天生道体的亲子在典籍和坊间中都少有名字,不过,他们一行人立志要破七曜阵,重复以往灵能充沛的时代,对于那一段语焉不详的历史有所琢磨,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宋毓之,玄川子压阵的亲子,血肉溃入阵法之时,也不过才舞勺之年。

    只有他的血肉才能如此轻易的引动七曜之阵,因为他早已经和阵法是一体。

    “那些妖邪曾说过,宋毓之神魂未散,能是天下万物……你、你是宋毓之的神魂落在这具身体上,是与不是?阵法已有罅隙,你也入此方人间?”

    太行真人眼里有狂热,伸着手朝小七又靠近了两步。

    “这世间要是有谁最想七曜阵破,我想非你莫属,所以你来了我搬山一脉……快快止了这七曜阵,我们是最为志同道合的一路人。”

    瞧过釉玉炉鼎,太行真人连忙表态。

    “小七你要是不喜欢这,我保证,以后再不行此法。”

    ……

    宋毓之。

    许久没听这名字了,乍然一听,小七眼中还是有了些许波动。

    久远又短暂的时光在脑海中浮掠而过,最后成了压阵那一日的烈火灼灼。

    灰烬擦着脸而过,火光撩星,眼里不争气地被熏腾出泪光,耳边是无数族人哀嚎惨叫的咒骂……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烬,为阵外那一个人铺就了一条升仙路。

    顺着太行真人的目光,宋毓之瞧了眼那釉玉炉鼎,眼里有漠然。

    “她们的生死与我又何干。”

    这人间,又与他何干。

    那为何——

    太行真人瞪大了眼睛,到倒下时都是不解。

    为何?

    既然不是为了这些蝼蚁,为何又要断了这一处的鬼蜮。

    恨——他恨呐!

    大道未酬,大道未酬啊。

    ……

    另一边,王蝉被劲衣人惊了惊,只刹那间,她心神一动,阴神入船上悬挂的五彩石。

    似一道风炁起,石头相互碰撞,花船上的彩石叮叮脆响。

    脚下石中界千变万幻,等王蝉随意又挑了一处跃出时,此地已经不再是鬼蜮,而是一处深山。

    一轮弯月在半空中,山中风大得很,呼呼而来,树木微摇,只听此处有松语阵阵。

    “胆小鬼,怎么能被瞧了一眼就吓着呢。”

    王蝉捡了根树枝,掰上头的枯叶,为自己被人瞧了一眼就落跑而懊恼。

    丢脸,丢脸!

    还说要闹个鸡犬不宁呢!

    太丢脸了!

    王蝉振了振精神,勉强压下自己砰砰砰乱跳的小心肝,左瞧右瞧,寻了一棵顺眼的树爬上。

    元神化炁,如雾似幻,凝成小小的一个挂在一根树梢上。

    风来,她便荡起,像梦里还是蝉的时候一样,渐渐地,王蝉心里又畅快了起来,烦恼好似都被吹散。

    “有什么好怕的,狗腿子瞧到,又不是那道人瞧到,便是道人瞧到也不打紧,我跑得这样快。”

    做好心里建设,被风晃呀晃呀,王蝉闭了眼。

    似梦非梦中,她又瞧到了自己做蝉时候的事儿。

    树很高,阳光很大,不知什么时候,树梢缝隙间有了一道怪影子。

    别的蝉都瞧不到,她瞧到了。

    那怪影子很经常不高兴,还会变成一张黑脸,模糊的五官,扁平平一张小脸,明明不大,威力却大,惊得那棵树上都没有鸟雀蛇虫敢来。

    周围鸟悄悄的,死寂死寂。

    好啊!来抢地盘来了!

    梦里的自己哼哼生气,瞅着机会就把那怪影子掐在了身下,一起挂在树梢上。

    不高兴了?

    那我们再晃晃。

    荡秋千呢,多有趣的事儿,臭着脸作甚?

    蝉生性热烈,叫声是夏日的私语,是对阳光赞扬,最是热爱生活不过了。不知多久,蝉鸣声中树枝微晃,那道黑影子都好像变白了些。

    再然后,它有了眼睛鼻子……

    ……

    树梢上,王蝉睁开眼睛,往前一晃便落了地。

    她挠了挠脑袋,为自己这梦奇怪。

    怎么回事?怎么瞧着,那黑影子后来长出来的眼睛,有点像狗腿子的眼睛呢?

    “肯定是我一直想着这狗腿子,这才觉得眼睛有点儿像。”

    四更天了,王蝉决定,还是再回鬼蜮瞧一瞧,说不得那道人和狗腿子已经走了。

    便是没走也不打紧,她不凑近就行。

    祖宗的手札说了,修行之人的初心不能被动摇。

    她今儿躲了,以后遇到事了还会躲,有一就有二,有二不差三,可不能老做这落跑之事。

    脚下石中界变幻,王蝉一踩一踏,人便在鬼蜮这一处挂了五彩石的小船上。

    下一刻,王蝉惊得眼睛瞪得圆溜。

    乖乖,她打的这一场瞌睡这么久吗?还是自己到现在还未醒?这是在梦中?

    这一处怎么会成这样?

    七曜阵落下,此处已不是鬼蜮,日魄灼灼有如烈火,妖邪被灼烧成灰烬,那些高高的画舫沉了两艘,一艘还在冒着大火。

    火光冲天起,也将这一处的江域照得明亮。

    太行真人被劈得烧了发,也不知道那天火是怎样的刁钻,把他内里的血肉燃烧,偏偏皮囊留下,瞧着像被点香。

    王蝉寻了一通,还瞧到了自己忌惮的狗腿子。

    她蹲地,踌躇片刻,伸手推了推地上的劲衣人。

    “狗腿子,你也死了吗?”

