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林掌柜哽咽着,堪堪止住,“是谁杀了姚娘。”
衙门的人说是抓到了凶手,可方才听到的一切轻易颠覆了他的认知。
印象里公正的官府变得陌生,他仔细回忆阮辞秋说的一切。
一个从未和姚娘起过冲突的泥料头子,又为何突然对其痛下杀手?
微生舟喝下最后一口茶,“林掌柜,你做着仵作的行当,应当知道,死人才不会说谎。”
林掌柜有些惊讶,他白日里当着富云阁的掌柜,夜半却兼着做仵作。
仵作是家传的行当,家中只他一个,若不学,便失传了。
平头百姓一听仵作就色变,他从不在人前表明身份,这是第一次有人猜出他的身份。
只是他仍旧不解,“郎君所言何意?”
“姚娘如今就在义庄,你若真想知道她如何死,便自己去找答案。”微生舟凑近阮辞秋,不知是不是眼睛看不见,贴很近才说,气息温热,“娘子,该回家了。”
林掌柜恍然,识骨寻踪,剖解寻迷,所谓仵作,便是替死人说话。
他沉默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作揖拜谢。
目光坚毅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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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赶着牛车,离开茶楼。
出城时已是晌午时分,天气透着点闷闷的热意。
“你怎么知道林掌柜是做仵作的。”阮辞秋没有忍住好奇。
“他身上有股腐烂的味道。”阮辞秋背对着,看不见,微生舟状似不经意凑近,感受阮辞秋的发尾轻轻抚过他的脸,阳光的味道扑面,“还有一股糟酸酒气。”
仵作身上的味道微生舟最熟悉了,他做按察使时手底下就管着这帮人。
阮辞秋点头,没有追问。她只觉得微生舟今日靠得格外近。牛车颠簸,他的肩膀总是有意无意蹭到她的手臂。她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又贴回来半寸。
阮辞秋不想失态,冷声道:“老实点。”
微生舟没有退开。他偏过头,灰蒙蒙的眼睛朝着她,唇角向上,像是没有听见。
阮辞秋有些烦了。从前都是她主动凑上去,或者命令微生舟,他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凑上来。
关了几天不知道关出了什么,微生舟这几日总是主动极了。
黏糊似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起初她还挺享受这种黏糊的依赖,可时间长了,心里就生出了烦躁。
的确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话的确不假。
那支碍事的钗子林掌柜收下了。
这簪子富云阁只有两支,姚娘很喜欢,只是早就被姚家的人砸断了,这也是为何林掌柜见到阮辞秋手里那一枚这般惊讶。
如今能见到另一支,他想再送给姚娘。
林掌柜说,姚娘在地下见到爱物,会欢喜的。
于是阮辞秋收到了一笔远高于簪子价格的银子。
微生舟看着阮辞秋头上空无一物,还问,“为何不要那簪子。”
阮辞秋却说,“谢师傅做工很辛苦,窑场给他的银子也不多,我不能这样占他便宜。”
微生舟沉默一瞬。
心疼?微生舟知道阮辞秋这样心慈,这样通情达理。
她何时对自己这般心软过。
微生舟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荡下去,将脸埋到另一侧,却不肯离眼前这个女郎远远的,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吐出一句,“他和你就这般相熟?”
