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淮此问一出,众仙家如临大敌,皆抬眸去看仙帝。
以墨淮刚才那一招,哪怕集九重天众仙之力,都未能同其一战。
何况,过惯了这百万年的安省日子,无人愿主动打破这份安宁。
仙帝虽心中千般万般不愿再战,但墨淮欺人太甚,本就是他先破之前契约,如今当众驳他颜面,若他轻易地应了,日后该如何在众仙面前自处。
两方僵持不下。
忽而天空中巨大的漩涡浮现,骤然覆在众人头顶,漩涡深处黑不见底,天一瞬暗下。天相异常,九重天不涉人间云雨,永昼无夜,但这巨物居然遮天蔽日——
仙帝活了万年之久,从不曾见如此之景。
众仙亮出手中法器,心中不免暗忖:何时墨淮竟有如此遮天蔽日的本事了,以他如今的修为,这一战若硬拼,只怕他们凶多吉少...
墨淮不知众仙心中所想,看着悬在头顶的异像,只以为是天界作乱,嘴里轻嗤一句:“惯会拿这些花样虚张声势。”
他眼皮未抬,只眸光一闪,
万千剑雨凭空而现,直刷刷齐冲漩涡而去。
可落入漩涡之后,再无任何反应。
他欲再起势时,数道惊雷一齐从中劈下。
仙帝隆起一个天罡罩,喝令众人退到身后。
可那雷却不偏不倚直冲墨淮而去。
墨淮面不改色,徒手接住一道,五指收紧欲将其捏碎,但却奈何不了半分,雷电爆闪的火花,照亮他的深瞳,眼中淬着灼灼的光。
他唇角扬起,眼中杀意尽显。
这才对。
既然要打就要拿出这等能与他匹敌的东西。
众仙躲在一旁,看墨淮在那片漩涡下缠斗,才知此不是魔界的妖物,但这异像又是从何而来?
修仙之路艰难万分,因果缠身难理,万念俱灰只是常态,还得受九九八十一道惊雷劈身,承下天劫才能超脱。
方才与墨淮对战的王灵官,手中金鞭虽不比渡劫的天雷,但若蓄足了力,尚能一比,在墨淮手中都如同被他撒米一样,随手仍了,他们想不出,这天下还有何人能与魔尊相抗。
此时墨淮虽未受伤,但亦拿这片诡异的漩涡无法,缠抖不止。
他猛地脱开手中攥着的雷,径直纵身跃入那漩涡之中。
漩涡之外,滚滚墨云翻卷,忽而扬起一阵大风,刮得在天罡罩中的低阶天兵天将,站立不稳。
众人在抬眸的瞬间,方才的异像已消失不见。
空中一派清明,而那怒气冲冲的魔尊墨淮,亦不见踪迹...
墨淮进入漩涡之中,天地再无半分颜色,他在其中走了许久,无论向何方打去,皆再无半分回应,直到一束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徇光而去,再醒来时,身边围满了人。
“世子你醒啦?”一个长得和豆芽一样的瘦高男子,眼笑成一线,转身为他端来桌上的茶。
墨淮看着他手里那碗不明物,思及方才还在那漩涡中,怎的突然来此,他微一扬手,面前的茶盏毫无反应,连其中的茶汤都没掀一丝波澜。
这不可能,他抬手细瞧,再运气凝神,他的内虚空空如也,竟法力全无。
“你是何方妖孽,是仙帝派来的?”墨淮拂袖掀了他手中的杯盏,瓷碗坠地,摔成几瓣,他居然不知有何妖邪能在数息之内废了他的功夫。
眼前人跪在地上:“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墨淮看他似乎只是个侍者:“去,叫你们幕后之人出来见我。”
门外的仆从听到屋内茶盏磕碰声,一齐跨入屋内。
跪在地上的听安忙转头喊:“快去,禀告王爷!一块叫府医过来,快!”
