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旭日初升, 光从东面照来,透过雕花的窗格,一路拉长了光影。
釉玉鼎里, 香烟袅袅。
道人又阖了目光, 嘴巴微动,将最后一段的经文诵完。
许久,嗅着屋里的袅袅青烟,经文已经诵完,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应吴娉婷的那一声好。
吴娉婷没有再出声, 只眼睫颤了颤,眸光一转, 瞥过带自己入山的劲衣人。
“姜大哥——是不是我惹着道长不快了?”
只见那眼眸里似有水光颤颤, 像一汪清泉被风惊动, 无端的扰人心肝。
“我、我——”她垂眼, 话里神情都是沮丧。
“我长在闺阁,甚少见外人, 要是有不妥的地方,还请大哥教我。”
一句姜大哥, 再到一句大哥,劲衣人听得醉了去, 心下一个酥麻。
“没事没事。”他轻声安慰, 想抬手, 瞧着自己的手,又讪讪一笑,搁了下来。
差点唐突佳人了。
“道长不是冷着你, 这是道长的习惯,清早时候,他向来要点着香静心,再默诵经文,这期间,旁人不好打扰。”
“也就小七,没规没矩,从来不看时间地点,只管自己的差事,旁人问话,他心情好了嗯一句,心情不好,打一旁走过去,瞧着旁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可百回里,只一两回是心情好的。
目高于顶,目高于顶!
“那——”吴娉婷也轻声,瞧了眼道长,又瞧了眼方才人走掉的方向,带几分人都有的好奇。
“我瞧着那位小哥身量不壮,想来年岁也不大,他可是道长的——”
后头的话无须说透,旁人自会接话。
果然,就听一旁的劲衣人嗤了一声。
“他?嗬,你想哪儿去了!道长是何等风华人物,就小七那样的,也能攀高枝和道长扯上关系?”
“是道长谦和宽容,不和他多计较罢了。”
说到后头,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带上了愤意,细听,里头还有几分的嫉妒,显然,对于小七,他是积怨已久了。
吴娉婷瞥了一眼,没有再多说话。
谦和宽容?
她看未必,在太行真人这样能人的眼里,他能一笑置之的人,要么微如孑孓,他不瞧在眼里,要么,这人有不一般的身份。
……
香烟燃尽,猩红的光点闪了闪,倏忽寂灭。
香灰掉入炉鼎中,最后一缕青烟腾空,只见烟雾婀娜袅袅,如霓裳丽影最后一道的舞姿,哀婉不休。
太行真人睁开眼,目光从吴娉婷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劲衣人身上,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模样。
再开口,却又语带笑意,自有一份自己人的亲近。
“待旦,你又在道小七的不是了?和你说几回了,他只是不善言辞,心是好的,最是向着我们搬山一脉。”
太行真人起了身,拂尘一扬,没有去瞧桌上木匣子里装的鬼菇,反倒去了窗边,在书案处收拾着香条匣子。
匣子里,香已经剩得不多,只略略能拢一把。
太行真人几不可查地一叹,眉头微拢。
他发上是黑白参半的发丝,脸却不老,眼睛明亮,瞧过去不过是而立之年,面上无一分的皱纹。
这会儿,不知是才诵了经,又或是燃香静了心,只见他的脸颊红润,气血格外的充足,就连眼,都有一丝旁人难以明了的餍足。
一道灵从眼睛上漾过,这才眼明目清。
他转身,拂尘一点劲衣人,也就是姜待旦的脑处。
“你啊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敢把【蝶影】交到你手中?为上者,知人善任,只凭喜恶行事是其中的一忌,大忌!”
“道长,你真要将【蝶影】交到我手中?”姜待旦大喜,激动得不行。
要真做【蝶影】的头儿了,那小七就是下属,他又不是小气的性子,怎么会和一个属下多计较?
真犯错了,抽鞭子就是了!
……
太行真人手下有支人马,江湖人称【影】。
之所以称一声影,盖因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
而他们则称自己为【蝶影】。
自己人知道自家事,他们知道,不是自己的身手格外好,天资卓绝,能藏踪于无形。
是真人使了一种神通,面具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带上后,人藏其踪,如枯叶蝶藏身枯叶,常人难寻其迹。
太行真人笑着抚过长须,“交不交到你手中,不在我,在你。”
姜待旦心潮澎湃,“道长放心,我定不负你的看重。”
话锋一转,他又为自己针对小七的事儿辩解。
“您真太纵着小七了,来我青玄宫,入我搬山一脉,他连个真名都不透,就小七小七的喊,旁的不说,就说昨夜吴府这事儿,我早带着吴小姐回了玄青宫地界,而小七呢?明明差不多时候离了吴府,时间都过了三柱香,他才回来!”
“鬼菇在他身上,要是他有了什么私心,拿了那鬼菇就走,人海茫茫,何处寻他?要是这样,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遭?”
“怎么会白忙活?”太行真人畅笑,拂尘一指身后。
只见偌大的宫殿,他不供诸神,不供神佛,只在高处摆了一尊玉。
他喟叹,“我求的,本就不是这一朵鬼菇。”
玉似山形,细看,却又像一口钟。
而一旁,有老叟样的人拿着巨锤,只见他高高举起巨锤,作势要捶下。
太行真人扬了扬拂尘,一道风炁朝这巨玉袭去。
瞬间,老叟像点了灵,手上的巨锤重重砸下。
“哐当”一声响,巨玉缺了一块,砸在了地上,紧着,碎玉和金砖地相碰,发出几道脆响,如玉落玉盘。
缺了玉石的那个位置,瞬间成了斑驳块,像一淌水,更像一团炁。
它朝四周蔓延而开,似会流动一般,在巨石的表面游走。
也像一块藓,人生了它,再难痊愈,不知不觉,旁边好的肌肤也被它沾染,直到有朝一日,体无完肤。
拎锤老叟又停住了动作,举高巨锤,脚下相错蓄力,似在等下一次的发力。
“痛快!着实痛快!”
太行真人笑得畅快,瞧着那缺了一块玉石的巨玉,目露痛快,就像那砸玉的老叟是他自己一样。
说来,这一尊的老叟像,也确实寓意着他自己。
“古有老叟搬山,智者道一声愚,人皆讥笑嘲讽,道一声愚公。”
他说起了愚公搬太行山和王屋山的故事。
“殊不知有志者事竟成,愚者老矣,尚有子孙,子孙亡矣,还有子子孙孙……”
瞧着那巨玉上的黑炁团,太行真人目下有热泪盈眶,几欲哽咽,伸手触摸。
“我于青玄宫夜观天象,昨夜吴府三光断绝,三光断绝了啊——哈哈哈哈。”
他几乎是又哭又笑,便是在吴娉婷和手下人面前也没有收敛情绪。
修行人,本就讲的是随心所欲!
“多少年了,自从玄川道人炼下七曜大阵,这方世界就像被罩了一口大钟,诛邪退拒,可也灵能稀薄,我辈寻仙人仙路难……”
“今日,终是又让我们砸下了一道缝隙。”
曙光,这是曙光,眼下是黎明前的黑暗。
太行真人拿起被搁在桌上的木匣,摩挲过里头的鬼菇。
旁人以为,他求的是这一道鬼菇,是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吴九鼎也这般认为。
其实不然,死而又生,自死尸中褪出骨肉的朱武震,这等踩过阴界的人,本身就通阴,是做破阵最好的材料。
尸体埋于吴府,一旦阵破,无需多,只需一丁半点,被拒了许久的妖邪鬼魅,定如那闻着腥的苍蝇,一窝涌来。
到时,整个吴府都是鬼物肆掠酣畅之地。
会死许多人?
哪条人间大道上没有死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上都写了的。
如今的黑暗混沌,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等七曜阵破那一日,灵能重新丰沛这片大陆,到时,人们只有感谢他的份。
……
可是——
昨夜的吴府,中间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地,那三光好似又落下了,吴老爷还猖狂了片刻。
一旁,姜待旦抬起了头,目露迟疑。
他张口欲言,最后,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开口。
罢了,总归吴府最后还是鬼魅肆掠,他们走的时候,都听到野鬼哭嚎了。
也许就像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一样,人要死了还得来一趟垂死挣扎,七曜阵这般厉害,总不能没有后手,那一次的三光相聚,想来就是七曜阵的反扑。
结局是道人想要的就行!他又何必多言?
所谓言多避失,好的下属得行动利索,嘴巴少说话。
不打紧,都是些枝末细节。
宽慰了自己两句,将自己说通,姜待旦安心了。
……
片刻后。
太行真人瞧过吴娉婷,上下打量。
“想不到,这女子心狠起来,男子都自叹弗如,你阿爹真是生了个厉害闺女。”
吴娉婷想说什么,太行真人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言,我对心狠的人没有什么看法,相反,你有野心,又能狠心,这一点,我很喜欢。”
“细细算来,是你先寻了我,和我透了朱武震的事,又使了计,让朱武震犯了错,乱了心,你爹才寻出了朱武震是朱文谦的真相。”
“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说朱武震是蝉,吴九鼎是螳螂,那么,吴娉婷便是黄雀。
“一开始,我就和你说了,你爹做这执刀人,破阵引邪,他也难善终。”
吴娉婷垂下了眼,声音轻又细。
“爹得到了许多鬼菇,除了这一朵,朱家阿弟身上的菇都是他的,得偿所愿,便是死,他都是痛快的。”
太行真人:“哈哈哈,看来,吴斋主当真养了个好女儿。”
听得这样一句夸,吴娉婷面色不变。
太行真人:“我领你们吴家父女的情,这鬼菇——”
他垂眼瞧了瞧,蓦地一笑,指尖伸出,将匣子往吴娉婷方向一推。
“我就应诺,许你们吴家了。”
“谢真人。”吴娉婷高兴,抬头瞧太行真人,眼里有孺慕和向往。
她瞧了瞧姜待旦,姜待旦微微颔首,带着鼓励。
下一刻,吴娉婷抱住匣子,“砰的”一声跪地,干净利落。
她低头,乌黑的发往前垂下,露出后头白皙的脖子。
“娉婷虽是蒲柳身,却也能为真人尽绵薄之力,还望真人收留。”
太行真人抚了抚胡子,瞧了跪地的吴娉婷片刻。
“既然这样,我就送你一道入门礼。”
“谢真人!”
……
吴娉婷走后,姜待旦作为搬山一脉的老人,没了外人,他和太行真人说话行事也不拘谨了。
面具一摘,搁在一旁的桌面上,自己给自己拎了茶壶,斟了一杯茶。
面具下,这张脸四十来岁模样,五官没什么特别,要不是一身劲衣,瞧着倒像街上开店肆的掌柜。
眼睛一转一瞧之间,皆有精明相。
太行真人:“吴家这位娉婷千金,面柔心狠,你远着点人,别被抓着当刀使了。”
姜待旦有些尴尬,“怎么会?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有什么花花肠子,娉婷小姐,她、她都够当我闺女儿了。”
娉婷小姐呢。
太行真人瞥了一眼,“话我是提点了,听没听进去在你,你啊,也别把人当闺女,她爹可不好当。”
听了这话,想着吴娉婷跟着自己离开吴府时,没有半分留恋的样子,也没有问一声吴老爷,姜待旦有些潮乎黏糊的心,这下是干净了。
“嘿嘿。”他眯眼笑了下。
“道长,说句心里话,我之前老是瞧小七不顺眼,也是有点心寒。”
“哦?这话怎么说?”
“他是谁,我又是谁,我都跟了你多少年了!怎地他小子就特别,才来多久,毛头小子一个,就得您青眼看待,手下还有人听着他话,我摸爬滚打才在您面前露了脸。”
姜待旦不忿。
“偏生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嫌身后人累赘!您交代他做事,他十回里就一回不偷懒,挑活拣活的,偏您性子好,竟一点儿也不气!”
重重喝下一口清茶,闷了!杯子搁桌上,啪的一声响,以玩笑话透真心话。
“我还道您是要将【蝶影】交到他手中,嫉妒!”
“你呀你!这是醋上了!”
“对,我就醋了!”姜待旦故作生气,他知道,太行真人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坦率。
太行真人好笑,拎过茶壶替他又斟了一杯,“喝些茶,下下火。”
“你自己也说了,都跟了我这么久了,我会薄待了你?”他伸手朝上指了指,“小七那小子,人是从那头来的。”
“那头,哪头?”姜待旦莫名,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眼睛瞪大,“您是说——京畿?”
