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宁檬进教室的时候是踩着预备铃来的。
她个子不高,158左右,瘦,肩胛骨的轮廓从校服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走路声音很轻,像猫垫着脚。刘英婷一看见她就挥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八度:"柠檬!你又差点迟到!"
"没有差点……"宁檬小声说,脑袋低着,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还有三十秒。"
"三十秒也叫没差点?"刘英婷拿手指戳她额头,"上次你二十九秒踩铃进教室,老班脸都绿了你知道吗?"
宁檬缩了缩脖子,没反驳,任由刘英婷把她拽到座位上。她的座位在刘英婷斜前方,两个人从初中就绑在一起,高中又考到同班,闺蜜浓度已经到了"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程度。
何幸认识宁檬,全班都认识。不是因为她显眼——恰恰相反,她存在感极低,安静得像背景板里的一棵树。
但刘英婷每次提到她的时候都会加一句"我闺蜜柠檬",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知道了。偶尔课间能看见她坐在刘英婷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或者低头看一本书,很少开口。
廖政枫戳了戳何幸的胳膊:"柠檬来了。你猜她今天带了什么?"
"什么?"
“上周她带了一整盒手绘明信片,给刘英婷看的。那画工,绝了。"廖政枫把舌钉顶起来,"改天让她给我画一张,我付钱。"
"你付钱?"何幸斜眼看他,"你上次请我喝奶茶到现在还没兑现呢。"
"那叫战略性拖欠。"廖政枫义正言辞,"再说了,艺术创作不一样,那是尊重。"
祁颜在旁边合上笔记本,目光掠过宁檬的方向,又收回来。何幸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不像廖政枫那样兴致勃勃地八卦。
"你跟宁檬熟吗?"何幸问。
"不熟。"祁颜说,"今天第一次见。"
"她就这样,慢热。"何幸拿了颗糖在手里转,"你别看她不说话,画画特别厉害。上次校庆的展板就是她画的。"
祁颜点了下头,没追问。但何幸发现他记住了,因为过了一会儿宁檬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画稿递给刘英婷的时候,祁颜的目光又飘过去了一瞬,在那些画稿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早自习是语文背诵。语文老师让全班齐背《赤壁赋》,声音参差不齐地从教室里涌出来。何幸嘴巴动着,脑子里在想中午食堂有没有新菜,压根没过脑子。祁颜的声音混在里面,清晰、平稳、每个字的声调都准确,像播音员在录有声书。
宁檬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何幸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她嘴唇在动,但音量小到只能看见口型。刘英婷在她旁边倒是声音洪亮,还时不时用胳膊肘碰她一下,像在提醒她"大声点"。
背完一段,语文老师让大家自己默写。何幸抓起笔,写了两句就卡住了——"纵一苇之所如"后面是啥来着?他想了想,偷偷瞄了一眼祁颜的笔记本。
祁颜已经写完了,正拿着笔检查。何幸看见他整篇默写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在正确的位置。
"借我看一眼。"何幸压低声音,手指点了点自己本子上空白的那行。
祁颜没说话,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
何幸飞快地抄完,然后把笔记本推回去,冲他比了个口型:谢了。
祁颜垂着眼,睫毛没动,但嘴角那根弧线微微牵了一下。
宁檬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她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写了删删了写,橡皮屑落了一桌子。刘英婷凑过去看了眼,小声说:"'冯虚御风'的'冯'你写错了,是两点水那个。"
宁檬"啊"了一声,赶紧改。
"她语文不太好?"祁颜忽然问,声音很轻。
"还行吧,"何幸说,"她理科比文科强。画画的时候脑子好使得很,一背书就卡壳。"
祁颜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但何幸注意到他写完了检查之后,在本子角落里多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像备注。他好奇地歪头去看——是"冯,两点水,通'凭'",旁边还画了个迷你箭头指向"冯虚御风"。
"你写这个干嘛?"何幸小声问。
"万一有人需要。"祁颜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何幸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个人,表面上一副"跟我无关"的样子,背地里把易错点都标好了。
第一节课课间,宁檬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她走到刘英婷桌前,把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刘英婷打开一看,是一幅小插画——祁颜的侧脸,线条简洁但神似,连耳尖那点微红都画进去了。
"卧槽!"刘英婷声音炸了,"柠檬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也太像了吧!"
宁檬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就……刚才早自习的时候。"
"你居然上课画画!"刘英婷一副被背叛的表情,"而且画的是我同桌!你什么意思!"
"因为……好看。"宁檬声音更小了,脸红到了耳根,"而且你一直看他嘛,我想试试……"
"柠檬!"刘英婷尖叫一声,把画捂在胸口,"你居然觉得他好看!你是不是也——"
"不是!"宁檬拼命摆手,差点把刘英婷的笔袋扫到地上,"就是……构图好看。光影……对,光影!"
廖政枫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舌钉一闪一闪的:"哟,柠檬,你这叫'始于颜值'啊。"
宁檬的脸已经红得像她名字里的那个字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刘英婷还在那儿不依不饶:"你老实交代,还画了谁?"
"没……没了。"宁檬摇头,"就这一张。"
何幸在后面听着,忍不住探头:"给我看看呗?"
刘英婷把画递过来。何幸接过,展开一看,确实画得好——祁颜低头写字的侧脸,碎发垂在额前,笔握在指间,整个画面的光影处理得很细腻,铅笔的灰度层次分明。
最重要的是,那股"安静"的感觉抓住了。
他把画递给祁颜:"喂,有人画你了。"
祁颜接过来看了一眼,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评估。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画还给何幸,说:"画得很好。"
声音平静,但何幸看见他指尖在画纸边缘多停了一瞬。
"你去跟她说啊,"何幸把画推回去,"人家画你呢,你不得表示表示?"