    宋毓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一推人, 人没有应声,王蝉的手顿了顿,盯着那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面具瞧了片刻, 抬手触及, 想要将那面具摘了去。

    那一双眼睛——

    王蝉想掀了这面具瞧瞧,看看这眼睛和梦里她抓着的怪影子脸,两者之间是不是相似。

    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也许瞧到一整张脸,她便能清楚, 也能想起更多的东西。

    “嗬,吓我一跳。”王蝉的手被抓住。

    宋毓之瞧着面前的人。

    不远处的画舫起了大火,火光熏腾, 这一处吹来的风都带着灼热。

    灰烬漫天而飞,撩拨着火星子和灰飞, 在小姑娘身后绽开一副惊心动魄的画面, 背着光, 她的面容在阴影之下瞧不清, 但一双眼明亮依旧。

    像往常那一个个夏日,只要他抬头瞧, 她都在。

    记忆中那灰烬漫天,族人的哀嚎咒骂一幕在后退, 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这相似的一幕。

    宋毓之扯了个笑, 面具下的声音闷闷。

    “别瞧, 会做噩梦。”

    王蝉的瞳孔微微震了震, 一翻犹豫,还是问道。

    “为什么?你长得这么丑吗?”

    竟然是瞧了会做噩梦的程度,乖乖, 这长得是有多逆天?

    “没事,我胆子大,不怕人丑,瞧了也不会做噩梦。”

    想了想,又怕自己伤到了人的自尊心,就算是狗腿子也是人,狗腿子将死,也要善待之。

    王蝉紧着又道。

    “当然,你要不想被人瞧见,我也能理解,不会偷偷摘了你的面具,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凡事都能商量。”

    宋毓之怔愣了下,随即,他笑得胸腔微微而动。

    “有什么好笑的?”王蝉站起,皱着眉瞧下头的人笑,脸上有不高兴的神色。

    “我这都是在体谅你,你居然还耻笑我的心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毓之止住了那道笑意。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倚着着残破的船舷木板,目光朝远方看了去。

    江风徐来,半空飞舞着灰烬和火星子,和以往何其相似的一幕,只那一回,他是被至亲之人挑了手脚筋,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甘愿,割了自己一刀。

    身体里的血在淌出,这具身体的气息在微弱了去。

    天上有几颗星明亮了些许,星光月辉相互交缠而下。

    虚弱了好些年的七曜阵好似得到了修补,华光璀璨。

    “这具身体就要死了,死人脸总是可怕的,所以不想让你瞧到,怕你做噩梦。”

    “你快死了?”王蝉惊了惊.

    也是,她本来就以为狗腿子已经死了,这会儿仔细一瞧,便瞧到了人身上的劲衣有些湿。

    不是水是血!

    只是因为衣裳是暗色的,这才一时没分辨出。

    王蝉打量过他,人带着面具瞧不到脸,黑衣映衬下,唯一露了皮肤的手格外白。

    一种冷白的颜色。

    “我叫王蝉,你叫什么?”

    宋毓之很是意外,看着自己的手,那儿,王蝉将手覆在了自己的手上。

    王蝉眨了下眼睛,解释道,“我瞧着你这手很冷的样子,给你暖暖。”

    不知为何,多瞧了这眼睛几眼,王蝉心中有亲切起。

    好像自己曾经瞧过这双眼睛许久,甚至,知道他是坏道人的狗腿子,她也有些舍不得人死。

    “我带去寻大夫吧,我知道一个大夫特别厉害,人还和气。”

    “不用看大夫,”宋毓之摇了摇头,“这样就很好,我很暖和。”

    王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

    这狗腿子说了一声很暖和后,人就没了气息,甚至连名字都没和自己说。

    她还未问出这一处鬼蜮是怎么回事,那太行真人又出了什么事,瞧着怎么像被点燃的香一样。

    这会儿,这处唯一还有气息的目击者,竟然就这样死了?

    “怎么能死得这样快,我、我还没说几句话呢。”

    王蝉一跺脚,颇为无奈。

    最后,她盯着地上的劲衣人瞧了片刻,又瞧了瞧高处。

    太行真人被点了香,脑袋像香灰头,空荡荡的皮囊鼓荡,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那道长不是好人,你做他狗腿子不好,损阴德的,所以——”死得这么早。

    莫名的,对着这一张面具脸,想着那双眼熟的眼睛,王蝉不想说这话。

    她一甩脑袋。

    “这样吧,你不和他死一处地儿就行,万一死了都跟着他,再做他的狗腿子,想想都晦气。”

    “我瞧书上写了,第一次见面是偶然,第二次见面是缘分,算来,这是咱们的第二次见面,是怪有缘分的……我就再给你寻个地儿!”

    念叨着话,王蝉控了道风炁,将那艘挂着五彩石的花船吹了过来,又挪着人到这船中。

    风一吹,船载着人走了。

    到最后,王蝉都守住了自己说出的话,没有将人的面具摘下。

    倒不是怕死人脸,她怕自己瞧了搁心上。

    认识的人死了,和擦肩而过的人死了,这两种感觉是两回事。

    王蝉一模心口,还是有些不得劲儿。

    “说来说去都怪那双眼睛,生得这样好作甚!”

    鬼蜮已退走,这一处水域的月光都没有了那幽冷之感,此处远人烟,火光将一地的阴邪焚烧。

    江面上飘来一个大蛤蜊一样的壳子,王蝉荡了道风炁捡起,知道这便是藏了这一地炁息的法器。

    以蜃妖妖身制成的敛息藏形法器,在河底时成一块块的碎片,如蜃贝一般。

    她小心地收妥。

    ……

    鬼蜮退去,蜃阵破去,附近的石头多得很,水下的流石,岸边的碎石块,不远处山崖的巨石……

    王蝉随意挑了一处,也不急着归家,身外身在石中界穿梭而过。

    瞧到好看的地儿,阳神化阴神,如雾似梦,随着风炁毫无目的地往前。

    掠过山间树梢,摇得树枝哗啦啦响,拂过露重的青草,水珠簌簌落地,带着浓郁的青草香……

    再扰一扰树洞中睡得憨甜的松鼠。

    王蝉扒拉着树洞口,朝它们的尖耳朵吹了几口气。

    见它们耳朵竖起,仔细听动静,又趴下的时候,她坏心眼地再吹两口。

    直把这些小东西扰得习以为常,就着风也能呼呼睡下不理睬时,王蝉这才一点毛乎乎的小脑袋,身形一晃,又去了另一处。

    ……

    “这位黑爷,让我再见见道爷,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药,这次、这次我一定将我将阿萍送来,一定将活儿办妥,求黑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条碎石和杂草丛生的道上,柳丛松背着行李,瞧到劲衣人时,先是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面上大喜。

    是这人!当初给了他药的,就是这样的劲衣人!