太行真人抚须,“天机遮掩术,同道中人各有手段,我是不信面相的,不过,养移气居移体,乞丐扮不了皇帝,皇帝也扮不得乞丐,哈哈,头一天我就瞧出来了,那小子不是寻常人。”
寻常人谁身上没有碎银和铜板,使的是金叶子?
“还是一包袱的金叶子。”
姜待旦瞪眼:乖乖。
……
另一边,被太行真人和姜待旦说起的小七,这会儿,他没在屋子里,更没有在处处皆景的青玄宫。
深山之处随意寻了个树,两下轻跃,人便在树梢之间。
光透过树梢缝隙,落在面上有斑驳的光点,有些刺目,闭眼的人瞧过去却闲适。
半晌,他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片青钱柳的叶子,翻来转去,爱惜地瞧了又瞧。
片刻后,他又摸出了一枚金叶子,抵着光线去比对。
话本里当真说了,富贵人才用金叶子?
下一刻,人跃下了高树,青钱柳的叶子珍藏好,金叶子却随意一揣。
下了山,直奔书斋方向。
……
胭脂镇。
身外身归位,王蝉翻了个身,眯眼朝窗户瞧去,外头的天光还是黯淡的,东方有颗星特别的明亮,她闭了闭眼,又睡了个回炉觉。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爹,阿蝉呢?怎么还没有醒?”院子里,祝凤兰转头问祝从云。
她早就做好早饭,中间还去河边洗了趟衣服,这会儿在院子里晾晒。
衣裳抖了抖,往竹竿上一泼,瞧着还闭着门的屋子,祝凤兰眼里有担心闪过。
“会不会是脑袋又疼了?嗐,早知道我今儿再定一个猪脑花了,这东西补,我想着不好天天吃,和猪肉档那儿说了,隔两日给我留一个。”
“娃娃都贪觉,你小时候也这样,别大惊小怪的。”祝从云不以为意。
蒲扇一拍蚊虫,他今儿没打算磨石头,就怕吵着王蝉睡觉。
“哪有,娃娃最不贪觉了。”祝凤兰反驳。
她家俩皮小子,一早就不见人影,夜里睡觉都在琢磨着第二日去哪里玩,天不亮就醒,哪里来的贪觉。
左思右想,祝凤兰不放心,小心地推了门进屋,还喊了一声。
“阿蝉——我进来了。”
王蝉正待揉眼睛,“表姑——”
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朝自己的手瞧去。
同时,耳朵边也传来祝凤兰尖利的叫声。
“爹啊,快来瞧,阿蝉出事了!”
“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舅爷和舅奶着急的声音传来,伴着纷沓的脚步声,王蝉赶忙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没事,真没事——”
……
饭桌上。
“用这个药膏涂上,最是活血化瘀。”
祝从云拿木勺挖了一大勺药膏到黑瓷碗中,递给了祝凤兰。
祝凤兰不放心,“爹,这药行不行啊,阿蝉手肿成这样,我看还是寻逢年大夫过来瞧瞧,别不是脑子里还有淤血什么的。”
祝从云没好气,“脑子有淤血也不能手肿。”
祝凤兰:“那不一定,你又不是大夫,上次我瞧了,人肚子有毛病,手脚还肿呢。”
王蝉小声,“表姑,我真没事。”
她也低头去瞧自己的手,这会儿肿得和萝卜一样,甚至,上头还有细微的刀痕,想来,昨夜在吴府雕的那一块镜子,还是勉强了些。
难怪后来自己都有些使不上劲儿,钝钝的感觉。
“我这药要没用,逢年那儿也别瞧了,别瞧装药的缸子普通,”祝从云一拍瓮坛,颇为自豪。
“都我自己熬的,老药底得有上百年历史了,咱祖宗一辈传下来的活血化瘀药,最适合石匠用。”
祝从云朝王蝉的手瞧去。
“丫头,你这手啊,我一瞧就知道,这是磨石头使大劲儿了,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磨石头?”祝凤兰瞪大了眼,随即扭头朝祝从云讨伐去,“爹,你夜里还叫阿蝉磨石头了?”
“你呀,这就叫关心则乱!”祝从云无奈,“瞧你说的什么胡话。”
“不是不是,舅爷没有喊我磨石头。”王蝉连忙将事情说了说,最后道。
“船在路上驶着了,想来,傍晚或者夜里,这船就会到了。”
时间差的这些,是水流方向的区别,顺水则快,逆水则慢。
祝家三人听得愣住了,好半晌,祝凤兰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怎么听着像说书故事一样,比说书故事还精彩。
“这么说,那吴老爷死了?”
王蝉点头,“死了,魂都没了。”
“我走的时候还瞧到,好些个鬼东西在抢他的身体,肉都歪七扭八,有一些鬼抢着人,尸体都已经站了起来,勉勉强强还能用两天,臭了再换,低头瞧了下,一下就傻眼了,紧着又呸呸呸地说晦气,呼一下,鬼跑了,人就又倒下了。”
鬼物无形,不过,王蝉瞧了那一幕,觉得那些嫌弃吴九鼎身体的应该是男鬼。
毕竟,不是谁都能做人上人,狠心做公公的!
祝从云呛咳了一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这喉咙咋这么不舒服?不行不行,我得去喝些水,再去外头透透气儿。”
王蝉:……
舅爷好拙劣的演技呀。
祝凤兰:夭寿的吴老爷哟!
怎么能在个小姑娘面前,使这样的大刀呢?
这、这这——
祝凤兰一跺脚,“这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
王蝉上了药,也没缠绷带,只厚厚的涂了好几层。
褐色的药膏黏糊,带着草药的香气,她嗅了好几口,一点儿也不嫌这味道冲鼻。
凉凉的,很是舒服。
王蝉舒服得眼睛都微微眯起,去了码头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晒着太阳顺道等乌篷船。
哪里想到,从日上三竿天等到了落日时分,启明星也成了长庚星,又添了件薄袄子瞧月亮,王蝉还没有瞧到船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阿蝉——”
听着声音, 王蝉回头瞧去,就见祝凤兰打夜色中走来,手中打一盏灯, 秋风将她的发丝吹乱。
橘黄的烛光微摇, 地上的影子也跟晃动。
“表姑!”
“没事没事,表姑在呢。”祝凤兰心疼得不行。
夜风颇凉,吹得王蝉的脸蛋有些白,许是没等到人, 眼睛水汪汪的,瞧在祝凤兰眼里,这是等阿爹等得焦心, 委屈坏了!
“冷不冷?”她微微弯身,替王蝉将衣服拢紧。
“不会。”王蝉摇头, 伸手贴上祝凤兰的手, 亲昵不已, “表姑才冷, 手都吹得冰凉凉的,我给你暖和下。”
小姑娘的手小小的, 肉不多,却颇为暖和, 祝凤兰心中熨帖。
养闺女就是比养小子贴心。
这一瞧,她注意到王蝉的手都好了。
“咦?这是大好了?”祝凤兰拎起王蝉的手, 就着烛火仔细瞧, 稀奇不已。
“你舅爷的药——啥时候这般厉害了?”
王蝉与之荣焉:“那是自然, 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能不好嘛!”
药是一回事,在大石头上等乌篷船时, 王蝉晒着太阳,微微眯眼,不知不觉,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只蝉。
日魄灼却暖,就像鞠着日魄朝獬豸小石像挂去一样,她也朝自己的手上鞠了一捧。
紧着,手中发凉的药膏有些烫,像是药效被催动一般。
不知不觉,等启明星成了长庚星,她挠了挠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好了,肿肿的萝卜头褪去,十根指头动起来灵活极了。
“表姑,我来打灯,天凉,咱们先家去。”王蝉接过祝凤兰手中的灯,灵活的手就得干些活。
“这就对喽,你阿爹都这么大的人了,不会丢!他知道舅爷的家怎么走,等船靠了岸,他自己能来,不用咱们阿蝉在这儿接。”
祝凤兰才说完这话,脚步一顿,面上有迟疑的神色闪过。
不会丢?
这倒不一定。
险些被人捆了当上门女婿,算起来,这秀才表弟是丢了一回。
俗话说了,有一就有二,有二不差三,就表弟那模样才貌,再有人瞧上了,倒也不一定。
所以说了,男儿家生得太好也不行!
这世道险着呢。
……
呸呸呸!
她这心里想的都是啥荒唐事!
祝凤兰连忙将不吉祥的想法呸掉。
她紧着找补。
“你不也说了,吴家那几个人也在么,还有老艄公撑船,总不能一船的人都丢了吧。”
王蝉转头瞧人。
祝凤兰:……
夭寿哟!
她今晚咋都这样说话了?
“咱还是快些回去吧,你舅爷在家里等着呢。”
祝凤兰紧紧闭了嘴巴,打定主意,今儿,她是不要再说话了!
“表姑,等等我——灯。”
王蝉提着灯在后头追上,将灯往祝凤兰前头一探,照亮了脚下的三尺地,这才放下心来。
她回头朝祝凤兰瞧来,甜甜一笑。
“白日里我就瞧了,这条路上有好些个石子儿,表姑要瞧着点脚下,崴了可不好。”
……
夜里,祝凤兰回了杏花街的谢家,躺在床上了,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一双眼蹙着眉,瞪着窗户外头。
好像多瞪几下,自己就能瞧过杏花街,一路瞧到码头边,最好还能瞧到大江上行驶来的乌篷船。
“媳妇,快别烙煎饼了,”一旁的谢时化受不住了。
他坐起了身子,侧头瞧里头的祝凤兰,颇为认命地穿了鞋。
火折子一吹,燃了桌上的灯烛,紧着将灯罩一盖,举着灯要去开门。
谢时化:“走吧。”
“去哪儿?”祝凤兰莫名。
谢时化:“你不是要去茅房?我陪着你一起,去了后,你回来就好好睡觉,别翻来覆去的烙饼,床都嘎吱嘎吱响了。”
“谁和你说我要去茅房了!”祝凤兰没好气。
她丢了个枕头到谢时化身上,“再说了,要去茅房,我不会自个儿去啊,还要你陪?”
“呸!说出去人都笑死我了!”
谢时化搁了灯烛,“真不是要去茅房?”
“不是!”
“那你躺床上不睡觉,翻来覆去作甚?”他一指外头的月亮。
“你自个儿瞧瞧,月亮都从这儿,挪到了那儿——你还在翻,还在翻,我能不以为你是要上茅房吗?”
祝凤兰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回了自己家,也和家里说了吴府的鬼事,绘声绘色,说完后还道吓人。
谢时化便误会了,以为她被吓着了。
……
既然不要出去,他打算吹了灯,回床上继续歇着。
祝凤兰却坐了起来,一拍自己嘴巴,一副懊恼模样。
谢时化:……
“又怎么了?”
“总觉得我今儿说的话不吉祥,”祝凤兰操心,脑海里浮现王蝉回头瞧自己笑的模样。
“你不知道,阿蝉朝我笑得多甜,还担心我瞧不清夜路,我说了啥?我说她阿爹这么大的人了,丢不了!紧着又说,那么多人,总不能一船的人都丢了——嗐,瞧我都说啥了!”
谢时化挠头,“这话没错啊。”
祝凤兰叹了口气,“你不懂,有些话就算是好的也不能说!俗话说的,怕啥来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再说了,按着时辰和水程,都这个点儿了,建兴的船儿应该到咱们胭脂镇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相公,你说,这船不能真丢了吧?我嘴巴这般厉害了?”
谢时化:……
“你要这样厉害,赶紧的,你说一声咱老谢家要发财,多说两声,我等着咱家发大财。”
“去去去。”祝凤兰没好气。
谢时化:“你看你,好好说话又不乐意了。”
祝凤兰:“成成成,咱老谢家要发财,发大财——成了吧!”