在仆从回禀的空隙,墨淮已在屋内将这方院子看遍了。
一旁书案上,一物一什归置得极齐整,笔架上悬着大小十余支狼毫,笔尖洗得干净,案角镇纸压着一幅只写了半阙的词,墨迹尚未干透。
靠墙那架紫檀多宝格里,古玩玉器倒是其次,最显眼处却摆着一枚缺了角的陶埙,和整间屋子的华贵格格不入。
他应是法力尽失,沦落到了人间。
细想“世子”与这屋内的布局,他虽曾在人间游历过一段时日,但世子这一称呼从哪朝哪代开始,亦记不太清了。
他也无心知晓这是哪,只要他能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何况他不信有人可在几息内尽废他的修为,眼前这些是幻境还是真实亦未可知,他走到紫檀架旁,随手拿起那只缺角的陶埙,轻飘飘地松手,啪——陶埙四碎。
听安看楞了,这可是去岁宫里宴会上,皇上亲赐的陶埙,世子宝贝得不得了,连侯爷要了好几次都不给。
他颤巍巍地退后几步,想拦不敢拦,不拦又怕世子将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
墨淮蹲下,将碎片捏在手里,触感真实,可最精妙的幻术这点倒辨不出真假。
他还半蹲在地上查探时,屋外的脚步声交错。
他抬眸,他的父母——贤王和贤王妃微喘着气站在门口。
听安还未将事情来龙去脉禀告完,贤王已跨过门槛:“孩儿,你哪不舒服?”
墨淮半蹲在地上还未起身,贤王俯身向他而来,他下意识伸出手锁住他的脖子,若真是幻术,受到威胁时该散了,他的骨节一寸寸收紧,逐渐起身拎着贤王的脖子,见其脸色涨红也未放手。
站在一旁的贤王妃惊慌失措,上前抓住他的手:“儿,你是怎么了?你快醒醒,这是你父王啊!”
七八个家仆速速上前,拽着他的肩膀,拖着他的腿,甚至不得已勾着他的脖子,才将墨淮架开。
贤王弯着身子,咳嗽数声,差点背过气去,贤王妃在旁急得落下泪了,不住地捋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到底是何邪祟,竟敢谋害本尊?”墨淮被众人团团围住,像捆粽子一般,以身躯做线,七缠八绕,才将他拉到床边。
“快...”贤王猛咳一声,抬手指着他,“快把世子绑了,绑结实些!”
墨淮挣扎得厉害,只差一点,他若掐死那人,便可知这是梦是幻,他龇牙咧嘴地叫嚣着放开他,但如今只有蛮力在身,府上的亲卫闻声出动,一齐将他结实地绑在床上。
王妃不忍心地回望着被束缚的儿子,又看看自己刚顺过气的夫君,心中没了主意:“王爷,这该怎么办啊?”
“去,去请宫内的李御医,不,我给陛下呈请,把宫内所有御医都请来。”贤王派人拿笔墨,速写下一封书信。
不出半个时辰,宫内的御医站满了屋内屋外,可皆束手无策,观其脉象,较寻常人还康健得多,并非有恙在身。
贤王无奈,复又写下三四封手书,各送去了府中道纪司、钦天监、白云观、大相国寺,只一下午的功夫,王府门前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他似早已料到,墨淮此举异常,并非顽疾,性情大变,不认父母,更像是中邪。
白云观的道长带着众道士,他手拿罗盘勘察府邸,以朱砂和白灰画地阵,插插五方令旗,起坛画符。
他们不敢轻易松开墨淮的绑,便将其竖绑于拔步床上,令床正冲着院子。
墨淮冷眼看着院中来来往往,各色道士,这家人反而把他当成邪祟。
那更不对了,若他们这些所作所为是真的,这个世界便也是真的,那这是何处?
他不明所以得看着他们,头疼得厉害,自称是他爹的人只是一介凡人?
那团漩涡到底是谁弄的,仙帝,还是其他妖物?
贤王和王妃站在院子西侧,满面愁容。
夫人几次想上前问问墨淮感觉如何,却被贤王拦下,不敢让她轻易靠近。
这一天下来,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院子里纸屑纷飞,最后,贤王派听安上前再去问他。
但墨淮只略一抬眼,就吓得听安屁贵尿流地跑出屋子:
“王爷王妃,世子他,他还是不对劲。”
王妃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依偎在贤王怀中:“王爷,这可如何是好,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这样了?”
贤王也是一筹莫展,唤人前来询问。
家仆都言世子午歇之前还无碍,只是梦中多有呓语,听安一直在旁边守着,除了他,再无旁人踏入房中一部,到底哪出的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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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家缓步上前,拱手道:“王爷王妃,世子这病实在来的蹊跷,但到底是突然间性情大变,老奴倒知,翰林学士家第五子,年幼也是这病,当初也是药石无灵,后来听闻,在其四小姐的帮衬下,竟有缓和之相,不如...”
