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光蚀 > 4. 【折射率】
    周一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得塑胶跑道冒着一股橡胶味。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何幸正跟廖政枫在队列末尾掰手腕,周围一圈男生起哄。

    "幸哥!发力啊!"王浩在旁边喊,"你这体育生连个舌钉哥都掰不过?"

    "放屁!"何幸咬着牙,小臂青筋绷起来,把廖政枫的手往桌面上压了半寸,"我让着他的,没看见他耳钉都快晃掉了?"

    廖政枫舌钉磕着牙齿,笑得喘不上气:"让……让个屁,你明明快没劲儿了……"

    体育老师一声哨响,俩人同时松开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站回队列。

    "今天测八百米和引体向上,"体育老师拿花名册点名,"女生先跑,男生这边分组做引体。何幸,你负责计数。"

    何幸应了一声,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祁颜站在队列里,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白色T恤被汗濡湿了一小块。他站得笔直,不像其他人那样松散,但也不像在刻意表现什么,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控制。

    "你体育怎么样?"何幸趁老师去拿器材的空隙凑过去问。

    "一般。"祁颜说,"国际学校体育课不算学分,练得少。"

    "那待会儿引体向上我帮你数,别硬撑。"何幸拍了拍他的肩,"实在做不了就跳下来,没人笑话你。"

    祁颜看了他一眼,那个多了一毫米的弧度出现了:"你倒是自信,万一我比你做得还多呢?"

    何幸愣了一下,然后咧嘴:"那我请你喝奶茶。"

    "好。"祁颜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签合同。

    女生那边开始跑了。刘英婷起跑就冲在最前面,宁檬落在后面,步子小而密,像某种谨慎的小动物。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宁檬开始喘,速度慢下来,刘英婷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速度陪她跑了一段,然后才加速冲线。

    何幸靠在单杠旁边看,忽然说:"刘英婷挺仗义的。"

    "嗯。"祁颜也看着跑道,"她俩关系很好。"

    "初中到现在,六年了。"何幸说,"六年什么概念?我跟我小学同学都失联了。"

    "六年。"祁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挺长的。"

    "你没那种特别铁的朋友?"何幸问。

    祁颜沉默了两秒。跑道那边宁檬冲过终点线,刘英婷好在终点搂住她,两个人笑成一团。祁颜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然后收回来。

    "有过。"他说,声音很轻,"后来转学了。"

    何幸想追问,但体育老师回来了,手里拎一捆计数器和分组名单。

    "男生两组,一组单杠一组跳远,轮换。何幸、廖政枫、祁颜、王浩,你们四个先上单杠。"

    何幸第一个上。手掌蹭过铁杠,粗糙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助跑两步,跳起来握住杠子,身体悬空,然后开始拉。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标准,节奏稳定,肩胛骨随着每一次拉动收缩展开,背部肌肉线条绷得像弓弦。

    "十二!十三!十四!"廖政枫在旁边数,声音洪亮,"幸哥加油!冲二十!"

    何幸做到第十八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小臂开始发酸。第十九个,他咬着牙拉上去,下巴过杠,然后松手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

    "十九个!"廖政枫拍他后背,"牛啊幸哥,比我多了八个。"

    "你那十一个也好意思说。"何幸拿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转头看祁颜,"到你了。"

    祁颜走过去,站定,抬头看了眼单杠的高度,然后跳起来握住。他的握法和何幸不一样——何幸握杠是整只手包上去,祁颜是手指先扣住,然后再把拇指锁上去,像钢琴家在按一个跨度很大的和弦。

    何幸看到这个动作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琴键,黑白交错,手指落下。

    祁颜开始拉。动作不快,但每个都很完整,下巴过杠,身体不晃。何幸在旁边数:"一个、两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祁的速明显慢了。第六个,他拉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才完成。第七个,手臂在抖。第八个,他做到了,但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半步。

    "行了吗?"体育老师问。

    祁颜点头,呼吸有点乱,但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还挂着:"够了。"

    "八个,不错了。"体育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第一次做能到八个已经可以了。"

    何幸递给他一瓶水:"不是说要赢我吗?"

    祁颜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何幸一眼,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嚼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下次。"他说。

    "行,下次。"何幸笑了,"奶茶我先记着。"

    祁颜把水瓶盖拧回去,指尖在瓶身上捏了一下,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何幸注意到他右手掌心有两道红印,是单杠磨出来的。

    祁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把水瓶塞进书包,把手插进裤兜里,像是要把那两道痕迹藏起来。

    跳远那边传来王浩的叫声:"卧槽!我踩线了!不算不算!"