杏花街,谢家两人拌了几句嘴,夜渐渐深了,谢家这处也不再有动静。
……
青鱼街,祝家。
王蝉起身,转头瞧过床上的肉身。
月光透过窗格照了进来,夜虽已深,月光却将屋子照得清透,能瞧到床榻上的自己睡得很熟。
“这样瞧自己——真奇怪!”王蝉蹲在床榻边,贪瞧了几眼。
一时顽皮兴起,伸手拔了下自己的长睫毛。
“哎哟!可真疼。”下一刻,王蝉就捂着自己的眼睛,瞪眼瞧床上的自己了。
肉身不知疼,反倒她这元神疼得厉害了。
……
石中界氤氲着炁场,如岚似雾,王蝉脚下微动,于石中界中变幻。
神魂掠过村子口那写着胭脂镇的红石头。
巨石是胭脂山山上采下的,石界中氤氲着胭脂色的岚雾,很是漂亮。
王蝉贪瞧了一眼,心神一动,又来到了另一块巨石之中。
这块也熟悉,是白日她坐码头边等乌篷船时,挑的那块大石头。
较寻常石头,它偏凉了一些,秋老虎晒着也有凉气,白天时候王蝉就发现了,一众的石头兄弟里,坐它身上最舒服。
如今入石中界一瞧,果然,炁场氤氲着冰晶色。
不是冰,倒有些像霜。
冷,却又不如冰块冷,像冬日的雾凇。
王蝉快活得不行,觉得每一块石头都漂亮,都有自己的特别之处。
即便是同一处山头上采下的,也各有不同。
瞧着它们,她心中欢喜,心头有轻飘飘的感觉,一直想着老爹王伯元而焦急的心,都被抚平了。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阿爹了,回头再来耍。”
王蝉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将朝自己探来的炁场拨掉。
炁如岚似丝,都想叫王蝉好好参悟它们,最好白日里再寻着它们,将它们雕琢成炁场中的模样,如此,它们便能点灵,如那尊獬豸小石像一样,似活了过来一般。
“一定一定,我一定会再来。”王蝉连连保证,“下回,下回我一定找你玩……先找你,对,先找你。”
石语不明,只岚雾缠绕而来,拂过身上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王蝉却知其意。
它们在挽留她,在依依不舍。
王蝉也不舍。
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趁着许多石头还没反应过来时,脚一踏一踩,又到了另一处。
天下石无穷无数,巨如高山,也有渺如尘埃,王蝉的神魂在江底掠过,一处大江寻不到乌篷船,她便又换一处。
索性,江底的石子儿不少。
“呼!”王蝉探出江面,将一头黑发往后薅了薅,稍稍拧了拧上头的水,转头瞧四周。
天边的云被秋风吹动,时而遮掩明月,时而如薄透的丝绸撩拨过天边那一道皎洁,漫不经心。
沅江江面,月光的倒影也时有时无,耳朵边都是水的声音。
“我真笨!”王蝉一拍水面,懊恼得不行。
昨儿,她应该留一块石头在她爹身上才对,这样,她记住那块石头的炁息,寻到石头,就能寻到她爹了。
何须像现在这样,在沅江里寻一艘乌篷船,像大海捞针一样。
明明都从江头跑到江尾了,来回瞧了几趟,乌篷船有,渔船也有,就是没瞧到载着她爹的乌篷船。
还惊了一条渔船边拴着的鸬鹚,瞧着她从江面上冒出的脑袋,翅膀就扑棱扑棱的扇来,一个没注意,脑袋还被那尖嘴巴叨了一口。
王蝉摸了摸头,这会儿是不觉得疼了,明儿一早,起床瞧镜子了,她就知道鸬鹚尖嘴巴叨人,是怎样一个大包!
王蝉垮了脸,又拍脑袋,“该!连这怪鸟都说你这脑壳笨。”
“呜呜,老师,老师——”
这时,秋风吹动江波,江水哗哗作响,也将一道懊恼的声音传了过来。
“谁?”王蝉停了动作,朝江面瞧去。
沅江是个大江,江面广阔,这一截的江面两岸还是高山,山势高高压下,在江面上投下影子,月光都隐了大半,瞧过去黑黢黢的。
风有些大,将声音吹得飘忽,一时间,王蝉还真不知道这道声音从哪里传过来的。
河岸边有枯木倒地,寻了乌篷船大半夜,这会儿,王蝉游得累了。
她想了想,依着今夜走过的一处石头,琢磨其中石中界的那道炁场,以手为刀笔,天地为石。
“【风】”
那是一方生在高山悬崖处的石头,正好盘在风口,风吹来,它会呜呜作响,久而久之,风磨其形,石中便有了风的韵致。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王蝉将炁往前一推。
瞬间,一道风从远方而来,贴着江面刮过,带起波浪阵阵,卷了江岸上的那块枯木到王蝉身下,顺道卷着她自江面上呼啸而过。
“哇哇!”随着江浪往前,高高的跃起,王蝉改坐为趴,扒拉着枯木,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探看。
到底是哪儿传来的哭声?大半夜的,又是在空无一人的江面上,好生瘆人。
问了还不应声!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这一道风随着王蝉的心动而行动,卷着她呼呼过江面,到了后来,掌握了风的行迹,即使王蝉丢了那木头,都不怕自己会溺在水里。
不过她没丢,趴着更好玩,好似在江面上有艘小船依靠,更踏实的感觉。
只片刻,王蝉便瞧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她瞪大了眼睛。
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在水里跑!
是一件学子穿的青衿,圆圆的衣领,宽大的袖袍,边缘处有白色的边,这会儿,它真的在跑。
明明没有脑袋,没有手脚,这衣服却像一个人一样,此时在水里游。
扭曲,往前,扭曲,往前。
它游,它用力游!
“嗬,你是什么鬼!”
王蝉倒吸一口凉气,手往下一拍,卷了一道风过去。
风将在水底的衣裳捞起,瞬间,衣裳长立江面,湿漉漉的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衣裳下头有声音传来。
是男子的声音。
王蝉心里毛乎乎的,特特离得远一些。
她仰头瞧被风炁拘着的衣裳,此时,风吹散了云,月色朝大地洒下皎洁的光,江面反射月光,这一身立在江面上的衣裳,更显得恐怖了。
“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
瓮瓮闷闷的声音在江面上掠过,被两岸的山川一夹,又添奇诡气势。
“不放不放!”王蝉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瞧着好吓人,放了你,你过来害我怎么办?”
她脑海里浮现自己放了这衣裳鬼,下一刻,它如鱼一样朝自己梭来,桀桀咔咔的怪笑,紧着,那衣裳就缠上自己,给自己套上,挣也挣不开。
然后衣裳鬼就成了大嘴巴,只要嗷呜一口,立马就能把她吃了。
王蝉打了个冷战。
衣裳这样大件,她个子还矮着,完全能吃得下她。
控着风炁,王蝉悄悄又把衣裳举高举远了一点。
“你才吓人好不好。”衣裳里闷闷的声音传来,带几分郁气。
紧接着,似乎是知道王蝉不会轻易将自己放下了,就见青衿衣裳动了动。
衣裳下头长出了脚,袖子处有了手,一个白惨惨的脑袋从圆领子上冒了出来。
乌黑的发湿漉漉,脸色苍白无一分血色,甚至连嘴唇都是白的。
阮莲生瞧着王蝉,“你是哪儿来的水鬼,本事倒是厉害。”
王蝉:……
到底谁瞧着像水鬼啊。
“你才是水鬼吧。”
“我怎么会是水鬼?”阮莲生睁大了眼睛,眼里是大大的诧异,“我哪点儿像水鬼了?”
王蝉:……
真不想说,哪哪都像。
湿漉漉的发,白惨惨的脸,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夜里在江水中呜呜哭的哭声。
不过——
王蝉嗅了嗅,若有所思,“味道是有点儿不一样。”
昨儿她才瞧过青面鬼,又瞧了好些个抢吴九鼎肉身的鬼物。
鬼物的味道,应该是带着点香火的烟气,又有点蜡烛味。
面前这人——
确实没有。
“你是野鬼?从来没有人给你烧过香?刚死都没有烧过?”王蝉猜测。
“胡说什么,我是妖!”阮莲生跳脚。
下一刻,似是要证明,他衣裳下的手瞬间成了个莲蔓,手掌成了个大叶子。
阮莲生:“我是莲蔓妖。”
“莲蔓妖?”王蝉瞧着他的手,又指着他那一身衣裳,恍然道,“原来你就是莲蔓妖啊!”
阮莲生意外,“你个水鬼还懂挺多的,听过我们莲蔓妖?”
“我不是水鬼,我祖上是养石人,家学渊源,我也是养石人,”王蝉自豪,“莲蔓妖的故事,我昨儿正好听舅爷说过,祖上就捉过一只莲蔓妖。”
“抓——抓过?”阮莲生有畏惧之色,“为啥抓?”
知道阮莲生是莲蔓妖后,王蝉一点儿也不怕了,手一掐,阮莲生身上那一道风炁散去,他落入了水中,她大方,瞧着人泡在水里,还分了一半的木桩头给人。
“喏,就是这了。”王蝉一指阮莲生身上的衣裳。
“这衣裳不是你的吧,我听舅爷说了,祖上之所以抓那只莲蔓妖,就因为它偷衣服。”
莲蔓妖长于荒郊,据说,此妖是人死在荒郊野岭下,被人埋在地里,由白骨上长出的根蔓树枝成妖,一些木生人形,也多是这种情况。
因为曾为人,就有人的秉性,裸身会羞涩,会想要穿衣裳。
“你长得可真好。”王蝉认真瞧人,语气真挚。
阮莲生摸了摸脸,还不待高兴,就听旁边的小姑娘又道。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都没有哪儿缺了,也没有哪儿多了。”
“听我舅爷说,我太太太、爷以前抓的那只莲蔓妖,瞧过去还是根蔓模样,它特别爱脱人衣服,脾气又霸道,人打那条路上走过,它叶子“嗖的”一下探来,刷刷两下,就把人的衣服都剥了,然后往自己身上套。”
“吓了好些人,又抢了好些人的衣裳,这才被我太太太、爷收了,搁到深山老林子里去了。”
阮莲生:……
他失望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生得好,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紧着,他的皮又紧了起来,虽然没打没杀,可深山老林他也不想去!
“这衣裳——我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它、它是我捡的!”
阮莲生眼睛游移了下。
王蝉机敏,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紧着就叉了腰。
“好啊,你还不说实话是不是?”
说罢,她手往旁边一探,有风炁要在手中聚拢,瞧着就要成为一条风绳,将说了谎话的莲蔓妖再捆起来。
阮莲生连忙喊停,“成吧成吧,我说,我好好说还不行嘛!”
王蝉哼气。
舅爷可是说了,这莲蔓妖爱抢爱偷衣裳,是最流氓没皮的妖,虽危害不大,却不能掉以轻心。
几十年前那一回,可是有好些乡亲遭了难。
关键是它没皮没心,分不清自己是男还是女,不止剥男人的衣服,还抢女人的衣服,叮叮当当的还要挂首饰在身上……
当初可是惹了好大的一场混乱!
也因为这,老祖宗才会把妖抓到深山老林种下。
没修成人生身,没腿儿跑,深山老林也没人给它嚯嚯。
不然,养石人老祖宗才不管这事,毕竟莲蔓妖长于白骨之上,说是妖,前身不过是枉死他乡的异乡客,都可怜人。
阮莲生垮了脸。
好吧,他承认,能得这衣裳,他确实使了点小手段。
“那日,一大清早的,有艘大乌篷船朝胭脂镇的岸边靠去,一个妇人勤快,一早就在那儿洗衣裳了,她这件衣裳好看,头一次下水我就瞅上眼了,特别好看!”
他强调。
王蝉:“哼哼。”
阮莲生:好凶!
“天还黑着,乌篷船上下来几个人,还一道扛了个大箱子,不知怎地,那妇人吓了一跳,手中正在洗的衣裳都松了松……”
“我、我本来就眼热,她洗衣服我还特意来瞧了,这不,一时糊涂了,就冲着这衣裳招手。”
“宝贝快来快来——”
阮莲生做了个划水的动作,接着,他颇为无辜的歪了下头,表示他也无奈。
“可能水流急了点,这漂亮衣裳知道我真心,它就真朝我来了。我最是向学,又怎么会做偷鸡摸狗、鸡鸣犬盗之事?”
“这都是我和它的缘分,一切都是天注定,注定那日我去瞧她洗衣服,注定有大船来,她又吓了一跳……要不是有我,这衣裳孤零零在水里飘,没有人穿它,不是浪费了织娘绣娘的心意?”
王蝉:!!
啥的缘分!