    面上有奇怪的面具,身形来无影去无踪,面具也奇特,他在旁的地方从没有见过这样材质的。

    即便不是这人,他们穿一色的衣裳,做一样的打扮,肯定也是一个地方的人,肯定手中都有那秘药。

    柳丛松想起自己上次得到药的场景。

    家里又添一个外嫁的妹妹,大家都爱问上一句,即便没什么恶意,问多了也让人心烦。

    碰着谁,只要是两人三人的在说话,他都觉得对方是在说他家的事儿。

    就算是一个人,眼中好像也暗暗有打量,心里在嘀咕着什么。

    他烦得要死!

    那一夜,他买了些酒,又买了些小卤花生,摇了船在江波中喝酒解闷儿。

    不知不觉,周围好像热闹了起来,有美人在奏乐,也有人调笑快活的声音起。

    迷迷糊糊中,他听人说起了这撒金窟里,身价最好的便是那盲眼的妓子。

    谁能想得到啊,这瞎眼的倒是比眼睛明的值钱!

    哪里来的天理和规矩!

    柳丛崧心思动了动。

    瞎眼?

    美人?

    身价?

    紧着,又见另一条船从自己身边摇过。

    那船里的人身边倒是没有女子作陪,也没有管弦丝竹的靡靡之音,只两白衣人。

    醉眼微醺中,柳丛崧眯眼瞧去。

    一个瞧着好似道爷,身旁搁了把拂手,另一个通身清贵气派,发间插一枚绿玉簪,手中拿着个酒葫芦,一口一口。

    那酒香得很,明明不大的酒葫芦,却好像怎么喝都不尽似的。

    “沈兄,我瞧此子和你倒是有些渊源。”白衣道爷瞧着自己,笑着拂了拂须。

    我?

    柳丛崧不免歪扭地支起身子,晃着脑袋听江风将只言片语传来。

    “哦?”被唤做沈兄的男子瞥了一眼来,手指微动,掐算了一翻,又喝了一口酒葫芦里的酒,微微笑了下,颇为潇洒散漫。

    “倒不是他和我有渊源,是他嫡亲的妹子和我这葫芦宝有缘。”

    他一拍酒葫芦,又仰起头,畅快地喝了几口。

    月夜下,酒液清透,潺潺流下,如指宽的小溪,清酒沾湿了人的衣襟,香醇的酒香一下便弥漫开。

    “太行你也知道,我这酒葫芦从白家而得,而他妹子,便是近来传得沸扬的白家和离案事主,柳家女——白夫人。”

    “哦?”这话一出,道人眼神微动。

    想了什么,他又瞧了眼柳丛崧。

    只见丝弦乐起,他又朝画舫看去,一副颇为意动的模样。

    而柳丛崧看的人,是那盲目的歌姬。

    显然,柳丛崧是对金银铜钿意动了。

    “好好好,我正想这这一味药用在何处合适,你一说柳家女,我就又想到一法子。”

    白衣道人笑得痛快。

    “此法啊,便唤做美人如烟。”

    他愈想愈觉得很是不错,环顾过周围,又盯着柳丛崧瞧,眼里有满意之色。

    “呵呵,半生明媚半生伤,闺时得家人庇护,婚嫁富户,夫妻和美,哪想一遭家中逢变,竟被昔日恩爱夫郎典去了他人门户,诞下旁人的一儿一女……”

    “子女缘薄,夫妻缘尽,倘若有朝一日,这亲缘又尽,这心啊,真是千疮百孔……”

    “爱愈烈,恨愈痛——好好!当真好!”

    他拿出了一枚白玉瓷瓶,手一拍,身边多了个劲衣人,听着他的吩咐,拿着瓷瓶去了柳丛崧的船上。

    而他,斟了一杯的酒,自顾自的饮尽。

    “不愧是酒仙的葫芦宝,这酒就是香!”

    葫芦宝主人怀疑,喝酒的动作一顿,微微皱眉。

    “他会用这药?听说这柳家对这柳家女还是很看重的,老太太舍了命才把人领回家,太行,只怕你白忙活一场。”

    “呵呵,”太行真人不以为意,“你也说了,是老太太舍了命。”

    另一边,柳丛崧收了药,酒醒后心中很是犹豫了一翻。

    后来,再一次瞧着阿娘对妹子有说有笑,屋子的西厢房又被妹子住了,他心中像吞了炭一样,闹腾得他两眼通红。

    药化水中,妹妹一碗药下肚。

    果然,那眼睛慢慢便不行了。

    ……

    荒郊野岭。

    “我认得你们道爷,常穿白衣,手中一拂尘对不对?”柳丛崧急迫,“他曾经给过我一次药,我要再求一次药——”

    想到了什么,他眼神阴了阴。

    “这一次,人一瞎眼,我一定就把人送来,绝不磨蹭。”

    “不,我想要两枚药!阿萍就送你们了,我不要银子。”

    柳丛崧恨得不行,为老娘的偏心。

    明明阿爹都说了,事情就该翻篇,就该过去!肉烂也该烂一窝,大被一盖,谁知道下头是啥模样!

    可阿娘呢,一次又一次地揪着自己的错,回回见自己都没个好脸色,动不动就说那房子是她和爹起的,有她一半儿,让他滚出去。

    他滚了!

    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这每日被骂的气。

    原先只是想出人头地,在外头打拼些钱财归家,风风光光的。

    瞧着这偶遇的劲衣人,柳丛崧一下就想到了自己上次得到药的情况。

    这一次,不止是阿萍,他要让老娘也将药吃了!

