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何幸到教室的时候,祁颜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来得比昨天更早,校服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搁在右侧。
阳光从窗户外斜切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抬头看了何幸一眼,那个温和的笑容挂上去了,但这次何幸看得出面具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昨天雨里那个干燥空洞的底色没有完全收干净,像墙皮脱落之后露出的底色,被新刷的漆勉强盖住了。
"早。"何幸把书包往桌上一搁,顺手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祁颜桌面中间,"昨天那颗你吃了,今天补一颗。"
祁颜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指尖碰了碰糖纸,没立刻拿起来。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不过你不用每天都……"
"我乐意。"何幸打断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再说了,昨天那颗是你自己拆的,我又没逼你吃。好吃就再吃一颗呗。"
祁颜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多了一毫米的那种细微变化,是更明显的、从眼底漫上来的东西。
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还是橘子味的。"他说。
"我买的当然都是橘子味。"何幸得意地挑了下眉,"我可不是那种乱买糖的人。"
廖政枫从前面探过头来,舌钉一闪:"幸哥,你这追人方式也太朴素了吧?每天一颗糖?人家小说里都是送奶茶送早餐送情书的。"
"谁追人了?"何幸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这叫同学友爱。"
"同学友爱。"廖政枫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被何幸又一肘子怼回去。
祁颜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何幸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松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紧绷的状态里泄出来了一点。
早自习是英语。
英语老师让全班齐读一篇关于音乐节的文章,何幸读到"piano"这个词的时候咬了一下舌头,含糊地混过去了。祁颜的声音混在旁边,清晰、平稳,每个音节都发得准确。
但何幸注意到他读到"piano"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才接上下一个词。
不是卡壳,是绕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刘英婷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马尾扫过何幸的桌面。
"何幸,你周末去不去图书馆?宁檬说要复习数学,我陪她去,你跟祁颜要不要一起?"
"图书馆?"何幸想了想,"行啊。祁颜你去不?"
祁颜正在把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列,闻言抬起头:"去。正好有几道物理题不太确定。"
"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市图书馆三楼!"刘英婷拍了下桌子,转回去戳宁檬的肩膀,"柠檬!周六图书馆!你到时候把数学卷子带上!"
宁檬点了点头,偷偷看了祁颜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耳尖红了起来。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宣布下周要举行秋季运动会,让体育委员统计报名项目。何幸被自动填进了100米和1500米,还加了接力赛。廖政枫报了跳远和接力,王浩报了铅球。
"祁颜,"班主任看向他,"你有没有想参加的?"
祁颜坐在那里,笔还握在手里,听到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我……"他看了一眼何幸,又收回去,"800米可以。"
"800米?"体育委员在下面记,"行,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祁颜说,"就800。"
下课之后何幸凑过去:"你居然报800?上次体育课你引体向上才八个,800米跑下来不会废了?"
"800和引体向上用的肌肉群不一样。"祁颜合上笔记本,动作细致,"而且我耐力还行,国际学校的时候800米最好成绩是两分五十五秒。"
"两分五十五?"何幸吹了声口哨,"那挺快的啊!我1500才四分五十多,你800就两分五十五,按比例算比我快。"
"比例算法不准确。"祁颜说,"长跑和短跑的配速逻辑不同。"
"行行行,祁老师。"何幸举手投降,"那到时候我给你当陪练?"
祁颜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光在晃:"好。"
周六下午两点,市图书馆。何幸到的时候刘英婷和宁檬已经占了桌子,祁颜坐在宁檬斜对面,面前摊开一本物理习题集。阳光从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里涌进来,照在木质桌面上,把四个人框在一片暖光里。
"幸哥!"刘英婷招手,"这边!宁檬刚把数学卷子上的错题整理完了,你看看你的。"
何幸走过去坐下,祁颜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两个人肩膀隔着校服挨在一起,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不烫,但存在。
"你物理哪道题不会?"何幸探头去看祁颜的习题集,发现他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清瘦工整,只有最后一道大题留着空白。
"这道。"祁颜用笔尾指着题目,"电磁感应综合题,第三问的受力分析我列了方程,但解出来是负数,应该是哪里符号搞反了。"
何幸凑近了看。题目很长,图也很复杂,他盯了半分钟才理清楚线圈的运动方向和磁场方向。"哦,你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下祁颜列方程的第二行,"安培力的方向你写反了,应该是左手定则,你用了右手。"
祁颜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惯性思维。右手定则用多了。"
"你这叫什么惯性思维,"何幸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你看,磁场方向是向下的,电流方向是……"
他一边说一边画,笔迹潦草但思路清晰,祁颜跟着他的笔尖移动目光,偶尔在旁边补充一句。
两个人头挨得很近,何幸能闻到祁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精味,是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气味。
"所以这里应该是正的。"何幸在纸上写了最后一步,笔帽敲了敲桌面,"懂了没?"