这是她表哥的衣服!
大箱子是棺材,里头装的是她!
洗衣服的妇人是她表姑祝凤兰,衣裳是表姑使了大银子,为了表哥谢邦采进学而做的学子服,才洗两次呢!
“你脱下来,你快脱下来!”
“不要不要,你才是流氓,你才是霸道!”
阮莲生惊叫一声跑开,两人在沅江里追逐,后来,王蝉扯着他衣裳,瞧着他露出皮肉的脖子,恨恨地又瞪了两眼。
下头居然没旁的衣裳了!
“暂时便宜你了!”她丢了手。
“不过,这衣服真的贵,回头你得补一些给我表姑,不然我表姑多亏。”
“她一个妇人也不容易,好些日子才攒了银钱买这好布,又费心思裁剪缝制,也只有阿娘才有这样的手艺,你得大便宜了你!”
“怎么补?”阮莲生赶紧拢好自己的衣裳,小媳妇模样,委委屈屈,“我、我身无长物。”
王蝉稀奇,绕着人瞧了几圈。
难怪喜欢表哥这身衣裳,确实是向学的妖,说话有时文绉绉的,都四个字四个字地说。
“没事,回头我帮你想一些赚钱法子。”
“不过,你刚才怎么在哭老师?你的老师是谁?也是妖吗?他怎么了?”
听到这一句他怎么了,阮莲生心中悲苦又起。
“不,不是妖,他是我的一句之师……不不,是句句之师。”
“虽然只是个老艄公,可他见识过人,为人豁达,给了我许多指点,只一句粗浅的话就有诸多人生道理。”
“他、他载着客,一艘船都被抓走了。”
擦了眼睛处的水珠子,权当是眼泪,转头,阮莲生就瞧到一旁的王蝉也红了眼睛。
他唬了一跳,“你怎么了?”
王蝉回头,天都要塌了。
“怎么办,我爹应该也被抓走了。”
阮莲生:……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你爹?”
“你爹被抓了?那他是我那句句之师?”
“不对!年纪对不上, 老艄公都白了发,你瞧过去还小呢。”
阮莲生一想,不待王蝉回答, 立马否了自己的说法。
“或许——”他瞧着王蝉, 目露期待,“你是老艄公的孙女儿?那有些愚的年轻艄公是你爹?”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他和这像水鬼的小姑娘熟络了,她要是老艄公的孙女, 换言之,自己就能和老师攀上关系了。
到时——
嘿嘿嘿!
阮莲生美得不行。
王蝉:……
你爹才愚,你全家都愚!
阮莲生瑟缩了下, 讪讪地拢了拢青衿宽袖,屁股一抬, 往旁边的木桩子又挪了一些。
“原来不是啊。”
“当然不是了!”王蝉将他又拉了回来, 瞪了两眼。
躲这么远, 是想着偷跑吗?
“你自己也说了, 老艄公载了一船的客人,我爹是客人中的一个。你快和我说说, 到底是谁又把我爹捉走了?”
一个又字,王蝉心中有道不尽的心酸。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她爹才脱虎口,又进狼群。明明并不算太远的船程, 怎么能这么远, 又这么长?
难道, 这就是所谓的乡路漫长?
阮莲生慌手脚,“哎,你别哭哎。”
王蝉一抹脸, 倔强地吸鼻子,“我没有哭,和你一样,这些都是水。”
在水里追逐了这么一会儿,头发拧都拧不干,时不时地顺着脸颊流下,糊了一脸的水,眼睫上都有水珠。
她才不像这莲蔓妖,拿着水珠当眼泪擦。
爹丢了,再寻回来就是!
定要让那捉了她爹的人好瞧!
……
两人坐在同一根的枯木树干上,一道瞧沅江。
沅江一片的黑,风声从江岸两边的高山之间夹来,成呜呜的呜咽声。
“说来,这事儿就怨老艄公那有些愚的儿子!”阮莲生寻人扛大黑锅。
王蝉侧头瞧去。
“真的!”阮莲生强调。
“我不过是情难自禁,夸了句老艄公说话有理儿,是我的一句之师,他就吓唬老艄公,说什么撞鬼、驱邪……吓得老师忘了自己说的话,船划得飞快。”
“运道不好,恰恰撞上了鬼蜮,这才被拖了进去。”
王蝉不明白,“鬼蜮?”
阮莲生斜眼,“你连鬼蜮都不知道啊。”
他有些嫌弃地上下挑剔。
还说啥养石人的后人,闹半天,居然连鬼蜮都不知道!
嗤,他一个妖,差点被个毛丫头给唬住了,丢脸,给妖丢脸了!
阮莲生眼里的嫌弃太明显,王蝉咬了下后牙槽,嘎吱一声响后,她也不多说废话,手往旁边一探,就见江面上,江水簌簌跳动,紧着,风炁水炁在她手中凝成长条。
似鞭,又似蛇,长头微探,朝着阮莲生面前探来。
王蝉好脾气,“我不知道,所以你得和我说说,好好地说,我又不笨,听了自然能明白。”
“好好,我好好说!”阮莲生鬼叫,往后躲了躲,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头探出水面,湿漉漉地扒拉着木头,瞅着那风炁化成的长绳,打着商量,道。
“你搁下这东西,咱俩都好好说!”
要不好好说,他怕这小姑娘学了他们莲蔓妖的招儿,嗖嗖两下探来,他这身捡来的衣裳都得被剥了!
王蝉哼了一声,“放心,我才没这么流氓。”
草长的妖都得敲打,不然抓着空档就往人头上爬!
阮莲生不敢再惹王蝉,重新坐上了枯木,将自己知道的事儿说了说。
七曜阵已护人间数百年,拒诸邪于阵外,然而,再是厉害的阵法,随着时间的流逝,星河斗转,它也有所消弭。
所谓鬼蜮,便是七曜阵护不住人间的地方。
“鬼蜮会动,今儿在这,明儿可能就在那。”
他掰了块空心的木头,示意王蝉瞧来。
“喏,就好比这块木头是阵法,你们人类在空心里头,我们妖邪在外头,两边泾渭分明。”
“然而,这百多年来,阵法有罅隙的地方愈发的多,罅隙处,妖邪能入人间。”
“而这罅隙,它不一定在一处地方停留,今儿在东,明儿也可能就在西。”
“沅江我熟,原先那儿是没有鬼蜮的,偏生就这么巧,今儿傍晚的时候,起了阵大雾,鬼蜮出现在江面,老艄公的船也到了那儿,然后——”
阮连生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他一头就扎了进去,我拦都拦不住。”
阮莲生也心生郁闷。
他只是只勤奋好学的莲蔓妖,寻着个合心的老师不容易,就想跟着老师偷偷再学些道理,这一回,他打定主意,绝对不吓老师了!听到再精彩的,他都闭紧了嘴巴,在心里喝彩就行。
哪里想到,老师来得突然,没得也快,叫他心中怎么不苦。
……
王蝉瞧着那木头。
只见上头数道雾气,缥缈无形,贴着木头四处而动。
依着阮莲生的说法,这就是他拟的鬼蜮模样,无定所,两厢交错之时,走进这一处地界,人入鬼蜮,阴邪进入间。
想起自己瞧到过的星象,如钟的大阵有斑驳溃糜之处,果真如阮连生说的那样,罅隙有,像久经沙场的铠甲,哪哪都有些磕绊。
王蝉有些明白。
“这么说,那日的吴府也算是鬼蜮了。”
想到这里,王蝉瞧着阮莲生,目露不满。
“都是你们这些妖邪一直冲击七曜阵,这才损了阵法。”
“人走人道,鬼过鬼途,泾渭分明,这不是很好嘛,你们老馋着我们人做什么?”
“妖邪冲击?”阮莲生想到什么,怪笑了一声。
“话不能说得这样绝对,这鬼蜮一日大过一日,一处多过一处,可不一定全是我们妖邪馋着人。”
他一点王蝉脑袋,“你们人呐——也馋着我们妖邪!”
王蝉意外。
该说不愧是妖鬼,阮莲生生得不错,清俊秀气,还向学,想着老艄公时,一口一个老师。
都说妖邪轻易不落泪,他呜呜哭着,还要拿水珠当眼泪,有了唱腔还得有扮相,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
这会儿,怪笑时的皮肉扯了扯,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黑得邪门。
王蝉:“我们也馋妖邪?”
阮莲生:“当然,人间无祸,修行之人何处降妖除魔,又何处积累功德,更何谈飞升成仙?我说你们馋着我们,半点儿没有夸张,就是七曜阵,你还真当只有妖邪想要阵破?”
他冷哼一笑,抱了抱肘。
“为破阵出大力的,还得是人间。”
王蝉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应下。
“嗯,这话在理。”
吴老爷和阿萍姑姑那事就能瞧明白了,有时,坏的人就在身边,挂着一张笑脸,谁也瞧不清下头是人是鬼。
腹心内烂,阵外想七曜阵破,阵内,说不得也许多人想。
……
一人一妖又说了会儿话,王蝉又从阮莲生那儿得了点消息。
据说,那一处鬼蜮也是一处湖泊,有许多艘船,还是漂亮的船,各个上头都挂着彩绸。
有些船大,有些船小,高的那一些像一栋大房子,行驶在江面上,格外的气派。就是小的,彩绸灯笼,壳类彩石,什么漂亮,就往小船上妆点什么。
王蝉睁大了眼睛,也露出了没见识的乡下人样。“大房子的船?”
阮莲生羡慕,“对,大房子的船!”
王蝉不解:“这大船装扮这么漂亮,运的是什么?”
阮莲生:“我怎么会知道。”
“别瞧我比你年长几岁的样子,其实,我们莲蔓妖算草木妖,最是念家,我长在沅江一处的泥塘水洼,还没去过外头的地界,和你一样是小地方的土包子!”
王蝉:……
她才不是土包子,之前可是在府城长大的!
王蝉心中腹诽了几句,只脑中空空,腹中也空空,倒不好辩驳这话,捏着鼻子认了土包子一话。
“成吧,我去寻有漂亮大船的湖。”
说完,王蝉一跃到水中。
阮莲生探头瞧去,就见王蝉像一条鱼儿一样朝水底钻去。
下一刻,她的身影突然的消失,只余几颗细小的水泡冒出,流水潺潺,拂动大江下的水草,砂土砾石随着江波翻滚。
嗬,还说不是水鬼!
“寻着我师父了,你记得也来和我说一声,我牵挂着他啊!”
阮莲生朝四周黑暗的水面喊去,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人回声。
“真走了?”
……
另一边,王蝉在石中界中变幻不停。
只这一次,石海茫茫,她没有瞧到何处特别,瞧着脚下万千的石中界,一时间,王蝉还真不知道该往哪一块石头上踏去。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神魂归位。
祝凤兰一早就去了趟码头,那儿停了几艘渔船,一问,都说昨儿夜里没瞧到船来。
大乌篷船没有,秀才表弟更是没有。
“这样啊,”祝凤兰从篮子里拿了几个柿子饼,塞到了人手中。
“自家晒的,不值什么钱,喜欢的话再寻我拿一些,要是有瞧到我表弟的船来,或者听着其他客船捎来的消息,还望你们帮我留意下。”
“嗐,凤兰客气了,拿着,我也晒了些鱼干,带回去给秀才公家的囡囡尝尝,鲜香着呢,煮粥也好吃!”
说罢,船家的妇人笑呵呵,也塞了些鱼干到祝凤兰的篮子里。
祝凤兰挽着篮子,心里揣着郁气,来到了青鱼街的祝家。
“表姑。”王蝉打了招呼。
“阿蝉啊,你阿爹的船——”
“表姑,我知道。”话未说完,王蝉便接了话。
“你知道?”祝凤兰诧异。
“嗯,”王蝉喝着粥,将小脆瓜咬得嘎吱嘎吱响,狠狠皱眉,像是咬着仇人一样。
“我昨儿在沅江上找了又找,就是没找到阿爹的船,后来,一个莲蔓妖说了,一艘乌蓬大船碰到鬼蜮,被里头的阴邪炁吸引,整艘船都被抓去了,我想,阿爹应该就在这艘船上。”
“整艘!”祝凤兰倒吸一口凉气,一捂自己嘴巴。
乖乖,她这嘴是开了光不成?