    想到了什么,柳丛崧笑得阴恻恻又狰狞。

    被白粥烫伤的面皮上,那疤已经剥落,新长的皮比较薄、比较白,混合着他原来的肤色,一块白一块黑。

    月夜下,瞧着像个阴阳鬼。

    阿娘莫怪他狠心,是你先狠的心,阿爹都说不打紧了,阿萍又没事,明明阿爹都放话了!

    ……

    “哪来的狗东西,碍眼!杀了他!”一道厌烦又暴躁的声音传来。

    柳丛崧僵了僵。

    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劲衣人一道来的锦衣公子。

    他这才发现,这两人瞧过去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瞧着像被火星子撩过,遍是灰烬和破口,头发上沾了杂草和泥土,衣裳也有被枯枝划过的痕迹。

    “还等我再说一次吗?守忠守忠,太行真人可是放了话,你现在是要向我守忠,还是看我瞎了,你就敢欺我?”

    ……

    不是这个守忠,是守衷。

    “是。”

    名为守衷的劲衣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扬起刀落下,只见黑暗中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

    柳丛崧还没回过神来,捂着脖子处,倒退两步。

    “嗬嗬,嗬嗬——”

    不不,不不——

    他想说什么,奈何气管都被割破了,声音嗬嗬响,像吹风箱一样,血喷溅得很高,没几下,他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下,压弯了一地的野草。

    倒地时,人未死绝,眼睛仍然圆瞪。

    王蝉才出石头,瞧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捂了嘴巴,回头去瞪自己出来的那一块石头,正好就在柳丛崧的身体旁。

    好险,她显些就被砸到了。

    这是碰到凶案了?

    今儿这运道——

    着实难说是好是坏!

    王蝉朝两方人瞧去,这一瞧,不禁诧异了。

    不止死者她认识,就是凶手,她也认识!

    此时王蝉化阳神为阴神,寻常人难以瞧到她,守衷扯了柳丛崧的衣裳,擦了擦自己这沾血的软剑,往腰间一盘,这剑盘在腰间就像一方腰带。

    一旁,被人冲撞而出吓了一跳的裴由高犹气不过,眼睛瞧不到,一脚朝前用力一踢,土扬起了一大半,自个的脚也踢了块大石头,嗷嗷叫着抱脚跌坐。

    “裴公子,你没事吧。”守衷关心。

    “滚开,我瞧着像没事的样子吗?我有事儿!没眼力见的蠢奴才!只会问一句有事没事,你是在嘲笑我吧,啊!”裴由高气得不行。

    今夜哪哪都不顺,就像遇着煞星一样。

    他们出了蜃楼一地,莫名的,天上竟然有流星箭矢似的火光坠落,正好砸了他们一行人。

    轿椅丢了,伤着眼和脚,还得在丛林乱石路上走,身边也只剩守衷一个,另两个抬轿的也不知是偷懒,还是迷了方向,一点儿也没瞧到踪迹。

    偏那火光像长了眼一样,一直撵着他砸,好几回都砸到人了,在地上滚了又滚,这才熄了火。

    本来就狼狈惊怕得很,还碰到人拦路,不杀他杀谁!

    “好像与道长有故——”守衷迟疑。

    “嗬,有故又怎样?我和你说,你家道长要是不寻出那姓王的小丫头,不把人剥了皮大卸八块,我勇毅侯府让他也不好过!”

    守衷讷讷不敢言。

    一旁,王蝉正吹了张大叶子将柳丛崧的死脸盖住,听到这话,顿时怒了。

    好啊,竟然还想找她,还要大卸八块!她都没把人大卸八块呢!

    一时间,王蝉很是庆幸。

    也不知道鬼蜮究竟发生了啥事,不过,那厉害的道长已经被点香了,不说姓了,就算知道自己的名儿都不怕。

    王蝉盯着两人瞧了一会儿,到底做不到一掐掐了人命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她还是小丫头,不像这些厚脸皮的老货,说杀人就杀人,人长大不说,心也变得更硬,咔咔两下,一个喊人杀人像在酒楼点菜,一个杀人如杀鸡,做盘大菜。

    她不行,多瞅两眼死人,夜里还真会做噩梦。

    以手为刀,天地为石,王蝉勾勒了道炁场,朝两人面上一拍。

    瞬间,两人脑中一阵的混淆,辨不清许多东西。

    再张口,裴由高想再骂王蝉,竟然想不起夺了自己眼的人是男是女。

    是姓王,还是汪?

    又或者是赵钱孙李——

    裴由高惊恐不已,“喂,蠢货,你还记得害了我眼睛的人,是谁吗?”

    守衷皱眉,“好生无礼,你这白脸小子又是什么人?”

    裴由高:……

    下一刻,他跳脚了。

    “开什么玩笑话!是我啊,勇毅侯府的裴八公子!你个蠢奴才又在说什么胡话?”

    两人骂骂咧咧开,还动起了手。

    王蝉瞧到这一幕满意不已。

    石中有万千炁场,这一道混淆,王蝉是在一处山涧间的小溪流下瞧到的。

    那是一块脸盆大的鱼鳞石,石中氤氲着混淆的炁场。

    也因为这,石头觉得自己是鱼,又以自身的炁场影响着溪流中的鱼儿,让其他鱼儿觉得自己是一块小石子儿。

    就这样,那一处小溪流的鱼儿能一动不动地待大半日,都盘在那块脸盆大的大石头周围。

    只清晨天光明亮时,赤乌初升,混与沌驱散,鱼儿这才摆尾逃窜而走。

    这一事王蝉瞧了好久,混淆这道炁早就明了在心,不过,她还是第一次使,如此瞧来,效果不差。

    一道风炁来,搜刮着两人身上的金银,最后只留了一身里衣,再如飓风一样将两人都刮到远处。

    王蝉转头,瞧着盖了叶子遮住死脸的柳丛崧,叹了口气。

    “死有啥好吓人的,一闭眼,啥都不知道了,最简单不过的事。”

    活着就不一定了,人有千万般的活法,最难的那些个,归在一起,只要用一个字就能形容。

    穷!

    王蝉掂了掂手中的金银和玉饰,为自己堕落这般快而怅悔一盏茶。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莲蔓妖混熟了,她这搜刮人衣服和东西的动作,怎么这般利索了?

