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何让高岭之花发疯 > 25. 第二十五章 程先
    读到这,阮辞秋的手指止不住颤意,满脑子都是那一句,“推至窑火。”

    比她的愤怒先来的是泪,一滴滴落在羊皮卷上,洇湿了暗旧的字。

    卷轴滑落。

    周家的窑场是阮父和周老爷共同创办的,三年前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二人大吵一架后便分道扬镳。

    再然后,阮父去周家窑场办事,迟迟不归,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因心疾摔进窑火。

    阮辞秋是不信的,虽然阿父的心疾越来越严重,但每日他都会提前吃药。

    窑炉是有人把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会无知无觉,就跌进窑火里?

    阮辞秋赶到窑场时,春还寒着,风里割人的冷蹭过她的脸,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刃,冲着她,要千刀万剐。

    火光熄灭了,黑烟和湮灭的星火齐齐往暗沉的空飘,空气里是烧火的糊味。

    她想,即使是涅槃的凤凰,天上的仙,这么熊熊的烈火,也得承受剥皮化肉,焰火焚身的痛,那么手无寸铁的阿父,肯定更疼吧。

    阮辞秋的世界好小好小,一直破落着。

    没有好看的衣裙,没关系。

    不能每天都吃到村口叫卖的饴糖,没关系。

    一个人待在家里,面对光秃秃的墙,怎么叫,怎么喊吗,也没有人回应,也没关系。

    被奚落,被辱骂,被嘲笑,也没关系。

    只要阿父还在,那她这小小方寸间的光还在,那么旁的都没关系。

    可是......可是......

    为什么要夺走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呢?

    于是她不顾一切,连爬带滚冲进灰烬里,不顾余灰的滚烫,四处寻觅。

    找了又找,除了窑渣和灰,什么都没有。

    连尸骨都无处去寻,真真正正的挫骨扬灰

    她将所有的灰烬全部装进罐子里,去衙门求公道。

    可换来什么?

    高堂上,那百姓的官冷硬着脸,隔着高高的门槛俯视她,嘴角扯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嘲笑,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所有人看她,就像是看个疯子。

    没有人听她说什么,只有棍棒的驱逐,嫌人的晦气。

    最后,赵捕头将她架起来,丢了出去。

    罐子摔在地上,灰撒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不顾周围人的震惊,一把把往怀里装。

    最后的最后,她要上京告御状,原先窑场里不声不吭的伙计帮工,全站了出来。

    所有人作证,说,是阮父自己跌进去的。

    人人都说她可怜,但人人都觉得她疯了,避而远之。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僻。

    如今一切都有解释。

    村里的人,多少都被阮父帮助过,阮辞秋没有信人性的恶劣,她信了可能存在的善。

    她信错了。

    她吸着鼻子,微红的眼眶出卖了她的心情。她仰面,抬头,努力不让泪珠滑落,却在一片朦胧时看见了宽大的衣袖。

    微生舟不知何时站在她的面前,低下头,用手轻轻试探,抚上她的眉眼,和泪珠遇见。

    泪滴和他的指腹融在了一起,是温热的。

    微生舟的手指顿了顿,正当阮辞秋侧头,躲开他的手。

    微生舟却温柔地盖住她的眼眸,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娘子不必憋着,要哭便放声哭。”微生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像一汪水,轻易托住她,“我且看不见,无需在意我。”