王蝉振作精神,“表姑,你知道什么地方的船特别漂亮吗?要那种像大房子样的船,很高,还要挂彩绸,粉的、绿的、黄的……漂亮得不像话,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祝凤兰:“漂亮的船?”
王蝉点头,“对,莲蔓妖说了,那鬼蜮里有许多这样的船,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地方有这种船。”
运的是什么货,还得把船打扮得这么好看。
祝凤兰皱眉,“这——”
“表姑快说,阿爹还等着我去救他呢。”
这叫她如何说嘛!
祝凤兰一跺脚,狠了心。
她四处瞧了瞧,凑近王蝉耳边,做贼心虚一样。
“表姑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过,你说那漂亮的大船,还有小船也挂了彩绸装扮,表姑只想到一个地儿——”
“青楼画舫。”
“青楼画舫?”王蝉眼里有困惑。
这又是什么地方,表姑为何这样为难模样。
夭寿哟!
祝凤兰心里喊了声,暗暗骂自己这秀才表弟着实不省心,不省心的是他这当爹的,结果呢,难为情的却是她这做表姑的!
“咳——青楼画舫,这地儿是男人风流的地方,撒银子撒金子的,寻的是快活刺激,不过阿蝉你千万记住,去那地儿的都不是好男人,人都烂了!都不是正经人,咱瞧到了就远着点!”
想了想,她又补充。
“之前时候,你阿萍姑姑不是被她哥弄坏了眼睛吗?她哥打的好算盘,就是想把阿萍卖这种地儿去的。”
王蝉瞪大了眼睛,“是这地方?他心眼真坏。”
瞧王蝉担心她爹,祝凤兰宽慰了一句。
“不怕,你阿爹吉人自有天相,吴府那样凶险的地方,他都能平安脱身了,想来,这次也会否极泰来。”
王蝉点头,“嗯,这事急不得,不过,听表姑这么一说,我心里确实安心了不少。”
祝凤兰正要再说话,就听王蝉又道。
“阿爹是男子,富贵管事几个也是男子,这地儿对阿萍姐姐这样的女子不好,男子——”矮个子里拔将军,王蝉苦哈哈,捏着鼻子宽慰自己,“应该会好许多。”
祝凤兰:……
夭寿哟,她该怎么说。
世道险阻,男子有时也不安全!
既然说起了柳笑萍,王蝉就多问了一声。
“阿萍姑姑那事,她家怎么说?”
祝凤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小篮子递给王蝉。
“和表姑去晒鱼干吧,方才给我的嫂子说了,这几日日头好,还可以再晒晒,晒干了,东西搁得更久。”
王蝉接过,眼里了然。
看来,阿萍姑姑的事儿,肉烂烂一锅,她家中是不打算多做计较了。
……
杏花街,柳家。
王蝉和祝凤兰谈起的柳丛崧在家,不止他,柳家人一家子都在。
这会儿,左耳房的大门敞开着,里头传来一声碎瓷砸地的声音。
紧接着,有老太太呛咳,嘶哑却坚定的声音传出。
“把他给我赶出去,咳——给我赶出去!他个畜生不配住我起的房,给我赶了他走,我不要再瞧着他!”
柳丛崧:“娘!”
他想进屋,又一个碗砸了过来,正好在他脚下砸开,碎了一地的瓷片,也挡住了他进屋的路。
柳老汉坐在一旁的台阶处,皱着眉,抽着大烟杆,烟杆下头坠着个烟袋子。
听到动静,他狠狠地又抽了一口,浓烟吸到肺里深处再吐出,再瞧地上的瓷碗,他的眼里有不耐的神色。
“好了老太婆,你还要再砸几个碗?要不要往崧儿头上砸?要不要往我这阿爹头上砸?事儿都过去了,崧儿也知道错了,你还想要怎样?”
视线一瞥,他瞧了眼屋子里默不作声的柳笑萍,叹了口气。
“阿萍,劝着你阿娘一点。”
柳丛崧:“对对,我都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阿娘、妹妹,你们就原谅我一回。”
“嘶——”说话说多了,扯着了伤处,他捂着脸,面上也有委屈之色。
“老谢家媳妇实在是悍,一碗热粥吭都不吭一声就朝我泼来,你们瞧,我脸皮都少了一层,也吃到苦头了,这事儿是我对不住阿妹,现在阿萍的眼睛也没事,就、就算了吧,当咱们扯平!”
“我也不去老谢家找她媳妇的错,不叫阿萍你难做。”
柳笑萍不说话,衣裳下的手攥得紧紧。
柳老汉磕了磕烟灰,瞧着烟灰被风吹散,老眼瞅过柳笑萍,语重心长。
“你大哥也不容易,你瞧哪户人家嫁了人的妹子能留家里?他一时想岔走错了路,你就宽容一点,这事儿啊,就当我这烟灰一样,风一吹,它就散了。”
“报官?告里长?赶了崧儿出去?是嫌咱们柳家的笑话不够多是吧。”
说完,他起身,丢了一句话。
“这个家我是当家的,我说了算!这事儿就过了,往后谁都不要再提,都给我好好过日子,和和睦睦,一娘胎出来的兄妹,斤斤计较像什么样!”
人还未走远,里头又丢一个碗出来,这一次,翠婶的声音恨得不行,尖锐又刺耳。
“除了会活稀里,你还会什么!”
“崧儿崧儿!孩子就是你宠坏了,打小他犯了错,我多说两句,你就在一旁不赞同,你老柳家的丁、老柳家的根说不得,碰不得,多说几句就变脸!”
“你不是疼孩子,你这是在害他!”
“你这是在吃他!”
“连亲妹子都敢害,他这是心眼根坏了!你不训他不抽他,你还护他,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他会被你这份阿爹的宠给害了吃了!回头连个渣都没剩。”
老太太哭得不行,“你会后悔,早晚有一日,他犯下了大错,你会后悔今天的!”
柳老汉不以为意,走到柳丛崧面前拍了拍。
柳笑萍靠近翠婶,“阿娘——”
她不委屈,到底,阿娘还是向着她的。
说着不委屈,柳笑萍脸上却有泪珠滚落,一粒粒砸到衣襟里。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月余,一场秋雨一场寒,后半月里便下了两场雨,天气愈发的凉了。
一早起来,用过饭后,和祝凤兰和祝从云喊了声后,王蝉便回屋子里去了。
祝凤兰瞧着那紧闭的屋,眼里有担心。
“老是这样日日闷在屋子里,也不怕人闷坏了。”
祝从云夹了一筷子的菜,嚼了嚼,闻言瞥了眼屋门。
“你呀,就莫操心了,伯元没有找到,丫头心里着急,用功些也是正常,这是为人子女的孝心。”
此时不用尽全力,只怕以后想想,心中就是一痛。
“我又没说不让她用功。”祝凤兰嗔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人闷坏了嘛,一整日就在屋子里磨石头,手上添了好些道口子,还好咱家药膏顶事儿。”
“前儿我进去收拾,瞧到她记了好些东西,一个个线条跟鬼画符似的,我都瞧不明白。”
祝凤兰瞧了眼屋门,这才压低了声音。
“爹,你说伯元他——”还活着吗?
后头那一句,祝凤兰都不敢说出口了,就怕自己说出口,被屋子里的王蝉听着了。
帮不上忙不说,凭白惹人心里难过。
祝从云也是心中一沉,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快了,阿蝉和我说,今儿这石头磨出来,就能知道伯元是生是死了。”
祝凤兰:“石头?”
这次,祝从云没有应话。
屋子里。
王蝉半阖双目,此时,桌上搁一方木盆大的圆石,她的手如石楔子,指尖点一道灵。
在她眼中,这一块雪花白的石头不再是寻常石头模样。
点和线相互勾缠成了面,石中有炁场氤氲,繁复跳跃勾缠,多余的石头似将宝珠蒙尘。
这一刻,王蝉全神贯注,眼睛处翳着一层浅浅的白,清透明亮,随着指尖一点灵将那炁场勾勒,石头上的杂质不断的被剔除。
她的动作愈发地快,似有流星赶月,而石头在那雕琢下,隐隐有宝光现出。
【灵】
随着最后一道点灵,王蝉收回手,桌面上的石头华光大盛,只见原先脸盆的大圆石成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细瞧,有些像梅花形的印章,然而,更像的却是狗爪子。
瞧到这石头盘成,王蝉心中激动,但更多的是忐忑。
她深吸一口气,引了灵在指尖,细细地在半空中写下王伯元三字,往石头中一推。
这方石头,王蝉叫它狗脚迹。
无他,此方石头中,炁场氤氲如狗脚,狗擅寻踪迹,倘若人在世间,石头往前自会留下痕迹,
若人身亡,则无痕无迹。
甚至,盘养得更久了,石中灵长成,它还能以步断年月,判断所寻之人的阳寿还有多少时间。
在王蝉的注视下,石头动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活着, 我爹还活着!”
灶房里,祝从云和祝凤兰听到一声欢快的声音,转头瞧去, 就见原先紧闭屋门的耳房, 窗棂被支起,小姑娘从里头探出了头。
阳光洒在面上,她笑得甜又欢快,大大的杏眼成了弯月牙。
“还活着?太好了!”祝从云忍不住站了起来, 布满皱纹的面上也是激动。
“嗯,阿爹还活着。”
王蝉将雕刻好的石头抱了出来,像抱个大宝贝。
“舅爷你瞧, 这是我雕的,我唤它们狗脚迹。”
“王伯元。”
“吴富贵。”
“史一诺。”
“史千金。”
“赵阳。”
“……”
祝凤兰和祝从云俩都睁大了眼睛。
就见王蝉打着手诀, 将一道道名字打入了这唤作狗脚迹的石头中, 紧接着, 后院这儿平地起了一道风炁, 撩动得檐下的风铃叮铃铃作响。
虚空中,好似真有狗儿跑过, 祝家这处的泥地成了白雪地,踏雪留痕, 每一道名字,它都留下了梅花形的脚印。
祝凤兰:“这、这——”
祝从云老怀甚慰, “你瞧不明白吗?和獬豸小石像一样, 这是一方法器。是我们阿蝉盘的第一块石头。”
“要好好珍惜。”转头, 他对王蝉道。
“嗯。”王蝉重重点头。
瞧着那梅花形的小石块,王蝉爱惜不已。
这石头倒不是山上寻来的,是一处村庄里得的。那村子已经荒废, 人烟稀少,石头就在屋子外头西南角落的榆树下,树下一处狗窝。
雪花白的大石头,上头还有狗儿磨爪子的痕迹。
王蝉心情轻松,然而,在最后一道名为赵阳的名儿打入狗脚迹时,爪子落印却有了迟疑。
王蝉收了笑。
“阿蝉,这是怎么了?”祝从云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最终,狗脚迹还是落下了印记。
只是比较之前的那些名儿,狗儿是撒欢地跑,轮到赵阳这个名字的时候,它落脚却迟疑了。
似那雪地成了烫脚之地,尝试的一碰,只虚虚落下半爪,就吝啬地收回了爪子,再不肯探出。
炁散,风勾勒成朦胧的狗儿模样,脚下似生风,如脱兔又似流星赶月,朝着王蝉手中的狗脚迹就奔来。
身影没入,撩动小姑娘乌发翻飞,青布条扎的发都松了松。
“汪呜——”半空中好似还落了声缥缈的汪呜声,像狗儿,它为自己乱了主人的发而羞赧,又为自己干了好一些活儿而自豪。
“辛苦了。”王蝉将垂下的发往后拨,摩挲了两下石头。
饶是因为【赵阳】名字的意外而焦心,瞧着这方法器,王蝉心里也暖呼呼。
石虽不语,却也有灵。
祝凤兰也注意到了爪子的不同,“哎,刚刚那赵阳的名儿,地上的狗爪子不多,只半爪,是法器累了吗?阿蝉你再多养养它。”
就像獬豸小石像,搁在老爹手上,它普普通通,瞅着像没吃饱,没力气做事儿一样,只能当个小摆件,还是蒙了灰的小摆件。
到阿蝉手中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大发神威。
“刚才那么多道名字,寻到后头,它累了也是再所难免。”祝凤兰宽慰,“别担心,人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祝从云,“咱们听阿蝉说。”
转头,他一双老眼落在王蝉身上,老却不眼花,自有一种见多了世事的通透。
“这叫赵阳的小伙子,是有什么变故吧。”
王蝉心中沉重。
“嗯。”她点头,“要早一些寻到他们了。”
狗脚寻迹,一步一岁数,虽然这方狗脚迹还未养灵到这般厉害的时候,但是,这半步便是迹象。
“我怕——”
王蝉的视线看过半爪印记,狗脚迹归位,炁场散去,风一吹,雪地重新成了泥地,半爪印记不再留痕,也将她后一句的话吹轻吹散。
“他的寿数不多了。”
……
时逢九月九,重阳登高时节。
江上碧波荡漾,晴空万里无云,江上数艘大船,个个都妆点得格外的气派,一人抱柱宽的船柱上,雕的不是龙凤,而是一个个飞天的女子。
霓裳彩衣,舞姿翩跹,端的是旖旎缠绵。
便是小的船只,个个也挂着彩绸。
红的、粉的、黄的……彩石贝壳做成铃铛,挂在船儿的两边。
江波微漾,铃铛细摇。
这会儿,个个船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除了自己这艘船。
“还瞧什么,赶紧准备起来,一会儿天该暗了。”
史千金瞧着蹲船头贪瞧画舫的赵阳,气不打一处儿来,两步上前将人拽起,压低了嗓子。
他抬眼瞧还在天畔的日头,眼里有惊恐的神色。
明明日头这样晃眼,怎么落日就这么快。
而一到夜里——
想到什么,史千金打了个寒战。
赵阳也打了个寒战,这下是不敢偷瞧这些画舫了。
两人往船舱走去。
那儿,老船公周全、小船公周甫、吴富贵、史一诺、陈大奎,还有王伯元,几个人都缩在船舱中。
都是大男人,便是矮的吴富贵个子也不小,史千金和赵阳一进来,瞬间将这船舱挤得满档,像是要爆汁儿的饺子。
船儿在水中晃了晃,又兜住了。
吴富贵憋着脸,不情愿地将位置挪了又挪。
“怎么样,瞧好没,今儿咱们在哪艘船附近比较合适?”