    罪过罪过。

    至于风吹着人去了哪里,天知道!

    ……

    胭脂镇。

    “什么?柳、”祝凤兰瞧了瞧周围,紧着将窗户给放了下来,拎了张竹凳子过来坐下,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

    “阿蝉,你说柳丛崧死了?真的假的?”

    “真死了,我都瞧到了,人都凉了。”

    王蝉夹了一筷子的菜,吃得欢快。

    表姑说秋日要贴秋膘,今儿做得菜可香了。

    一盘的红酒烧鸭,鸭肉剁成小块,焯水后用大油赤酱闷烧,肉紧实可口,鸭皮咸香有嚼劲,配着这菜,她能吃两碗干饭。

    到时狠狠贴上两层秋膘,一定不辜负表姑的心意。

    换了汤匙,再喝上在山里捡的板栗熬煮的汤,汤清味甜,板栗粉脆粉脆。

    王蝉眯起了眼睛,肚子溜圆。

    这日子,真是连神仙都不换!

    祝凤兰心慌慌的。

    听到人死了,可不心慌嘛!

    “这——不是!前儿才听你说,他一早乘了船离开胭脂镇,我还问过你阿萍姑姑,说确实这样,说他和家里人嚷嚷了一通,怪婶子和阿萍太过计较,还说要去做大事,以后富贵了,有她们后悔的。”

    祝凤兰一拍大腿儿,愣是想不通。

    “怎么才一两日,再听到消息,人就死了?”不是去发财的吗?

    “他怎么死的,阿蝉你知道吗?”祝凤兰追问。

    王蝉将自己瞧到的事儿说了说。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拦了个一瞅就凶的黑衣人和公子,这不,人家走江湖又走富贵地儿的,和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不一样,二话不多说,刀起刀落,咔咔两下,他脖子就被割了。”

    王蝉也无奈。

    “我瞧到的时候,人躺地上没气儿了。”

    祝凤兰:“哎哟喂,这是大事,我可得去阿萍家说说。”

    祝丛云唬了脸,“说什么说,别人瞧着命案,躲都来不及!你凑上去说什么?”

    “没嫌疑也成有嫌疑了!”

    “再说了,死的是柳丛崧那小子,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心歪,亲妹子都害,你瞧他事后有过后悔吗?如今有什么事也是报应!”

    祝丛云的声音沉重了些。

    “人在做,天在看,须知上天事事有记录,行恶前得心怀敬畏心,他啊,是自己招的祸事!”

    王蝉也拦住人,“对呀表姑,大家都喜欢喜鹊叫喳喳,不喜欢乌鸦刮嘎嘎,表姑一上门,阿萍姑姑和你要好,她自然知道咱们是心好,但柳阿公就不一定了,前些日子,我还瞧见他瞪你好几次呢。”

    祝凤兰意外,“他瞪我做什么?”

    王蝉指了自己的脸,叹了口气,为表姑没记性叹气。

    “你把他大儿子的脸烫破了,留疤不好看,他不开心了。”

    祝凤兰倒竖眉眼。

    好啊,还不该烫吗?呸!这样祸害亲妹子,她只恨烫得不够多!那张脸上还不够斑!

    王蝉:“没事,等七日时候,人死回魂,他们就知道柳丛崧出事的消息了。”

    ……

    不想,七日后,柳家柳丛崧回魂时,柳家竟又出了大事。

    柳丛崧回鸡煞,七日回煞时成一只大公鸡,竟然被夜里喝了酒的柳老汉宰了。

    夜色昏黑时,他只以为吃的是两大鸡腿,等酒醒后一瞧,哪里是什么鸡腿,分明是柳丛崧的两条腿。

    “你吃了他,你吃了他哎!”翠婶嚎啕大哭,“我早就说过了,你这样宠着他,溺着他,早晚有一日他会被你害了,被你吃了!”

    “你吃了他,你吃了他哎!”

    柳老汉再受不住,一跌跌在地,浑浊的泪流下,眼里尽是懊悔。

    “我吃了他,我吃了他……儿啊!痛啊,爹心好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柳家门前一排的柳树, 河堤边还搁着石头块做的凳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时间久了,石头被风雨磨平, 有温润之感。

    平日里, 得了空闲的人也爱来这一处,挎着个篮子,将今儿要折的菜带着,要扎的竹篾子搁篓子里背来, 再带上穿裤、裆裤的娃子,三三两两地凑一道儿。

    手中做着活,眼睛余光瞧孩子, 嘴巴还能说说话,拉拉呱, 整个儿都活泛!

    得了什么消息, 一整日都有话头说, 日子有滋有味儿。

    一大清早的, 柳家这哭声惊了大家?大一跳。

    “什么被吃了?”

    “不知道啊,听着话里的意思, 怎么像是柳家大郎被柳老汉吃了?”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了。

    人怎么就能被吃了呢?

    还是被自个儿的老爹。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要、要不要报官啊。”一个人小腿打着哆嗦, 瞧着关阖着的柳家门目露惊恐。

    吃人啊,这是发生命案了。

    “真是想不到, 柳老汉这么心狠, 连儿子都吃。他不是最看重他那大儿子吗?阿萍那事儿最后都草草算了。”

    小地方就是这样, 谁家有个事儿,不用半日便大半乡亲都知道了。

    柳笑萍眼睛瞎了又?,翠婶又日日骂儿子, 多听两回,大家都知道了情况。

    一时间,家里晓事儿的都劝着家中人少和柳丛崧来往。

    不止柳丛崧,柳老汉出门找人喝酒,以前的老伙计都不怎么搭理了。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反着还有一句,家有一老,如有一贼。

    这不明是非的老人,他就是贼!家里的恶贼,倚老卖老,嚯嚯家里人的。

    “难说,柳家大郎不就害了亲妹子么?我瞧啊,这根说不得就长在柳老汉身上!”