    体育老师骂了他一句,让他重跳。何幸和祁颜站在旁边等着轮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祁颜T恤后背那片汗湿的布料贴着脊柱的线条,像一张地图。

    "你手疼不疼?"何幸问。

    "不疼。"祁颜说,但手还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我看看。"

    祁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两道红印,不算深,但皮肤泛着粉。何幸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祁颜没挣,任他看着。

    "还说不疼。"何幸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红印边缘,"明天肯定起茧。"

    "没关系。"祁颜说,目光落在何幸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弹钢琴的时候茧更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幸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祁颜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起钢琴,没有停顿,没有转移,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半扇。

    "弹钢琴手很重要吧?"何幸问,没松手。

    "嗯。"祁颜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要敏感,掌心要稳定。茧的位置不对会影响触键。我爸……"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爸对手的要求很严格。"

    "你爸也是弹钢琴的?"何幸问。

    祁颜把手抽回来,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他看着远处跑道上正在跳远的同学,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人,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爸以前是。"他说,"祁荣。你应该没听过,他在业内有名,但不在大众层面。"

    何幸摇了摇头:"我没怎么听过古典音乐的。"

    "嗯。"祁颜说,"他弹了三十年,开过独奏会,拿过奖。后来……"他又停了一下,这次的停顿比之前都长,"后来一场车祸,伤了左手。三根手指的神经断了,接不回来。再也没法弹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操场上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所以你就学了钢琴?"何幸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祁颜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某种肌肉的条件反射。

    "他说,他弹不了了,家里得有人接着弹。我妈也同意。我妈是林熙蕾,你大概也没听过,她不搞音乐,但外公是建筑设计师,那种……把每个细节都所以主动权掌握在手里。她继承了那个基因。"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何幸,目光还落在远处。

    何幸忽然明白了祁颜身上那种"精确感"的来源——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的。

    父亲失去的梦想,母亲遗传极强的控制欲,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把他塑成了一个人形乐器,每一个音符都要准确。

    "五岁开始学?"何幸问。

    "四岁半。"祁颜说,"我爸说不能再晚了,手指的柔韧性窗口期就那么几年。每天练琴六小时,周末八小时。寒暑假不休。"

    "六小时……"何幸咂舌,"那你小时候不疯了?"

    "哭过。"祁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会把琴房的门反锁,让我哭完继续。她说眼泪蒸发掉就好了,练琴不能停。"

    何幸没说话。他想象不出来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被锁在琴房里哭的样子。他自己四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泥地里打滚,追蜻蜓,被他妈拎着耳朵回家吃饭。

    "后来呢?"何幸问。

    "后来就不哭了。"祁颜说,"哭没用,不如把曲子练完。我爸会在旁边坐着听,弹错一个音就敲一下桌子。错三个音,当天的内容重来。错五个以上……"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加练两小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何幸觉得那个笑容现在看起来像面具。不是假的,是被钉在脸上的,摘不下来也推不回去。

    "十二岁考过十级。"祁颜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爸说还不够,要继续。十五岁在国际青年钢琴比赛拿了金奖。他说还行,但技术细节有待打磨。十八岁……"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何幸,眼底有一种何幸从未见过的东西,干燥、空洞,像被烧过的土地,"十八岁我转学了。不弹了。"

    "不弹了?"何幸重复。

    "嗯。"祁颜说,"我爸不同意。吵了很久。他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把他的梦想糟蹋了。我妈说我没有毅力,说她和外公的基因在我身上白费了。"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变形,像面具裂了一条缝,"但我还是不弹了。"

    体育老师吹哨换组。何幸要去跳远那边,祁颜留在单杠组计数。俩人分开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何幸走到沙坑边上,脑子里全是祁颜刚才说的话。

    六小时,反锁的门,敲桌子的声音,加练两小时。这些东西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他忽然理解了祁颜身上那层"拟态"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一个人在表演温柔,是一个人花了十五年学会如何用最精确的方式让另一个人满意。

    祁颜的笑容是练出来的,他的坐姿是练出来的,他走路的节奏、说话的音量、甚至呼吸的频率——全都是被训练出来的。

    他是一架被调试了十五年的乐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最优位置,但演奏者已经不想弹了。

    跳远的时候何幸发挥失常,只跳了两米二十一。廖政枫在旁边怪叫:"幸哥你今天怎么回事?魂儿丢了?"