“昨儿那艘船上的客人最多,周围摇来的小船也多,今儿还一样的漂亮,今晚咱们也混到那附近吧。”
赵阳一指,从船窗上指了江中央最大的一艘,打算来个灯下黑,滥竽充数其中。
几人瞧去。
那艘船确实大,船舱上的厢房就有五层的高度,雕栏画栋,镂空雕琢着各色的美人图。
有美人奏琴,美人对镜梳妆,美人摇扇……娉婷袅娜,姿态各异,柳娇花媚。
帆已经收了下来,桅杆还在,十来米高的灯串迎着风在飘摇,彩绸薄纱,美轮美奂。
天色未暗,好似就能瞧到夜里人声鼎沸,穷奢极欲的景致。
吴富贵瞧向王伯元,“秀才公,你看——”
王伯元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吴爷你见多识广,你估量着办吧,我都行。”
吴富贵还想再多问问王伯元,王伯元叹了口气,透过窗棂瞧着江岸上的船景。
“苟且至今已经有月余的日子,便是今夜身死,也只是命定之事。”
王伯元说得丧气。
如今的他,孤家寡人一个,无牵又无挂,是生是死,还真不重要。
吴富贵着急,“王姑娘真没死,她在胭脂镇等着你归家呢!”
王伯元摆了摆手,示意莫要再说了,他不相信,不过是哄着他有活命的想头。
“你们别担心,该我做的事我会做,夜里我就开始诵书,你们也赶紧扮上。”
吴富贵几人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了。
只是摆船回胭脂镇,怎么会成今儿这样了?
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
约莫一个月前,黄昏时候,日头倏忽地跳下了山头,天色一下便暗了些许,江上起了阵大雾,老艄公擦了擦眼,正待眯眼去瞧,这一看,人一下就惊着了。
雾细蒙蒙的,像三月清晨的江面,水炁升腾而起。
原先还宽敞的江面上,一下子就多了好些的船,个个风流旖旎,彩绸彩乐,他一艘黑压压的乌篷船,质朴,老旧……在这其中颇为显眼。
船划不出这地界,很快,老艄公便知道了,不是江上多出了船,是他们的船入了不得了的地方。
每到夜里,丝竹管弦乐响起,船儿微摇,这一片江域作乐的笑声不断,其中,客人有人有鬼,弹琴奏乐的美人有人也有妖邪。
只靠一双眼,辫都辫不清。
……
那时,两方人相互内讧。
这个怨老艄公怎么行船的,人都被带到这阴邪地了,还几十年行船的好手,尽带着人往阴沟里去!
那个说,这怎么能怪得了我爹?
明明是前些儿你们使了我们的船运棺,坏了船的吉祥运道,这才倒霉,撞了这阴邪地,如今瞅着就像撞进了马蜂窝,一头撞进了鬼窝!
怪谁?归根究因,怪你们!
“嗬,还怪到我头上了!我给你小子一个机会,你重新说,到底谁的错?谁掌的舵?谁划的船?我一个出钱坐船的,我怎么就有错了?”吴富贵踮脚昂头嘶吼。
“怕你个老小子啊,说一百回都是你的错!就怨你们运棺了!”周甫不甘示弱。
两方吵个不停,吵得是面红耳赤,病得厉害的王伯元都被闹醒了。
他抬了抬手没抬动,瞧着这一幕还纳闷。
他这是在何处?
眼下这般又是为何?
心平则气和,气和则人顺,人顺则事成。
秀才公张了张嘴,说话没声儿。
……
下一刻,隔壁的船上,只见有相互缠绵的人影倒映在船舱的窗纸上,船儿摇动,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呼吸声传来。
还不待人脸红,就见男子头上探出黑气,似触角一样,眼下青了青,只一抽一吸,相拥的美人就成了人干。
美人皮丢进了水面,贴着江面流淌走。
紧着,黑暗中有一艘船上有了动静,有人放下了竹竿,一拨一挑,美人皮被捡了去。
只一下,乌篷船上的众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瞧瞧我,我瞪瞪你,一下就没了声音。
船儿和他们的乌篷船错身而过,随即,里头有哀嚎声响起,惨叫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刹那的光景,船里就没了声息。
最后,纷沓的脚步声也只剩一道。
乌篷船上,众人惊恐着眼睛瞧那人踏出船舱。
只见那人生得没什么特别,也两只眼睛一张嘴,他正了正衣冠,长舌在唇边一添而过,有餍足之色。
下一刻人就化作一道青烟不见了。
但也正是这一份的普通寻常,长着人的模样,才愈发的骇人。
接下来的每一日夜里,各种吃人的场景还在上演,诡谲邪气,直把众人瞧得心肝乱颤。
……
“还好咱们有秀才公。”瞧着王伯元,吴富贵心生感激。
乌篷船打眼,不是没有人好奇,想要上船一看。
哪里想到,王伯元在船上无趣,默读着圣贤书,此处竟然有了些许浩然正气,也因为这,妖邪下意识地便避了这艘乌蓬船。
后来,揪着以往在茶楼,话本上听来的坊间之言,吴富贵和老艄公都开口了。
“一丧三年时运衰,一婚十年人丁旺。这船,咱们得换,换那些妖鬼吃了人的地儿。”
带着衰,指定生意差!
他们才不要有生意。
就这样,几人专门找那等被吃了人的船,捏着鼻子,提着心肝脑袋,颤巍巍地换了船。
也在船上捡了衣裳换上。
这个扮老媪,那个扮龟公,个矮些又秀气的史千金没法子,一致被投了票,被推着坐在了梳妆台处,瞧着铜镜扮了雾鬓风鬟的美人。
王伯元?
虽然他生得最是清俊出尘,更有股儒雅的韵致,但大家指着他读书,倒是不敢太放肆,就让他在船舱里养病。
为了不打眼,他们还不敢换大的船,只敢寻小的,一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挤,但踏实。
夜里,船上有熬煮汤药的味道飘出,熏得整船都是。
王伯元好许多了,药也已经吃完,众人煮的是早就没了药效的药渣。
大家珍惜地煮了一趟又一趟,添了酸味儿也不怕,就为了飘出药味儿,让混在妖邪中的人别上船来。
船上的人有病!大病!
就这样,挪了好几次船,又因为每艘上还有船主人剩下的食物,大米,果蔬……蚂蚁挪窝一样,吴富贵这一船人艰难地活了下来。
“王姑娘,小姑奶奶,你快来救我们吧——”
吴富贵不知自己处在何地,索性四面都拜过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我吴富贵发誓,这一次要能平安脱险,往后一定行善事,结善果,做一个切切实实的好人。”
他愁苦着一张脸,眉眼都耷拉了。
王伯元摇了摇头,哂笑了下。
为了激起他求生的想法,好一直诵读圣贤书,吴府这管事,做戏做得真是全。
阿蝉——
他微咳了两声,身子还有几分虚弱,手肘斜靠上船舱那面窄小的窗户,透过窗户瞧外头的江景,眼神微微出神,有着伤痛。
周全叹了一声,他瞧出了王伯元根本不信,却还是道了一声。
“要是那棺椁里的小姑娘是秀才公的闺女,老叟倒是能说句公道话,我离了胭脂镇江岸的时候,人确实活了,听说被胭脂镇的亲戚接家中去了。”
“至于后来如何——我却是不知了。”
这一人说一句,你一言我一语,王姑娘没死,真没事……王伯元到底被激起了心气,内心深处也有了希冀。
万一呢?万一阿蝉真活了,他要是死了,她该多难过,和自己现在一般难过。
只这样一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就是这口气,吊了王伯元一个月,靠着朱士元大夫那儿开的几剂汤药,在这阴邪鬼魅又奢靡享乐,极致荒诞的地方活了下来。
他朝周全拱了拱手。
“多谢老翁。”
……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夜幕又降临。
入了夜,这一处地方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赵阳的眼睛好使,不单单形状像鹰眼,眼神也和鹰一样。
他被大家委派了重任,好好地瞧,夜里时候,江上又添的船到底是哪个方向驶来的。
只是,任他如何看,这船,它们都出现得突兀,初看在远处,才眨眼,又到了面前来。
果真是处怪地,半分没法子以寻常法子推断。
不过不干的话,只一味的等待,更是让人发疯,还不如自己努力一些,万一就寻到出处了?
人声鼎沸,丝竹管弦,穷奢极欲。
“把那小子给我带船上来。”这时,一道带着微熏的声音传来。
声音冲着赵阳而来。
他抬眼,就见大船上有一个穿着月白色缎子长裳的公子,这会儿,他指尖掐着细瓶颈的白玉酒瓶,领口微开,露出大片白瘦的胸膛,脸上有酒气上脸的微红。
瞧到赵阳的视线瞧来,他一挑眉,拎瓶子的手一指指向赵阳,带几分风流肆意。
“对,就是你。”
赵阳:……
他如丧考妣!
回头瞧几人,大家面上都带着担忧。
但谁也没法子,众人事先便说好了,在此处行事,莫要引起注意。
推脱争执,此事最是要不得。
一船的人,谁也不愿意将船撑着靠近大船,别无他法另说,自己撑船送伙伴上贼船,这又是哪门的道理?
以后想想都心中不好受。
风来,气氛一时沉默。
……
掐酒瓶子的公子轻笑了声,侧头朝身边的人示意了下,“去,接着人过来。”
话才落地,就见他旁边的劲衣人手中长鞭一甩,一抽一拉,赵阳惊呼哀叫,像个扑棱的大鹅打半空中飞过。
下一刻,人就在另一艘船上了。
……
船舱里。
灯烛燃了一盏又一盏,烛台连成树形,将偌大的船舱照得如白昼一样明亮,浅粉色和淡紫色的纱幔垂坠,偶尔风来,轻纱漫漫,平添一份旖旎。
空气都是香喷喷的,除了酒香便是脂粉香。
拎着酒瓶子的公子没有穿鞋子,赤脚走在地上,他倚靠在太师椅上坐下,一手撑头,一手晃酒,上下打量着赵阳。
赵阳吓得要死,整个人瑟瑟发抖,控制不住地上下牙打磕绊。
他觉得,这个地儿都是他牙齿打磕绊的声音。
“请、请公子安,您、您找小的,有、有什么事吗?”