    “对对,翠婶嘴巴厉害,但我瞧着那性子倒是磊落,?就是?,孬就是孬,也不沾人便宜。”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

    “是回煞。”

    又听了一通后,有懂行的老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声,神情讳莫如深,将自己的背篓背起,又把带出来的孙孙抱上,自己要走,也赶着大家离开。

    “都家去都家去!这热闹别瞧了,最近也别来这儿,尤其是小娃儿,脏。”

    “竹伯,这是怎么了?你给我们说说。”大家?奇。

    被唤做竹伯的人抱着小孩,特特将娃子的眼睛瞧外头。

    “柳家这大郎,只怕是死在外头了,昨儿是七日回煞,化的是鸡形,吃了这煞,只怕柳老汉也讨不得?——”

    最后,他瞥了一眼柳家篱笆门,叹了好气。

    “看吧,就不说寿数了,多少得人病上一场。”

    ……

    祝凤兰得了消息,回了青鱼街就和王蝉说起这事儿。

    “听柳老汉说,他夜里瞧着是大公鸡,跳在了他家堂屋里,这么鸡瞧过去眼生,他就起了贪心。”

    瞧着大公鸡,柳老汉想着,这畜生进了他家门,合盖就是他的。

    人又喝了些酒,正愁肚子里没下酒菜不够爽利,眉开眼笑,醉蒙蒙着眼睛,抓了鸡就上厨房褪毛。

    热锅滚水,大公鸡下锅。

    肉这东西,馋的时候,就算是只搁了盐巴都?吃!

    听着热闹,王伯元本来在隔屋温书,这会儿都搁下了书,也来了灶房这一处。

    他拍拍王蝉,示意她挪挪位。

    王蝉往旁边一挪,小小幅度,格外小心,仰头瞧爹时,大眼睛里都是无声的询问。

    爹,够了吗?

    王伯元:……

    才这么点位子,这小棉袄真漏风了。

    王蝉哼了声。

    她爹知道啥呀,这是一张长条凳,挪的时候可不安全了!

    前些日子,王蝉就没注意,也没坐惯,一挪坐得太过旁边,凳子整个翘起,当下就跌了个大马哈。

    得亏没人,她摸摸鼻子揉揉腿,将眼泪憋了回去,自打那以后,她都老老实实坐正中间了。

    “他吃了?”王伯元接话,颇为不赞成。

    别人的东西,都认出来了,怎么还能吃?

    读书人自有风骨,在王伯元印象里,自己这故乡胭脂镇民风颇为淳朴,夜里的门只是篱笆墙,防君子不防小人,可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事儿。

    祝凤兰:“贪心贪嘴。”

    乡下地儿,家宅空余地大,都会养一些牲畜,尤其喜欢会下蛋的。

    毕竟老话都说了,鸡屁股是个小钱庄,一天一个蛋,白得个一两文。

    公鸡也养,打鸣报时,逢年过节祭拜的吉鸡……牲畜打小就抱回家养,一点点养大,谁家的谁都认得。

    柳老汉有这一遭祸,就是他自个儿贪心招来的。

    一眼瞅出了公鸡不是自家的,却贪心占了上头,只想着鸡毛一褪,肉一吃,明儿找个地儿将鸡毛埋了烧了,哪管丟鸡的人家跳脚。

    怪谁,怪别人家的鸡乱窜,自个儿来他家了,就怨不得他用上大铁锅!

    “吃了两鸡腿,肚子饱饱,抱着酒瓶子打了个瞌睡,天快亮时憋得不行,眼睛一睁,瞧着桌上的肉吓了?大一跳。”

    没瞧到烧鸡,倒是瞧到了瞪眼的柳丛崧。

    少了两大腿,就这样死死瞪着柳老汉,吓得他当场就尿了。

    他哀叫了一声,家里其他人都被惊动,过来一瞧,也惊得跌坐在地。

    天光大亮,没了腿的柳丛崧就不见了。

    但谁也法子说,这只是大梦一场,又或是梦未醒。

    桌上的大盘鸡没了,灶房还弄得乱七八糟。

    “柳家闹哄哄,我听阿萍说,柳大郎瞧过去可怕得紧,眼睛眼仁小眼白多,嘶嘶地?像冒阴邪炁,嘴里还喃喃着几声,说什么药、药——他要将老娘和阿萍再弄瞎了!”

    祝凤兰只一听,浑身都要冒凉气了。

    真是死了都不轻省!

    王蝉也关心,“后来呢?阿萍姑姑和翠婆婆没事吧。”

    “都没事,还?那腿没了,爬不过来。”祝凤兰心有余悸,“太阳出来一照,没一会儿,另外半个身子也没了,瞧着家里像才太平。”

    “不过,翠婶和柳叔俩都哭得厉害,我去的时候还听到翠婶在骂柳叔。”

    祝丛云叹了好气,“是得骂,惯子如杀子,柳大郎是被柳老弟惯坏了。”

    听了祝凤兰的话,王蝉算是知道,柳丛崧为何会撞上裴由高和那黑衣人。

    敢情是自己又动了歪念头。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了说。

    “爹去的那一片鬼蜮,里头?些个美人都瞎着眼睛,柳丛崧害阿萍姑姑的药,说不得就是那一处得的。我想,那一夜瞧着劲衣人,他又上前讨药了,这才遭了殃。”

    祝凤兰:……

    “该!”她咬了咬牙,觉得自己这几日对柳丛崧的同情就多余。

    “这就是饿狗下茅房,自个儿找死(屎)!”

