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苏母相送下，随王妃一同登车，她掀起车帘，同车外的苏母挥手告别：“娘，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不必担心。”
贤王和苏文渊策马在后跟着。
马车穿行于街巷，停在贤王府前。
苏棠抬眸扫了一眼这金泥大字的牌匾，又不敢细看，在五弟弟还没生病前，她常和家中哥哥姐姐们出来玩，深知在京都，有几处是不能乱去的——樊楼、潘楼一带，紧邻宫墙、永定大街和钱粮胡同，据闻都住着朝中权贵，是她们万万得罪不起之人。
端看脚下踩的砖便较寻常青砖不同，如打磨光滑的玉石般，光滑如镜，大门比她家大了两倍，她没有乱看，只垂着眸跟在苏文渊身侧。
王妃一见她就喜欢得紧。
这丫头明媚皓齿，心思纯善，她此前曾一直想要个女儿，可后来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入府后，将身旁的婆子婢女遣去跟在她身后，以期给她壮壮胆子。
苏棠只觉满眼新奇，到了后院后，更看呆了。
满地被践踏的落叶与符纸，四五个穿着杏黄道袍的道士踩着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手里的桃木剑上挑着一串黄符，剑尖在暮色里划出残影；稍远处，三个身披红黄袈裟的和尚围坐成一圈，手中捻着檀木念珠，梵唱声低沉如钟，每一声都震得枝头落叶簌簌而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
贤王只带他们在后宅过了一眼，又引他们父女俩入承运殿议事，方才在外诸多不便，他将墨淮发疯的事细说，观苏棠心思纯善，亦没有任何隐瞒，把墨淮差点将他掐死的事一并说了。
苏棠方才经过那院子，瞄了一眼窗格后的人，虽只模糊看了个身形，倒并未觉得他可怕，只点头应着。
贤王直言：“若真能得苏四小姐相助，能帮我儿度过这关，本王必定重谢于你，只要在王府能力之内，一定无有不应。”
这话说得狂傲，但除了皇位，贤王确有这个能耐。
苏文渊只得客套道：“王爷高看了，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府中这般能人异士都束手无策，小女也只是一试。”
苏棠却十分认真，眉毛稍都用着力：“王爷，我会努力试试！”
在贤王、王妃和苏文渊的看顾下，苏棠来到后院，此时院内的闲杂人等已全清了，府里的亲卫将院子里外团团围住，如临大敌一般，冲着墨淮，只要他有任何举动，会势必先将他拿下。
隔着红漆轩窗，苏棠站在窗外，仰头看向他，见他手脚皆被粗壮的绳子缠住，包的好似练功用的木桩，头半垂着，发丝零乱，遮住他大半张脸。
为了看得清些，苏棠小步上前。
这一小小举动，激得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王妃，忍不住上前拉她，可到底被王爷拦住，苏文渊在另一侧，揪紧了心，但没有妄动。
看着飘落进眼底的鹅黄色裙摆，墨淮微抬了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星眸，他很快又将头垂下，转念一想他手下魔界妖族者众，面貌奇异可怖者居多、能修炼成人形者少，童颜鹤发者亦有...
别看这丫头表面上人畜无害，是否是暗害他之人亦未可知，他问道：“你是幕后之人?”
苏棠摇摇头，反问他：“你是世子，墨淮？”
她记得弟弟生病时，哪怕忘掉了许多事，但唤他的名字，他都会应。
“我是你祖宗。”面前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院里的人一瞬心寒，这是连自个是谁都忘了。
这话出乎意料，苏棠垂下头，盯着绣鞋的鞋尖。
墨淮被绑在床上，本就站得高，只要她凑得近，不必抬眼都看得清。
见那小丫头头低得更甚，他方才那句不过声音大了这么几度，一句话就哭，未免太娇气了些，或是其另有居心？她头上缠绿色丝绦在墨淮眼中飞舞，扰得他眼晕：“抬头。”
她闻声仰起头，笑眼弯弯，猝不及防撞入他眼中，哪有半分哭的模样。
这丫头戏耍他呢？
苏棠身后，贤王听其口出妄言，忙向身侧的苏文渊拱手致歉：“苏大人，得罪令嫒了，犬子他本不这样。”
“无事无事，棠儿既然没哭，就不是大事。”苏文渊亦给了个台阶。
苏棠抬头去看他，可全被其垂落下来的发丝挡住面容，她只能再试探道：“你忘记你的家人了？”
“没忘。”
这一句话，所有人都向他们这边看来，王妃激动地攥紧贤王的手。
“我爹被我亲手杀了，杀他的那天天降甘霖...”
墨淮满含笑意地说出这句话，所有人的脸瞬间垮下来。
除了苏棠。
她追问道：“你是不是吃蘑菇了？”
“别提蘑菇！”墨淮的语气冷硬起来，比“祖宗那句”还骇人，他脑海中给蘑菇撑伞的画面久久不绝，如何都拔除不掉，听到蘑菇两字，他就来气。
“娘亲说了奇奇怪怪的蘑菇不能吃，吃了人也会变得奇怪，严重了还会死。五弟弟之前就吃过，他说看到我飞起来了...”苏棠一本正经。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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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远？”墨淮的拳头攥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绑住他的绳子被崩至极限。
苏文渊忙跨一步上前，苏棠已被他拉至身后，隔在他们两人之间。
贤王长叹一声：“哎，想必是犬子命中注定有此劫数，今日能得苏大人和苏四小姐入府相助，已感激不尽，犬子方才得罪之处，我替他向苏四小姐赔礼道歉。”
这一问一答的四五句话，就知苏棠亦是无可奈何。
王妃忍不住抹泪，甚至苏棠已尽全力，她拉着苏棠的手：“棠儿，辛苦你走着一遭，我那得了一支缠枝莲纹玉簪花，我瞧着与你投缘，你且等下，我命人去取来。”
苏棠：“不必了，王妃娘娘，娘亲说过，做好事不留名姓，我也没帮到什么，不能让您破费。”
她自是家教极好，王妃瞧着更欢喜了。
正在苏棠准备随苏父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一句“等等，你说她叫什么？”
苏四小姐、棠儿...
这几个称呼在墨淮脑中闪过，他不可置信地仰起头。
苏棠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眉骨如刀裁，底下压着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拔，薄唇因病失了血色，反倒透出一种玉质的冷白，哪怕如今这般狼狈，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见他直直望着自己，苏棠亦不恼，笑道：“我名唤苏棠，母亲本想给我起糖画的糖，”她说着举起一只手，写给他看，“希望我的人生甘甜顺遂，但父亲却说这糖字太难写，指不定我识字时要哭多少回，便选了海棠花的棠。”
“你是不是还有个痴傻的弟弟，他叫什么？”墨淮睁大了眼。
苏棠却竖起秀眉：“五弟弟不傻，他只是不如大哥哥聪明，他叫苏遇，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有个弟弟。”墨世子毕竟连自己的家人都忘了...
墨淮看着她，不敢置信地猛地眨眼，眼前的身影并非虚幻，他这是被带哪来了？
他本以为眼前只是幻想或者他从漩涡中掉落到人间一隅。
但苏棠、苏遇，这不是那本书中给蘑菇撑伞的那俩痴傻姐弟？！
这到底是真的，还只是他在做梦？
不可能！
这百万年间，他修习术法，这世间所有的术法他都烂熟于胸，入画入卷虽不是秘术，但必经穿书者心中决然，并非易事，得入已非易事，出书更是难如凡人登天，需极高的修为，他虽然修为足够，但他怎么会愿意穿到这种破书里，绝无可能。
他大惊失色：“你离我远点！”