王妃听闻,眼眸霎时亮了起来:“总归各种法子都试了,也不差这一个,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至此啊,王爷,快去请人入府吧。”
贤王拍拍王妃的肩,回屋换了新衣,王妃不放心道:“王爷,我同你一起去,既然登门总得拿出些诚意,我还能帮着说几句。”
“好。”
苏府的门房向外探了探身子,远见一架马车向这方驶来,不由得伸长了脖子,这一片到底不是城中寸土寸金的地方,少见这等规格的车驾,他瞪圆了眼睛,直到这车停在苏府门口,周管家主动上前,自表身份来意,递上一封拜帖,再见从马车走下的人,矜贵不凡,门房忙收着拜帖踉跄往府内跑。
“何事慌慌张张,没一点样子。”苏文渊坐于厅堂中,垂眸向下看。
门房忙递上拜帖:“老爷,贤王和王妃特来拜会,他们的车驾已停在府前了。”
“快,把拜帖递给我,还不快把人请进来,”苏文渊细细扫了一眼拜帖,“等等,我亲自去迎。”
贤王,乃当今圣上最器重的幺弟,虽然同在朝为官,但苏文渊自是不敢有所怠慢,边走还不忘吩咐:“去,快去请夫人和小姐出来。”
等到贤王和王妃落座后不久,苏棠随着母亲亦姗姗来迟.
略过寒暄客气后,贤王表明来意:“犬子自午歇后醒来,便一反常态,性情大变,听闻...苏家四小姐善断此事,故特来请苏四小姐入府一看。”
此话一出,满堂惧静。
苏文渊明显不愿,但又不好开口,苏母林止清疑惑道:“王爷,这宫内御医、修道高僧,都尚理不清其中头绪,只怕小女难堪大任。”
她不免为苏棠担忧,先不论苏棠有没有这个能耐,这看妥了恰当,若那世子发疯,伤及自家孩子该如何...
苏文渊跟言道:“得王爷王妃高看,是小女的幸事,但她一个未出阁的丫头,到底有所不便。”
贤王料到此事略为难了些,他命管家拿出提前备下的贽见礼:“苏大人,初次登门,这是今年宫里新进的上等澄心堂纸,与一套湖笔徽墨,特备薄礼,不成敬意。”
“苏夫人的顾虑不必忧心,我带着内人一同登门,自是想清楚了其中关窍,决不会伤及苏四小姐名声,哪怕并无益处,亦不会将责任担在她身上,我已派人将墨淮绑了,家中有亲卫,可护卫苏四小姐的安危,本王亦可保证,若苏四小姐真有法子,那谢礼另议,定不会亏待你们。”
贤王此话已将他们的退路全然堵死,且不论摆在面前的笔墨苏文渊确实喜欢,就论这贤王一家,亦是家风清正,世子性情温和,才学斐然,亦是个中翘楚。
他一时心软道:“夫人,王爷既如此说,却是遇着难事,我们断不能当冷眼旁观之人。”
林止清白他一眼,在外自要给他留个面子,何况毕竟是王爷亲自来请,她亦不好太过拿乔。
正犹豫间,休沐在家的大哥苏明轩听闻,从外匆匆赶来,对着贤王一礼:“王爷,若我父亲母亲实在担忧妹妹,不如由我代劳,我身强体健,不怕这些。”
“还不退到一边去,显着你了。”苏文渊冷声呵他。
苏明轩只得灰溜溜地站在林止清和苏棠身后,反倒是贤王笑了笑。
同为人母,王妃自是知这个不情之请令苏家为难,她刚准备开口,就见坐于对面的林止清,轻抚着苏棠的手,问道:“棠儿,王爷王妃,想请你帮忙去看看世子,你可愿意?”
苏棠在旁坐了许久,听他们的交谈,倒也了解个大概,她眨着眸子,不似他们那般顾虑重重:“娘亲不是说过,要与人为善,广结善缘,棠儿当然愿意去了。”
林止清瞧她一脸纯真,完全没有顾虑,心里忧虑更甚,贤王和王妃瞧着这丫头,满意地点点头。
苏文渊怕夫人放心不下,最后说道:“既如此,那也不再耽搁,我陪棠儿一起去,夫人且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