    祝丛云:……

    他颇为无奈地瞪了老闺女一眼。

    “说什么话呢,阿蝉还在一旁听着。”

    王蝉偷笑。

    表姑说得多?呀,又形象又生动,说出来后还解气,她可得??记着。

    祝丛云瞧向一旁的王伯元,想着他是读书人,怕是最不喜人这样说话。

    再是亲人,也得有些分寸。

    “凤兰性子直,说话也直接,伯元莫怪。”

    王伯元笑了声,“舅父无妨,女儿家性子泼辣一些才?,吃不着亏。”

    他想起府城里的事儿,那时,阿蝉不机灵,他也不敢让闺女离了自己的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笑呵呵的面皮下头的是什么,他家阿蝉又生得这样?。

    以前,他瞧着性子泼的小姑娘,也想他家阿蝉这样。

    “?名声是做给别人瞧的,?听话长在别人嘴上,多听一句、少听一句,哪有什么关系?性子?,苦闷反倒往自己的肚子里咽,我只盼着,阿蝉的性子像些表姐才?。”

    祝凤兰眼角的眉梢都翘了起来,不无得意地朝祝丛云斜睨去。

    瞧瞧,她秀才表弟都这样说了。

    祝丛云无奈又?笑。

    揭了话茬,见王蝉?奇这回魂成鸡形,祝丛云又捡着坊间怪谈和她说了说。

    人死后七日回魂,寻常时候,家里是要做一场祭,让人安安心心地走。

    “柳大郎这样的,估计是死得怨恨,成了大凶,坊间又唤做回煞,生人最是要避讳。”

    人眼瞧不着阴魂,阴魂走不得正门,因为门上有门神,阴魂多是从窗户、又或是烟囱处下来,又或是将屋子的瓦片掀开一块。

    风水中,瓦能辟邪。

    王蝉支着下巴,听得也入神。

    “那瞧不到,大家怎么怎么知道他回没回来?说不得没回来呢,或者回来后不走了。”

    一句不走了,听得祝凤兰又搓了下胳膊,瘆得慌。

    祝丛云摆手,“那不能。”

    “搁一把灰在窗边或灶台,又或是掀瓦的下头,鬼走过去会在灰上留脚印,七日回煞,吃了家里的供奉,走没走,瞧瞧脚印有没有反向的就成。”

    要是不走,在家闹得厉害的,就得去请懂行的人送走了。

    “只是没想到,柳家大郎这回煞倒是轻省,没有闹到柳家,反倒是柳老弟把人魂给吃了。”祝丛云颇为稀罕。

    王蝉倒是能瞧明白些。

    柳丛崧是被人割了脖子死的,回煞时又恰巧成了鸡形,被柳老汉掐住时,一把剪刀割了鸡脖子,相当于鬼的命门都被掐住了。

    他被烧着吃了腿。

    那腿,也是他的魂。

    天光大亮后,魂没了腿无处遁走,日头一晒,日魄驱百邪,柳丛崧就更翻不起浪花。

    相当于,他被柳老汉亲手诛了邪。

    王蝉都觉得这里头颇有些缘法。

    生前没有管束?,死后,柳老汉倒是做了一回爹,甭管是无心还是有意,结果看来,他算是大义灭了亲。

    ……

    却说另一边。

    柳老汉懊悔一通也无用,才一日看,头发就又白了?些。

    自己吃了儿子腿的一幕一直在脑海里晃,晃得他悲痛又恶心,脖子一伸,吐了一地的恶臭。

    都是黑的水,泛着恶臭和森冷。

    心怀着侥幸,他搭着乌篷船去了儿子魂灵喃喃的地界,一瞧,果真在路边的草堆里找到了尸首。

    人都烂了臭了,脸上盖着张大叶子没瞧清,不过,衣裳行李和身形一瞧,不用掀大叶子,当爹的就认出了人。

    是他的儿。

    是他的大儿!

    “儿啊,是爹错了!爹错了!”

    “爹应该管着你,爹应该管着你啊!”

    当下,柳老汉又是一场大哭,捶胸顿足,悔得不行。

    ……

    又过几日。

    风炁涌来,挂在门上的铃铛被摇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王蝉正在店里。

    祝家临街的屋子做了铺面,里头卖的不是旁的东西,正是祝丛云这些年来刻的石雕。

    当然,卖得最?的便是石磨石臼这些日常用到的。

    铺面的名字也简单,只一块樟子松做牌匾。

    褐色的木头刷了层薄漆,隐隐还能瞧到木头的纹路,上头凿了字形。

    黑墨涂抹,潦草地写着【祝氏石匠铺】这几个大字。

    人来的时候,王蝉正拿着刻刀凿石头,练习手法。

    ……

    王蝉抬头,本要说话,瞧到来人,话在好边又咽下了。

    瞧到客人来,旁的店铺会道一声欢迎贵客上门,紧着热情地上门迎客。

    不过,祝丛云给王蝉说过,石匠铺子和木匠铺子有规矩,得瞧客人,最?让客人先说话。

    无他,匠人除了接工艺方面的活,有时接的活还和丧葬有关。

    或是石头墓碑,或是棺材。

    总不能对着家里失亲的人满脸堆笑,说一声欢迎贵客吧,那不是迎客,是招打。

    来人是柳老汉。

    才几日的光景,柳老汉就老了许多。

    他佝偻着背,进门时吃了好风炁,在一旁咳了?几声,?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祝老哥哎,”说起伤心事,他眼里一下就激了泪,“丛崧的事儿,还得麻烦你一件事,你千万得用心地做,挑个?的石头。”

    柳老汉是来定墓碑的。

    人走后,王蝉转头问祝丛云。

    “舅爷,咱接这单生意啊?”

    “接,”祝丛云瞧到小丫头撇嘴,瞧出了她心里的不得劲儿,笑得面上起了褶子。

    蒲扇样的大手摸了摸王蝉脑袋,道。

    “你也说了,这是生意,咱们只管做石碑的生意,选个?石头,将字刻?,银货两讫的事儿。”

    “至于这人生前死后咋样,和生意可没关系。”

    王蝉想了想,这倒也是。

    赚钱,怎样都不磕碜。

    ……

    祝丛云带着王蝉去山上采石头,说是采石,更重要的是,他想教王蝉一些老石匠的经验。

    怎么开凿石头不容易开裂,又或是哪些石头又适合做哪一类的雕品。

    “人啊,多是舔犊之情多过反哺之意,上一代亲着下一代。”

    说起柳家事,祝丛云还百感交集。

    胭脂镇靠南边,时逢深秋了,胭脂山这一处的山林仍有青翠,山道两边的草木长得很高,上头挂着水珠,呼吸间都是山林的味道。

    带点儿草香,又有泥土的腥气。

    一入肺腑,气息?闻极了。

    王蝉手中拿着根木棍,学着前头祝丛云的样子,时不时地敲一敲草丛,将里头的蛇虫惊跑。

    祝丛云年老精神头却足,山路走来只微微的有些喘,脚下步子不慢,还能和王蝉唠嗑着话。

    一路走来,王蝉也能瞧到山上有一些坟茔,多是用木头做碑。

    石头历风雨而不改,比木头耐用,但也比木头更费铜钿。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东西就是更贵。

    听到祝丛云这话,王蝉赞同地点头。

    别的不说,柳家大郎没了,还是个逆子,他爹都舍得花铜钿定一个石头碑。

    要是柳老汉没了,柳丛崧可不一定舍得这笔钱。

    “一定是能省则省!”