明明日头还晒着,阮辞秋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往前挪了挪,回答。
“谢师傅是个顶顶好的人,我们相处很愉快。”她倒是不吝啬赞美。
微生舟从杂草堆爬起来,侧眸,轻笑着,笑意极浅极薄,晦暗的目光爬上阮辞秋的背脊,“的确好得很,富云阁唯二的两支簪子,恰好送了你。”
微生舟鲜少有这样尖锐的时刻,他就差没直接说谢安清是故意的。
阮辞秋皱眉,“这只不过是凑巧罢了,谢师傅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其实她心中也觉得怪怪的,但谢安清为人如何,她相处这么久是有数的。
并不想用恶意去揣测谢安清,但她却对微生舟抱有极大的恶意,“阿舟,你不能因为你心里有鬼,是个黑心肝,就这样说旁人。”
“有鬼?黑心肝?”微生舟自嘲一声,“娘子原来是这样想我的。”
阮辞秋不知道他谋划着什么,但到底从未对他放心过。
谁家好人会眼睛不眨就伪造票据,买下足以砍头抄家的白月土。
微生舟早就摸透了阮辞秋的性子,吃软不吃硬,说完这番话还不够,抬眸看着她,灰暗的眸子写满了莫名的情绪。
似恼似恨。
不过片刻,就将恼和恨藏起来,顺势垂下眸,鸦羽似的睫毛一扫一扫,落寞极了。
阮辞秋侧头看他时,便看到如此,话软了几分,将带着的焦饼塞进他嘴里,“今日要赶路,你凑合吃些吧。”
微生舟却转头咬上她的手指,像真的小狗一样,指尖湿漉漉的,轻轻用舌尖扫过。
阮辞秋浑身一颤,迅速抽开自己的手指,呵斥了他一句。
微生舟却像是没听见,贴近她,将下巴放在阮辞秋的锁骨处,像是吃准她驾车不方便腾出手,“娘子,我病了。”
微生舟生得好看,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即使是耍赖皮,也十分有说服力。
阮辞秋下意识问:“你生了什么病。”
微生舟动了动下巴,殷红的唇擦过阮辞秋的脸,低声说着,“一种离开娘子,就活不了的病。”
阮辞秋拿着缰绳的手一抖,牛车跟着晃了晃。
阮辞秋用力勒绳,牛却始终躁动着,“哞哞哞”
牛车快速奔着,撒开蹄子往一条小路上奔。阮辞秋喊了几句都止不住。
就在这时,微生舟忽然偏过头,神色变了变,声音沉了沉,“后头有人跟着。”
阮辞秋想起了客栈,心头一紧,马上想到那张伪造的票据,“他们发现了?”
微生舟摇头,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口头教她怎么驾驶牛车。
阮辞秋稳住心神,看了看眼前的山坡,没有植被覆盖的坡面,莫名觉得熟悉。
她仔细辨认,他们这是到了岙山深处。
阮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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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时经常走山路,知道附近有个废弃的山洞,极隐秘,也顾不得老人说的岙山闹鬼的传闻,弃下牛车,带着微生舟钻入丛林。
穿过一处茂密的丛林,钻进一片缠绕的藤蔓,藤蔓上长着倒刺,刮过二人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如今也顾不得其他。
最后拨开一丛灌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
阮父从不肯让阮辞秋来岙山,若不是她偶然误入此地,她也难找到此处。
洞里很潮,泥腥味极重,还有一股难闻的腐气,越往深处越难闻。
阮辞秋摸出腰间的火折子,吹了一口,一簇火苗着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视线明亮起来。
阮辞秋从前误入时,只敢在洞口徘徊,如今亲自进入洞里,发现里头竟然别有洞天。
正中央有一张中等大小的石桌,桌旁摆着许多铁锹和石镐,两个大箩筐,墙壁上嵌着油灯。
有人来过这里。
二人坐在桌子旁,阮辞秋喘喘气,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安定了些许。
脚挪动了几下,感觉有异物硌在脚上,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堆凹凸不平,露着半边棕色的东西。
阮辞秋蹲下身,把那卷羊皮卷一点点从土里刨出来。土很干,一抖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外头包裹着的布料。
布已经烂了大半,被土染了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羊皮卷搁在石桌上,用袖子将表面那层薄土擦掉。羊皮卷卷得很紧,外头还有一根细麻绳,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
打开前她心里也有猜测,莫不是什么藏宝图。
微生舟听到她拆绳的动静,偏过头,“发现什么了。”
“一卷羊皮卷。”
她慢慢展开,动作轻柔小心,羊皮卷很长很长。
这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本手记,手记开头就写明了写下它的主人。
“程……程先?”这是程大夫死在岙山里的亲弟弟?
岙山有宝藏的事情传了许多年,程先便是第一批进山寻宝的人。
他和周老爷寻到了宝,并对此讳莫如深,宝藏的诱惑太大,不少青年汉子争着抢着想去挖宝。
架不住众人恳求,一行人又进了岙山。
这一次却没这么幸运,寻宝的人里,只有周老爷活着回来了。
可手札第一篇写的是三年前的事,而程先四年前就死了,是周老爷亲自将他的尸首带回来的,说是在崖边寻到的,摔得不成样子。
程大夫为此大病一场,别家进村的汉子更是连尸首都不曾找到。
从那次后,村里便传出了岙山闹鬼不祥的传言。
阮辞秋瞬间毛骨悚然,立刻将手札读了下去。
第一篇写得极短:三月十八,入岙山,寻得白月矿,成色佳,官府明令禁采,周通许我三成利,诱人前来开采。
第二篇:四月初,诱五人,用药哑之,剜眼,于矿道开采。
第三篇:次年开春,三月三,明远兄得知私开官矿,劝阻周通,周通假意允诺停手,暗地以药喂之,三月后,明远兄心悸发作,被推至窑火,我心极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