祁颜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宁檬桌前。宁檬正把脸埋在刘英婷肩膀上装死,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旁边,抬头一看,祁颜正看着她。
她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好。"祁颜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个人听清,"谢谢你的画。画得很好,我很喜欢。"
宁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刘英婷在旁边疯狂用手肘捅她,她才憋出一个字:"……谢。"
"如果方便的话,"祁颜继续说,语气礼貌但不疏离,"以后能不能也给我一张?不用侧脸,正面的也可以。"
宁檬猛地点头,点得像啄木鸟,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又拼命摇头,最后定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值上,脸已经红透了。
祁颜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弯,那个比标准弧度多一毫米的笑又出现了:"不着急,慢慢画。"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步伐依旧平稳。何幸看着宁檬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乐了:"你把我们祁哥吓到了。"
"他……他好高……"宁檬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还是抖的,"而且声音好好听……"
"完了完了,"刘英婷拍桌子,"柠檬你春心荡漾了!"
"没有!"宁檬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廖政枫在旁边煽风点火:"柠檬,要不要幸哥帮你牵线?幸哥跟祁颜同桌,近水楼台啊。"
"滚。"何幸踹了他一脚,"别瞎起哄。"
祁颜坐回位置上,翻开课本,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何幸注意到他耳尖又红了——每次有人夸他或者关注他,那个地方就会变色,像某种温度计。
"你耳尖红了。"何幸用气声说。
祁颜拿手摸了一下耳朵,动作很快,像在确认什么。"没有。"
"红了。跟宁檬一样。"
祁颜没说话,但何幸看见他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中年女人,讲课喜欢穿插野史,课堂气氛向来不差。今天讲到唐朝,说到杨贵妃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们知道杨贵妃最擅长什么乐器吗?"
"琵琶!"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琵琶。"历史老师点头,"不过今天我要说的是,她其实也会弹琴。唐代宫廷里,琴棋书画是必修课。所以说——"她目光扫向祁颜,"新同学,你会弹钢琴,在古代说不定也能混个贵妃当当。"
全班哄笑。祁颜坐在那里,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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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何幸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钢琴家在无声地按下一个和弦。
"老师开玩笑的,"祁颜说,声音平稳,"不过杨贵妃的琵琶确实有名,《霓裳羽衣曲》据说她改编过。"
历史老师挑眉:"哦?你还知道这个?"
"选修课学过一点。"祁颜说,"唐代音乐史。"
"好,好!"历史老师高兴了,"看来咱们班来了个宝藏啊!来,继续说,你还知道什么?"
祁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霓裳羽衣曲》原本是西域传入的《婆罗门曲》,玄宗改编后加入了道教元素,所以叫'霓裳羽衣',取羽化登仙之意。杨贵妃跳的这个舞,据说服饰仿照道教飞天,袖子很长,旋转的时候像——"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像什么?"历史老师追问。
"像月光被搅动。"祁颜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幸侧过头看他。祁颜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表情平静,像是刚刚回答了一道普通的历史题。但那句话——"像月光被搅动"——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他无法定义的质感。不是修辞课上的比喻,更像是……他见过那种画面。
历史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拍手:"好!说得好!同学们听到了吗?'月光被搅动',多有意境!这哪是历史课,这是语文课啊!"
全班又笑起来,气氛重新活络。但何幸没笑。他盯着祁颜的侧脸,看见那个人垂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月光被搅动。"何幸重复了一遍,声音只有祁颜能听见。
祁颜偏头看他,眉眼弯了弯,那个多了一毫米的弧度又出现了:"怎么,这句比喻不好?”
"好。"何幸说,"就是觉得……你不像是在背书。"
祁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有时候背得多了,就变成自己的了。"
这句话何幸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祁颜说"钢琴"时那个短暂的停顿一样。
下课之后,宁檬终于从社恐状态里缓过来一点。她趁刘英婷去接水的空隙,悄悄走到祁颜桌前,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他桌角上,然后飞快地跑了。
祁颜打开一看,是一张新的画。这次是正面的,他坐在座位上低头写字的样子,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铅笔把那种明暗关系处理得很细腻。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你喜欢它。
何幸探头看了一眼:"哟,送你了?"
"嗯。"祁颜把画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动作轻柔,像在放一片叶子。
"你对人家画得这么认真,就回了一句'画得很好'?"何幸戳他,"好歹也送人家个什么吧。"
祁颜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的黑色中性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何幸:"帮我给她。"
何幸接过便签,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下次画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配合你构图——祁颜。
"就这?"何幸挑眉。
"够了。"祁颜说,"说太多她会更紧张。"
何幸把便签递给宁檬的时候,宁檬双手接过去,打开,看完,又把脸埋进了刘英婷的肩膀里。但这次她没摇头也没摆手,而是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手按在上面,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廖政枫在旁边看全程,舌钉顶了一下:"幸哥,我觉得柠檬是真的栽了。"
"别瞎说。"刘英婷瞪他,"柠檬只是……欣赏艺术!"
"对,欣赏艺术。"廖政枫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被刘英婷一脚踹在小腿上。
何幸坐回位置上,看着祁颜把笔记本合上,那张画安静地躺在里面。阳光从窗外移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支笔上,照在祁颜的指尖上。
他想起了那句"月光被搅动"。
祁颜坐在那里,像一轮安静的月亮。但何幸开始怀疑,这月光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动。
全反射发生了。
光没有逃逸出去,而是沿着界面滑行,把所有的能量都留在了内部。
祁颜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自己里面——十二年钢琴,五岁开始的启蒙,那个精确的笑容,还有"月光被搅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而何幸站在界面外面,看着光在里面滑行,越来越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