“无事。”上头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还不待赵阳放心,就听那人又道。
“就是想借你的眼睛用一段时日。”
“啊?”赵阳傻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就见那么子哥微微昂了昂下巴,说着借眼睛,神情寻常,像是路人口渴,打农家走过,要借水葫芦接一勺子的水一样简单。
赵阳打眼瞧去,这才注意到,自己上的这艘船,他平日里有注意到过,船顶上刷了黄漆,彩凤盘龙,造得格外的气派。
不过,这不是他留心这艘船的原因。
之所以注意到这艘船,一开始,是因为这一船的女子都格外的美,还美得温柔温顺,他不免贪瞧了两眼。
这一瞧,就注意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美人身边一定有个丫鬟相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甚至连走路,美人都得抬了手去搭着丫鬟。
是瞎的!
眼睛瞧过去正常又格外水汪,其实是瞎的!
发现这时,赵阳骇得不轻,一屁股坐地上了。
一个瞎美人寻常,一船的瞎美人——
这实在是吓着他了。
和大家伙儿说了后,大家都惊了惊。
吴富贵毕竟做过管事,见多识广,当下便说了。
“这是盲妓,一船的盲妓。”
那时,他们心里不是滋味了好久。
好日子都是对比出来的,虽然说这话没良心,但瞧到这些瞎美人,他们眼睛能瞧,手能动,脚能跑,两厢一对比,立马觉得阳光明媚,未来可期,哪哪都是美好。
赵阳结巴:“借、借你眼睛?我的眼睛?”
公子搁了酒瓶子,探头朝赵阳瞧来,“对,借眼睛。”
妈呀,他也要瞎了?
赵阳跌坐在地,只听耳朵边有丝竹管弦乐响起,糜糜之乐。
不知什么时候窗户开得更大了些,有清透的风气吹来,将纱幔拂动,纱幔后头,目盲的美人正奏着乐器。
瞧着上头敞了衣襟的公子,赵阳又瞧了瞧外头的美人,一双锋利的鹰眼游移片刻,想到了什么,先是瞪眼,紧接着,他一张脸憋得又红又绿。
他暴喝了一声。
“变态!”
“我誓死不从!”
“对哦,好变态。”王蝉同仇敌忾,小小声地附和了一声。
她离赵阳比较近,一道【蹑影藏形】往自己身上一拍,身影如枯叶蝶入枯叶,寻常人难以察觉。
赵阳瞪大了眼睛。
莫不是念叨太多次成了执念,死前幻听,他怎么好像听到王姑娘的声音了?
是王姑娘?不是王姑娘?
是王姑娘?不是王姑娘……
赵阳在心里煎熬,这下,玉石俱焚要保清白的决心都淡了些许。
太师椅上,裴由高被赵阳这一声暴喝吼得愣了愣。
外头,姑娘指间的琴弦仍在拨动,面上含笑,心中早已经悲凉麻木,轻易不会被外物所打扰。
也因为这琴弦音,王蝉的那一声小声附和,裴由高没有注意到。
他愣了片刻,半晌后,似是被辱了一样,自顾自地也阴下了脸,像天边淤了阵阵阴云。
下一刻,酒瓶子朝赵阳砸来。
裴由高暴戾,“放肆!”
“砰的——”一声响,酒瓶子在赵阳的面前两指宽的位置砸下,险而又险,差点就砸到他了。
瓷片碎了一地。
因为碎瓷,裴由高打着赤脚,倒不好靠太近。
他站起了身,也不高坐太师椅了,离着几步远的地方来回走,怒目瞪着赵阳,一手指人,手都抖了。
“你竟然敢!”
“区区一个下贱胚子,竟敢如此折辱我!”
赵阳已经随着他骂了,心中兀自狂喜。
是王姑娘!
是王姑娘来救他、保他清白了!
赵阳眼睛利,能瞧得远,十来米外苍蝇的毛腿都能瞧着,它翅膀往哪个方向拍,自己视线瞧到,自然而然就能打着。
刚刚这不要脸又露点点的疯癫子,他砸来的酒瓶子按着正常轨迹,应该是砸他脑袋上了。
可是,刚才那瓶子半途中被人挡了下。
是王姑娘来救他了!
赵阳想傻笑。
裴由高更怒了,“鹰眼有神,长在你这样的泥腿子身上是暴殄天物!要不是瞧着你这双眼有用,我这下就要剜了你的舌头!”
盲妓?
裴由高瞥了眼外头奏琴女子的倩影,目露嗤色。
那些只知道换个漂亮眼睛的闺阁女子懂个屁,就知道好看!
这种鹰眼才是万人难寻一个,双眼有神,百步能穿杨,放在他武将家,何愁军功难立?
有了这双眼,看他裴家以后还有谁能笑话他裴由高。
“折辱你?呵!”裴由高冷笑,“也不瞧瞧你自己什么样儿。”
狗都会仗人势,赵阳心想,他可不能不如个畜生。
“还不是怨公子你,露着点点和我说借眼睛,我能不害怕吗?”
裴由高低头,瞧着自己敞开的衣襟,左一个点,右一个点,确实是点点。
他怒又羞愤。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给我种了他的眼!”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随着裴由高的话落, 角落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赵阳畏缩地缩了缩脖子。
这人脸上戴着面具,认不得人脸,不过他的眼神好, 记得此人的身形, 方才,就是此人的鞭子一抽一拉,如蛇似影一般,鞭子一下就成了老长, 自己就来到了这艘船上。
赵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这儿还疼着。
“这样急怒作甚,我说的又没错, 就是公子你先让我误会了。”
再说了,他还收着话了, 到底给这位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爷留了面子。
要是搁千金几人头上, 哪会说什么点点这样的含蓄话, 铁定怪笑着说奶奶!
都给人做下人的, 平日打交道的都是婆子门房,荤素不忌, 会说的话可多了!
不过,他们这些下等人只是嘴里花花, 哪像这些公子哥儿的上等人,嘴上不说, 实际上玩得最花花。
一个大哥还好意思嫌弃二哥?嗤!
赵阳撇了撇嘴。
他没有多言, 可神情说透了一切, 莫名的,裴由高就是领会到了这未尽之意。
那叫一个怒火中烧。
他胡乱地扒拉了下自己敞开的衣襟。
待反应过来自己拢衣襟这动作后,动作一僵, 更加气急败坏了。
“好好,你这人不光一双眼睛生得好,这嘴皮子也不遑多让,我看过了今日,你还怎么说笑。”
“拿来!裴爷我亲自喂他!”裴由高一把拿过劲衣人手中的白瓷瓶,拔了上头的红塞子,直接就要往赵阳嘴巴里喂去。
瞧着白瓷瓶,赵阳骇得不行,“不不——”
他摇头挣扎,奈何被人从后头反擒了手,脑袋一疼,头发也被薅了起来,被迫仰起了头,裴由高犹不泄愤,一脚踩着他的肩膀处,白瓷瓶在他嘴边逗弄了几次,狞笑着瞧赵阳眼中的害怕。
“呜呜——”王姑娘快来!救他救他!
“趁着这会儿有眼睛,你就多瞧瞧,等药入了你的喉咙啊——”他拉长了嗓子,将白瓷瓶的瓶口对准自己,瞧里头咕噜噜滚动的药丸子,嘴边扯一道笑。
“想要再瞧,可就再没有机会了,哈哈哈——”
下一刻,裴由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丢了白瓷瓶,一脸痛苦地去掐自己的脖子,直把自己的脸色憋得泛青,接着,意识到掐着已经制止不了事实,他紧着又拿手去抠喉头。
“呕——呕——”
这一变动来得太快,赵阳和劲衣人都没回过神来。
“不关我事啊大哥,我还被你抓着呢。”
肩处一疼,似被人利爪钳住,赵阳扭头就撞进劲衣人黑而空洞的面具眼,吓得他小心肝又是一颤,忙撇开关系。
劲衣人冷哼了声,紧而丢了赵阳,去搀扶裴由高,语气里有担忧。
“裴公子?你没事吧?”
裴由高痛苦着一张脸,双眼正在模糊了去,瞧着劲衣人的视线已经有了重叠之色,黑暗在眼里淤起。
有事!蠢货!他瞧着就是有事!
裴由高惊怕得不行,他明白,很快,他就要连这重叠模糊之色都要瞧不清了。
他一指地上的白瓷瓶,艰难地开口,“找、找太行真人。”
劲衣人朝白瓷瓶瞧去,这一看,顿时神情一凛。
红色的塞子早已经被裴由高拔了去,里头的药,他逗弄着赵阳,瞧着人在濒死前挣扎,根本没有往赵阳的嘴巴里倒去。
但药本末入人喉,可眼下,这瓶子中空空如也。
药哪儿去了?
难道?
他难以置信,转头朝裴由高瞧去。
裴由高愤怒地将东西一甩在地,“蠢货!还不快去!”
……
不好,有敌!
是有人在捣鬼!
劲衣人心下一凛,手朝腰间的鞭子抓去,另一只手还待抓赵阳。
然而,已经迟了。
只见一道风炁平地起,拉着赵阳便往后,劲衣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风便成了旋风,在他鼻息处拼命地往他身体里钻去,只片刻,他便被这风炁钻得头晕目眩,眼睛一翻,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瞧着人倒地没什么动静了,王蝉这才现身。
她蹲在一旁瞧了瞧,伸手将人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个大汉的脸,面色特别的白,像久未见阳光的人。
而这面具,材料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有深冷的幽光一闪而过,上头一道【蹑影藏形】。
和吴府是同一批的人。
拿着面具,王蝉若有所思。
太行真人?
……
“你是谁?”裴由高指着王蝉,暴戾地喝道。
这会儿,他的视线已然十分模糊,他不甘愿自己就这样瞧不到了,如此草率?在自己戏弄别人的时候?
裴由高用力地甩了甩头,想将这目盲的无力甩脱。
然而,覆水难收,无力回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黑暗,再无光明。
“放肆,我是京畿毅勇侯府的裴八公子,你敢如此待我,我裴家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定要告了我阿爷阿爹,任你是何方神圣,是人剥皮,是妖挫骨,叫你生不安死不宁,永无太平之日。”
王蝉嫌弃。
就会喊我爹我爷爷,怎么不喊一声自己怎样怎样?
她就不一样了,她是给她阿爹撑腰的那一个,嘿嘿!
想到阿爹,王蝉又激动了下,几步上前,将被风炁甩到角落里的赵阳找了回来。
“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那大黑个子拿着鞭子就要抓你,我怕他拿你要挟我。到时,我要是不理你,显得我无情,要是理了你,我又受为难,一时情急,倒是让你皮肉受痛了。”
风炁控制得不够妥帖,赵阳被丢到角落里,往船舱下头撞了个大窟窿,隐隐有水渗上。
赵阳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受疼的屁股。
“没事没事,我还得谢王姑娘呢,要不是你来,我的眼睛都保住了。”
不止眼睛,不定连清白也没了。
赵阳瞧着前头那抚琴的盲眼姑娘,眼里有感同身受的痛。
顺着他的视线,王蝉也瞧到了那抚琴的目盲姑娘。
她吓得厉害,偏生眼睛又瞧不到,抱着琴,缩在角落里揪着自己的衣襟,浑身抖得厉害。
她——
好像阿萍姑姑那时的模样。
王蝉迟疑了下,从随身的小挎包里翻出了獬豸小石像。
“王姑娘,这个是?”赵阳不解。
怎么又拿了一方石头出来,怪模怪样的小兽,说是石狮子,头上却又长了个角。
“嘘,别吵,我让獬豸瞧瞧她的眼睛。”
瞧?
怎么瞧?
石头还会瞧人眼?
乖乖,还会治病不成?
下一刻,赵阳就见王蝉往小石像上一拍。
当真只一拍,小姑娘的手细骨伶仃,可以说这一拍没什么劲儿,然而,随着这一掌风落下,就见这一方绿松石的小石像后头有巨大的兽影出现。
似羊非羊,似鹿非鹿,背身两翼,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威严公正,好似任何所行恶事都逃不过它的法眼。
“嗬!”才站起,赵阳又跌地,心中反思自己做过的不对的事。
“吼!”獬豸刨蹄,风云在脚下汇聚,头顶的尖角处有光在聚拢。
然而,下一刻,它转了方向,不对着目盲姑娘,反而要朝裴由高顶去,想要判他行恶。
“破煞呀,为何不能像阿萍姑姑那样,破了煞,眼睛就好了呢?”
