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微生舟对眼前这出为爱反目的戏码不感兴趣。
可他饿了,阮辞秋在外面耽搁这么久,影响他用膳了。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终于走了,阮辞秋也有时间准备中午的吃食。
微生舟坐在窗旁,阳光久违落在他的脸上,透过皮肤的缝隙,驱散了不少冷意,很舒适暖和。
“阮娘子,药铺在什么位置?”
阮辞秋手上摘豆角的动作不停,“村的东边,怎么了?”
微生舟淡声道:“阮娘子为我奔波,辛苦了。”
昨日的争执好像从来没存在,阮辞秋也懒得计较,今日他也算为自己解围了。
“你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若出门便戴个帷帽。”阮辞秋说完才想起来,一个瞎子能去哪,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省得让人背后嚼舌根。”
微生舟休养了许久,伤已经好全了,但外头追杀他的人还在不在这个村子未可知,他自然不会在街上招摇,只是阮辞秋为何怕他在人前露脸?
他薄唇微启,明明是就坡下驴,可语气却透着一丝莫名的难过,“我瞎了眼睛,自不会出去给阮娘子丢人。”
阮辞秋扶额,这厮面皮格外厚些,明明自己万般不愿,还要在这里装乖扮巧。
“村里长舌妇多,我倒是不嫌弃你瞎了眼,但你若是以后还想娶个心仪的娘子,便老实待着。”
微生舟几乎一秒就猜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反问,“阮娘子想找个知冷热的郎君了?”
怕一个不存在的人误会。
“我是个极普通的人,这辈子所求也不过如此。”阮辞秋觉得他这话好生奇怪,“总不能你走了,我还为你守节不成。”
别说他二人如今只是无纸无媒的假夫妻,便是真夫妻,也断然没有这种道理。
微生舟愣了愣,阳光倾泻在他卷而长的睫毛上,那股烫热的气息让他不由皱眉,垂下眸。
今日不是暖阳,是烈阳。
阮辞秋做好饭菜,见他还呆愣愣坐在窗边,走上前去。
一双手遮住他面前的炽热,“吃饭了。”
阮辞秋去扶他,微生舟却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
平日里都是阮辞秋扶着他,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又犯少爷脾气。
阮辞秋每日清晨都要亲他,不只是亲,还要让微生舟抱紧她,要抱得很紧很紧。
每次只要微生舟满足她的想法,有些越界的动作,阮辞秋第二日总会给他吃点“好东西”。
比如前几日,阮辞秋就为他做了一碗栗子肉粥,鲜甜可口。
反之,就如今日,只是一碗不见荤腥的笋子粥。
微生舟食之无味,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阮辞秋哪里知道他的想法,“你不饿?”
微生舟不说话。
“不喜欢?”
微生舟这时才抬抬眼皮,有些松动。
“那是想吃前几日的栗子粥了?”
微生舟默认了。
“今日外头雪化了,田鸡都不冬眠了,我上哪给你抓去?”
有钱人家落难的少爷就是麻烦,宫中的公主都没他娇贵。
微生舟才反应过来,“田鸡?”
阮辞秋见他满脸不解,解释道:“就是呱呱呱那趴在田垄间,吃害虫那个。”
微生舟呆滞住了。
阮辞秋以为他不肯,还是耐着性子哄,“明日为你抓泥鳅,行了吧。”
微生舟原先听见田鸡,想起田鸡丑陋且满身黏液的样子就犯恶心,一听到泥鳅,腹中更是翻涌起一阵的难受。
他用舌尖抵住后槽牙,用手捂住嘴,那张如玉的面庞上全是厌恶,才堪堪没有吐出来。
阮辞秋看他这样,捧腹大笑,差点没把眼泪笑出来。
“天爷嘞,你喝了这些日子,原来是不知道那肉是什么?”
微生舟灌了一口凉水,才缓了几分,眼角还泛着红,被捉弄惨了。
微生舟才想到,今岁不是丰收年,米都没着落,阮辞秋又怎么买得起肉?
上林是个临海拥湖的小山村,明州况且还缺粮食,又何论此处。
朝廷开了粮仓,填补民间粮食空缺,但显然没什么用,地方豪绅趁着官仓降价,大量买进,导致粮价居高不下。
江南处处皆是此景,官员内部的贪腐,比他想的还严重。
是该出去探探了,微生舟如是想。
傍晚
微生舟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
屋檐上的雪化了干净,风雨卷着大风而来。
天气变幻,让人捉摸不定。
微生舟端坐在窗边。
这扇窗一直不曾关上,即使狂风乱作,也不曾闭上。
微生舟总是在等,从天亮等到天黑,黑暗的味道被他尝尽了。
太孤独,太寂寥。
今日阮辞秋出门的时候,明明说过会很快回来。
可她没有。
微生舟如今像个深闺怨夫,从前那个他,似乎再也找不见了。
等他眼睛好,他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等他眼睛好……
可阮辞秋怎么还不回来?