    阮辞秋垂下眸,手指抓住他袖口,很用力很用力,泪珠如注下。

    却始终没有半分声响。

    微生舟不曾问她羊皮卷上写了什么,只是默默陪着,默契的沉默着。

    很快,她松开手,倔强抬头,反手抹去泪滴,站起身,用火折子四处照着。

    地上有几处新鲜的野鸡骨头,还有点馒头的残渣,这里不久前还被使用过。

    按照程先的手札,这处洞穴应该有个暗道可以通向白月矿道。

    那么程先是否还活着?阮辞秋想要找到他,将从前的事问清楚,再绑他去官府作证,将周老爷绳之以法。

    但若他死了,那么一切都将死无对证。

    眼下阮辞秋也顾不得这些了,想起周老爷和衙门关系密切,即使找到证据也不一定能让他伏法。

    突然,地面剧烈颤动,洞顶的石头滚落下来。

    阮辞秋用力将微生舟拽到一旁的草垛。

    ----

    草垛下是空的,二人猛的下坠。

    洞坑不深,二人摔在泥地,没什么大碍。

    微生舟被落石蹭到,额头有些擦伤,晕了过去。

    再睁眼,眼前不再是灰蒙蒙,慢慢有了点模糊的光线。

    眼前隐隐有个纤细的身影,但看不清楚脸。

    阮辞秋在他昏过去的时候查看了地形,原先掉下来的洞早被一块巨石堵住,有再次坍塌的风险。

    他们如今只能往前去,不能回头,还好微生舟此时刚好醒了过来。

    阮辞秋凑上去,查看了他的伤势,确认只是擦伤,心松了些许。

    二人互相搀扶着,快步往前。

    按照程先的手札所写,这里应该就是白月矿的矿道。

    阮辞秋本就想找矿道,没想到就这般凑巧,误打误撞就到了此处。

    阮辞秋左手牵着微生舟,右手拿着火折子。

    矿洞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座山挖空似的,一直看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分叉口,面前摆着两条路,却不知眼前有没有生路。

    开采矿洞哪里会在洞下留出口,一般都只有一个地上的出口。

    阮辞秋想起手札的内容,程先说这地下有条地下河通往外头。

    地还在晃动,他们没有时间了,如果走错路,洞底空气稀薄,纵使不被砸死,也会被活活憋死。

    微生舟适时拉住她,“走左边,有水声。”

    二人走向左侧。

    才走了几步,后头的矿道就塌了下来,死死堵住了路口。

    还好微生舟的耳朵没有听错,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尽头就是那条暗河。

    暗河上还有一条小破船,船上有两个箩筐。

    这里白月土的味道特别浓烈,但没有一丝的白月土。

    是个被挖空的白月土矿,这样大的工程量,必然是四年里不断挖掘,不断运出去。

    周老爷太贪心了,即使白月土一克千金,他却仍嫌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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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敢将整个腔体挖空。

    那河上的小船想必就是用来运白月土分工具。

    阮辞秋左右看看,冷不丁听见左侧石壁后头有微弱的呼叫声,她几乎第一时间将微生舟护在身后。

    自己拿着火折子,慢慢凑上前。

    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踩碎了某种骨头。

    阮辞秋低头一看,是一节森白的肱骨,此刻正被她踩在脚下。

    只这一脚,就踩碎了一半。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的骨头,还是死了很久。

    地上大大小小,许多堆着的骨头,像是一条尸骨路,满地都是。

    阮辞秋咬紧后槽牙,心跳的飞快,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她不信鬼神,便百无禁忌,再者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她继续往前走。

    越凑近越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腐臭味,随后就是浓重的血腥味。

    阮辞秋握住腰间的匕首,侧身滑步,走过石壁。

    眼前是一个两米高的铁笼,里头黑黢黢,有个团成一团的物体。

    不知是人还是什么?

    阮辞秋再凑近些,发现眼前“那物”毛发盖住脸,双手,手脚都被人为砍断。

    但还是依稀看得出来,是人,是被做成人彘的人。

    那人听到阮辞秋凑近,浑身发抖,不停扑腾,往笼子里缩去。

    阮辞秋拿起火折子,在那人污垢敷面的脸上照去。

    那人也躲闪眼神看她。

    那人眉毛正中间,有一个淡褐色的疤月牙型疤痕,他一直发怵,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吓退她。

    阮辞秋看着眼前瘦弱的人,无法和印象中那个壮硕的程先联系在一起。

    可这张脸太熟悉了,她试探着问,“你是程先?”

    那人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混沌的眼,立刻变得清楚,身子越发往里头缩了缩,眼睛却不自觉瞥向阮辞秋。

    看到和昔日故人相似的眉眼,程先呆愣了好几秒,瑟缩着,声音颤抖嘶哑,像是破风箱,犹豫很久才开口。

    “你是阮家丫头?”

    阮辞秋的心猛然沉下心,他果然没死!

    手札里写的一切都告诉她,程先是个助纣为虐的小人,恶人。

    她都想到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便是让他去一万次阿鼻地狱也不为过。

    可恨的仇人如今就在眼前,却和印象中的他割裂着。

    阮辞秋没有觉得痛快,只有一种麻木的恶心。

    世人的欲望足够毁灭一切。

    程先眼底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知从何说起,又该说些什么。

    “你的羊皮卷我捡到了,那些事,我都知道了。”阮辞秋打破了他的臆想。

    折磨了程先日日夜夜的真相被血淋淋剖开,他却似乎如释重负。

    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最后都化作一句,“是我对不住.....明远兄。”

    他可能很久不说话了,说话带着气喘声,像被刀片撕割。

    “我有罪,我有罪!”

    周老爷做的事情,程先都没有参与,甚至还劝阻了。

    可他的私欲,便是一切悲剧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