    "闭嘴。"何幸掸了掸裤子上的沙土,没心思跟他斗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单杠那边。祁颜站在计数器旁边,面无表情地报数,声音平稳得像机器。

    阳光照在他身上,何幸忽然觉得他不像月亮,也不像任何发光的东西。他像一个被掏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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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器,外面抛光得完美无瑕,里面什么都没有。

    放学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何幸从教室后门出来,看见祁颜站在屋檐下,没打伞,看着外面的雨。跟上次一样。

    "你爸……现在怎么样?"何幸走过去,把书包顶在头上。

    祁颜没转头,看着雨丝:"在家。不出门。我妈陪着他。他们还是希望我回去弹。"

    "你不回去?"

    "回去了就要继续。"祁颜说,"继续弹他没弹完的曲子,活他没活完的人生。我不是月亮,何幸。月亮至少是自己不发光的星球。我是……"他停了一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是一件工具。用完了,收起来。下次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那你现在呢?"何幸问,"转学了,不弹了,你是什么?"

    祁颜转过头看他。雨光里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水面上的碎光。

    "我还在找。"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再演奏的乐器。"

    何幸想说点什么,但廖政枫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幸哥!走啊!淋雨多浪漫!"他拽着何幸往雨里冲,舌钉被雨水打得发亮。

    何幸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祁颜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上了,但这一次何幸看见了面具下面的东西——空洞。

    周二周三两天何幸没来学校,说是去外地参加体育特长生选拔赛。

    但其实周六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祁颜说的那些话。

    六小时,反锁的门,敲桌子的声音。

    他想象一个小孩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身后坐着父亲,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弹错就敲一下桌子。

    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周日晚上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回来了,选上了。廖政枫回了一串庆祝的表情,刘英婷发了个"牛",宁檬回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符号。祁颜回了一个"恭喜。"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让何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一晚自习的真心话大冒险,祁颜没来。刘英婷说下午看见他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

    何幸坐在圆圈里,看着中间那个空瓶子,忽然觉得没意思。

    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一阵又一阵。

    王浩被问到为什么盯着宁檬看,廖政枫被罚去走廊喊"我喜欢舌钉",刘英婷和宁檬合唱《小幸运》跑调到天边。

    何幸机械地参与着,笑着,但脑子里一直在想祁颜坐在那个空荡荡的琴房里的样子。

    四岁半。六小时。反锁的门。

    活动结束时是九点。

    何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又下了。他没打伞,任雨水浇在头上。廖政枫在旁边骂他神经病,他把廖政枫推走了,说想一个人走走。

    他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学校旧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周末和晚上基本没人用。其中一间亮着灯。

    何幸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窗户里透出的光很暗,他凑近了看,看见祁颜坐在钢琴前面。琴盖开着,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弹。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黑白键,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但已经无法交流的老朋友。

    何幸站在窗外,没有敲门。

    祁颜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中央C。一个音,没有第二个。手指收回去,又放在膝盖上。

    何幸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想弹,是不敢。十五年里钢琴和疼痛、压力、父亲的失望、母亲的完美主义绑在一起,已经变成了一个触发器。碰一下,所有的东西都会涌上来。

    祁颜站起来,合上琴盖,动作缓慢得像在合上一口棺材。然后他关了灯,房间暗下来。何幸后退了一步,躲在墙角。

    祁颜推门出来,看见何幸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沙哑。

    "路过。"何幸说,顿了顿,"你……还好吗?"

    祁颜看着他,那个温和的面具没有完全挂上去,露出了底下干燥空洞的底色。"不好。"他说,"但也没办法。"

    "因为今天是我爸的生日。"祁颜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他五十三了。以前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弹一首曲子给他。去年弹的是《月光》第三乐章。他坐在沙发上听,听完说,结尾的力度不够。"

    何幸没说话。

    "今年没人弹了。"祁颜说,"所以我来坐了一会儿。没弹。碰了一个音就受不了了。"

    他转过身往雨里走,步子还是那么平稳,但何幸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祁颜。"何幸叫住他。

    祁颜停下,没回头。

    "我不是太阳。"何幸说,"我也发不了光。但你要是想找东西,我陪你找。"

    祁颜的背影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雨声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何幸站在琴房门口,看着祁颜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像天上的月亮"。现在他觉得那句话蠢透了。

    祁颜不是月亮,他是一颗已经被挖空的行星,外壳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而他何幸,连太阳都不是。

    他只是一只笨拙的、湿透了的狗,站在雨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颗破碎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