王蝉掐着獬豸的尖角,安抚地摸了摸它隆起的后背,示意它先不急着顶人。
獬豸:“吼——”
“嘘,小声点儿。”王蝉另一只手攀上,把獬豸张开的大嘴巴又合上。
那一声吼卡在喉头里,最后,巨大的兽影小了去,只京巴大小盘在王蝉的手间,它吼唔一声轻喊,瞧过去有些委屈。
王蝉感受它传来的信息。
“你是说,阿萍姑姑的眼睛被个虫子吃了,你吼得它肚子破了,眼睛才又回来?”
“这位姐姐的眼睛里没虫子了?”
没虫子,自然也没了眼睛。
王蝉惊奇,原来煞还能分得这么细吗?
“那你瞧瞧这个公子,他眼睛是不是也被虫子吃了?”
王蝉一扭獬豸的头,让它别顾着要顶人,先给裴由高瞧瞧。
獬豸嫌弃地瞪了裴由高几眼,扭了头,“吼唔——”有、恶人,不想破!
还真的有?
王蝉瞪大了眼睛。
她捡了地上的白瓷瓶瞧,里头空荡荡的。
方才,王蝉吹了道风,将本要丢往赵阳口中的药转了个方向,祸水东引,丢到了正哈哈笑的裴由高口中。
正好他笑得大声,喉咙一骨碌,药就滑下去了,掐都来不及掐。
“煞是虫子,能吃人眼——”
好神奇!
王蝉不急了,盯着裴由高瞧。
裴由高只觉得眼睛处像生了百虫,又疼又痒地啃啮着他的眼,让他不由得想要去剜掉。
然而,他剜不掉了,眼睛处像流下了泪,分泌出黏糊的东西将眼眶保护。
像树皮,又像厚疤。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疼得将头乱撞船柱,一下一下,额头都磕出了血,只恨不得自己死了去。
不知多久,这厚疤样的东西终于掉了,裴由高睁开眼睛,视线一片的黑。
是无穷无尽的黑,透不进一丝光,前所未见,黑得让人绝望。
“不——”
裴由高以为自己惨叫得很大声,颓败跪地,然而,那一场疼带走了他的眼,也带走了他大半的精力,他虚弱的一声“不”后,无神着双眼,就这样以跪地的姿势倒了下去。
赵阳:……
这——
倒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他乐滋滋,挪了挪脚步,特特又挪到了裴由高的面前,受了他这份跪礼,今夜险些被剜眼的惊惧这才好受一些。
赵阳畅快,恨不得也将脚顶在这么子哥儿肩膀上,回踩回去。
小样儿,你是裴府公子又怎样,他身后还有王姑娘呢!
“哎,王姑娘,你这是——”赵阳惊呼。
他转头朝王蝉瞧去,就见王蝉拿了桌上的杯子,也不嫌弃那是从裴由高眼睛上掉下的东西,模样还磕碜,杯沿一碰一舀,将这两个树皮厚疤样的东西舀起,装进了杯里。
“这东西太磕碜了,还邪门,王姑娘千万小心。”
王蝉:“磕碜啥,刚刚这裴家公子说了,借眼,这是眼睛。”
眼下,可有别人缺眼睛呢。
王蝉走到船舱的角落里,那儿,一身霓裳的目盲姑娘像受惊的兔子,抱着琴又往里缩了缩。
王蝉的脚步一顿。
“这是裴公子的眼睛,瞧着不如姐姐的眼睛好看,不过我想,眼睛这东西,能瞧到东西才是要紧,裴公子人孬,眼睛不孬,拿来用用不磕碜。”
“只是我也没有给人换过眼,不知道能不能做妥帖,也不知道会不会弄疼你,姐姐——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要,我要试!”目盲姑娘脱口便出。
紧着,她咬了咬唇,怕自己的急切会让人生厌,又垂了眼,抱紧手中的琴。
“我想要试的,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我要试的。”
“好,我们就试试。”
“我叫李鱼儿,是猎户家的闺女儿,我最不怕的便是疼了。”
就见李鱼儿仰起了脸,紧闭着眼睛,面上是赴死的神色,显然,便是移眼不成,丢了这条命她都是甘愿的。
王蝉愣了愣,没有再说什么,只专心地将青瓷杯盏中那两个如疤似皮的东西放在李鱼儿的眼睛处。
炁氤于眼,世间一切氤氲着岚雾,如石中界一样,再是复杂的东西都成了线条棉絮样的炁场。
王蝉瞧到了眼在李鱼儿眼中生长。
是虫儿的模样,活着的,它吐出了根丝,反哺深扎眼睛,腹肚处微微隆动,像呼吸一样,那是它才吃下的裴由高的眼睛。
就是这时!
“诛邪,破!”
王蝉一拍獬豸小石像,下一刻,松绿色的石像由巨兽影子出现,风云在脚下汇聚,四蹄刨刨,头上尖角攒着明亮的光朝李鱼儿扎去。
下一刻,她眼中有黑水流下,虫死眼生。
李鱼儿睁开眼睛,是久违的明亮,周围烛台相连,纵横交错,将这一处偌大的船舱照得很是明亮。
“姐姐先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蝉瞧到她的样子,知道她能瞧见了,弯眼笑了笑,也为她得见光明欢喜。
见李鱼儿丢了琴,王蝉有些意外。
方才她可是瞧着了,李鱼儿眼睛看不到,受了大惊,心中惧怕得不行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都没有丢下那张琴,显然,那琴对她很重要。
“琴——”王蝉迟疑道。
似是瞧出王蝉想要问的话,李鱼儿回头瞧那丢在案几上的琴,面上又悲又喜。
凑在一起,就成了哭相。
“我现在不需要它了,之前,我眼睛瞧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抓着它,我才能安身立命……有口饭吃,少些挨打和欺凌,如今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赵阳也心酸酸,“姑娘,我们走吧。”
王蝉将那一方的【蹑影藏形】面具往赵阳面上戴去。
她可记得,这赵阳是有死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那一劫,稳妥些总是更好。
李鱼儿本就是画舫中歌姬的打扮,走来不打眼。
“快快,我阿爹在哪一艘船上?”
“那!在那!”赵阳激动,一指指向一艘扮着红绸粉带的小船。
王蝉瞧去:……
红绸,又见红绸!
这一路走来,她爹真不容易,出了吴府,又撞进这样的小船儿,处处喜庆,处处邪门。
不过不怕,她来啦!
……
船上。
吴富贵几人愁眉苦脸。
王伯元叹了口气,瞧了几人一眼,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船舱的墙壁继续默诵经文史集。
能怎么办?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一日是一日了。
史千金:“我真是受够这样的日子了,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尽是撞这样的邪门事?”
“今儿是赵阳,明儿又是谁?大奎吗?还是一诺?又或者是我和富贵哥?”
“哪还有活路嘛!”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咱们这样活又活不了,死又死不掉,这日子有啥意思,就钝刀子磨肉了。”
悲从中来,他反身一扑,往镜子方向扑了去,今日妆点好的风鬟雾鬓都跟着颤了颤,上头的金钗跟着滑了滑。
吴富贵:“不能这样泄气,我们都还没被捉了去吃,你就想着死,太不争气太不懂事了!活着这事儿,哪一个就容易了?”
他恨铁不成钢,小胡子吹得呼呼翘起。
话训是训了,可瞧着比小了一轮多的这些个崽子,尤其是史千金,他个最小,人也最小,吴富贵到底心肠软了软。
他抬手拍了拍史千金,又转了话锋。
“都不容易的。以前在吴府的时候,你就不心累了?不止心累,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身体累,还要抢着在主人家面前露脸,处处拔尖,处处针尖对芒刺……我们个个如此,个个都累!”
“好歹这些日子,咱们吃了就看江景,累了就睡,彼此间瞧着都格外顺眼,就跟不同爹娘生的亲兄弟一样,这情谊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富贵哥——”史千金想哭。
这俩的重量怎能一样?要是平安了,叫他日日干活,就是挑粪都使得!
吴富贵的小胡子也耷拉了下来。
“好了好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说不得这会儿赵阳就得了自己的缘法,人平安不说,还得了神通,咱们啊,也有一日就过一日的快活日子,心里都放痛快些。”
还不定能有几日了。
后头的泄气话,富贵管事不想说。
他好歹是个管事,知道人要有心气儿,心气一散,人也就毁了。
……
“嘿嘿,富贵哥,我早先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嘴啊,真是镶金的嘴,我赵阳借你吉言了。”
赵阳的声音突然的在船舱里出现,吓了吴富贵几人好大一跳。
“我啊,赵阳。”赵阳摘了面具,一下就显露了身形。
其他几人戒备地瞧他,谁也不吭声。
这鬼地方可信不得人,人皮都淌大江上好些张了,鬼知道赵阳这张面皮下又是个什么鬼玩意。
这下,换赵阳郁闷了。
他将面具往怀里一揣,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地上,左挤又挤,挤出了一大块位置,舒展了下自己的腰肢,环顾过同甘共苦月余的伙伴,这才有自己还活着的踏实感。
“你不信我,还不信王姑娘吗?哥你说得对,我的缘法就是王姑娘,就她领我回来的,看来咱这几人中,我运道最好!”
他一努嘴,示意众人瞧外边。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瞧去。
就见船头处又有两个姑娘的身影出现,一个眼生,另一个是他们千盼万盼的人。
“小姑奶奶哎!”吴富贵最夸张,像瞧着亲娘一样,张着手就要朝王蝉扑去。
下一刻,他被人撞开了。
是王伯元。
王伯元跌跌撞撞,踉跄地走到了王蝉面前,脚下的步子都是虚浮,人在飘,心也在飘。
在人两步远的地方,近乡情怯,他脚下的步子慢了,止住了。
“阿蝉——”他喃喃。
真没死,不是大家骗他的,他家阿蝉真的没死……
下一刻,王伯元蹲了下来,也不管这会儿人多都瞧着,闺女儿也在面前,宽袖一咬嘴巴里,呜呜就哭了起来。
王蝉先是笑,后头也哭了起来,和王伯元蹲一道。
“你太坏了,我睁开眼睛都没瞧到你,里头黑乎乎的,费我老劲儿才砸了木头板板,他们还说你要去娶新媳妇了……”
“是阿爹的错。”
“我去了吴府找你,瞧得我心里更难受了,说什么要你做女婿,都不给你盖好被子,也不给你烧点热水,冰凉凉的冷茶,都不知道搁了多久……小气死了,你别做他家女婿。”
“好,爹不做他家女婿。”
这月余的担心,都成了絮叨的话,一旦出口,就像是洪水寻到了泄闸的地方,一发不可收拾。
王蝉心里委屈,又小声抱怨。
“……我找了好久,都在回胭脂镇的船上了,怎么还能丢了?”
“是阿爹的错。”王伯元哽咽着,继续认错。
王蝉知道他没错。
可她就是想怪他,而这阿爹,他是这世界上她怪他时,全盘接收责怪的那一个。
“我都不记得你了!”王蝉一扑扑到王伯元的怀里,眼泪哗啦啦流,“不怪你,是吴老爷坏,你只是倒霉了一点。”
“还有,爹!爹!除了酥酪,我还想吃冰糖葫芦,两个都要有。”
王伯元愣了下,一下就记了起来,自己曾经碎碎念着丫头怎么这么憨,爹都不会喊。
他要挟着小丫头,不喊爹没有冰糖葫芦吃,最后,自己瞧着搬石头玩蚂蚁的闺女,愣是从那背影中瞧出了闺女赌气。
别无他法,只能仰天长叹。
罢了,不会喊爹,难道自己就不是爹了?
认命的他洗了手,束了襻膊,又进灶房做了一碗的酥酪。
小姑娘吃得很香,不会说话,也少表情,坐在高高竹凳上,脚丫子一晃一晃,吃得还挺多。
王伯元听出了王蝉言下的意思,如今她会喊爹了,一喊喊好几个,吃的也得有更多,不能吃亏。
想到这,王伯元忍不住笑了声。
王蝉拿王伯元的袖子给他擦眼泪,倒反天罡,“爹,你又哭又笑,这是小狗撒尿,大家都笑你了。”
王伯元:……
嗬,现如今可太机灵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电脑坏了,拿去修了下,哎——陪我九年的老电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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