    说话时,王蝉喘得有些厉害,祝丛云回头一瞧,就见小姑娘一脑门的汗,汗水打湿了头发,蔫耷得整个人瞧过去病恹恹模样,脸还白。

    啧!

    他摇了摇头。

    小丫头片子还不如他这老头子呢。

    祝丛云找了块石头,让人歇着,瞧着王蝉小好地抿着竹筒里的水,自个儿摘了块大叶子扇风,顺道也送了一半风过去。

    “阿蝉啊,”他折了两根树枝,一长一短。

    “舅爷是不知道修行,不过,世间这道理大多是相通的。在舅爷看来,修行就和这两根树枝一样,一根长一根短,捏在一起可做不得事,长的那一根再长也不顶用。”

    王蝉瞧去,就见祝丛云捏着两树枝,像捏着双筷子。

    她有些羞赧,知道舅爷说的是自己只知道淬炼元神,肉身却不够中用的情况。

    “我明白的舅爷,”王蝉连忙道,“我一定不闷在屋子里,会经常到外头去走走。”

    其实,王蝉倒是得了一门淬炼己身的法门,只时日尚浅,自然未见成效。

    “可有趣了,是一处?高?高的大山,瞧着是一座山,其实是一大块的石头……它像是会呼吸一样,慢慢地吐纳天地之炁,再反哺出来。”

    “那儿的树更葱郁,山珍也多,里头的动物都比别的地儿灵。”

    “唔,山形也奇特,远远瞧去山顶像一头白鹿。”

    王蝉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自己瞧到的这一处。

    这两日夜里,她旁的地方都没去耍,身外身都在这一处的大山之中,感受其中吐纳的炁场。

    世间本也无功法,就似坊间典籍里,云篆符文也是方士参透着天边的流云,明悟出的风水。

    从而,世间有了符文道法流传。

    石经风雨历万年岁月,尤其是浑然成一体的大山,石中的气韵更是让人拍案叫绝。

    在王蝉眼里,这石中炁便是她的云篆。

    收染风物,吐纳江山。

    这两日,王蝉在那一方石中界中,由一开始的震撼无措,到后来的心如明镜,置身石中最合适的位置闭眼。

    刹那间,她如置身在大山的会景之处,尽收江山风景,大山一吐一吸的韵致也如排山倒海一般朝她的灵台处涌来。

    炁氤氲跳跃,入了灵台后像一个个活字,它们或大或小,或方或圆,几经扭曲扭转,最后流淌成了一篇功法。

    犹如仓颉造字,以其形,塑其意,由虚到实。

    王蝉坐在大石头上,将下巴搁在黄竹棍子上,眼睛亮晶晶。

    “只要我??修行,以后可厉害了。”

    这一道功法也特殊,在呼吸吐纳间完成,淬炼日月之精气,凝神魂、锻肉身。

    嘘、呵、呼、呬、吹、嘻,王蝉头一次知道,只一呼一吸中也有诸多学问。

    也是头一次感受到,自己坊间买的那些典籍里,书中写了,常人呼吸只在喉间,而方士修行中人能到踵间,从头至脚,这又是何意。

    祝丛云听得惊叹不已。

    “莫怪老祖宗扼腕,这石中万千界,当真神奇。”

    “阿蝉,你可给你这厉害功法取名了?”

    “还没有。”王蝉摇了摇头。

    祝丛云可惜,摇着大叶子给自己送风,“既然是厉害的功法,可得有个?听的名儿。”

    王蝉应下。

    “走走,我们继续走,走山道就是这样,越歇越累,得一股劲儿地往上。”

    祝丛云招呼王蝉。

    王蝉连忙将竹筒收?,往腰间一别,手中的黄竹棍子也杵在前头。

    既是支撑的登山杖,又是敲打蛇虫的利器。

    和祝丛云说起了这功法后,下意识地,王蝉便依着功法吐纳。

    日魄灼灼落下,光如细丝一般朝着她氤氲而来。

    在一呼一吸间,元神凝萃,身上也似蒙上了一层光。

    要是谁瞧来,一定惊奇,光影竟然会在人的身上凝练,瞅着像晕着光一样。

    渐渐地,王蝉的脚步轻了许多,感受着山风徐来的清爽,隐隐也能听到远处山涧的流水。

    “救命——救命啊。”

    “有没有人,又没有人救救我。”

    “……”

    风将声音吹散,也将声音稀碎地传递而去。

    王蝉的耳朵动了动,脚下的步子都停了停。

    “怎么了阿蝉?”

    祝丛云回头,正想问是不是累着了,就见小姑娘脸上都是认真。

    他精神一凛,知道这是出事了。

    王蝉:“舅爷,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叫救命?”祝丛云惊讶。

    他左右瞧了瞧,只见高山绿树,流水在山石中淌过成了小溪,风吹得树木摇动,叶子沙沙沙地响。

    倒是没听到呼救的声音。

    “走,去瞧瞧。”

    祝丛云知道王蝉的耳朵灵,但没想到居然灵成这样。

    他跟在王蝉后头,往上又走了两刻钟,抄着小路往山脉的西边斜去,这才听到人的呼救声。

    “舅爷,这儿。”王蝉招呼人,转头往地上一瞧,只见面前?大一个深坑,坑里再?大一个人。

    祝丛云一瞧,惊得不轻。

    “逢年,你怎么跌里头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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