祁颜点了下头,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改了符号,重新解方程。这次算出来是正数,单位也对。"懂了。"他说,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何幸把笔往耳后一夹,"同学友爱。"
廖政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的,站在桌子旁边,舌钉一闪一闪地看他们:"哟,幸哥你这辅导方式挺亲密啊,头都快贴一块儿了。"
"滚。"何幸踹了他一脚椅子腿,"你不是去漫画区了吗?"
"看完了。"廖政枫拖了把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话说祁颜,你800米真能跑两分五十五?那我接力赛可得跟你一队。"
"可以。"祁颜说,写完最后一步,把笔帽扣上,"不过我起跑反应慢,最好跑第二棒或者第三棒。"
"行,那我第一棒,你第三棒,咱俩前后夹击。"廖政枫比划了一下,被旁边宁檬"嘘"了一声,才压低声音,"对了幸哥,你1500到时候我陪你跑?"
"你陪我跑?"何幸斜他,"你那跳远选手跑1500不怕废腿?"
不是陪跑,是陪练。"廖政枫说,"你跑1500我跑800,咱俩配速不一样,但可以一起练耐力。”
祁颜忽然开口:"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画一个训练计划表。"
三个人同时看他。
"我之前在国际学校有系统的训练记录。"祁颜解释,语气平淡,"耐力项目的配速分配、间歇时间、心率区间,这些我有数据。可以参照着写一个适合你们的计划。"
"卧槽!"廖政枫差点又炸了,"祁哥你还会这个?"
"不是会,是记过。"祁颜说,"我爸……他要求我记录所有训练数据。跑了多少、配速多少、心率多少,每天要写训练日志。"
又是"我爸"。
何幸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但这次祁颜说的时候没有昨天那种空洞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你写呗!"刘英婷从卷子里抬起头,"我们班运动会要是能拿第一,全靠你们仨!"
祁颜点了下头,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画表格。他的手很稳,线条笔直,格子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何幸看着他画,忽然说:"你这表格画得比我数学卷子还工整。"
"习惯。"祁颜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妈要求所有东西都要有格式。作业要有格式,训练日志要有格式,连弹琴的时间分配都要写在表格里。"
"你妈也是狠人啊。"廖政枫感叹。
祁颜没接话,继续画表格。但何幸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宁檬在旁边安静地翻着数学书,偶尔抬头看祁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刘英婷拿脚踢了她一下,小声说:"你再偷看就把你眼睛收回去!"
"我没有……"宁檬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又红了。
"你有!"刘英婷戳她额头,"从刚才开始你就看了他八次了!我都数着呢!"
祁颜抬起头看了一眼宁檬,那个温和的笑容挂上去了。"没关系。"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画我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配合你。"
宁檬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数学书里。刘英婷在旁边笑得捶桌子,被图书管理员瞪了一眼才收敛。
祁颜看着宁檬那个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多了一点。何幸觉得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面具,是看见一个比自己还容易紧张的人之后,某种放松下来的东西。
四点半的时候宁檬说要走了,刘英婷陪她。廖政枫说要去隔壁街区买奶茶,问何幸要不要。
"我不去。"何幸说,"你帮我带一杯柠檬的。"
"得嘞。"廖政枫舌钉一闪,晃悠着走了。
图书馆里剩下何幸和祁颜两个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角度更低,光线更暖,把整个桌面染成蜂蜜色。祁颜还在画表格,何幸趴在桌子上看他画,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你老看着我干嘛。"祁颜没抬头,笔尖没停。
"看你画表格。"何幸说,"你这手,弹钢琴的手,画表格也这么好看。"
祁颜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一个笔画的间隙。然后他继续画,但何幸看见他耳尖开始变色了。
"弹钢琴的手跟画表格没关系。"祁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关系。"何幸说,"手指灵活,线条就稳。你看这格子,横平竖直,跟琴键一样整齐。"
祁颜终于抬起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眼底有细小的光点在晃动。"你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那种。"祁颜想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你就别接。"何幸咧嘴笑,虎牙露出来,"我又不是在考你。"
祁颜看着他,那个温和的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裂开,是像拧紧的螺丝被反向旋了半圈,压力释放了一点。他低下头继续画表格,但这次握笔的姿势松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指节泛白。
廖政枫回来的时候拎了四杯奶茶,一杯柠檬的,一杯芋泥的,一杯珍珠的,一杯椰果的。他把柠檬的递给何幸,芋泥的自己留着,珍珠的推给祁颜。
"我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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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颜看着那杯奶茶。
"我猜的。"廖政枫说,"你看起来像喝珍珠奶茶的人。不喝珍珠的?那换。"