雷声轰鸣下,一场暴雨瓢泼而来,细密的雨点落进来了。
阮辞秋去山脚下砍了一截细细长长的木头,走了几里路,去隔壁村木匠那里求人家做根拐杖给自己。
木匠原先是要工钱的。
阮辞秋好说歹说,给木匠劈了一下午的柴,木匠才答应给她免费做一根拐杖。
等回到上林时,晚霞裹着云,暗暗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阮辞秋快步跑了许久,这才堪堪赶回村。
只是差一步,到村门口时下起了大雨,密集的雨点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回到家时,身上早就湿透了,衣物沉沉压在她的身上。
这种时刻有很多,但今日不同,暖橘色的光落在门前。
抬眼时,隔着雨雾,望入一双淡色的眼眸。
他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一身破旧的青灰色袍子,站得笔直,伞面微微往上斜,露出清瘦的下颌,雨滴顺着伞沿往下滑落,滴落在泥泞的地上,打湿他的衣角。
空气格外潮湿寒冷,他走入雨中,朝着阮辞秋脚步的方向挪动。
阮辞秋快步走到伞下,伞面立刻朝着阮秋倾斜,雨水瞬间打湿了微生舟的肩头。
阮辞秋牵起微生舟的手,微生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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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推开,亦步亦趋,跟在娇小的女娘身后。
阮辞秋心里是有些高兴的,却仍旧边走边抱怨,“小瞎子,你笨不笨,明明我一个人淋雨就够了,你还偏陪着我一起。”
“你担心我?”
“我是心疼银钱。”
二人拌着嘴,仿佛真做了夫妻般。
微生舟只有这一身衣服,还是阮辞秋找程大夫借的。
如今只能放到一旁晾干。
阮辞秋在柜中找了找,好歹找到了一件从前阮父穿过的衣裳。
微生舟身上的衣物都是阮辞秋换的,阮辞秋习惯了,下意识要帮他换衣裳。
微生舟哪里肯,非要自己换。
阮辞秋无奈,拉下帷幕,在一旁等着他。
微生舟穿了很久,还是不出来。阮辞秋等得不耐烦了,掀开帷幕,直勾勾盯着他,“你昏迷那几日,我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微生舟的确穿上了,只是那几粒盘扣没有一颗是扣对的。
阮辞秋不跟他废话,走上前,十分自然地解开他的扣子。
微凉的指尖在滑嫩的肌肤上划过,泛起一道道红色。
嗯,好粉。
“你可能天生是个主子命,落难了还有我来服侍你。”
微生舟罕见没说话,皮肤上的战栗和少女发丝的清香阻止了他的思考。
直到阮辞秋的手指按上粉红。
“嘶。”微生舟吃痛出声,理智回笼,立刻推开阮辞秋,“你孟浪!”
阮辞秋就爱看微生舟被她逼得没办法的样子。
但她见好就收,没再惹他。打了一巴掌该给颗枣了。
阮辞秋将才做好的拐杖塞到微生舟手中,“我这几日做工回来会晚些,你在家中无事时,拄着拐走,别到时候磕着碰着,指望我会给你治病。”
微生舟摸到光滑的拐杖,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你出去这样久,就为这个?”
“嗯。”阮辞秋轻声回答。
“阮娘子,谢谢。”这句谢谢是真心的。
阮辞秋罕见没有插科打诨,而是很认真地跟他说,“我问过程大夫,他也不知晓你的眼睛何时能好,但好不好的,你都要活着,总不能一辈子靠着旁人。”
微生舟点了点头,却瞧不见几分难过,“我不会一辈子赖着你,阮娘子。”
阮辞秋不是这个意思,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也不反驳。
空气沉默了许久。
微生舟没等到她的回答,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和阮辞秋本就不是一类人,他不可能一辈子困在上林,他总会回长安的。
这里的一切总归只是一场梦。
阮辞秋哪里知道他心中的千回百转,只当他被打击到了,默不作声,自顾自将衣物收拾好,在屋子里忙忙碌碌。
微生舟睡在咯吱作响的床上,听着阮辞秋整理衣物的声音,心中莫名平静,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从前他在长安时,有着一栋极大的宅子,因着他不喜吵闹,仆从个个敛气屏声,偌大的宅子透不出一丝人气。
可他如今却不嫌吵闹,听着雨滴落在屋顶的啪嗒声,任由满屋阮辞秋的味道包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