"不是。"祁颜接过奶茶,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谢谢。"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吞咽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何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很普通。就是两个男生坐在图书馆里,一个画表格,一个趴着发呆,旁边放着一杯奶茶。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画面,让何幸胸口那块从昨天开始就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不是消失,是松动。像卡住的齿轮被滴了润滑油,开始能转动了。
周日没有集体活动。何幸在家睡到中午,起来吃了个泡面,然后接到廖政枫的电话,说去体育馆练跑。
"祁颜去不去?"何幸问。
"我问了,他说去。三点,老地方。"
三点钟何幸到体育馆的时候,祁颜已经在跑道上慢跑了。他穿着黑色运动裤和白色T恤,跑起来姿势很标准,步幅均匀,摆臂幅度不大,呼吸节奏稳定。何幸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上跑鞋加入进去。
两个人并排跑,何幸的步子大,祁颜的步频快,速度刚好一致。跑道一圈四百米,他们跑了三圈,都没说话。第四圈的时候祁颜开始加速,何幸跟上,两个人默默较劲,最后同时冲过终点线。
"两分零八。"祁颜看着手表,呼吸略微急促,"比上次快了三秒。"
"你这800米怕是要破纪录啊。"何幸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我刚才差点没跟上。"
"你让我的。"祁颜说,语气平静,但何幸听出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何幸直起身,拿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最后一百米我是真拼了。"
祁颜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一下。不是那个标准的笑容,是一个更小的、更短的、从鼻息里漏出来的笑。
"嗯。"
廖政枫从跳远沙坑那边晃过来,舌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俩跑完了?我刚试了个三步起跳,踩线了。"
"你哪次不踩线。"何幸踹他一脚。
"这次真的不怪我!"廖政枫委屈,"沙子太软了,脚陷进去就滑了。"
祁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好的表格,递给廖政枫:"训练计划。你看看,有问题再改。"
廖政枫接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卧槽,祁哥你这表格比我期末成绩单还详细!配速、间歇、心率、甚至还有拉伸动作图示!"
"图示是网上找的。"祁颜说,"但配速分配是我根据你们的成绩估算的。何幸1500的目标配速是三分四十秒每公里,前期匀速,最后四百米冲刺。廖政枫跳远前的热身流程我写了八组,你可以参考。"
何幸凑过去看,发现表格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何幸,步幅大、爆发力强,耐力中等,建议前半程控速,避免过早乳酸堆积。
"你还分析我呢?"何幸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观察。"祁颜纠正,"你跑步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你的步频和呼吸节奏。数据不会骗人。"
"行,祁教练。"何幸举起双手投降,"下周运动会听你指挥。"
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广播里公布了运动会各班的报名情况。念到高二(3)班的时候,祁颜的名字出现在800米的名单里。何幸站在队伍后面,看见祁颜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
"你紧张不?"回教室的路上何幸问。
"不紧张。"祁颜说,"跑就行了。"
"那你爸……知道你报800米吗?"
祁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走,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转学了,也不知道我还在跑步。"
"没告诉你爸妈?"
"没告诉。"祁颜说,声音很轻,"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只说在学校挺好的。她问起钢琴,我说还在练。善意的谎言。"
何幸想了说点什么,但祁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上去了,但这次底下没有空洞,有一种韧的东西。"没关系。反正就四天,跑完就完了。"
四天。何幸在心里数了一下。周四运动会开幕,周五闭幕。四天之后,祁颜要站在起跑线上,用这具被钢琴塑造过的身体去跑一场跟他父亲期望无关的比赛。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的意义不只是运动会。
那是祁颜第一次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去完成一件自己选择的事。
周三晚上何幸从食堂回来的路上,看见祁颜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布告栏前面看运动会分组表。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见祁颜的名字在800米第二组第三道。
"第二组,运气不错。"何幸说,"第一组那几个都是校队的,你第二组出线概率大。"
"嗯。"祁颜说,目光还停留在表格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何幸,眼底有光在晃,"何幸。"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几天……挺好的。"
何幸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谢什么。同学友爱。"
祁颜看着他笑,那个温和的笑容底下,那层面具似乎又薄了一点。不是消失,是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慢慢顶起、变薄、变得不那么必要。
共振频率。
何幸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此刻他们之间发生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两个原本不在同一个频率上的系统,因为靠得够近、时间够长,开始同步振动了。
不是谁改变了谁,是彼此靠近之后,自然发生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